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军报雪花般飞进京师。
宁夏、固原也相继来报。
又是一样的说辞。
此前甘肃总兵杨能上书,说鞑子陈兵关外,请求暂停边镇军制改制,全力御敌。
这几日功夫,宁夏、固原的奏疏便也来了,字字句句都绕着一个核心。
外敌当前,改制之事,容后再议。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朱见深把军报往案上一摔,眉眼都是怒气。
可怒火只烧了一瞬,少年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回了圈椅里。
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几分了然的冷意。
也难怪他们跳脚。
在边地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卫所里的兵丁跟他们的私奴似的,屯田粮秣全进了自个儿腰包。
如今朝廷要裁卫所、改军制,这不等于刨他们家祖坟?
恰逢蒙古人叩关,这群人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当朝廷离了他们便守不住边关,竟想借着外敌的刀,拦着新政的路。
真是可笑。
朱见深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蒙古人还能在关外蹲一辈子?
等这波兵锋退了,朝廷腾出手来,只会收拾得更狠。
“哟,长大了嘛,知道不意气用事了。”
慵懒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朱祁钰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朱笔,目光却落在朱见深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这些日子,他本是乐得清闲,把朝政尽数放给朱见深打理。
可如今北边全线告警,朱见深大婚又近在眼前,他便只得回书房坐着,陪着少年天子一起处理这些繁冗的政务。
大明还是老样子,灾祸不带消停的。
或者说这江山,就没个真正太平的时候。
北边的战事还没个定数,内地的灾荒便又接踵而至。
夔州府奏报,今年入春以来少雨,田土干裂,夏粮怕是要大幅减产。
江浙那边更糟,连降暴雨,钱塘江决了堤,淹了半个县城。
虽说人员伤亡不大,可房屋田产冲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当真是天南地北,没一处让人省心。
不过这样的事,在大明朝早已是家常便饭,年年都有,岁岁不绝。
好在如今国库充盈,应对这种小灾小患,早已形成了成熟的预案。
夔州临近成都府,早已让四川布政使司就近调粮赈灾,着令四川都司派兵维持地方,严防流民生乱。
江浙的水患,也已定下从苏松常镇四府调粮,走海运直抵灾区。
桩桩件件,内阁都已票拟得明明白白。
只等着他这里敲定两名巡按御史,南下督查赈灾事宜,以防地方官吏贪墨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就这两个人吧。”朱祁钰拿起朱笔,在名单上圈了两个名字,递给朱见深,
“一个是前科的御史,刚直不阿,一个是江浙本地出身,熟悉地方情况。”
朱见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应下,拿起玉玺便要盖印。
叔侄二人一递一接,配合得行云流水,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今日堆积的政务尽数处理完毕。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祁钰将笔搁在笔山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正事办完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朱见深一愣:“王叔要带我去哪?”
朱祁钰挑眉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打趣,“你大婚的衮服做出来了,提前去试试合不合身,免得到大婚当日出了岔子,丢了咱大明天子的脸。”
这话一出,朱见深的脸红了个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连摆手:“那、那是大婚当日才能穿的!提前试穿,于礼不合!王叔!”
少年人耳尖都红透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天子模样,活脱脱一个临近婚期的毛头小子。
朱祁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什么礼不礼的。”
“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你穿的,合不合身,只有试过才知道。少废话,走!”
叔侄俩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此刻,文渊阁内阁值房,也到了散值的时辰。
陈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王文、江渊几人收拾着公文,准备离宫。
“首辅,今日的事都处理完了,咱们也该散了。”江渊合上手中的卷宗,对着陈循拱了拱手。
陈循刚要点头,值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于谦大步跨进来,腰间的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如今虽还挂着谨身殿大学士的头衔,却早已不在内阁办事。
萧维祯倒台之后,都察院无主,如今暂由于谦署理。
而总宪这等关键职位,朱祁钰却压着不补,只说要等皇帝大婚之后,由朱见深亲自简拔。
不止是都察院,户部也是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次大婚贪腐案之后,户部尚书张凤便上了辞呈,自请卸任。
朱祁钰准了,却只免了他的户部差事,让他专任大明中央银行行长一职。
张凤本想连行长也一并辞了,可他是第一届行长,朱祁钰不想乱了最初定下的章程,这条便没准。
想着银行也算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张凤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这两个朝堂上最要紧的位置,就这么空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摄政王特意给即将亲政的少年天子留着的。
好让他一上台,便能借着提拔心腹,收拢朝堂人心。
“于少保?”陈循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今日怎么有空到内阁来?可是都察院有什么事要与内阁商议?”
于谦摇了摇头,走到长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阁臣,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诸位阁老商议。”
“你说。”陈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惊疑。
“九边的军报,诸位想必比我更清楚。”于谦沉声道,“宁王的镇北府、关外大宁。”
“再到大同、宣府,西至甘肃、宁夏、固原,全线都有鞑子入侵的奏报。伯颜此次倾巢而出,来势汹汹,绝非小打小闹。”
王文皱了皱眉:“这事我们自然知道,郭次辅会同兵部、国防部已拟定了御敌方略,票拟也已递上去了。于少保今日来,难不成是为了这事?”
“是,也不全是。”
于谦的目光落在陈循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的意思是,皇帝大婚,可以如期举行。”
“但陛下亲政之事,可以稍缓一缓。等朝廷打退了伯颜这一波南侵,边境安定了,摄政王再交权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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