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璋破天荒地居然为海棠说了好话,还说得情词恳切、言之凿凿。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什么违心的话,甚至还有很真诚的惭愧之意。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海棠开始对他有了些好感。
“罢了!”陈夫人手放在桌案上,颇有些懊恼地收起掌心。“既然你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那我还能怎么样呢?这回对海棠的处罚便到这里吧。不过得记住:以后不该做的事情、不该有的出格举动,万万不可再做!”
陈夫人今日本来想教训一下海棠,也是给她立立规矩、给自己立立威信,万万没想到子璋居然会替她说话!
他不是向来很讨厌海棠的么?难道这是忽然转了性儿?这才第二天啊!……
陈夫人便让海棠回房去了。海棠低着头站起来,只草草行了一个礼,就转身扬长而去。走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被打得后背是真的疼啊!
芳儿翠儿还有小玉见小姐风一般地跑出来,急忙上前去扶她,都被她一把推开:“都别碰我!!”
“哎呀,小姐你受伤了,要小心呀!”
“是的小姐,咱们回去换衣服。”
芳儿翠儿等喊着一路跟上去。
子璋眼见这丫鬟小姐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去。心中想:“芳儿翠儿对海棠倒是十分忠诚,看来就是因为海棠时常保护她们,所以即使动辄被海棠打骂,却仍忠心不二。”
他回到自己房间,那窗户开着,隔着晚风和莲花池水的清凉,他的注意力已不自觉地飘向了池水的对面。那是海棠的闺房。
隔着几道柳荫,房中这时候就已经传来海棠大呼小叫的声音。
子璋拿了一本书,也没心情看,走到窗边仔细听了。原来是沐夫人和新月见海棠回房间,又听说她被鞭子打了,要来看她呢。
结果海棠竟然不肯见。
※※※※※
新月扶着沐夫人,被海棠拒之门外。沐夫人眼看女儿负伤归来,芳儿、翠儿、小玉三个都在屋里地上跪着呢,海棠也不让她们近前去服侍清理伤口,沐夫人甚是心疼:
“女儿,让我进去看看吧,那伤口出了血,时间一长,血干了黏在衣服上就不好弄了……”
“你别进来!”海棠怒道。“这时候想起我了?想起你还有这个女儿了吗??我被别人打鞭子的时候,不知道你老人家在哪里呢哦!”
简直是备受折辱。尤其是在别人家里,自己老娘还在,居然就被外人指着鼻子数落、还有体罚!!她海棠长到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等气。
沐夫人见女儿不肯原谅自己,也掩面而泣。
“你们都出去!”海棠随手拿起床上玉枕来就扔到门口,一声脆响,玉枕摔了个半碎,瓷片在地上滴溜溜翻滚。随即花瓶、笔筒、茶壶杯碟一应能扔的物事,全都被她丢起来,满地乱砸。芳儿翠儿跪在地上哭得跟什么似的,小玉倒是没哭,但也吓得脸色煞白。她服侍这位小姐没有几天,何曾见过这阵势?
子璋在窗边听着这动静,直摇头:“这也太泼妇了,居然这样对自己的母亲,还将房中东西都砸了。”他从前只是听人说海棠暴躁,喜欢打骂摔东西,如今这是亲耳听到了,还是觉得相当震撼。
他甚至都有点着急了。
另一边,沐夫人见不到女儿,无奈只好被新月扶回去了。三个丫鬟想要服侍小姐换衣服,海棠也确实觉得后背疼,便勉强同意,让她们先给自己脱衣服。
那鲜血已经开始凝固了,黏连在衣服上,带着皮肉,脱的时候更是疼痛难忍——海棠被这么一弄,更加气愤,想起方才在陈夫人面前受的折辱,忽然一脚就将为她换衣服的芳儿和翠儿踢开,然后反手打了小玉一巴掌。
“你们三个明天都给我滚蛋!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什么东西!……”
芳儿翠儿都哭得跟什么似的,跪着一路爬到她脚边,海棠已经自行将衣服脱下来了,她强忍着疼痛,一把全丢在地上,气得脸色发红。芳儿哭道:“小姐,都是我们的错,今天我们应该代替小姐受罚的,让您挨了这样重的伤!”
“我呸!你别转移话题!”海棠勉强站起来,扶着桌子走到她们面前,痛恨之心又起,一扬手就是三个巴掌,一人来一个。连子璋在这边房间隔了这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直听得他耳朵发麻。
他简直觉得难以置信了:果然泼妇行径、暴怒异常!仿佛这巴掌也打在他脸上似的。于是扶着窗棂,向窗外看着。对面小窗内映出海棠的人影。只听她气咻咻地发问:
“说,是不是你们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事情说出去的?哪个不要脸的,做了叛徒?今天老实给我说清楚了!”
她平生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了,所以当今天在清波湖的事情被陈夫人知道后,她第一时间就要确定是不是有人出卖。
三个丫鬟齐声说:“冤枉啊小姐,我们怎么会跟陈夫人告密这件事呢?”
“是的,今天小玉姐姐还对我和芳儿叮嘱过,叫我们不要对外人说您……您和李公子的事情……”
“那陈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还知道得这么清楚?当时除了阿诚,就是你们三个跟着我过去的。——这么说,难道是阿诚那小子去告的状?”
小玉赶紧否认:“不可能是阿诚的!绝对不会是他!”
“你怎么知道?你们两个都是陈家的人,你是故意向着这小子说话的吧?”
“不是的。阿诚对小姐您极为忠诚,他一直跟我们夸奖您来着,他那么喜欢您,怎么可能做这种背叛主子的事!”
“真的假的?他和我才见几面?哼,我才不信。等我过去陈子璋那边问个清楚……”海棠还想要走出去,结果被小玉大着胆子拦下来,海棠暴怒,还想再打,但是怎奈牵动伤口,力气都没了,疼得直叫哎哟,下面芳儿翠儿急忙站起来,都过去拦住她,要给她继续换衣服、擦身子呢。
海棠大呼小叫,直喊“反了反了”,但怎奈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拗不过三个,只好罢手了。心中也慢慢想:应该确实不是她们三个人当了叛徒。
子璋在这边听得暗自摇头,这都是什么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这会儿,那边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他将手中的书本这才又展开,可是却一点也看不进去内里的文字了。
他脑中想的全是对海棠古怪个性的疑惑:“她既敢于出面保护自己的丫鬟,主动受罚,这会儿却又在喊打喊骂、拳脚相向的。到底该说是善良还是凶恶呢?这样矛盾的性格,怎么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时候忽然老爷的仆人阿忠过来了,原来他带来了疗伤用的草药。
“老爷吩咐了,请少爷将这药膏给海棠小姐送过去吧。这是刚刚让大夫做好的。”
※※※※※
芳儿翠儿正在给海棠擦着身上的伤口、清理着残血。小玉将脏衣服收起来,又收拾着地上被打碎打翻的一地狼藉。海棠坐在床上,沉着脸还在想着阿诚告密的事情:“一定是这小子告的状。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白天催我和李谦赶紧走的时候就很可疑了,怎么就算得那么正好,我们一到码头就碰见了陈子璋?……”
正在琢磨这件事,忽然听到门外有男子的声音咳嗽了一下。
小玉抬头一看,呆了,赶紧站起来停下手中的活:“少爷……少爷您来了?”
子璋站在门外珠帘后面。他转头有意避开这房内。“芳儿翠儿还有小玉,你们先给小姐穿上衣服然后出来,我有话要同你家小姐说。”
芳儿、翠儿和小玉闻言面面相觑,眼睛瞪圆了,眨了眨,彼此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害呀,这才第二天晚上,这就开始要说悄悄话了吗?
海棠也懵了:有话跟她说?他这是要做什么??这会儿功夫,芳儿翠儿已经匆匆给她穿上了外面的一层衣服,兴奋地赶紧躲出去了。
门口的珠帘窸窸窣窣地响,子璋已经迈步走进来了。他穿了一身赭红色的窄袖中衣,也是寻常在房中的非正式穿着,倒衬得他身子更加挺拔、肩膀也更宽了,甚至肤色都白了好几分。他手中还拿着个盘子,里面放着瓶瓶罐罐。一进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端端正正就瞧着她。
海棠脸有点红,赶紧一下子就站起来。却带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叫了一声,子璋快步走上来几步,说:“你坐在那里就好,不用站起来。”
声音也是罕见地温柔了不少。
海棠都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脸红,真是丢人。摸了摸脸蛋,尴尬发问:“你……你来作什么?”
她想起方才他还为自己真心实意地说话了,这会儿对他印象好了不少,所以态度也有了明显的转变。
“我来给你送些草药,疗伤用的。”
海棠咬了一下嘴唇。“哦。好。那……你放那里吧!”她指了指桌子。那上面还有一尊倒掉的娃娃像呢,瓶插的荷花都掉出来,花瓣散落在案头,都是她方才气急了“横扫千军”的杰作。
子璋将那些药品放在案前,这脚下还是一片狼藉,他是绕着那些碎瓷片过来的。低头瞧着这一切,叹口气,问她:“你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还好还好。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其实她疼得受不了。“你还有事吗?”
海棠呆呆看着子璋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两人陷入暂时的宁静中。
那子璋站在桌案前,背起双手来,又说:“你别再怀疑阿诚了。今天这件事情不是他告诉母亲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从回来之后就被母亲叫去询问,我猜大约就是问的我们今天出去之后的事,阿诚怎么都不肯说,被母亲打了个半死,也没有松口。我亲眼看见他被抬回来的。”
海棠听得这才了然,脸色立马就变和缓了。“啊……原来是这样么?那他现在……现在怎样?”
子璋回头看了她一眼,叹道:“我已经让人将他抬到先生的医馆里去了。人已经昏迷,如今躺在那里还不知死活。”
“啊这……”难怪从方才吃饭的时候就没有见过阿诚,他本来是一直跟着子璋、形影不离的。“他怎么会这么……那赶紧让大夫给他瞧瞧吧!一定要治好啊……”海棠此刻对阿诚又感激又愧疚的,她方才竟然还一直怀疑他!没想到这小子对自己这么好。
“已经让大夫瞧过了,说是若能挨过今晚,就能活下来。否则便很难说。”
海棠听得脸色煞白:这已经到了要出人命的地步,那自然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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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很重。
“怎么会这样下死手呢?天哪,陈大公子,你妈妈也太狠心了,这可是你们自家的人……而且他应当是从小到大就一直跟着你的……”
“正是因为他是我们自家的人,是家生奴才,连卖身契都不用,所以可以任意被决定生死。今天这件事,他也有相当的责任,因为他没有规劝好你,让你去了清波湖,以致发生了后面这诸多事情。”
“跟他有什么关系啊?!都是我执意要去的,他当然只能听从了。”海棠直为阿诚喊冤。
子璋转身定定瞧着她。“所以你知道因为你的任性,连累了多少人了吧?”
海棠呆了:这怎么忽然又将矛头对准她了?这扯了半天原来又是要来批判她的吗??还又送药、又说好话的??
“所以闹了半天,你这会儿过来就是又要来教育我的,是吗?陈大公子?”
“你看,我一想跟你好好说道理,你就这样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难道不是你正在给我上课呢吗??真是的,我这正疼着呢,哎,……”她一屁股坐下来,气急败坏。“我从小到大就是生就的这样的性格了,你们不喜欢、大不了不要我来嘛!我都说了不想嫁过来,我有什么办法呢?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在秀峰城好好的,我过得可好呢!”
子璋闭目无语,指着地上:“在秀峰城好好的,是指这样‘好’吗?你看看你摔打的这些,自己看得下去吗?”
海棠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杂物。“这……我这砸的都是我从秀峰城带来的!可没砸你们家的,你可别心疼。”
“不是心疼不心疼的问题,我的天!”子璋无语地扶了一下额头。“大小姐,我觉得你可以坚持你自己的个性——不错,从小到大你都是如此的,你觉得舒服,这我没有意见。不过你不能只求自己舒服,你还得考虑考虑其他人,不能让身边的人被你牵连。今天包括小玉和芳儿、翠儿她们,差一点就要被鞭刑伺候了,而且到时候真正落在她们身上的不是十鞭,是每人三十鞭;你想想看,到时候她们的伤势,会比阿诚轻很多吗?”
海棠仿佛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是的,又有些道理了。真是邪了门了!怎么她一直能被他说动,好像他知道她的命门在哪儿呢?但虽然如此想,她仍旧小声反驳:“根本不会发生你说的这些事,因为我是不会让你妈妈打她们的,毕竟是我的错、跟她们没有关系。”
“——那若是母亲不听你的话,执意要对她们处罚呢??”
海棠张口想要再辩解,却想不出什么话。
“虽然他们是你的下人,但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受了伤父母会疼。”他看了一眼海棠。“当然,我知道你对她们不错,今天还主动维护她们。但是你既然这样在意别人擅自处罚你的奴婢,那么也更应该站在她们的立场为她们考虑,不要任性而为、想做什么做什么,让别人被你连累甚至身处险境。这才是真正为别人好。”
海棠仰起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他们……我管他们好不好呢!我又不是庙里的佛祖菩萨!我只是不让别人打,我的丫鬟仆人我怎么打都行!就这样!!!”
子璋见她这样硬杠式的回答,冷笑摇了摇头。叹道:“果然是对牛弹琴。我今晚上就不该来。”
“也没人请你过来呀。之前还帮我说话呢,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男人。……”海棠哂了一声,躺倒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我怎么就不是男人了?”子璋很反感地回头质问她,但看她这极为不雅的姿势,更觉得反感了。
“喲,又生气了嘛?”
“不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今天晚上的时候干什么要为我……为我说话?……”海棠说到后来声音又小了,显然有些心虚和脸红。
子璋立即抓住她这忽然而来的心虚和气弱。“那是父亲让我说的。不然我可不会管你。你被打十鞭就好了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人畜无害地抱着胳膊。
“你说什么???”海棠一下子就从床上又立起来。
“真的。父亲说,我的面子大,说了母亲可能会听。不然他不忍心见你被打十鞭,那样会留疤的。——你知道他老人家向来很喜欢你的。”
海棠“切”了一声,扭头都不想看他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这个好心。”
“包括今天晚上来给你送药。那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是吗?”
“千真万确。你可以去问阿忠,他过来传达的。”子璋实话实说。
“谢谢你。你赶紧走吧。”海棠硬邦邦地指了指门口。“门在那里。”
子璋耸耸肩。挑眉笑了笑:“怎么啦,大小姐?看你这样子——不会是还有点失望吧?不是吧?难道你心中希望我是这么关心你的?……”
“我呸!当然不是!你做什么梦呢!”
“大小姐,我们的共识不是一同促使这桩婚事赶紧黄掉吗?我以为这不用说,你我都默契得很。”
海棠觉得他简直是太可恶了,指着门口:“滚!滚蛋!不想再看见你!”
真是的,想把他想得好一点,他都不给你机会。怎么会有如此恶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