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院的西角门的值房里,案几上摊满了账册、供状与证词。
萧维祯捻着下巴那几根花白的山羊须,率先打破沉默:“于少保,人证物证都在,案子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了。依我看,就此封档结案,呈报摄政王与陛下吧。”
主位上的于谦却只轻轻摇摇头,并未答应,手指依旧一页一页的翻着卷宗。
“于少保!”萧维祯身子往前倾,语气里的急切又重了几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脉络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了!”
他找出一份供状,用手背在上面敲了敲:“最开始,是陆佳景这贼子,以督查银行御史身份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去年银行拆分改制,他见势不对,立刻就告病致仕,凭着之前攒下的人脉,转头就进了商业银行,继续行贪腐之事!”
“等你于少保奉旨查办大婚贪腐案,这风声刚露出来,这狗东西又脚底抹油先跑了!”
“临走前,还勾搭上了沈文星和李茂才两个,做他留在明面上的代理人,接着干这贪赃枉法的勾当!”
他说着,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最可恨的是,这厮为了阻挠查案,竟敢散布谣言,挑拨摄政王跟陛下的关系!简直是找死!”
这便是这几个月调查出来的成果,幕后黑手是前御史陆佳景。
前台白手套,则是新入仕的沈文星,以及在商业银行入职的李茂才。
这案子看着牵扯甚广、麻烦不断,真查起来,其实半点弯子都没绕。
疯狂查账,查出异常,然后精确锁定沈文星跟李茂才二人。
再顺着他们两人的账继续查,继续算,便揪出了陆佳景。
而且报业司那边也顺风顺水,沿着那份小报,找到了发报的人,最后再次锁定陆佳景。
萧维祯一番话说完,旁边的张凤却重重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愧色。
“沈文星,二甲进士,是我亲自点头,把他放进大明银行办事,结果却是这样。”
他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责:“我张某人,当真是无颜面对朝廷,无颜面对摄政王。”
“我老了,管不动这户部,也看不住这大明朝的钱袋子了。等这案子了结,我便向摄政王请旨,致仕归乡,也算落个体面。”
萧维祯见状,也是一脸苦相:“陆佳景原是督察院的人,虽做出这等事时已离了衙署,可我身为总宪,难辞其咎!事后我亦会上表摄政王,自请处罚,绝无半分推诿!”
随后他再次看向于谦:“于少保,人证物证俱在。主犯陆佳景也已畏罪自缢,相关人等该抓的都抓了,您就下令封档上报吧。”
于谦把供状放下,手指按在上头,缓缓道:“陆佳景自缢,李茂才没抓住,还不能封档。”
萧维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忙道:“少保,这又有何妨?”
“陆佳景胆敢散布流言,挑拨摄政王与陛下的君臣关系,单凭这一条,就够他凌迟处死!如今自缢了局,已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至于那李茂才,海捕文书发下,九门内外也布下了天罗地网,京师如铁桶一般,他插翅难飞!迟早能捉拿归案,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于谦笑了笑:“萧总宪好像很急着结案呢。”
“能不急么,”萧维祯摊开手,看向于谦:“你看看日子,马上就是陛下大婚了!这个时候,不管任何事情,都给大婚让步!”
崇文门附近,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让一让,你个书生,怎么走路不看路?”
于冕被人一喝,连忙道个歉,侧开身子让马车过去。
他这些日子很是郁闷。
自己是个举人,父亲是名满天下的于少保于谦。
旁人都以为,凭着父亲的名头,他在这大明朝,想走哪条路走不通?
可正是因此,他的压力比旁人更大。
曾也想在科举场上证明自己,可一连两届,全部落榜。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联系上了昔日的同窗李茂才。
希望能借着他的关系,直接去大明银行做事。
谁曾想,刚和同窗见了面,还不到半个月,人就出事了。
他爹奉旨查办大婚贪腐案,查来查去,查到最后,这位昔日同窗,竟成了案子里的核心要犯。
这下好了,介绍人是贪腐之辈,自己是绝计没脸再去了。
大明银行去不成,他又想着,大乘银行如今在京师也有分号,和这桩钦案无关,总能去试试吧?
他厚着脸皮,托人递了帖子,去定国公府找徐永宁。
谁曾想,这位大明最会做生意的国公爷,见了他,只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几句话就把他堵了回来。
“于公子,你确有聪明才智,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
“听我一句劝,还是踏踏实实地出仕当官吧。如今新官制颁行,举人也有出头的门路,不比你在商海里扑腾,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强?”
于冕想起徐永宁那副神情,脸上就一阵发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家话说得客气,可内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你一个于少保的公子,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
更何况,你爹现在正查办银行的贪腐大案,谁敢用你?
他只能悻悻地拱了拱手,告辞离开,连一口茶都没喝下去。
正走着,前面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冕抬眼望去,只见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搬着梯子往墙上贴海捕文书。
旁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此起彼伏。
“都看清楚了!这上面画的,是钦案要犯李茂才!”
差役拿着锣,哐地敲了一声,扯着嗓子高喊,“但凡有人见过此人,上报官府,查实之后,赏银元五块!知情不报者,与犯人同罪!”
百姓们挤作一团,把那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刻在心中,眼里满是对赏钱的渴望。
于冕站在人群外,只远远地扫了一眼那文书上的名字,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墙角处的一道身影。
那人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身上套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打,脸上抹着厚厚的黑灰,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于冕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如今的京师,因为新政与开海,繁华得前所未有。
到处都是工坊、码头在招工,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找个活计混口饭吃。
更何况……
于冕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那身影一眼。
这身形,怎么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
心里的好奇,瞬间压过了警惕。于冕抬脚,朝着那墙角走了过去。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那黑影却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随即转身,快步朝着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却还特意停下,回头看了于冕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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