景泰七年的深秋,冷气来得比往年更急了些。
塞北的风卷着关外的沙尘,一路南下扑到北京城的城墙根下,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也把瓦剌大军压境宣府的消息,吹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的血色记忆,就像一道刻在老北京人骨血里的疤,不过短短七年,还远没到能抹平的地步。
一听见“鞑子”“大军”这几个字,当年瓦剌骑兵兵临城下、城外庄子被烧杀劫掠的惨状,瞬间就翻涌了上来。
有人慌慌张张地锁了铺子的门板,把攒了几年的银钱往包袱里塞,拖家带口就要往城里钻。
有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造孽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就连平日里人声鼎沸的茶馆,此刻也没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茶客们凑在一起,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惶惶。
这些年京师发展得太快,早已不是当年只靠着内城城墙护着的方寸之地。
东、西、南三面城外,工坊连成片,商号挨挨挤挤,民居更是从城墙根一直铺出去十几里,烟火气比内城不少街巷都旺。
可这份繁华,在兵戈面前,却脆得像张薄纸。
一旦瓦剌人再像当年那样杀到京师城下,这些城外的百姓,首当其冲就要坠入人间地狱。
“怕个球!”
一声粗喝突然炸响在茶馆里,惊得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胸脯挺得老高,嗓门震得房梁都仿佛在颤:“当年是什么光景,京营全折在土木堡了,城里全是老弱残兵,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傲然:“我妹夫,就在京营当差!”
“他说现在月月足额发饷,隔几天还能吃上肉,天天操练,那战力,比正统年强了何止十倍!”
“瓦剌鞑子敢来,来了就是给咱妹夫送军功,脑袋都得给他们削下来挂城门上!”
这话一出,茶馆里的慌乱顿时消了几分。
有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说这些年摄政王带着大明打了多少胜仗。
也先都被打死了,日本、南洋也都打服了,还怕个草原上的鞑子?
当年那么难都守住了,如今兵强马壮,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议论着,街面上传来一阵锣鼓喧天。
众人涌到门口去看,只见一队穿着红衫的内监差役,抬着红绸扎的彩牌,敲着锣打着鼓,正沿街而来。
为首的管事手里拿着礼部的文书,挨家挨户地高声吩咐:“奉陛下旨意,十月十七乃陛下大婚吉期。”
“阖城百姓,各家各户都要挂起红布红绸,沾沾天家喜气!礼部有赏,挂了红布的,皆可去顺天府领半斤喜面!”
红绸在秋风里招展,锣鼓声盖过了街头的窃窃私语,也把那点惶惶不安,冲散了大半。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愁容都松了些。
还是刚才那拍桌子的汉子先笑了:“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真要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陛下还能风风光光办大婚?连宫里都不怕,咱们平头百姓怕个什么劲!”
“是这个理啊!”有人立刻接话,“前几天,京营大军不是出城了嘛。估摸着就是去加强居庸关,紫荆关的防备。”
恐慌的情绪渐渐消散,大家都想着,现在大明这么强,应该不会发生七年前的那场惨剧。
他们不知道的是,出城京营军队,根本没有停在居庸关与紫荆关。
大军出了京,便一路马不停蹄向北疾驰,直抵宣府、大同前线。
大明京畿的防线,从来都是三层纵深布防。
最外层,是直面草原刀锋的大同、宣府两镇,这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铁闸。
中间一道,是居庸、紫荆两大雄关,是拦住铁骑的第二道屏障。
最后一道,才是北京城下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巍巍城墙。
过往无数次草原南下,只要鞑子的大部队突破了宣大防线,兵临两关之下。
就算主力攻不破雄关天险,也总有小股游骑能翻山越岭,窜到京畿腹地烧杀劫掠。
唯有把战火死死挡在宣大两镇之外,才能保得京师周边寸土不扰,百姓安枕。
此刻,郕王府的书房内。
偌大的北疆舆图,几乎铺满了整张梨花木大案。
舆图上用朱砂细细标注着每一处军堡、隘口、驿站,密密麻麻的墨迹,皆是郭登亲手所书的布防详情。
按最新情报,阿剌知院依然在东进,而伯颜似乎仍没有发现,还在分兵准备进攻宣大。
朱见深一身藏青色常服,俯身站在案前,修长的手指蘸了点朱砂。
从新开口堡一路点到万全卫,又从宁远站堡划到君子堡。
宣府镇所有能供大军通行的路线,所有能藏兵的山谷,所有能依托御敌的军堡,全被他一一圈点检阅。
阳光映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眼间,没有同龄人的稚气,只剩帝王的沉稳与锐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才缓缓直起身,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敲。
郭登这套布防,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军堡之间驰援有度,隘口之处防守严密,就算伯颜带着主力全力来攻,也定然能将其死死挡在宣府城下。
顶多是些零散游骑,能绕开主力军堡,在边地劫掠一番,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满。
“还是太保守了。”
朱见深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目光落在了舆图上更北的位置。
那是永乐年间曾设立的阳和卫等关外卫所,如今早已废弃在草原之中。
若是能恢复这些关外卫所,以大同、宣府为前进根基。
非但能把战火彻底挡在国门之外,更能随时挥师漠北,犁庭扫穴。
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只守着长城沿线被动防御。
“现在国力蒸蒸日上,等你亲政之后,这些事,尽可以慢慢去做。”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祁钰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缓步走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朱见深圈点出的各处布防,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这些年,他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懵懂幼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审视北疆防务的帝王。
心里的欣慰,远胜过言语。
“纵观华夏千年史书,看似总受北狄侵扰,可你细看之后就会发现。”
“他们能叩关南下、饮马黄河的时候,从来只有华夏内部动乱、国力衰微之际。”
“但凡中原王朝国力强盛,四海升平,这些草原部族,便只有俯首称臣的份,绝无南下放肆的胆量。”
朱见深豁然抬头,眼里的光更亮了,他重重点头:“王叔说得是。”
少年人的胸膛里,一腔热血正随着这话翻涌沸腾。
他俯身看着眼前的万里江山图,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下,我们先稳守宣大防线,御敌于国门之外。”
“等朕大婚过后,定要整军经武,厉兵秣马,迟早把伯颜、阿剌知院这些草原上的跳梁小丑,一个个收拾干净!”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越过了万里关山,直抵漠北草原。
“终有一日,朕要让他们,跪在奉天殿里,给我大明献舞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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