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想回,是母亲以“身体不适”为由,连打了三个电话催他。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虚弱。
蒋翰笙虽然对家族那些陈腐的规矩和没完没了的算计感到厌烦,但对母亲,他始终存着一份愧疚。
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撑起二房,在蒋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和诗晴长大。
后来他掌权,母亲终于能松口气,但身体也垮了。
这些年一直在疗养。
所以当母亲说想见他,蒋翰笙没法拒绝。
离开前,他特意交代阿峰:“我离开期间,别墅进入一级警戒状态。除了徐医生,任何人不得进出。如果傅西洲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明白。”
蒋翰笙又去了一趟傅西洲房间。
傅西洲正在看那本育婴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要出门?”
“嗯,回老宅一趟。”蒋翰笙说,“我妈不太舒服,我去看看。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你按时吃,别等我。”
傅西洲点点头,没说话。
蒋翰笙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走了。”
“嗯。”
门轻轻关上。
傅西洲放下书,看着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那个加密应用。
倒计时还在走:68天12小时47分。
他又看了看收件人列表。
那些名字,像一道道保险,也是一个个炸弹。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按下发送键,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他知道,他必须留着这个后手。
因为蒋翰笙……终究是蒋翰笙。
那个能为了报复,强暴他的蒋翰笙。
那个能为了控制,把他关在这里的蒋翰笙。
傅西洲不相信,短短几天的温和相处,就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他不敢信。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傅西洲正在午睡,被铃声吵醒。
他听见王姨去开门,然后是陌生的女声。
“您好,我是苏菲亚·陈小姐的助理。陈小姐让我给傅先生送点东西。”
苏菲亚·陈?
傅西洲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中法混血的财团代表,在晚宴上对蒋翰笙表现得很热情的女人。
她怎么会给他送东西?
正想着,王姨敲门进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浅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丝带,上面还插着一支新鲜的白色玫瑰。
“傅先生,这是陈小姐派人送来的。”王姨把礼盒放在床头柜上,“说是给您的……滋补品。”
傅西洲的心沉了一下。
滋补品?
苏菲亚怎么知道他在蒋翰笙这里,而且还需要“滋补品”?
肯定是蒋翰笙。
他去见了苏菲亚·陈。
傅西洲盯着那个礼盒,像盯着一条毒蛇。
“拆开。”他说。
王姨小心地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精美的木质盒子,打开后,上层是两盒顶级燕窝,下层是一歌精致的信封。
他拿起信封,拆开。
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
掉在床上。
傅西洲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背景是巴黎塞纳河畔,夕阳西下,河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男人是蒋翰笙。
年轻很多,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浅色的毛衣,戴着围巾,笑得轻松而温柔。
女人是苏菲亚·陈。
也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依偎在蒋翰笙身边,笑得灿烂而甜蜜。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支冰淇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在初秋的巴黎街头散步。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中文字:
“翰笙,怀念塞纳河畔的时光。望你珍重,也望傅先生早日康复。”
落款是:苏菲亚。
傅西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王姨担忧地看着他:“傅先生,您没事吧?”
傅西洲摇摇头。
“没事。”
他把照片放回礼盒。
“东西收起来吧。”他说,“我不需要。”
“可是……”
“收起来。”傅西洲重复,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姨不敢再多说,捧着礼盒出去了。
门关上后,傅西洲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
疼。
但更多的,是可笑。
他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蒋翰笙变了。
以为暴雨夜那个抱着他说“对不起”的蒋翰笙,是真的在忏悔。
以为这段时间那个小心翼翼照顾他的蒋翰笙,是真的在意他。
原来,都是假的。
蒋翰笙回老宅,根本不是去看母亲。
是去……见苏菲亚·陈吧?
所以苏菲亚才会知道他身体不好,病了,才会送来“滋补品”,才会用这种委婉又恶毒的方式,提醒他——
你不过是蒋翰笙一时兴起的玩物。
而我,才是他真正的、门当户对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
傅西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静静地流泪。
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干眼泪,拿出偷偷藏起来的手机。
拨通了林萱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是林萱的声音,带着警惕。
“林姨,是我。”傅西洲说。
“西洲?!”林萱的声音立刻变得激动,“你怎么样?还好吗?蒋翰笙有没有对你——”
“我没事。”傅西洲打断她,“林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帮我联系周时野。”傅西洲说,“告诉他,我想见他。”
林萱愣了几秒。
“西洲,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傅西洲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趁蒋翰笙不在,趁我还有力气。”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傅西洲说,“但如果再待下去,我会疯。”
林萱沉默了。
她能听出傅西洲语气里的绝望。
那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绝望。
“好。”林萱终于说,“我帮你联系周时野。但你得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傅西洲报出了半山别墅的地址。
“蒋翰笙加强了安保,但我知道一个漏洞。”他说,“后花园的东北角,有一处围墙比较矮,监控也有死角。今晚十点,我会从那里出去。”
“太危险了!”林萱急了,“你现在的身体,怎么翻墙?”
“我有办法。”傅西洲说,“林姨,你只要帮我联系周时野,让他在山下接应我就好。”
林萱还想说什么,但傅西洲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心脏跳得飞快。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翻墙逃跑,简直是找死。
但他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沉沦的危险。
他怕自己真的会习惯蒋翰笙的照顾,真的会相信蒋翰笙的温柔,真的会……爱上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不。
他不能。
他必须离开。
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斩断这错误的牵绊。
傅西洲下床,走到窗边。
看着庭院里严密的安保,看着那些来回巡逻的保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后花园东北角的那处围墙上。
确实比较矮。
但也有一米八左右。
以他现在的身体,翻过去,不容易。
但……
总要试试。
总要,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