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今天又揍了谁》
1. 沐家有女初长成
“下个月你陈家叔叔和阿姨就会来我们这儿做客,你就跟着他们到国都去吧。”
沐老爹这样叮嘱女儿海棠。
海棠:“?我为什么要去他们家??”
“因为要提前适应夫家的生活啊。毕竟你和陈家少爷从小订了亲嘛,女儿。”
“??我不想出嫁!也不离开秀峰城!!!”
“你怎么说也没用,反正他们下个月就会来。”
“那我把他们都吓走。您可知道我的能耐。”
“??你这死丫头就是邪门。”
沐老爹气得大怒一场,干脆回北方边境镇北城继续戍兵去了。那里离得秀峰城不算远,沐老爷不想被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气死。
从小到大,海棠就是家中一颗明珠,也是沐老爹一块心病。沐老爹和夫人在有了长子羡文多年后,终于得了这一女。疼得什么似的,取名海棠。可这海棠自小体弱多病,更兼性情暴怒异常,动不动发火打骂、摔门砸锅,简直是家常便饭,令家中上下头痛无比。沐老爷实在受不了、又不忍心打骂,便在孩子七岁时将她送往寺庙调养身体、修养心性。
谁知病倒是治好了,将海棠身子养得像小牛犊一般壮,可是这暴怒如雷的性情却有增无减。和尚将女孩送回家中时还解释说:
“这孩子是得了‘暴怒之症’,别无他解,贫僧参悟了三天三夜得到佛祖启示,此乃天性中生成造就的,乃大吉大利之相。”
“???大师,佛祖没搞错吧?这暴怒症还成了福气?”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孩子的福气在后头。等待有缘之人,天时之机,风云之遇,定会开花结果。”
“……”(说的是什么鬼听不懂)
海棠的暴怒症到底有什么福气,沐家人是始终没弄懂。但是家中下人们倒是充分领教了大小姐暴怒发作时的“福气”,隔三差五被打得鼻青脸肿。包括沐老爹精心收藏的那些古董花瓶、沐夫人精心莳养的娇贵花草,全都让这孩子砸了个遍。
那些古董老值钱了,因此海棠每次发怒打砸,赔进去不知多少银子。
后来沐老爹干脆也不收藏古董了,改成收集大石头,一块一块的每天堆在院子里,这样小姐也搬不动,又省了好大一笔钱。
谁知有一天海棠小姐暴怒又来,竟忽然张口长啸,声若洪钟,房中器皿被震碎无数,连院中的大石头也被震得绽出裂纹,家人耳膜嗡鸣,好几天缓不过来。
于是派人请了那寺庙大师来,大师说:“这是小姐在使用‘狮吼功’。”
原来当初小姐在寺里休养,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位高人,说小姐体弱,要修习武功才能强身健体,便传授了她这门功夫之后扬长而去。
沐家人欲哭无泪。
那么陈家人又是谁?那是沐家的至交。陈家老爷陈振轩和沐老爹是生死过命的情谊,年轻时曾经一起征战沙场,死人堆里熬过来,二人相约若将来生养子女,定要将他们结为夫妻。陈老爷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子璋,因此海棠一出生,自然就和子璋定下了娃娃亲。
目前,陈老爷在朝中是御前大学士,文学、历史、算术、地理风物无不知晓,陛下经常向其请教学问,此外还掌管着才士馆,负责整个国家的教育、考试和人才选拔。儿子子璋则在负责外交的外事馆工作,说起来也是翩翩佳公子,相貌英俊、一表人才。
如今陈老爷要携夫人和儿子游历莲花泽国北方诸城,顺便到沐家做客。沐老爷想:陈家是江都府有名的书香世家,家规森严,不如就让陈家去管一管海棠。更何况本来海棠就已经许给了陈子璋,是陈家未来的儿媳妇、少奶奶,让夫家来管教那更是礼尽宜然。
于是他就让女儿顺势跟着陈家去江都。顺利的话,干脆就待在那里一直到出嫁算了。
“海棠,我的好女儿,江都可好玩了,有开不败的莲花、你没见过的鱼、漂亮的房子,还有四时不落叶的绿树,一年到头都是夏天。”
“是吗?嗯嗯。”海棠一脸冷漠,完全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知道她老爹打的什么算盘。什么娃娃亲就一定要作数?那干什么不让新月嫁给陈家少爷?毕竟新月也是沐家女儿。
新月是沐老爷后来在北国战场上收养的女孩,据说救下她时父母都已双亡,命运凄惨。虽说也是沐家堂堂正正的二小姐,可新月并不是沐老爷沐夫人亲生,地位到底不同。
沐老爹被女儿气了一顿,跨上马就回镇北城了。家中只有长子沐羡文作主。
到了第二个月,秀峰城的枫叶开始变红了。陈家果然来做客了。
海棠怎么能坐得住?陈家人只是送了信,还没到秀峰城呢,她就开始说自己浑身不舒服,称病整天缩在房间。哥哥羡文劝道:“海棠啊,你是长女,应该懂事了。陈家这眼瞧着就要登门了,你得拿出长女的仪范来,好好敬爱他们,然后跟着一起去江都学习礼仪。”
“长女怎么了?还非要千里迢迢巴巴地赶去江都学习礼仪……那哥哥你还是长子呢,未来的一家之主,那不是更应该跟去,我看干脆你跟着他们去江都最好了。”
“你???”羡文想委婉点跟她说,没想到反被将军,干脆剖白了。“那是一般的学习吗?那是教你怎么做一个大家夫人呢!不跟你废话了。你好好想想吧,陈伯伯陈阿姨眼看就要来了。”
海棠目送哥哥拂袖而去,倚门闷闷不乐。暗想:“难道我真的要跟着一群不认识的人到那什么江都,说不定很快就要嫁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就这么了此残生?天呀,我这悲剧的人生难道就这么注定了吗!”
不行,得想个什么法子。
妹妹新月忽然在这时候出现,劝道:“姐姐,羡文哥哥说的有理。这是两家父母定的事情,我们做晚辈的怎么能违抗呢?这不符合为人子女之道呀。”
海棠翻了个白眼。“新月,你要是不会劝人就别说话,我还想一个人清净清净。你难道不知道我身体不舒服,还来烦我?”
新月的性情自小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说话也轻声细语。她秋波低转,有些怯懦地转身,看那样子是想要离去,却忽然道:“难道姐姐有了意中人了吗?”
“啊?疯了吗你,这是什么鬼话……”
“既然没有,那就没有办法了。”
“等会儿,什么……那怎么样就算有办法了?”
新月看着台阶前新开的菊花:“若是姐姐你已经有了意中人,告诉陈家人,听说他们是诗书世家,通情达理,一定不会强人所难,可能也会和爹爹商量退掉这门婚事。”
海棠经新月这么一提醒,忽然茅塞顿开,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可以退婚,那就是:找一个情郎。
她根本还没有意中人,这也简单,直接雇一个人假扮就是。她在城中认识很多人,要找这样的人不难。
于是海棠赶紧找了自己在秀峰城中的好朋友霍剑心来帮忙。霍剑心是她最好的“哥们”之一,乃是秀峰城中有名的浪荡公子,三教九流惯常流连、门路广博,他和海棠更从小一起玩到大,那关系自然是没话说。可是他知道海棠的要求之后还是十分愕然。
“雇个人当你的情郎?乖乖我的大小姐,你这是突发了什么奇想?”
“你觉得不太行嘛?”于是海棠将陈家要上门“接亲”的事情简单一说。
“不是……干什么要雇一个人呢?你要是想要……”霍剑心嘻嘻笑起来,脸上霎时没了正形。“我可以无偿牺牲自己的色相嘛。其实你不晓得我对你一直是一片真心……”说着就要凑上来。
“你滚!”海棠把他的脸推开。“我是认真的在求你办这件事,小武!”
“小武”就是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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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小名,他一听这称呼心就软了。整个秀峰城除了海棠,谁叫都不行,连他父母都不让。霍剑心从小到大对海棠那真是百依百顺,于是果真给她找了一位妙人,据说十分可靠。
“明天上午晚一会儿你到长歌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有一位程公子会来找你。我都已经跟他将事情说明白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商量着来。”
海棠赶紧在心中记了记。“好。长歌楼二楼。……这位程公子是什么人?可靠么?”
“十分可靠。他是秀峰城戏班的名伶程佩华,你想啊,给你找一个舞台上的演员来配合你演这出戏,那经验多丰富,还能有办不成的?”
“嗯。确实不错。那他有什么外貌特征,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他?”海棠平时不爱看戏所以根本不了解。
“他穿一件黑色衣服来。样貌嘛……”霍剑心抓了抓腮,他自己胸中也没什么文墨,形容不上来,“反正你就盯着来人看,脸长得好看的那个就是。”
两个人说通了,海棠这就赶紧回家去准备一番。她琢磨着:自己马上要和这位程公子合作演一出大戏,没有剧本怎么行?于是叫丫鬟拿了万年没动过的笔墨来,破天荒地窝在闺房里,连夜写了一大本。
海棠觉得自己简直都可以去出书写小说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有这天赋。
※※※※※
却说那陈家人自江都而来,沿途游历各个文渊故郡,顺便给秀峰城沐家递了登门的拜信。这不,眼看着明日就要进城了,那陈家少爷陈子璋却对父亲说:自己想提前一天去城里。
陈老爷听了极为高兴:“害呀,璋儿,这是迫不及待想要同海棠见面吗?”
子璋摇头:“不是的。是我在城中的一位朋友,他有些书籍想要同我交换。但他家明日有事要提前离开,因此今日我就打算去城中见故人。”
陈老爷本来还以为儿子对未来的媳妇这么热心十分罕见,结果白高兴了一场。失望的点头答应。
于是子璋穿了一件黑色衣衫,领着侍从阿诚就进了秀峰城。来到他的朋友霍炳文与他相约的长歌楼,迫不及待要看一看自己想要的那本《莲泽方外录》。那本书是几百年前莲泽国一位很有名的外交家所写的,详尽描述莲泽以北的月升、临夜、天方等诸国风貌,夹叙夹议、图文并茂,山川风物,人情历史,靡不毕见,是他一直以来便想要求的。
※※※※※
长歌楼是秀峰城中最大最热闹的酒楼,二楼的座位清雅闲适,是文人墨客、友朋家人团圆欢聚的绝好所在。临窗还可以看见秀峰城的护城河一脉清流,远处莲泽有北界山峰峦连绵。
海棠换了男装,只带了家中的一个侍从阿风,早早就来到长歌楼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了。她满怀期待地等着来人,今日还特地将昨天连夜写好的“剧本”也带了来,那本书比她念书时背的诗集还要厚(主要是因为她的字太大浪费了不少纸),并且为了保密,封面连名字都没落。
海棠倚在二楼栏杆边,目光扫过楼梯口每一个上来的人——她在等一个“穿黑衣服又足够好看”的年轻公子。几个上来的不是衣色不对,便是相貌寻常,她正有些不耐,楼梯处却忽地一暗。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上来,玄衣如墨,腰悬长佩。
那人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脸廓清俊,眉墨如染,一双眸子明湛湛地映着楼中窗扇洒落的光。通身是掩不住的温雅气度,偏那鼻梁挺拔如峰,于温润中陡添三分朗朗的英气。
他只往那儿一站,整层楼仿佛静了一静。
海棠眼前一亮:这人的样貌气度,她在秀峰城中还没见过第二个……这应该就是霍小武说的那位名伶了吧?
于是激动地拍案而起,那年轻公子很快也注意到了她。海棠对他招了招手,他果然就到这儿来了。
“是程公子吗?”
2. 假扮情郎却识君
那年轻公子端详了一番海棠,俊眉微蹙,礼貌地点了点头。“是。……阁下是受霍公子所托来这儿等人的么?”
“当然当然,是霍公子!果然没错!您要见的人就是我啦!来来来,坐下吧公子。”海棠说着便扯这帅哥公子的衣袖,要拉他落座。
年轻公子有些尴尬地躲了躲,将手臂抽回,两人相对而坐。海棠盯着他,满脸都是笑,心想:这“程佩华”确实是好看啊,怪不得能唱戏呢!霍小武这回办的事情真是不错,回头说不得可得好好谢他。
这年轻公子却因为自己被她一直盯着看,很不自在。年轻公子自然就是陈子璋,他今日按照约定来到长歌楼,一到二楼约定地点就被海棠抓住,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位是女扮男装,既诧异(因为在江都府他还没见过真的有人女扮男装),又不自在。在没有长辈引见的情况下,他还从来没有和年轻姑娘单独相处过,因为那样是不合礼仪的。
关键是这女孩儿说的话居然还都能对得上,桌上还摆着一摞书——应该是《莲泽方外录》了。那么这女孩可能是霍炳文派来送书的,估计是他家的丫鬟?
但是寻常丫鬟……子璋打量着海棠,心想:寻常的丫鬟也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这通身的气派看起来是一位大家小姐。然而其举止却又不符合身份。
“公子您从方才就一直看着我,是此行出来有什么不妥么?”陈子璋觉得古里古怪的,被海棠看得心中狐疑。
“没有呀。我是看你……”海棠嘿嘿笑起来。“实话说,你确实是很好看,霍家少爷说得一点没错。”
“?霍公子还跟你说这些?”子璋疑惑……
不是来送书的吗?
“那当然。……跟咱们这些人打交道,那硬性条件也不能差了,不是吗?长得好看总是好事。”
子璋觉得更不自在了。他本来就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容貌,在江都就很厌烦,更何况现在是被一个女子这样评头论足。真不知道霍炳文怎么会派一个丫鬟来,太匪夷所思。还是个有点粗鲁的丫鬟,怕是他家粗使唤的丫头吧?
他手放在带来的书上。谦虚道:“公子您说笑了。大家都是切磋交流,不必在意这些微末之事。”
“切磋交流……哎呀,您可真会说话。”
海棠暗想:还真是文化人,把假扮情郎这件事说得这么文雅,早就听说戏院里的伶人平时看的本子都是历代名剧,唱词和情节玄妙得不得了,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
陈子璋有些不耐烦了,看了一眼海棠带来的那本神秘书籍,心想还是早点入正题。便指了指:“我看见公子您已经将书带来了?”
“是啊。霍家少爷都跟你说好了吧?”
“是的。我明白,那些东西,都不方便公之于众,虽然都是极精彩端丽、肺腑珠玑之文字。”
《莲泽方外录》目前在莲泽国还是禁书,因为作者因事被问罪,还没平反。因此子璋来借他的这本书还只能悄悄地阅读。
子璋方才这一番话后面的那几个词,海棠都没怎么听懂,但前面总是明白。点点头:“是的是的。公子啊,咱们两个今天的事情,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霍家少爷知,除此之外可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这个自然。”
海棠满意地点点头。拿出自己写的“剧本”,也是神秘兮兮的,先打开来:“您先等等哈,我先看看,还有没有错漏什么的其他问题。”
“好。”
海棠嘻嘻笑:“是啊。我可是连夜写完的,可费了大劲了。这大半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字。”
“写出来?”子璋蹙眉。“哦。公子是临时手写了一份?”
难道是为了以防泄露,所以抄录一本?如此精神,那确实难能可贵。他不由得对这女扮男装的姑娘有些改观了。
但就在他这么想时,后一句海棠的回答就让他瞬间破防了。
“对啊。都是胡编乱造的,还能天上掉下来不成?肯定只能自己编咯。”
“胡编乱造???”子璋眉头梗得更厉害了。攥住拳头。“公子是说这本书写得都是虚妄之事?”
虚妄……虚妄就是假的。海棠脑筋转了几圈,终于搞明白他这词的意思。
“对呀。难道不是吗?还是说……”她噗的笑出声。“还是说你想变成真的?我的天,你可不要想太多,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但我对你可没兴趣,你得按照霍家少爷说得来啊,生米煮成熟饭那种事,总之不是大家闺秀所为嘛。”
???这都什么跟什么?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子璋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将手一摊:“劳烦你把那本书给我看看,可以吗?”
“哦。”海棠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变脸。将“剧本”给他。
子璋接过来,一翻书,就惊呆了:这书页上斗大一个的字又丑又歪,而且内容……这都是什么鬼???
“这不是《莲泽方外录》??”
“什么路?房子歪了路??那是什么鬼?”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不是霍家公子霍炳文吗?”子璋起身质问道。
“是霍家公子霍剑心。”海棠脱口而出道,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站起来,指着他:“你、你不是程公子吗???城里戏班唱大戏的名伶?和我来假扮情郎的???”
“……”子璋瞬间有一种两眼发黑、天旋地转的错觉,生平未见的无力感。他瘫了一下肩膀。“姑娘,我姓陈。‘耳东’陈。我们两个都认、错、人、了。”最后“认错人了”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的。
“……”海棠都懵了,大脑飞转着还在持续解读这段话的信息量。
陈子璋气结:“抱歉,那我们这便走了。”于是招呼了一下阿诚(阿诚在后面都看呆了:不知道这两个人这是在干嘛?),这就要走。
“等会儿!那个人!”海棠叫住他。
“姑娘还有什么事?已经是一场闹剧了。”子璋头也不回。
海棠离桌绕到他身前。气愤不已。
“你怎么回事啊?!!既然不是程公子,为什么还答应?还说什么霍公子霍公子的!!……你这是在捉弄人吗???”
原来海棠初见他时问的的确是“程”公子,而子璋更没想到会有如此巧事,因为“程”和“陈”发音差不多,有的地方的人是会误读,他还以为是发音相近口音问题,也就默认,没想到闹了个大乌龙。
“我以为你问的是‘陈’公子。抱歉,是我听错在先。别再纠缠了,咱们就此别过吧。”陈子璋作了一揖,算是道歉,他已经十分厌烦这女孩,想立即就走。
“你想走?怕没那么容易。”海棠一脚踢翻了板凳,那凳子便挡住他脚下去路。陈子璋果然停住脚步。
“你这是要作甚?”
“说,是不是霍家派你来捉弄我的?难道我跟霍剑心商量的事被他家人发觉了吗?——还故意穿了一身黑衣服……怎么就能这么凑巧?你也是约了人来见面的??我是不信。”
“我说的霍家和你说的霍家根本不是一家。你现在明白了吧?我确实是来约人见面,穿这件衣服也纯属凑巧,因此造成种种误会。这样说,你总明白了吧?”
海棠抱着胳膊盯着他,半信半疑。“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我话已经说完了。请你让开。”子璋强行耐下心来道。
海棠旁边的阿风忍不住提醒:“小姐,您可千万别相信这人的鬼话。说不定他是觊觎小姐您的美貌,不知道从哪儿偷听了您和霍家少爷的私隐,想要借机图谋不轨呢!”
海棠听了他的建言,眼前一亮: “阿风,你今天怎么这么聪明!我也是这么觉得!这男的看起来鬼鬼祟祟,言辞闪烁……太可疑了。”
子璋简直是一脸黑人问号:这是什么逻辑?
“这位小姐,此言差矣。第一,我对您的容貌没有兴趣;第二,我并不是本地人,从我的口音你也听得出来,我是今日才进城,从哪里窥探你的私隐?不信你可以查我的进城文牒。”
子璋从阿诚手中接过文牒,递给海棠。海棠当然不肯接。饶是子璋好脾气修养,也忍不住要发作了。
“你到底看不看?不看就让开,这样挡着,也欺人太甚了吧?”
“就是欺负你太甚,你能怎样?敢骗我沐海棠,真是活久见了。况且如今你既然看了我写的……写的剧本……嗯,本小姐的私事都让你知道了!若是今日让你走了,难保你不会说出去。”
子璋两眼群鸦乱鸣。方才这女孩的名字“沐海棠”三个字如同三颗惊雷在他耳畔轰然炸开:
天爷呀!这居然就是沐海棠!!!!
这是他爹爹给他订娃娃亲的——未来的妻子!!!
他们家此行来秀峰城就是为了见她!!
简直是晴天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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雳天雷滚滚!!!
一想到他刚才看到这女子写的那“小剧本”,又丑又大的字……令子璋想到江都莲花江边夏夜趴在沙滩上的青蛙,一堆一堆地挤着,旁边还有些爬上岸的乌龟……更别提那语言粗陋之不堪实在是生平未见……
子璋无奈地摇头,知道海棠的身份后,他反倒是不急了,平静了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
“除非你把舌头割下来再走,毕竟哑巴是不会乱说话的。”
此话一出,不独阿诚、阿风两个侍从,旁边看热闹的酒客们都脸色一变,纷纷说:
“这姑娘心这么狠……”
“开玩笑的吧?”
“那怎么是开玩笑?你不知道她是谁吗?那可是咱们城主的千金海棠小姐,她……”
“听说有一次一个外府的商贩偷看她,她让人把他的眼睛给剜出来才肯罢休。”
“这些嚼舌根的,嫌自己舌头太长吗???”海棠大声怒喝。
果然旁边的观众们都不敢说话了。
海棠继续挡着路。“你说吧,是剁舌头,还是留下来,到我们家卖身为奴也行。”
子璋倒是笑了。那样子看起来居然一点都不怕她,他这副无所谓的轻蔑举止,让向来好胜又骄傲的海棠更加愤怒。她从小到大打遍秀峰城、脚踩清河镇,从没有一个能逃过她的魔掌,如今这人这淡定样子,看上去似乎是对她的凌威毫不在意??
她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好啊。看起来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海棠评断提醒道。
子璋觉得可笑。叹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张口闭口打打杀杀,还要割人舌头?这种话居然也说得出口……”
“别废话了。赶紧的吧?”海棠大眼睛一瞪,像着了火的蛟龙,怒气喷薄欲出。
“不必急。剁掉舌头是小事,只是姑娘你可能还得将我的手也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虽然不会说,但我还有一双手会写字,难保不会将你……”子璋说到这里,故意压低了声音,得意地挑了一下眉看着她:“将你找人假扮意中人的事说出去。”
他这是在挑衅!!海棠听出来了,他真的是完全没有惧怕的意思!这厮怎么如此嚣张?他以为她不敢砍他的手么?
“好小子有胆!”海棠说时迟那时快,跳起来踩着面前的板凳,就扑上去要打陈子璋。那陈子璋没想到这女儿家家的竟然敢真的动手,还是和陌生男子肌肤相近,也是心中一凛,当即闪躲开。
海棠从小打人无数,拳脚还是相当熟悉的,下一秒就捶上来,被子璋手臂挡了一下。他臂上十分有力道,倒是让海棠有些意外。紧接着她便想要伸手去抓他的前胸衣领,倒是让她抓住了。
子璋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两臂向两旁轻轻撞出去,海棠吃痛,感觉他手臂上好大的力气,愣是被撞得向后退出数步。
而这年轻公子却依然稳稳站着,简直是稳如泰山。还轻蔑一般的冷笑了下。海棠气得直咬牙。旁边阿风早吓得躲到她身后去了。
“你是死人哪!帮我一起拿下这臭小子啊!!”海棠怒道。
“小姐,咱们今日别做了……咱们可只有两个人啊,府中的兄弟们都没有来……”阿风哭叫连天。他今日跟着小姐出来本以为就是件小事,怎么会想到还能碰到硬茬还要打架??
“废物点心!”海棠骂道。继续怒视着陈子璋,冷笑道:“好啊,看来还有两下子。”没想到眼前这人看着斯文做派,居然还挺有力气,像是练过功夫的,也是小瞧了。
陈子璋看她这粗鲁野蛮样子,简直到了自己忍耐的临界点了。“差不多就行了。就此停手吧。”
海棠眼中凶光闪烁,探手到自己腰间。——她腰里还藏着匕首,这是万不得已为了防身秘密带着的。今日眼见自己要被这臭小子当众羞辱,她如何忍得下去?说不得也顾不了那么正大光明了……总之她沐海棠是不能吃亏弯腰的!
陈子璋也早已看见她衣襟之下藏着的匕首了。心中一惊:这女子竟然野蛮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单纯野蛮了,是凶恶。他思绪飞转,一瞬间已经联想到了之后可能发生的种种。
海棠握住匕首,正要发作时,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别闹了别闹了!都误会了!!!”
只见霍剑心着急慌忙地从人群中走来。
3. 冤家路窄又相见
“都别打了别打了,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是在唱什么戏呢??”霍剑心一脸陪笑赶上来。
“等着唱戏结果唱戏的人没来,你还有脸说?你看啊,你家这是派了个什么狗屁下人来,居然敢当众凌辱我,现在我这什么隐私都没有了,都让人家知道光了!还要受这下人的气!!!”
霍剑心明白这是认错了人,连忙笑说:“害呀,程公子没有来,我这不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吗?所以二话没说就过来了。这位公子也不是我们府上的下人,你真的是误会人家了。他说的是实情!”
陈子璋听了霍剑心这话,朝海棠看了一眼,非常不耐烦的样子。那意思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海棠更窝火了,伸手就扭住霍剑心的耳朵:“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认识他吗你就帮他说话?你是不是要气死我,霍小武?”
霍剑心被扭得连连喊疼:“真……真没骗你,我的大小姐喲,你看我身边这位,才是这位公子要找的人呢,正好他也姓霍!”
霍剑心身后一个瘦弱少年站出来,向她行了一礼:“沐小姐,此事着实是误会了。在下霍炳文,这位陈公子其实是来找在下的。不想阴差阳错,和剑心兄撞了姓,一切都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这霍炳文倒还客气。海棠半信半疑,这才松开手,霍剑心疼得止不住揉耳朵,那耳垂都让揪肿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海棠问他。
“那当然是真的。炳文弟是我同族的堂弟,我们都是秀峰城霍家的啦。”霍剑心拍着自己的胸脯。“这下你信了吧?”
海棠虽然气愤未销,但也没必要一直为难。但她一口恶气让这陈子璋惹出来了,还没处发泄,心中难受的如同油锅滚了似的。只是这个姓陈的表情还这么嚣张,实在可恨!她死死盯了陈子璋一眼,心想这小子最好别在秀峰城待着,不然她迟早叫一帮人去打他。
她转身不再看,和霍小武重新找了个地方坐下,正打算盘问他。谁知那陈姓少年也和霍炳文挨着他们这一桌坐下。海棠立即便不肯了:“等会儿,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陈子璋:“我们有我们要谈的事情啊,你管我们做什么?”
“不行。不能在我们这桌后面谈,要么就到别的地方去,我现在看见你就厌烦,赶紧走。”
“凭什么谁都要听你的?”陈子璋冷笑。
海棠冷笑。“好啊,你看他们听不听我的话。”于是敲着桌子高声叫堂倌过来。
那堂倌来了,海棠便将头上戴的男帽摘了,露出原本的一头长发,这下子模样可认清了。
堂倌一看就认出是秀峰城有名的一霸——海棠大小姐,吓得脸都白了,说话也哆嗦起来。
“大、大小姐……您今日怎么赏光来我们长……长歌楼了?有什么吩……吩咐?”
“让他们走。我不想看到这个人。”海棠指了指陈子璋。后者神色自若。
“这……大小姐,来的都是客,我们总……总不能赶人吧?那岂不是砸……砸了自家招牌?”堂倌越说话声音越小,海棠目如闪电,恨不得将他的三魂七魄打穿一个窟窿。
但是他虽然不敢再说话,可是也没有照海棠说的赶人家走,只是不吭声儿。
“好吧!那给我们找个其他的位置总行了吧?我不想在这儿了。”海棠只能退而求其次。
“大小姐,二楼的位置都满了,只剩您这边这两桌是空的。不过一楼倒还是有空桌的,您要是想换可以到一楼去……”说到后来,见到海棠那杀人一般的眼光,堂倌迅速又住了嘴。
海棠瞧着陈子璋:“听到没?一楼还有空位,你们到一楼去。”
子璋怎么会肯,他当真觉得这女子可笑至极。“你以为自己是公主还是太后么?真是笑死人了。我们为什么要到一楼去?要去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你!……”海棠气得又要爆炸,那霍剑心赶紧拉住她,又劝了几句。“别再耽误时间了,明天陈家就要来人了,你先把这口气咽下去以后再说也不迟啊。”
海棠听得翻白眼,但也确实有道理,眼下打发陈家催婚的人是要紧。没奈何,她不得不事急从权,只得暂时挨着他们坐下。为了不让自己看见陈姓少年,她特意选择背对他。
霍剑心于是向海棠解释了一番,原来是那程佩华知道了要和海棠假扮情人的事情,忽然借口身体有恙不来了。
海棠纳闷:“你不是说都跟他说清楚了吗?怎么他还这样??”
霍剑心支支吾吾:“其实我一开始跟他说要来你家唱戏的。”
“搞了半天你又在吹牛,亏你那天还答应得那么自信满满的。”
“害,我那还不是担心你吗?为了红颜知己,两肋叉腰,在所不惜!”
“大哥,那叫两肋插刀,好吗?”
正在谈的时候,忽然家中有人急急忙忙找来了,是她的贴身丫鬟翠儿。原来陈家老爷和夫人又送了信过来,说是下午就能到沐家,哥哥让她赶紧回去准备呢。
“这不是晴天霹雳吗?怎么说来就来?这可怎么办??”海棠傻眼了。
子璋在她身后,听到翠儿传了这话,也是心中一动。暗想:一定是父亲母亲看我先到了秀峰城,也着急来了,所以提前去沐家送信。
霍剑心见海棠着急,便安慰她再想办法。可是人眼看就要到了,到哪儿再去找人假扮情郎?
海棠倒是忽然想起霍剑心昨天说的话来。
“小武,没法子了。只能靠你了。”
“我??”
“你不是说可以为了我们泼天的情谊牺牲色相吗?一会儿就跟我回家,就说我们两个一直郎情妾意青梅竹马……”
“……那也得你哥哥你母亲相信啊。”
海棠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只要让陈家人知道这个事儿就行,别的都不重要。她迅速和霍剑心商量了一下假装私定终身情深款款的小剧本。
海棠不知道的是,陈子璋一直在她身后坐着,他们这一出又都让他听见了。子璋手中捧着那本真正的《莲泽方外录》,耳朵里却不受控制地也听进去了身后二人临时编造的“小剧本”,真是觉得可笑又无聊。
不过当解个闷儿也蛮有意思的。
※※※※※
海棠和霍剑心在长歌楼一直商量了半上午,连中午的餐食时间都过了。这才将临时编的小剧本排演得差不多都通顺了。至于那陈姓少年和他的霍炳文兄,交换了他们的书籍一会儿就离开了。海棠也没在意。本来想着日后找那小子算账的,但是这会儿气下去了反倒是觉得无所谓。
反正和不认识的什么人也犯不着如此动怒。只要日后不要叫她在秀峰城再看见这厮便好。
下午,她就和霍剑心一起回到沐府,正打算上演一出大戏。
一进门,下人们就匆忙来报,原来陈家已经到了。海棠心中一沉:“这么快。催命的吗?上赶着来要人,真是……”
她本来就不想见陈家人。于是慢蹭蹭来到堂前。
海棠的哥哥羡文已经出来了。“你啊你,这会儿才到!又跑去哪儿了?人家陈叔叔和陈阿姨都已经到了好久了。”
“知道了。”海棠随意地应付了一句。
羡文看见霍剑心居然也来了,自然觉得奇怪。“剑心兄弟也来了?可是不巧,今日我们家有客人呢。”
霍剑心尴尬一笑,正要解释,海棠说:“别别别,今天小武也是贵客,我们……”她看了一眼霍剑心,忽然甩出一个做作的娇羞笑容:“我们有要事要跟大家禀报呢~”
羡文和霍剑心同时都被海棠这突如其来的“娇羞”吓得一哆嗦。
“你又要搞什么鬼?陈叔叔来了,我告诉你,今天老实一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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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别管了。”
海棠携霍剑心一并上大堂来。只见母亲沐夫人、妹妹新月都规规矩矩坐那儿了。另一边,陈家两位长辈都在喝茶聊天呢。那陈老爷陈振轩器宇轩昂,生得也是很好,一看便是年轻时风流潇洒,到老了则很有学问,很是和气。
陈夫人虽然也挺优雅得体,但看她的那表情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这里。
陈老爷见到海棠,便两眼放光一般,将她上下端详了一通,目光中掩不住的喜欢。“哎呀,海棠,孩子你还记得我吗?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再见,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这样貌人材,简直是出落得百里挑一万中无一啊!”
海棠不受控制地露出笑容,寒暄了几句,和自己之前设想的横眉冷对完全相反。
真是邪门了,她没来由地对这位陈叔叔印象很好、很有好感。
“这位是?”陈家两位老人很快就发现海棠带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男客。
“启禀陈叔叔、陈阿姨……”海棠将霍剑心简单介绍了一番,末了加了一句:“实不相瞒,霍家少爷是我的青梅竹马呢。”
这算是先出了一招。
“青梅竹马??”陈夫人有些诧异。她觉得不大对头,忽然想起儿子来,问道:“对了,子璋呢?去哪儿了?”
“少爷到后面欣赏那些庭院奇石去了。”
果然见一个年轻公子在庭院中,背对着他们,在观察沐老爷收藏了堆在院中的那些大石头。
“子璋,快来见过你海棠妹妹!”陈老爷唤道。
这陈家少爷一身橘金色衣衫,身姿挺拔俊秀,海棠在堂上,他在低处,海棠正在暗想:这背影怎么看着有点似曾相识……
他就转过身来。
???!!!!
居然是上午在长歌楼错认的那个男的!!那个恨不得要打他一顿的臭小子!!!
海棠和霍剑心同时都惊呆了。
而陈子璋看见他们,眼神中却并无惊讶慌乱,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面上还浮着微微的笑,很明显有一种看笑话的意味。
他向着她从容走来,这一身打扮和这笑容,倒是更加好看了。他确实很好看。海棠那时候心中窜出这么一个微弱的念头,但她很快就把它掐灭了。
这人居然就是陈子璋!!!她的未婚夫!!!
天爷呀!!这出戏比她写的小剧本可精彩多了。
陈子璋来到她和霍剑心面前,施施然地行了一礼。“你们好。”
海棠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了一块石头,连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自然应当在这儿啊。海棠妹妹,你何出此言呢?”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声“海棠妹妹”叫得格外刻意。很显然,他上午在长歌楼的时候就知道海棠的身份了。
羡文见海棠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赶紧说:“海棠,这是你的子璋哥哥,怎么第一次见面不行礼呢?赶快还礼啊。”
海棠咽了一口唾沫。仍是难以置信。
“??你真的是陈子璋??”
“正是。如假包换。”
“那你在长歌楼的时候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到底是谁啊。”
周围的人,除了霍剑心以外都大眼瞪小眼,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陈老爷:“什么,原来你们两个早就见过了啊??”
海棠不回答,只是追问子璋:“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她隐约记得在长歌楼上,自己是沐家大小姐的事情怕是整个二楼的酒客都知道了。
子璋没说话,只是淡笑。
羡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妹,你和子璋贤弟之前已经见过了吗?”
海棠气死了。不说话。这晴天又一霹雳,直接把她和霍剑心原本的计划都整个浇灭了。连记了好久的剧本台词都忘得一干二净。
4. 海棠一怒狮子吼
“其实是上午我在长歌楼赶赴朋友的约,误打误撞竟和海棠妹妹认识了。那时候我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没有说,所以她并不知道我是谁。”子璋主动上前解释,不过他这概括简直也太含糊了,关键情节竟是一概略过,怎么误打误撞、以及海棠去长歌楼是为了和别人商量假扮意中人的事情,竟然全都隐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海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指定没安好心。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她可坚决不能上当。
“哦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羡文正打算接受这一解释,就听见妹妹昂首说道:
“并没有这样简单。其实我去长歌楼是为了见一个人,那人就是霍家少爷帮我找来的一位姓程的朋友,本来打算请他假扮我的意中人,带来见陈叔叔和陈阿姨的。结果没想到那个人并没有来,而陈家公子穿着样貌恰好和那个人很相近,姓名又很相近,我就误认了,巧合的是他来见面的那位公子也姓霍,我以为说的是剑心,最后两个都认错了人。——事情真实经历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海棠这一长串话说得连个打哏都没有,滔滔不绝,那羡文听得冷汗直冒,想制止妹妹都没处插嘴。周围人都惊呆了。
“你……你……你说你找了剑心兄弟,让别人来假扮意中人,是要蒙骗陈叔叔和陈阿姨吗???”
“对。”
羡文气的冷汗直冒,又问霍剑心:“剑心兄,我妹妹说得可是真的?她当真……”一边说一边对霍剑心使眼色,那意思是让他赶紧矢口否认糊弄过去就完了,不然他沐家今日可算是在故交面前丢大人了。
霍剑心哪儿敢否认海棠???他咧嘴一笑,笑得像是隆冬被沉湖的偷腥汉子一般,悲壮而尴尬,点了两下头:“是真的。”随即又小声嘀咕:“怎么就把实话都说出来了呢?白排演了半天……”
最急的是羡文,他悄悄瞅陈家老爷,趁着对方还没什么表示,赶紧跌下脸色,跺脚斥道:“海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太过分了,简直是胡闹!我再问你一句,是不是在跟陈叔叔陈阿姨开玩笑呢?”
海棠傲得不行,背着手侃侃道:“当然不是开玩笑了。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就是不想嫁到陈家。一个还根本不认识的人,就这么定下,让我去跟他过一辈子??你们一点都没有为我考虑过。”
“没大没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情定了就是定了,哪里有你说话的道理??”羡文气势汹汹地反驳。
“啊?不对啊哥哥,从小到大,家中哪次关于我的事情最后不都是听了我的话?”
羡文气得又羞又怒。海棠从小到大那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虽然如此,她也太不给这个哥哥面子了吧?那陈家两位长辈可都在这儿呢!
他急得小声跳脚:“别说这个事啊……”
刚说完这句,陈老爷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陈夫人则是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沐夫人听得脸色发白,说自己头疼,直接吓得让新月搀扶进里屋了。
沐羡文只好道歉说:“哎呀,陈叔叔陈阿姨,实在对不住,我家这位妹妹着实是不懂事,从小到大,家父惯得她无法无天,让你们笑话了。其实小孩子说话不作数的……”
“我都多大了还说我是小孩子啊……”
“你闭嘴!”羡文终于拿出长兄的气势来,海棠可算不再吭声了。旁边陈老爷看他兄妹二人这样则只是乐。
“既然海棠妹妹这样不愿意这桩婚事,父亲,那么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看来我和沐家妹妹怕是不合适,还请父亲定夺。”子璋主动提道。
“对对对,不合适。”海棠太高兴了,说完这句,子璋还淡然瞥了她一眼。海棠竟然罕见对他笑笑,直笑得春花怒放、风吹柳绿。她心想:这讨厌鬼难得说话这么中听。
陈老爷却并未决断,反而问羡文:“贤侄意下如何呢?”
羡文叫苦不迭。海棠都闹到这份上了还怎么交代?得亏人家陈家老爷和爹爹交情好,不然早就翻脸了。但是他也不敢做这个主,虽然如今秀峰城是他当家,但他可不能让这么大的事黄在他手里。
于是赔笑道:“这……这件事是家父和陈叔叔您两人当初定下的。兹事体大,如今家父人还在镇北城,恐怕要等他回来,禀明此事,再做决断。”
“嗯……”陈老爷捋着胡须思忖,颇为认真地摆摆手:“别等他啦,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羡文苦脸:“啊?您当真打算退婚吗?”
大家都看着陈老爷等他的答案,海棠别提多喜悦了,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自由而充满期许的明日生活。
“退婚???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件事首先在我这儿就过不去。这么说吧贤侄,海棠和子璋的婚事,经过今天这件事之后我才更加笃定了,”他充满欣赏地看了看海棠,又看了看子璋,热情洋溢地赞颂道:
“你们两个简直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蛤????”羡文都懵了。
不独羡文,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子璋和海棠在内都是心中无数问号:???
“陈……陈叔叔,您没事吧?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海棠忍不住诘问。她简直要做噩梦了。这陈家老爷不会是中邪了吧?
“孩子,我当然是认真的。方才我听你坦诚你和子璋初遇的事情,不曾隐瞒一丝一毫,首先从这件事可看出你是一个心胸开阔、光明磊落的好孩子;其次从你们阴差阳错、错认彼此,其间种种偶然之情形,若少一环都不行,却最后都能若合一契,让你们终究能够相识,这是巧合中都难遇的巧合,这样难得的机缘,不是天赐命定的又是什么呢?”
陈子璋听得直皱眉头,羡文和霍剑心如同被上了一门课,都开始托腮沉思了。海棠则是大为恼怒:她完全不能理解这陈老爷的脑回路——这怎么就天赐的机缘了呢????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您……您真的是这么想的么?还是要我嫁过去???”海棠难以置信地发问。
“是的,孩子。你放心,我意已决,匪可更改也。”陈老爷满脸笑呵呵。
“啊这……你这老头儿!脑子是怎么想的,真是莫名其妙!这事儿都搅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能圆回来!……是不是欠了我爹钱了???”
羡文一听妹妹这话更傻眼了:“海棠!怎么说话呢!!”
陈夫人则是一脸惊愕,忍不住扶住儿子的胳膊:“她刚才居然称你父亲老头儿……”她听见海棠这个“称呼”都要被吓住了。
此时沐夫人忽然又不头疼了,新月扶着她从里屋出来。沐夫人哭着劝道:“孩子,你要听话呀。你陈叔叔都这么说了,你要听他的话,跟着过去吧……”
羡文:“没错。”
新月:“姐姐,夫人和哥哥说得是啊……”
当下沐家所有能说的上话的几个人排着队都在这儿劝呢,海棠眼看悲剧已成,这边陈子璋和霍剑心两个人和死了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不禁又悲愤又绝望!
“臭小子,你说话呀!刚才不是也赞成退婚吗???”
但是陈子璋却铁青着脸不回应,只锁着眉头,也不看她。似乎方才陈老爷的一番定性的“天生一对”理论发表出来后,他就默认接受了。也是一言不发。
海棠胸中那股愤懑压抑了许久,这会儿终于爆发了,只见她大吼一声“都别再说了!”随即就是猛地顿足于地,张口狂啸,堂上诸人中,沐府上的所有人都忙捂住耳朵,纷纷躲避,陈家人却不知情,毫无防备,被这声浪先行波及。
但听得啸声带了十足的怒气,震得人耳膜欲裂,桌案上的杯碗茶碟“噼里啪啦”纷纷碎裂,撑着房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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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吱呀呀地晃,屋顶上尘土都被震得扑簌簌落下……
子璋将父亲母亲都护在身下,周围的人全都作鸟兽散,只有海棠一个人闭着眼、跺着脚,还在狂啸。
她嚎了好一会儿,只听陈子璋一声断喝:“别叫了!”
海棠果然止了啸声。仍大叫:“我就是不嫁不嫁不嫁!!就这样!你们看着办吧!!”言罢,扬长而去。
堂上,方才乱作一团的众人这才屁滚尿流地爬回来。沐羡文和沐夫人、新月重整衣冠,羡文赶紧来关切:“叔叔、阿姨,你们还好吧?”
那陈夫人已经吓得昏了过去。陈老爷倒还强自镇定,仍然觉得两耳嗡鸣如决堤。他头冠都被震得掉到地上,额前头发乱了好几根,羡文给他将冠拾起来。陈老爷匆匆戴上了,握着羡文的手:
“贤侄……这……海棠这孩子这是练的什么神功啊??好生厉害!!”
羡文摩挲着双掌,苦笑:“唉,一言难尽!”
“贤侄,你们怎么没什么事??”
“害呀,陈叔叔,我们从小到大都被她这狮吼功震得多了,震出经验来了,只要她一跺脚,我们就捂耳朵跑。”
“狮吼功??还有这等神功?”
“是啊。你看这四周的古董花瓶全都用布给包上了,里面塞的是棉花,那其实就是为了防震。”
“防震??”
“对啊,不然都会被姐姐的狮吼功震得粉碎呢。”新月指了一下桌案上的茶碟,都碎成几瓣了。连桌子都出现了裂纹。
陈老爷惊骇不已,被儿子扶起来坐好。“将你母亲抬到里屋安顿去吧。”
“是。”
堂上的人各自打扫清理残局,至于那霍剑心,方才见海棠狮吼,机智地已经提前避出去,跑了。陈子璋让下人们将昏过去的母亲扶进里屋休息。沐家人见今日之事最后闹到这步田地,千防万防最终还是没有防住海棠的狮吼功发作,这下子这门亲事也不作他想了。
谁家还敢娶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回去呢?吓都要吓死了。
“璋儿,你怎么好像没什么事?”陈老爷见儿子神色如常,颇为奇异。
“……父亲,其实我并没有感觉那啸声很刺耳。我也非常奇怪。怎么你们都这样大反应?”子璋狐疑。
“蛤???”羡文和沐夫人、新月都愣了:这世上居然还有不怕狮吼功的人存在?
陈老爷十分震惊地打量着儿子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嘿呀!我儿!我明白了!如此一来就更清楚不过了!!”
“您明白什么了,父亲?”
“这不更说明你们两个是天生一对么?你是她命定之人,你看,只有你不怕她这神功的威力!!”
“……”子璋将头一低,默默地没有吭声。
沐家人大眼瞪小眼,捂着胸脯,方才还在惊魂未定,此时忽然觉得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而这陈老爷经过狮吼功这一层考验,对“让海棠做儿媳妇”的念想居然还是如此坚韧,甚至还更加强化了,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陈叔叔,实不相瞒,我家妹妹这狮吼功是在庙里得的。当初那庙里大师还曾说,她这夜叉一样的性情,是得了暴怒之症,非但不是祸,竟还是福气,须得有机缘之人遇上,方能兑现。难道说的就是子璋贤弟?”
陈老爷如同吃到了大八卦,赶紧问道:“有这等事?细细说来?”
于是羡文将海棠性情暴戾、自小病弱,家人将她送去寺庙休养,却意外练成“狮吼功”这件事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通。陈老爷和子璋听了,沉默半晌。
陈老爷感叹不已,更加笃定这海棠和子璋二人是天生一对的绝配姻缘。
那子璋呢?他虽然从心里不喜欢海棠,但是他从来没有违背过父亲母亲的意思,尤其是父亲。可是要让他接受海棠做自己的妻子么?那恐怕当下也很难……
5. 暴怒女儿落难中
陈家人在沐府住了没有几天就返回了江都。那陈夫人被海棠的狮吼功吓得不轻,说“好像伤到了心口”,要回国都请御医看看。对此羡文代表沐家人表示:很是过意不去。陈老爷倒完全没有在意,他对海棠可满意着呢。
海棠看见陈家人这么快就走了,倒是心情好了一点,以为经过狮吼事件,这门婚事不说黄了、至少也可以让两家再仔细斟酌斟酌。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十月的某一天,一向安稳的秀峰城忽然平地起狂风,一场大风就此改变了沐海棠一生的命。
那大风虽然吹得猛,可也不至于催门拔户,可谁知大风过后整个秀峰城别的房子没事,单单城主府的那几座高门大院被吹塌了房。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气得羡文不得了,找了当初修建房子的工匠来理论:城主的府宅按理来说应当是整个城里建得最牢固的,怎么别的房子不塌就塌了他们家?这不是丢人丢大发了吗??
那工匠查看了一番现场之后说:一则是因为沐府的地势高、容易招风;二则是府中的房屋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建筑都出现了开裂,尤其承重的椽柱等结构,那木头都有了裂纹,因此风吹塌房。
沐家人直接就无语住了:那“特殊原因”自然是因为海棠小姐的“狮吼功”,在其经年考验之下出现了道道裂痕,是以一场大风就吹塌了。
流年不利,羡文只得赶紧给镇北城的父亲写信告知此事。打算连夜举家迁往镇北城暂避,等房屋修缮好了再搬回来。谁知过了没几天,沐老爷回信来说,让羡文来镇北城和他暂时将就一下,至于海棠,她要带着沐夫人和妹妹新月投奔江都的陈家。
???这是什么转折性安排?海棠当然不同意,提出:“可以去清河的姑妈家呀,她那里房子也挺大的,干什么一定要去江都?”
去了江都不就上了贼船了,她岂能不知?
于是沐老爷也给住在清河的妹妹——清河王家写了信,结果清河姑妈家几个表姐妹们一听说海棠要来,都坚决不同意,赶紧劝说母亲千万不能让她们来。原来大家都知道海棠脾气大,这些表姐表妹们从小就害怕她,怎么肯让她去?
“千万别让那个小夜叉来,不然我们连觉都睡不着了。”一众表姐妹还记得从小到大被海棠支配的恐惧。
于是清河姑妈只好复信给沐老爷,想了个托词回绝。那沐老爷本也不喜欢王家,不想让海棠她们娘三个去清河,直接将姑妈的信一并寄了回来。海棠看了信之后气得牙痒痒:
“一定是清河那几个傻货背地里撺掇着姑妈不让我们过去,就知道她们没安好心。等着瞧,哪天见了算账。”
于是海棠无奈,只能带着母亲和新月从秀峰城启程,走陆路赶赴莲泽国的首都——江都府。陈老爷自是欢喜,那沐老爷给他在信中说了,托付他帮忙管教一下海棠:
“此女自小顽劣不堪,令我家人久困其扰。兄家规森严,史书礼仪传之百年,万望为我善教养之。”
那意思就是:要是顺利,就直接待在那里到订婚、然后直接嫁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海棠预感到自己这一趟行程不妙,这一出发离家,当真便如同奔赴刑场般壮烈。啊,她不是去寄居暂住,她是去奔向自己的悲剧命运!这个性情暴跳如雷的女孩现在正在落难中。
她已经暗自盘算好了,到了江都就任意行事,爱怎么就怎么,谁也不能管得了她,反正不能表现太好,一定要让陈家人对自己厌恶透顶,到时候知难而退。总之如果要让她嫁给陈子璋的话……
天哪,她一想到那个婚后的画面就要心梗发作了。
她沐海棠的人生可不能按照这样的方向走。
※※※※※
海棠带着母亲、新月还有一众丫鬟侍从眼看就要到达江都。陈老爷为了显示重视,便让子璋亲自出城门迎接。那子璋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习惯性地还是听从了父亲的安排,到城门口等候沐家客人来。
官道上的尘土路渐渐传来马蹄声,远处地平线出现了人头攒动以及车马的身影。子璋远远就看见沐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沐家毕竟是秀峰城城主,当今陛下册封的一品军侯,地位高、家丁众多,这一队人马气势如虹、前呼后拥、锦衣华服的,路人看了谁不侧目。
当先一个人骑在马上,竟然是一名女子。子璋惊诧之余,也立即想到这一定是海棠。她让家丁在身后跟马,自己当先领路,俨然半个一家之主风范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在江都府这样的地方,大家闺秀是不能私自抛头露面、尤其更别说骑在马上,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周围的百姓们都在看呢。
还没见面,子璋就感觉头开始疼了。
两家交接相见,海棠看这陈子璋对她脸面上倒还是客气,迎面还说了一句:“海棠妹妹,多日不见向来可好。”说得平平板板,没有丝毫感情,应该只是表面的客套罢了。
难为他,那“海棠妹妹”几个字听起来太古怪了。
“嗯。好。”
这两个人自打见面就没有好脸色,之后更是一句话都不说。陈子璋看见海棠一个高门闺秀青天白日骑在马上过闹市,心中虽略觉别扭:这在江都府可是大失规矩的。但他也见怪不怪了,也懒得提醒。
——对于海棠身上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都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
这女子真是有无限的可能。联想到她之前在秀峰城的那些粗鲁暴躁的言行,他实在没有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兴趣。
海棠还奇怪呢:怎么进了这江都府,大街上的这些百姓一个个都看着她呢?难道是……
是因为她长得太美了吗??
海棠想到这个猜测,暗自窃喜。江都府怎么说也是国都啊,怎么人都这样没见识?见到个美女都这么目不转睛的。虽然说她海棠在秀峰城也是出名的倾城绝色一枝花。
正乐得眉开眼笑,转头却看见旁边一同伴乘的陈子璋一脸嫌弃的表情。
摆出这张脸是什么意思啊???
真是晦气。她瞪了他一眼。
“嗯???”子璋更是一脸问号了。她居然还瞪他!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行为不妥么?
“不想出来迎接可以不要来。陈公子。”海棠板着脸说。
“什么??”
“真难为你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吧?还得被迫出来迎接一个自己不想见的人。”
她倒是直接。子璋寻思:这就是父亲夸奖她的优秀品质——“坦诚”吗??
“面子上的事情该做还是要做的。”
“可不敢。怎么好意思委屈我们陈大公子呢?”
子璋听她说话越来越难听,实在忍不住了:“不是……我和你没有仇吧?你怎么说话这样尖酸刻薄?一点……”
“一点什么?说呀。”
“……没什么。”子璋本来想说“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可是“大家闺秀风范”这个词他一想到,就觉得用在她身上自然如同让朽木开花一般——风马牛不相及。
“哪有尖酸刻薄呀,只不过是在实话实说呀?还是陈公子喜欢拐个弯儿,不要直来直去的?”
子璋直接不想理她了,就没接话茬。听她口中说出“陈公子”这三个字他都有点头皮发麻。
子璋越是被气得要爆炸,海棠却越得意。没错,她就是故意要气他,不表现得恶劣一点他是不会逼上梁山的。她早就看出来了,陈子璋是那种对父母之命言听计从的“好孩子”,若是她不主动采取行动,将来他多半就同意娶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开启行尸走肉一般的婚后人生。
街道上人流如织,正当百姓们都在打量这远来的一队人马以及豪华的装束时,从地上忽然翻身而起一伙小乞丐。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看着也不小,穿着破破烂烂的,就往海棠这边推挤,手中举着碗,又是拜又是求,想要乞讨呢。
他们见这伙人穿着打扮不凡,一定是富庶人家,看到“生意”来了就是一窝蜂往上扑。有些胆子大的,甚至还要来抓海棠的马。
海棠极为生气,她本来就不喜欢小孩,而且这些小乞丐年纪也不小了,于是一边勒马一边大声叫喊让他们滚,挥着鞭子就要打。
那几个乞丐见这漂亮姑娘脾气这么大,也赶紧躲。幸而陈子璋紧急勒马护住了几个,小乞丐都躲到他后头去了。他吩咐家丁给了他们一些铜钱。那海棠在前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子璋处理好这一切,忍无可忍,骑马上前。
“可以出发了吗陈公子??时候不早了。”
“你方才怎么可以对这些人挥鞭相向?还让他们滚?他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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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还都是孩子,你若不愿意施舍,便让他们走开也就罢了,干什么还要伤人??”
“???怎么啦,我们陈大公子现在要为民请命了吗?”海棠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但是子璋特为愤怒。“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脾气差、性格暴躁而已,如今看来,你还心思恶毒、毫无善良之心,对孩子和穷苦之人居然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子璋也想起那日在秀峰城长歌楼初见时,海棠还想对他拿匕首刺伤呢,只是没有行动。
这女子当真是歹毒凶恶之至。很难想象,他陈子璋居然要娶这么一个歹毒的女子为结发为夫妻?
陈子璋心中嫌恶之情早已溢满。看也不看海棠,径自骑马前面走了。
海棠本来以为这是个小事,没想到他居然看得这么严重,还动了大怒。这可真是……要上纲上线吗??
好啊,她沐海棠还真就不吃这一套,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教训别人,没有别人教训她的道理。于是也赶紧跟上去。
“你倒是挺有道理啊,陈公子,同情那些人的同时难道没看见他们马上就要骑到我马上来了?万一把我拉下去,摔伤了,你给我疗伤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他们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吃喝都难以为继,哪有力气伤你?”
“手无缚鸡之力??你没看到他们都是快成年的小伙子了?明明可以自食其力去做工做活,却在这儿靠乞讨等着别人施舍,这有什么好同情的?”
陈子璋转头质问她:“那还有几个小姑娘,才七八岁而已,也是能独立生活去做工做活的么?方才你的鞭子差几分,便落在人家身上了!”
“……”海棠倒是没有注意,当时人实在太多,可是她怎么肯认错?憋了半天,说:“那也是被他们父母指使的!这么小的女孩知道什么,跟着一群大小伙子起什么哄?!”
陈子璋冷笑着摇头,摆手:“我不跟你理论了。你都对便是了,大小姐!”
“自己理亏说不过人家便说‘你都对’。”
“话不投机半句多。”子璋勒住马,也不看她,转身就朝后面去。
“你干什么去?”
他没回答。只见他到了沐夫人和新月的马车前面,向她们不知道通报了什么,比划着,然后就叫了自己的几个贴身随从纵马而去了。这其间根本看都没有看过海棠一眼。
????
这居然带路带到一半将她家人丢在这儿了吗??
她感觉自己被羞辱了。骑马过去,那沐夫人和新月还处在发懵的状态中。
“海棠啊,你和子璋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脸色那么难看,还提前走了?”
“他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外事馆有一位老师,今天要离江都去北方赴任呢,他要去送行。——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头啊?”
海棠听了就是气。果然这人半路跑了。“哼”了一声:“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海棠小姐,少爷对他的这位老师很尊敬的,今天也确实是本来要去送行的,结果老爷吩咐了他,一定要来先迎接小姐您。”旁边一个没走的少年恭声辩解了一番。
海棠模模糊糊记得他,那日在长歌楼和陈子璋初见,他就跟在自家少爷跟前呢。不过此刻海棠正在气头上,听他为自家少爷说话,当然是瞪了他一眼。
少年侍从像被雷击中一般,吓得不轻,小声回道:“您别、别见怪。接下来让我领着您和夫人回府就行,我是少爷的侍从,您叫我阿、阿诚就行。”
虽然愤怒,但是没必要跟侍从置气。于是海棠说:“走吧。”
※※※※※
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真是好宽阔的水面,那河上来往货船穿梭,扬帆逆波,阳光照耀水上,粼粼跃动。
江都作为莲花泽国的都城,坐落于江海之滨,江就是这条大河——莲花江和青龙江交汇于此,最终南入大海。南北东西的航船漕运尽皆交汇于此,是以繁盛至极。
海棠从秀峰城而来,那边背靠北界山,全是群山连绵,何曾见过这样宽阔的大河。正在马上望风景,忽然有人自道旁大喊大叫起来,说要让他们停下。
“哪儿来的没规矩的,怎么不下马??给我停车!”
6. 将军府前不下马
只见两排数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正拦住车队的去路,不让过去。看打扮像是某家的家丁。海棠身后还有一个从秀峰城跟来的侍从阿风,见状便勒住马向他们询问。
拦路的人中有一个像是这伙人的头儿,身材矮小微胖,眼睛中倒透着精明,上下打量了眼海棠这一行人的穿着打扮。“你们是哪儿来的?怎么不下马?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一出口就是气势汹汹,嚣张得很。海棠身后跟随的家丁阿风连同陪着来的陈子璋的侍从阿诚都上前去交涉。
阿诚和这些人仿佛认识,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未果。那人继续发作起来,原来是护国将军府的。因为将军府前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写着敕喻,要过往所有平头百姓以及正二品以下贵族官员经过此门,全都下马脱帽。
海棠这些人是外地来的,没有在意,正好被他们抓了个现行。看来这是专门派了人在门口附近看着,只要有不遵循“敕喻”的就抓住刁难。
真是有够无聊的。
“秀峰城来的人,偏僻地界哦,是不是不认识字啊?要不要我教你念念这是什么意思?”那家丁趾高气扬。
海棠刚被陈子璋摆了一道,这会子气还未消。什么护国将军府的狗屁奴才居然敢在这时候犯太岁,当真是不拿你出气拿谁出气?
于是她走上前去,故意和那家丁揶揄几句,随即特意从马鞍上挂着的包袱中取出帽子戴上,大摇大摆地经过。那些看门的奴才果然被此举激怒,想要上前来拉海棠下马。
这就正中海棠下怀。她的马可是爹爹沐老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立过战功的千里神驹!那是见过刀剑闻过鲜血的,脚力甚强,海棠自小跟着父亲骑马,马术又好,那些下人在底下一阵瞎扑,根本连她裙边儿都摸不到,反而被海棠的“小红”(即她的爱马的名字)连踢了几脚。
直是踢得人仰马翻,跌坐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
连马车内的沐夫人、新月都惊动了,问发生了什么。新月扶着沐夫人从车内走出来。沐夫人说了几句好话。海棠气不过,还埋怨母亲多此一举。
“领头大哥”家丁早就从阿诚那里知道他们的身份了,不过是仗着护国将军府位高权重,没有放在眼里,如今听了沐夫人说这几句好话,反而更来劲。
“秀峰城的人又怎么了?山旮旯里出来的,怪不得没见过这世面。很好,这位夫人你带了个好头,请劝令爱下马吧,再给我们这些弟兄们赔不是、赔银子、治他们的伤,您瞧,令爱的蹄子这一脚可不是轻的,都给我们弟兄们踢得肿了。”家丁皮笑肉不笑的嘚瑟。
海棠听这家丁说话越来越难听,非但看不起她们是秀峰城来的人,而且言语间对母亲十分不敬、还暗戳戳辱骂她,这可真是火药堆里玩炮仗,她怎么会放过?气极反笑:
“好说好说,只是我这马儿是匹千里神驹,估计把你们几个卖了都不够买它一只脚掌的钱,刚才踢了你们几个狗才弄脏了脚,你们好好给它舔干净了,我还能勉强考虑一下要不要下来。不然,只怕我这马儿又要脏一次脚、再踢一次你这个狗才了呢。”
那家丁在将军府下人堆里向来可说是呼风唤雨,如今竟然被骂得这样难听,简直是生平未见,直接就破防了。但看他小小个头,跟个矮木桩子似的,“啊呀呀呀”爆吼,平地一跳,冲过来就想要扯海棠的马缰绳。
海棠早等不及了,勒马迅速躲开,随即一个回旋转身,马蹄扬起,迎面踢中他前额。
“咕嘟”一声,这家丁两眼抹黑,“啊呀”惨呼,就倒地,一声儿也没有了。
???海棠倒没想到这人如此不经打。真是外强中干。旁边的家丁们见状,连忙杀猪似的大喊“不得了不得了”,跑回那将军府中又叫人去了。这边几个围在一处,给这家丁按人中呢,口中唤着他的名字:“阿吹、阿吹,你怎么样了?”海棠就在马上冷笑看戏。
“妈,别傻了,这货根本没有事,怕是在那里装死呢。不信让我这‘小红’踢他一脚看看他躲不躲?”
“真是好大的口气,原来秀峰城城主的千金这样厉害,我们今天算是见识了!”语声未落,人已至。是几个老婆子。她们吩咐将阿吹护在身后。便对海棠冷嘲热讽说教起来。一直坚持要求她下马且道歉赔偿,海棠当然只是当个笑话。那些婆子便开始拿她秀峰城城主千金的身份说教,嫌弃她没有规矩、大失体统:
“自古以来,咱们莲泽国没有这样的贵族小姐,咱们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规矩没体统的,真是成什么样子!”
海棠不想跟这老太婆掰扯,不耐烦地说:“差不多得了,还不让开?我们还要赶路呢。别嘚吧嘚吧没完没了。”
那老婆子自然不肯,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姑娘是有多厉害,难不成是屁股给粘在马鞍上了不成,就是不肯下来?”大着胆子竟然想要将海棠拉下来。海棠身旁恰好有丫鬟芳儿在侧,拦着不让她冒犯小姐。这嬷嬷一扬手就打了芳儿一巴掌,凶神恶煞:“什么没规矩的小蹄子,还敢拦我?主人没规矩教得手底下的人个个不成样子!”
这老婆子居然当着她的面打她的丫鬟,这样的羞辱海棠怎么肯受?海棠二话没说,人还在马上,弯下腰一手就抓着那婆子的头发,劈头盖脸连打了那老婆子四个巴掌,啪啪啪啪,分别是左右上下四个方向、一边一个,把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那婆子被扇得晕头转向,整个就是蒙圈了。瞪大眼睛,喘着粗气,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怎么样呀,老妖婆,本姑奶奶的巴掌舒服吗?知道我这儿的规矩了吧?”海棠笑嘻嘻地勾着那老婆子的下巴。
那老婆子这才如梦初醒,哇哇大哭,眼泪、鼻涕一股脑儿齐奔,捶胸顿足连声喊道“不得了了不得了的!来个人呀治治这个夜叉!欺负到我们将军府头上了!”
转眼间将军府内出来更多老婆子、家丁们,这边让将军府的人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前后不出,过往行人也驻足观赏,真是好大一出戏。
※※※※※
却说子璋和众位同学一起送老师出城而去,便返回,同行的正是护国将军府李家的独子李谦。他想着这会儿海棠应该已经到了府上了,可是接下来在陈家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精神折磨,不禁又是面上愁来。
“怎么了你?还在闷闷不乐。”李谦好奇问他。
子璋只是叹气,不回答。
“听说你的那位未婚妻就要来了,怎么样,她长得什么样,好不好看,是不是个美人?”
子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她和美人这两个字就没有半点关系,总之不会让你有任何想法。”
“不是吧,这么惨???”
子璋又叹气。
两人已经快要到护国将军府。却看见前边府门口挤满了人,像赶庙会的似的,还有吵吵嚷嚷哭喊声。子璋很快就辨认出那其中有沐家的人,人群中央,海棠还在马上风轻云淡地静坐呢。
!!!一种不好的预感来袭……
子璋赶紧和李谦挤进去,眼前正是方才鸡飞狗跳、满地狼藉的场面。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李谦询问道。
被打的嬷嬷看见自家少爷来了,登时又来了劲,爬起来就拉着他哭喊告状,要他给他们“做主”。
旁边子璋已经大致猜出了七八分了,他望着在小红马上安稳自在的海棠,感觉自己头又开始疼了。
“你是不是又惹祸了,大小姐??”
“什么叫我又惹祸?陈公子,你什么都不问就开始向着别人说话,有你这样的吗??”
李谦乍一瞧见眼前坐在马上十分淡定的这位大美女,已经呆了一阵子,又听了他二人方才这几句对话,恍然大悟:“啊呀,子璋,这位姑娘……你认识的?”
子璋十分不情愿地低下头,也不想看海棠一眼。别别扭扭地说:“嗯。……她就是沐家那位……”甚至连名字都不想提。
李谦望着海棠,瞳孔中忽然都绽放出朵朵桃花。“子璋,依我看你需要去找大夫治一治眼病呀。”
“??你说什么?”
“这位海棠姑娘简直是……她要是不美,这整个江都怕是都找不出一个美女了。你居然还说‘她和美人两个字不沾边’,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他凑到子璋耳边小声吐槽。
子璋十分气愤地瞪了他一眼,脸都气红了,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现场:“赶紧问问这儿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你家门口吗??”
于是那婆子哭着将海棠过门前不肯下马,旋即打人又伤人的经过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方才一直躺在地上昏倒的“阿吹”竟然也奇迹般地“苏醒”了,爬起来到跟前补充了一些细节。海棠在马上,看他们一唱一和配合出演,真是可笑又无耻得很。
子璋听完哭诉,抬头看着海棠:“他们说的是事实么?”
“大体不差。”只是将个别细节说得自己特别委屈罢了。海棠也懒得辩白。
“那这样说来就还是你的错了。还不赶紧从马上下来,给人家道歉?”
“??怎么就是我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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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你不问问他们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这会儿把自己讲得好像多清白委屈似的,真是笑死人了。”
“他们固然也有错,你做得也欠妥当吧?不下马不是你的错吗?这可是护国将军府,那边是陛下敕喻的刻石,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你可别告诉我你认不得那上面的字。”
海棠觉得自己有一点理亏,可是理亏又怎么样?难道还真能认错了?
“……敕喻又怎么样?我又不认识这什么护国将军,要是陛下,我自然会下马跪拜,可是这什么将军,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下马不下马和你认不认识人家无关,因为这是陛下定的旨意,你若是不听,那就等同于抗旨,是要定罪的。如今你打了将军府的下人,这是小事;可若他们一纸诉状将你告到悬镜司,难道你想因为这件小事牵连沐家吗?”
“你……”海棠被他说得倒是越来越心虚。那沐夫人和新月听子璋说得严重,吓了一跳,也赶紧劝她下马道歉。
“我……我就是不下马!你少拿什么悬镜司大理寺吓唬人了,上纲上线,我不怕!”海棠还在给自己打气。反正她的底线一丝一毫都不能退。
“你是不怕,这天底下哪里有大小姐你怕的事情呢?”陈子璋冷笑。心想:别一会儿给你逼出了狮吼的神功来,到时候陈家在整个江都就更出名了。
海棠就是看不惯他那冷嘲热讽的样子,他怎么丝毫都没有替她想过呢?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向着将军府说话!
“你少阴阳怪气的,给谁看呢?那将军府的人对我和我妈妈说过什么样难听的话,你知道吗?他们有多盛气凌人,你也没见到。反正在你看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就是这么简单。”
“一码归一码,你不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好吗?我看是你一直在上纲上线给我扣帽子才是。”
“我给你扣帽子???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海棠声音高了好几分,她都恨不得从马上跳下来跟他理论,可是要是下了马今天她就输了,那可坚决不行。
子璋感觉周身一阵恶寒般的厌恶感,真是受够了,摇头叹道:“我懒得再跟你争了,你不道歉、不下马就随你了。反正你做什么都是对。”
他转身便向李谦简单道了歉,那海棠听了还不肯,说“他代表不了我”之类,子璋也没理,直接就走了。
这事闹到最后竟然成了子璋和海棠两人之间的矛盾层层上升了,真是戏剧性的变化,连被打的婆子和阿吹都忘记喊疼,到最后一直在听男女双方你一句我一句地攻讦质问。如今子璋既然已经先行离去,大家才大梦方醒。
婆子和阿吹又开始哭喊叫冤起来,谁知却被李谦一声断喝“闭嘴!”,硬生生给逼退了回去。李谦堆起笑脸来,走到马前向海棠拱了拱手,笑道:
“海棠姑娘,没关系的,都是一场误会,我们家的奴才说话向来难听,盛气凌人了一些,你不要见怪。你直接带着贵府的亲眷走就行了,也不用下马。这都是虚礼,不值当什么的!”
天爷呀!海棠气了半天,没想到这位将军府公子竟然是个明事理的,一句话把她所受的委屈和他们的不是全都讲明白了,真是心情瞬间舒畅。她眉头也展了,气也顺了,连笑容都从西天佛祖那儿重新跑回来,甚至于从马上翻身而下。
李谦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让这位大美人下了马,真是受宠若惊,呆呆地看她走上前来。美人含笑,如在春风里,把他都看得呆住了。
“李公子,还是您明事理。方才这番话说得叫人舒服。谢了。方才我也有不是,不应该打人。——但是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不代表我对这两个奴才也道歉了。请你务必知道这一点。”
“那是自然。咱们这事就翻篇不论了。——啊呀,海棠小姐是今天才到江都的吗?”
“对呀。”
两人又攀谈了几句。竟然觉得分外亲切,简直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
他们两个这相处,让远处正准备搭船的陈子璋都看在眼里。不知怎么,他见了这情景心中又是没来由一股气。
“少爷,咱们还走不走啊?”阿诚在旁边等了好久了,主动催促道。
谁知子璋却转头瞪了他一眼:“嗯?”那眼里气得要喷火似的,怪吓人的。吓得阿诚也不敢再说话了。于是只得陪着主子继续等下去。
干什么早来了这码头又不走,那何苦还要自己先过来这边呢??
阿诚真是完全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7. 相看两厌好合难
李谦和海棠谈了好一会儿,乐得他甚至都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啊呵呵呵呵,海棠小姐,你跟我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以后我一定常去你那里走动走动,带你来逛逛这江都城。你还不知道吧,江都好玩的可逛的地方多着呢!”
“是吗?好啊好啊!我头一次来,以前还真没想到。”
“当然了。毕竟是我莲花泽国的国都。以后海棠小姐你也可以让子璋多带你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去逛。”
海棠正高兴着呢,听李谦这一提起那个霉头鬼的名字心情就是急速跌落。
“为什么要让他带我去找你?我现在看见他就烦。”
“啊呀,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根本没有同意。”
李谦暗自惊讶。心想这位海棠姑娘一定是非常受宠爱,居然还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又想她必定眼光太高,因为连陈子璋这样全江都人人恨嫁的“顶级行情”都看不上。
“不过你作为闺阁女子,出门必须要有长辈或者未婚夫带着才行。”
“哪儿那么多规矩!我到时候自己出来找你玩,可以吗,李公子?”
“!!可以可以,当然!荣幸之至。嘻嘻~”李谦兴奋地脸红扑扑的,连着拱了拱手。
海棠实际上是一个顶尖的大美女,他在江都甚至别的地方都没见过这样的绝色,她还有不同于一般女子的英气洒脱,自信霸气,此刻他已经让她夺了魂。
※※※※※
海棠告别了李谦,心情已经十分好了。暗想:这位李公子真是一位好性情的,她是确确实实想要以后和他多亲近些。
海棠自小脾气爆如雷,言行举止又和一般女子不同,哪怕那些男孩子气一般的女孩也不像她这样极端。因此她身边的女性密友一个都没有,关系比较好的都是男的。而秀峰城位于北方边陲,民风贴近北国临夜,男女之防并不像南方的江都这样严格封闭。
只是海棠的行止,即便放在秀峰城甚至临夜国,也算是极端中的极端另类了。
此刻她又忽然想起霍小武来了。临走之前他还蛮伤心的,说担心此一去再也见不着她了。她不禁开始思念他。甚至觉得嫁给霍小武也是不错的,总好过日日面对陈子璋那要账一般的臭脸。
真是晦气。想到他海棠都觉得窒息。
可是陈子璋如今就在岸边等着她呢。江边早停好了船。
※※※※※
海棠带着自家人马来到他面前。
“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呀,陈公子,等谁呢??”海棠故意揶揄他。
子璋继续臭着一张脸。方才他盯了她和李谦好久:这两个人……海棠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陌生男子聊这么久,还那么火热亲切的,她真是完全不知道礼数,也不觉得害臊!
算了,这有什么好好奇的。她不就是这样?他劝解自己。
陈子璋皱着眉头,也不答话,直接朝岸边停着的船努嘴,不耐烦的说:“上船吧。”
“上船?为什么要上船?”
子璋盯着她不说话。此时阿诚特为热心,解释道:“大小姐,咱们这儿回府上都是要坐船的,因为江都紧靠莲花江,河网密布,很多人家都是建在河边。”
刚说完,就看见少爷瞪他。阿诚吓得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怎么又被瞪了?少爷以前不这样啊……
海棠微笑不语。没错,她就是故意问的。又装作不知道地摊手说:“可是人家晕船。不习惯坐船呢。”
子璋忍她很久了,也是忍够了。“晕船?那你骑马回去吧。——阿诚,去请沐夫人和新月小姐上船。”
海棠:“???”
于是沐家人连同带来的行李、马匹全都上了陈家早已准备好的大小船只。海棠骑在马上,看他们一个个上船,只能干瞪眼。
“女儿呀,怎么还在马上愣着呢?快上来呀。”沐夫人十分奇怪。
“阿姨,海棠妹妹说她晕船,这下子只能骑马回去了。”子璋好心回答,说罢还抬头看了一眼海棠,眼中略有得意。
“啊?什么时候得的晕船症,怎么从前没听说过?”沐夫人喃喃不解。
海棠气死了。这下好了,没台阶下了。她的丫鬟芳儿和翠儿也不敢上船,于是只能跟着在岸上也干瞪眼。大家一切准备停当,子璋吩咐阿诚留下来:“你领着大小姐骑马回府吧。”
海棠恨恨地目送在船头悠闲独立的子璋。他淡淡一笑,船就已经开动了。
啊,那得意样子……这个人太可恶了。她是坚决不能嫁给他!
“小姐,我们现在走陆路吧?”阿诚诚惶诚恐的请教。
“走陆路干嘛?”
“您不是晕船,要骑马去府上吗?”
“放屁!老娘晕得哪门子船?给我找艘船坐着过去!”
“……”阿诚吓得也不敢多问了,于是只得到附近码头边雇了一艘船,让海棠和两个丫鬟、并小红马上去了。远远跟在陈家的船队后面。
※※※※※
却说那子璋先行带着沐夫人和新月等沐家大部分人众,抵达了陈府。两家人相见寒暄,陈老爷本来兴冲冲地要给自己的儿媳妇接风洗尘的,却唯独不见她来,自然甚是奇怪。
“她说她晕船,我让她骑马走陆路过来了。”子璋平平板板地回答。
“哎呀,走陆路?从码头边到这里走陆路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还得穿门过户,海棠又是初次来江都,璋儿,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那么长的路呢?”
“这可是她自己说晕船的。她不想跟我来,儿子又有什么办法?已经让阿诚留下去陪着她了。”
“什么话!即便她真的晕船,那也应当是你陪着她回来,指派阿诚一个侍从,成什么样子!!”
子璋板着一张脸,一副“便是如此”的架势,破罐子破摔,直接不回父亲话了。
沐夫人见状,便又说了几句好话:“那孩子自小整天在外面玩,不妨事的,估计她很快就到了。陈老爷,您就不要为难子璋了。”
于是陈老爷便请沐夫人和新月暂时到住下歇一会儿,等客人都走了,开始教训儿子。
“璋儿,你向来是周到礼貌的,怎么今日如此行事?海棠她将来可是要做你妻子的,你更应当好好待她才是,如今这是怎么了?”
子璋一听父亲“将来要做你妻子”这句话,当真有如翻起几万片逆鳞,心情激动,再也忍不了了,正好此时堂上也没有沐家人,于是便大着胆子剖白道:
“父亲,恳请父亲收回这份婚约吧!儿子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和旁人谁都可以,唯独沐家这位,儿子是连将就都难将就!”
子璋说完这句话,那陈夫人脸上就十分惊讶了。连陈老爷也是。儿子自小到大听话恭谨,顺风顺水,从未忤逆过长辈什么事情,如今居然为了婚事主动说出这种话?
“''……将就都难将就?’”陈老爷觉得匪夷所思,重复了一遍儿子这句话。“璋儿,你这话是当真的?我将海棠娶进来给你做妻子,那是看你们两个真正是天生一对的神仙眷侣,怎么如今到了你这里,竟成了将就都难?”
“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说出来吧,别委屈了自己。”陈夫人赶紧附和,她是完全站在自己儿子这边。
于是子璋将初次和海棠在秀峰城长歌楼相遇、到今日在将军府前争执的事件,前后分说一遍,连在城门口海棠怒打小乞丐的事情都讲了。唯独隐去了她对自己当初差点动刀子的细节。
“父亲,她简直是粗鲁暴戾、恶劣霸道,没有半点女子风范,若只是这些那倒还罢了,只是她今日对那些手无寸铁的乞丐孩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儿子难以忍受,这正是说明她心思恶毒、没有良善之心。”子璋说得激动,直接跪下来。
陈老爷还在沉吟,并未阻止,只是耐心听他辩解着。
“父亲母亲从小教育我,治学先做人,修学先修德,我们陈家的家训也是无论做什么,人品德行都是第一位的。如今沐家这位,心思这样恶毒,这已经完全违背了我们的底线了,也是我的底线,我是坚决不可能同意这样的女孩子做我的妻子的。设想若是与她日日相对,那恐怕我将夙寐难眠。”
“——你说你睡不着觉吗?那我就是生不如死了!!!”子璋话还没说完,门外海棠的声音已经传进来了。
原来她刚好不久前就赶到,正将子璋这一番陈词听得一句不落,真是气得她火冒三丈!
海棠带着风就快步走进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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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陈老爷陈夫人行礼都忘了,直接说道:“陈老爷,陈夫人,不用你家儿子说,我自己对这门婚事心中也是一万个不愿意,要是真的嫁给陈大公子,我一定会生不如死的!”
说罢看了一眼子璋。后者还跪在地上呢,也回了她一眼,两人互相都看不顺眼。
子璋听她那句“生不如死”倒是比自己“夙寐难眠”程度更深了,虽然心中很愤怒,依然点了点头:“很好。”
“你也很好。原来丢下我先跑回家告状来了,真是君子之行啊。陈公子。”
“我丢下你??是谁说自己晕船的??”
海棠早想好了,眨眨眼:“——我可没说过。是你听错了。明明是你早就看我不顺眼,然后想了个借口让我骑马回来。”
“???”子璋觉得不可思议。这女孩怎么撒谎都不脸红的!“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好……还是位随口就能撒谎的……”关于她恶劣品行的评价语录又多一条。
“父亲,如今就是这么一个情形了,希望您明断。”
陈老爷却沉吟仍未回答,捋着长须,仔细打量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相处氛围,心思谁也猜不透。那陈夫人被这两人的相处情况都有点吓到了,虽然她知道儿子似乎不喜欢海棠,她对未来的儿媳妇也另有属意,但没想到这两个人这么讨厌对方,倒也真是罕见。他儿子方才这一番表现,恨不得把几个月的脾气都撒出来了,一年都没说过这么多任意气愤的话,这海棠小姐倒也真是有本事,能把一向温润和顺的儿子逼到这份上。
“老爷,既然这两个孩子都讲到如此程度了,那不如……”
“等等,”陈老爷摆了摆手。转而问海棠:“海棠啊,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方才子璋说的那些事情,你都听到了,都是事实么?”
“是事实。都是我做的,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是他对我的评价,我可不承认,那是他自己的看法罢了。”
子璋听了她这句话,冷冷笑了一下,也不反驳。
“哦?那么这样说来,你是觉得他对你的评价,不够准确?”
海棠刚才还在外面听着的时候,子璋形容她的那些用词,什么“粗鲁暴戾、恶劣霸道”“心思恶毒、毫无良善之心”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把她气炸了。
虽然此行来的时候,原本打算故意表现很差让陈家人讨厌自己,以便退婚的,可是当听到陈子璋如此形容她的时候,海棠仍旧感到愤怒。
拒绝也是我要先拒绝,断断不能让你在这上面赢了我!他居然还自以为委屈,编出这么一套陈词滥调来假惺惺,真是恶心得很,我自己心里的委屈可比你大多了去了!
“当然完全不对!哼。我要是这样的人,那秀峰城的人这么多年早就把我踩死了,吐口水也能把我淹死,会容许我活到现在?我还有好多朋友,关系都很好,若我真的是他口中形容的那般,他们怎么会跟一个如此粗鲁暴戾、恶劣霸道的人交朋友?”后面那句话还重复了子璋对她的形容。
子璋听了她这辩解只觉得好笑,懒得跟她分说,心中想:“秀峰城的百姓都不知道被你欺负了多少回了,谁敢对你怎么样,更别说你还有狮吼功护体,人家吓都要吓死了。”
“陈公子只不过和我几面之缘,就妄下这样的论断,不是说认识一个人,要经过深思熟虑、仔细考察吗?不得不说是有失武断。”海棠继续说道,振振有词。
陈老爷听了海棠的辩解,心中似乎有了决断,便问子璋意见。子璋已经是不愿多讲了,只道“无话可答”。
“这样吧,你们两个的婚约可以暂缓。既然海棠觉得璋儿对你评断完全不对,那么就给你们两个时间,让他好好看看你,你也好好看看他,等你们两个对彼此真正能做出准确的评断,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如此可好?”
这两个人听了最后这拍板,心中都是一万个不乐意,可是陈老爷说的话是跟着他们的话来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反驳来。当下只能两双眉毛齐梗起,却一句言语也无。
陈老爷又说:还能在这里为沐夫人看看她的积年陈疾,这也是沐老爷在来信中提出的请求,如此海棠更加无法回绝了。
挑明事情无效,看来暴怒女儿要继续落难中了。真是流年不利呀!
8. 假意低声心不忿
却说这沐家的二小姐新月,这次也跟着姐姐和沐夫人来到江都。可她其实是沐老爷从临夜国捡回来的孤儿,自小最亲近的反而是自己的乳母赵嬷嬷。那赵嬷嬷从新月小时候就撺掇她为自己“争口气”:
“毕竟不是亲生父母养的,比不得海棠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你随便许了什么人家。可得为自己好好打算。”
如今见海棠刚一到江都,就和陈家人闹成这样,赵嬷嬷感到“他们的机会来了”。于是暗地里就撺掇新月说:“一定要对大小姐泼尽脏水,让她这门婚事彻底吹了。”沐家和陈家毕竟还有婚约,到时候这福气便可能落到她新月身上。——新月也是正儿八经的沐家二小姐,陈家当初不是说和沐家小姐定亲吗?嫡亲的女儿嫁不成,那嫁一个领养的二女儿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的打算就在这里。
新月听了赵嬷嬷的“献计”还有些担忧:“这样好吗?我看子璋哥哥对海棠已经够讨厌的了。上次我暗示海棠去找人假扮情人,反倒让她提前和子璋哥哥见了面,我还觉得有些失算。幸好他们两个天生不对付,不然这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小姐,你无需担忧。如今海棠和子璋两个人天生的冤家一般,那是根本没可能,这个我们不用担心,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我们只需要从陈家人这里下手。让陈家全家上下都对这个夜叉深恶痛绝,到时候自然有小姐的福气到来。”
新月觉得这话说得有理。
※※※※※
来到陈宅的第二日,海棠就想起自己的爱马,自从来到陈府之后,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便找了丫鬟小玉来,小玉是这次陈家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特意被安排到她房间的丫鬟,她领着海棠并芳儿、翠儿一起来到马厩查看。
海棠站在马厩前,简直都惊呆了。
这居然是她的小红生活的地方吗?
那是一个又破又小的马厩,偌大点地方挤了大约有十匹马,她的“小红”瑟缩在里面很窄一个地方,找了好久才找到。而且吃的草料也很差,喝的水里还有泥土,都臭了,蚊子苍蝇乱飞。
“这马厩也忒破了吧?!”
天哪,这么看海棠终于找到秀峰城可以傲视江都府的地方了,那就是马厩!小红来了这里简直是从陛下的王宫被卖到磨房拉磨啊!她有一种想要将小红送回秀峰城的冲动!
简直是暴殄天物,这可是曾经在战场上将爹爹背出来的功臣良将!
“……怎么你们江都的人都是这么对待马匹的吗?”
“这……这我也不清楚,马匹的事情一直是老余负责。”小玉小心翼翼地回答。
“谁是老余?”
“咱们陈府所有的马匹牲畜都归老余饲养。”
“把他叫来。我有话要说。”
于是老余被叫到海棠小姐面前。海棠非常生气,问了他几个问题之后,发现这人就是纯粹敷衍潦草,回答问题也甚是傲慢轻蔑,大约看她是从秀峰城来的,不是府上真正的主子,有些没放在眼里。
海棠怎么会容他?于是将他揪着头发拳打脚踢打骂了一顿,并说要拉着他带去见夫人,“让他滚”。
那老余年纪也不小了,被打得脸上横生几个樱桃,头发成了鸡窝,一听要撵他走这话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跪倒在地哭爹喊娘求告了半天,海棠才勉强答应暂时饶了他。但是要求他一定要改造整顿马厩,包括鸡舍、鸭舍之类也要整理。老余自然是连声答应。
“你别是只说不做,我要定期来检查的,要是发现你只是敷衍我不付诸行动,那我马上就去告诉夫人,你还是得滚蛋。”
“是是是,小姐吩咐了,老奴这就去做。”
海棠警告完,就牵着小红出来了。她忽然想要出去遛遛马。小红昨天在这猪窝一般的地方憋屈了这么久,不得带它出去跑跑散一下心?于是就吩咐最熟悉这里的小玉去找船,准备出府。
谁知小玉却说:“不行呀小姐,您不能私自出去的。”
“什么?”
“您要得到长辈或者少爷的允许,让他们带着您出府才行。”
“什么狗屁规矩?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我们江都这里是这样的,贵族小姐不能私自出门,不然就失了规矩。”
海棠想起昨天在将军府前,李谦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啊……这真是到了麻烦地方就是要遇到麻烦一大堆!她从前在秀峰城那可是随时随地想出门就出门。
其实她不晓得:在秀峰城别人家的女孩也是有这讲究,只是她自己出格惯了,没人管得了她。
若是按照海棠一惯的性子,此刻她早就坐船自己尽情玩耍了。可是昨天晚上母亲又找她哭了半宿,说:一来陈府就给人家惹了这么多麻烦,和将军府、陈家少爷都闹出不愉快,她很伤心。
海棠最怕她妈哭哭啼啼了,而且她妈身体本来就常年虚弱,万一真的牵动到病情那也不好。于是她昨晚就答应了母亲,今后要“规矩点”。
听说陈府家规森严,这要是今天私自出府犯了众怒,那倒不好收拾了。说不得,她只能委屈一下了。
“那你说,按规矩来,该怎么办?”
“小姐你得去找少爷,请他带着你出去。我方才看见阿诚正在张罗出门的东西呢,小姐赶紧过去找他,晚了,怕是少爷就走了。”
“……”海棠觉得小玉仿佛早有准备似的,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呢?
※※※※※
子璋在院中,正让下人们给他准备等会儿出发去外面要带的东西。阿诚抱着一大摞书,往箱子里放,那些都是稍后要拎着上船的。他今日要去外事馆做事了。
……免得留在家中,有事没事遇见海棠。
昨天他发现父亲竟然把海棠的房间安排在和他只隔着一个莲花池的地方,真是让人抓狂。他几乎推开窗就能看见她们那边的情况。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在那儿呢!快点快点!”
子璋转身,只见海棠和自己房中三个丫鬟火急火燎地就冲他这边跑过来。他不禁又皱起了眉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她那狂奔的架势,跑起来和马溜圈一样,没有半点高门闺秀应有的矜持。
这海棠已经到面前了,子璋仍是不说话,板着脸,只“嗯哼”咳嗽了一声。
海棠早就受够他了。看他这晦气样子,拿腔作势的,真是无语。可是她沐海棠乃一个能屈能伸的女子。于是她故意学秀峰城那些小姐们说话时的娇声软语,说道:
“哎呀,陈公子,这是要出门呀?”
子璋一听她这样说话,眉毛皱得更紧了。阿诚正抱着书,吓得连书本都掉了。赶紧捡起来。
“……你要做什么?”子璋狐疑地打量她。
海棠眨眨眼,笑:“能不能请公子带我出府呢?”
“出府?……你出府作什么?”子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海棠把自己的小红马不幸“落难”破烂马槽,受苦一日,今天她才发现,然后斥责老余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表示她要带它出去转转。
“就为了这个事?”
“对啊。”
“荒唐。”子璋摇头。“遛马让下人带着出去就行了,何须亲自出门?你别是想要溜出去玩么?”
“真不是。我这小红自小和我相依为命,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待她像自己亲妹妹一样,今天看到她受那些苦,真是痛在我心!我一定要带她出去……”海棠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子璋听得受不了了,赶紧打住她。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昨天还在父亲面前说和他结婚会“生不如死”,两个人闹成那样,今天再见面居然还可以挤眉弄眼笑嘻嘻的。真是不服不行。
“你别再费心思想理由了。我不会带你出去的。我今日出门是有公务在身,没空陪你给你那马儿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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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璋说着,便转身看自己的那些书,已经要出发了。阿诚在他身后提着书箱。
海棠白了他一眼,心中早就骂了千百遍。但还是必须跟上去,继续赔笑脸说:“哎呀,子璋哥哥,求你了,不会麻烦你陪我遛马的,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反正出府必须得有你带着,才算合规矩不是吗?”
子璋听她叫自己“子璋哥哥”听得直发毛,旁边芳儿翠儿小玉以及阿诚都呆了。他们已经走到码头边,船就在河岸旁停着。
子璋转身看着她,有些嘲讽地问:“合规矩?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规矩了?”
“哎呀,那个不重要。我可以跟着你了吧?”
“不行。”他平板板地说。
“你!……”
海棠差点就要发作。子璋好整以暇地等她暴怒的那一刻,但却见她那喷薄欲出的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不禁心中暗觉好笑。
“你可以去求我母亲的恩典。或者实在不行,求我父亲也可以。——他老人家不是最喜欢你了吗?”子璋挑挑眉,给她指了条路。
海棠咬着腮帮不语。目送他上了船,荡悠悠破波而去。
眼看子璋的船行得稍微远了一点,她赶紧叫小玉:“快,再找一艘船来,咱们跟上。”
“啊?可是公子并没有答应小姐啊。”
“管他呢,咱们只要跟在他的船后面,到时候就说是他带着出去的了。具体细节还不是凭咱们自己说?”
于是小玉只得将家中划船的船夫叫来,海棠牵了小红,一行四人一马,上了另一艘小船。远远跟在子璋的船后面。
子璋坐在船上,正打算把今天要做的工作先顺一遍。那阿诚在他前面面对着身后的方向掌舵划桨,忽然不知看见了什么似的,脸色古怪。
子璋转身一瞧,只见海棠另外划了一艘小船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呢。
她打着一把小花伞俏立船头,还挺悠闲的样子,靠着心爱的小红马。子璋气得直接就站起来,眉头紧锁远远盯着她。
岂料海棠根本不怕,还故意对他满面春风地招呼一下手掌,这回是她得意了。
那时候阳光正好,翡翠一般的水上荡漾着波光,都映在她灿烂的脸上,仿佛那双湖水般的眼睛里也忽明忽暗闪着光。子璋发现她装出千娇百媚时的样子……嗯,确实是挺美的,李谦说得不错。那一刻,他有短暂的失神。
等等,他想这些作什么呢?
难道忘了她是怎样一个粗鲁恶毒的人么?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其貌如芙蓉,其心如蛇蝎呀!
子璋的船靠了岸,登上码头之后他却并没有走,而是继续停留在原地等着。一直到海棠的船也靠了岸。他抻着脸,气急败坏的数落道:
“你怎么偷偷跟着我出来了?我可没工夫陪你胡闹,我要去外事馆了!!”
“也没求你说要陪啊,真会给自己贴金。”海棠冷笑,将花伞收起来甩了甩,这回总算是不装了。
“那你今日是又想在这江都胡作非为了?”
“??我只是遛个马而已,怎么就胡作非为了?反正你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就对了,是吧?”
子璋气得直哆嗦,再不愿跟她多说,转身就走。
瞧他那自大的样子,完全没有把海棠放在眼里过——不过海棠根本也不在乎,同样潇洒转身,领着芳儿翠儿和小玉,牵着小红马打算去遛弯了。
谁知走了没有多远,那阿诚就气喘吁吁赶上来。“小姐!小姐等我一等!”
“?阿诚你跟我们过来干嘛??”
“嘿嘿……少爷不放心,说让我跟着小姐,等您遛马好了之后护送您回来。”
听他说完,那芳儿翠儿小玉彼此看一眼,都在偷笑:少爷居然这就开始不放心小姐了呢。
海棠则是自然不会信的,心想:“谁知道他存的什么鬼主意,说不定是派阿诚来监视我。”
9. 清湖纵马绯闻传
海棠一门心思只想要遛马,让小红好好散心。小玉和阿诚都推荐说去清波湖。“那边地界开阔,有一大片草场,风景也是极好的。”于是海棠便随他们两个的指引去了江都城北郊的清波湖。
位于江都城以北的浮月山,是整个都城风景最秀丽的所在。这里山环水绕,还有一大片湖水,叫做清波湖。山间坐落着莲泽国国王的行宫,有许多历代营建的皇家私家园林。
清波湖之畔还有一大片肥美的草场,江都城的贵族和富家子弟经常来这里散步、纵马,也是青年男女约会嬉游的佳处。
可是这一天,浮月山前、清波湖畔,来此游玩的一众男女有不少都被湖畔一个纵马驰骋的黄衣少女吸引。这女孩将长发束扎起来,纵马的身影飒爽矫健,她的骑术十分了得,连那些同样爱好骑马、懂得骑术的男子看了也在暗自佩服。
只是这女孩居然光天化日之下独自纵马,这在江都贵族少女中是不可能见到的风景。因此大家都在议论她是否是来都城献艺的江湖女子。
这女孩自然就是海棠了。她来到这清波湖,果然见风光秀丽,草场开阔,虽然比不上秀峰城,但也不差了。于是骑着小红在湖边跑了几圈,好不畅快。芳儿翠儿小玉连同阿诚,都在湖岸边不远的树下守着围观。阿诚和小玉都没想到小姐的骑术居然这么好,都很佩服的样子。
海棠骑着小红暂时放缓了一段速度,忽然听见远处人们歇息的树林边有口哨声。抬头望去,只见一少年正对她招手呢。小红听到呼唤,便循声而去。
等到了近前,那人嘻嘻笑着迎上来,海棠发现他居然是昨日认识的将军府公子——李谦。他抚摩着小红爱不释手。笑道:“海棠姑娘!怎么今日竟然在这儿遇着你了?”
海棠昨日就和他一见如故,印象很好。此刻意外相逢,更觉得惊喜,也笑着下了马。
“李公子,我也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你来这里玩吗?”
“不错,我和舍妹来这里游玩散心的。她就在那里。”李谦指了指身后,只见那几棵大树下,坐了一众侍候的下人,一张地毯几张小案,围着当中一个女子,端庄娴静。应当就是李谦的妹妹了。
“子璋呢?到远处骑马了吗?”
“他没跟我来。别提他。我不知道他去哪儿。”
“你的意思是……你是独自一人出来的?”李谦非常惊讶。
“也不是。当然也是用了一点小办法……”海棠嘻嘻笑。
他们一边向大树下走一边攀谈。于是海棠将自己如何哄着子璋“带她出来”这件事说了一通。李谦哈哈大笑。
“这样也行么?可是这也有点太大胆了……是不是秀峰城的女孩子,都像海棠姑娘你这么放得开呢?”
“我们那边没有这么多规矩。”
他们走到树下,这时芳儿翠儿等下人也跟着过来了。他们都向将军府的两位行礼。李谦对海棠介绍说:“这便是舍妹,小名娇容。”又对妹妹娇容介绍了海棠。
那娇容人如其名,生得娇小可怜的,也是一位美人,颇有些怯生生的姿态。海棠和她简单寒暄了几句,心想看这女孩这样子,便知道自己和她准没有共同语言。
——其实海棠和遇到过的几乎所有贵族淑女都谈不到一起。
更别提这娇容,看上去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
“海棠姐姐还会骑马的么?当真是令人羡慕……”娇容笑了笑说。
“你想骑马吗?很简单,若是你想要学,我可以教你。”
娇容不好意思地只是笑。“那……那还是算了。我也只能看看罢了。”
李谦开玩笑道:“你要教我妹子骑马?那她估计连马鞍子都蹬不上去!”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基本只是海棠和李谦在谈,那娇容只在旁边静静地听。仿佛空气一般没有存在感。海棠和李谦说得火热,便相约一起再到湖边赛马。
小玉眼看大小姐居然和李家公子一起赛马,暗自深觉不妥,于是对芳儿翠儿悄悄劝说:“两位姐姐以后得劝劝小姐,可不能跟李家公子走得这么亲近啊。虽然他和少爷是好朋友,可小姐总归是少爷的未婚妻子,这样的事情叫别家人知道了,估计得议论纷纷,很不好看。更不用说若是让少爷知道了,他肯定会很生气的。”
谁知那芳儿翠儿却一个瞪一个的连连摆手:“我们可不敢劝。小姐的脾气,你怕是还不了解。不知道哪句话不对,她就打上了,吓死人了。”
“对对对。还是保命要紧,我上次被打得脸肿了半个月才好。”
小玉听了,倒被唬了一下,讪讪地道:“那咱们今天这事情可别对外人再说出去。”
“海棠小姐是真性情,其实只要和少爷是真心相爱,和别人骑个马又能怎么样呢?不妨事的不妨事的。”阿诚一脸喜悦地远望海棠在湖边纵马的身影,他好像已经成了海棠的忠实“粉丝”,才见过几面就被她“俘获”了,也是邪门。
※※※※※
却说那管马厩的老余被海棠打骂了一顿之后,虽然气得很,但一想到这位秀峰城来的小佛爷是将来少爷的妻子,那就是少夫人了,日后成婚,夫人一放权,那整个陈府的内务都是她说了算,得罪了她准没好果子吃。于是只能苦着脸去打扫马厩。
正在干活呢,突然自己的女儿莺儿哭哭啼啼也跑过来。莺儿见了爹爹脸上肿成这样也是一惊,问是怎么了,老余胡乱搪塞过去,只是问女儿发生了什么。
莺儿又哭起来:“沐家新来的那位二小姐告诉我,说打算把我撵出去呢。”
老余大惊:“怎会这样呢?好端端的……”
莺儿哭着讲了一番,原来她本是一直侍奉陈夫人的丫鬟,这次沐家人来,被派去沐家二小姐新月的房中。可是新月小姐先前却对她说:恐怕要赶她出去,说是因为“海棠小姐容不下她”,至于为什么,这位新月小姐也不了解。
那老余一听,岂能不明白?这是海棠打了他之后,连带着将自己的女儿也怀恨在心了,要将他们一家人赶尽杀绝。他本来虽然遭到海棠一顿打,还不觉得什么,可这母夜叉都欺负到他女儿头上,这如何能忍?
这老余也是个有门路的,他的亲妹妹正是陈夫人的陪嫁丫鬟刘妈妈。过去仗着这层关系老余在陈宅掌管这些马牛羊鸡鸭牲,捞了不少好处,如今被秀峰城来的外人欺负成这样,忍无可忍,攥着拳头说:“这母老虎欺人太甚!等着,爹爹找你姑姑去给咱们想办法!”
※※※※※
海棠和将军府的李公子一直玩到日过中午,在草地上吃过了午膳。阿诚催着他们回来,说:“晚了万一少爷提前回家了,到时候再回去恐怕不好了。”
因为恰好顺路,于是李谦便和妹妹娇容一起与海棠同行,顺便送她到码头。他们在码头正等船呢,那陈子璋竟然也在这时候回来了。几人正好赶在了一处。
“可巧了,这下子不用等了,直接跟着你的子璋哥哥回家就成了。”
海棠也觉得奇怪:怎么就赶得这么巧,他们刚到码头没多久,陈子璋就回来了?难道是阿诚算准了时间?这小子,似乎有鬼……
子璋远远看见她和李谦、娇容在一处就是一呆,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我和娇容在清波湖玩呢,正好碰到你的未婚妻。你说巧不巧?我们便在那里玩了好一会儿,还在湖边赛马呢。”李谦笑得合不拢嘴。
子璋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妥,脸色不大好看,望着海棠:“你说去遛马,结果遛到现在?”
“你管我多长时间呢?这不是还正好和你遇上了么?”海棠不咸不淡地说。
子璋不想和她吵,于是淡淡对李谦和娇容招呼了一声。“奉和,娇容妹妹,我们这就回去了。他日再会。”“奉和”就是李谦的字。
“好。”
海棠跟着子璋上了船,顺水悠悠向着清平湾的方向划去。那是陈府所在水域。子璋从上了船,就背对她在前方坐着,也不说话,整个人好像头顶飘了一朵乌云,阴沉气闷,无聊透顶。海棠对着那背影翻了无数白眼,感觉和这人同坐一处,时间稍微长些就很窒息。于是索性看那翠绿如玉的河水荡漾清波,以分散注意力。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侍从阿蒙和阿诚打桨,一阵阵的水声。
“大小姐,我有事想问问你……”子璋忽然出声。“大小姐”这称呼似乎已经成了他对海棠的习惯性用词了。
“嗯?怎么了陈公子?”
“你和李谦今天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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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湖呆了一个上午么?”
“不然嘞?”
“然后还一起去湖边骑马。”
“嗯。”
“……有没有别家人看到……你们?”
“有我也不认识啊。……你这问题问得,我才来两天,能认识谁?不过那个地方确实有很多人,我在骑马的时候,不少人都在看呢,嘿嘿,大概是他们没见过骑马骑得这样好的吧?”海棠沾沾自乐。
子璋直接忽略她的这一设想。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下次你若是再像这样出来疯,请记得找一个人少的所在,明白吗?”他侧着脸,眼睛余光瞥着她,叮嘱。
海棠不理解:“什么玩意儿??这又是什么要求??”
子璋仍旧望着远处的河边风景,这回倒罕见耐心起来:“如今你到了江都,这地方存不住丁点大的事,第二天整个江都的高门大户家里就都知道你了。你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和别家男子私自相处这么久,还没有长辈在场,这是很不妥当的。若是传出去,会对你名誉有损。更何况……”他犹豫了一句,声音显然有些虚浮。
“??何况什么?”海棠听得头疼。
“……更何况目前你还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你别误会,我不是说已经承认这点,虽然你我当前都反对这件事。但是如今在江都人眼中,这就是事实。陈家未来的媳妇,和别人家没成婚的男子相处这么久,你想想别家知道了这新鲜事,会议论到什么地步?”
海棠听得头都大了。“什么议论纷纷、名誉不名誉的……我的天呀,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婆婆妈妈??不就出去赛个马散散心吗?怎么了?真是服了。……你管别人怎么想呢,他们看不惯你,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能寻出毛病来!”
“怎么是我婆婆妈妈?我这是合理思虑。对你、对你们家、对我们家都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从小无忧无虑、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必管,那是因为有人替你考虑了。”
海棠听他这话说得又很难听,好像她是什么不知疾苦的娇小姐一样,于是噌地站起来:“我不用你替我考虑,别多那个好心。你对我又了解多少了?别随随便便就来评价我。您自己管好自己吧!还没过门呢,就先管起我来了?……还说什么不想我嫁给你,这会子又在口口声声拿‘未过门的媳妇’的标准来要求我。你说,你这是不是叫口是心非、其实已经在默认我是你未婚妻子了?”
子璋嘲讽地笑笑,耸了耸肩,叹道:“大小姐,跟你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说不过人家就开始装深沉。我看你就是今天看见我和李家公子在一起这么久,别是吃醋了吧?!!!”
子璋听了这话,脸瞬间就蹿红了,立马攥紧拳头也站起来。“你不要太过分!!沐海棠!!”
两人针锋相对,虽然陈子璋比海棠个头高很多,但海棠气势上却不输。
“怎么了?被我说中了,想打人哪?”
“说中??你说我会吃你的醋?”他冷笑了好几声。指着船边流过的水波,甩了好几下袖子。“就是将这清平湾的水都喝光了,我也不会吃你的醋!别想太多。”
海棠听他这话说得这么难听,感到自己被羞辱了,气得脸色发白!子璋看她气成这样,仿佛又赢了似的,得意洋洋地坐下。
什么将喝水喝光了都不会吃我的醋?我有这么差吗?这人简直太过分了!
她越想越气,索性直接过去推了他一把。子璋哪里想到她还动手动脚的,被她推的那一霎那,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飞快躲开,大怒,回身怒目:“你干什么啊?!!?”
“你那说的是什么话!?!就算真的……也、也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吧!!”
“……说实话你又不乐意听。难道是真的开始喜欢我了?不是吧,大小姐?”
“我呸!你做什么梦呢!我都要吐了。”
海棠烦死他了。干脆躲到船的另一头去,和小玉、芳儿、翠儿坐在一起。这三个丫鬟方才听了一阵小姐和少爷的争吵,心惊胆战的,这时候大气也不敢出。
海棠气得伸手到河水里,莲花江的水温柔如春日,吻着她的指尖。她不停地划啊划。有一种想要将陈子璋按在这水中灌几个时辰的冲动。
10. 初受鞭笞何曾悔
海棠和子璋回到陈府之后,各自回房间,看上去府中似乎一切平静。海棠还有点暗自惊喜:出去了一回,回来也没怎么着,看来还是她筹谋得好。果然跟着霉头鬼出去就是稳妥。
其实海棠没有预料到:其实还是有厄运在等着她呢。
等不了一会儿,就到了晚饭的时间。谁知她来到厅堂之后,整个餐桌前却只有陈老爷一个人。母亲传信过来说,身体不舒服,在房间已经吃过了,新月也说侍奉母亲在房中一起吃了。
陈夫人一直迟迟未到,连子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老爷等了一会儿,便叫上菜。海棠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当回事。于是和陈老爷共同用了晚膳。期间陈老爷只是问她白天是不是出去了,海棠含糊答了一下。看来她出府这件事已经是全家上下皆知了。
隐隐约约,她终于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马上吃完了,那陈夫人才匆匆过来。但她并未入席。脸色沉沉地盯着海棠,盯得她都不舒服了。子璋这时候也从陈夫人身后跟上来,但也没有落座吃饭,只是侍立在侧。
看他那望着自己的表情,似乎不大对劲……
“老爷,等会儿我有事要问海棠。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也吃不下。”陈夫人终于开口了。
陈老爷“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海棠,表情同情。
这是在???
海棠便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吃完了就和子璋过来,我有话问你们两个。”
陈夫人说完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大事不妙,为什么还要叫子璋?关于他们两个人……这有什么好盘问的??
※※※※※
海棠和子璋被一起叫到后厅,这里是陈夫人日常休息起居的地方。老爷在前厅,隔着一道珠帘看书。其实也是打算偷偷观察这边的情况。
陈夫人安安稳稳坐在那儿,样子像个王太后。她旁边是服侍她多年的刘妈妈。陈夫人手中轻摇着扇子,开门见山先表明了自己的威严:
“海棠,有件事情我必须先跟你说明白一下。如今你既然到了我们陈家暂住,有道是‘客随主便、入乡随俗’,那就得守我们陈家的规矩。府上的事情,对外是老爷说了算;对内呢,向来便是我在管。所以今日我问你什么,你必得如实回答我,明白么?”
她说得倒是直白实在,一点客气温和也没有。海棠听不出什么由头来,只得点了点头。
“知道了。您问吧?”
“你今天是不是出府了?”
“嗯……”
“出府去做什么?”
“去……去遛马。”
“怎么出去的?”
海棠抬头看看陈夫人,她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喜怒。旁边子璋也是一样。她摸不透,只能试探着来。
“……那自然是求子璋少爷带我出去的。”海棠尬笑了一下。
“哦?果然么?”
“当然。”她笃定地又强调一遍。“此事府中上下应该有不少人都看见了,上午我随着少爷的船一并出去的。”
“难道不是你偷偷跟着子璋的船溜出府去的?”
“当然不是了!夫人,我和子璋少爷的船就隔着几丈远,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呢?而且……而且回来我们两个也是一起回来的呀。”海棠说得理直气壮的。这都是她事先想好的说辞,自然不费力气。
“好。子璋,你来说。”陈夫人又开始换人问了。
海棠心里一跳:这家伙刚才和他妈都没去餐堂用膳,该不会是提前通好气,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吧?
她死死盯着子璋,心想:他要是说了实话那今天晚上估计自己要被罚了。
谁知子璋却答道:“是的,母亲。是我今天上午带她出去的。”
海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微放下来。这霉头鬼倒是今日做了一件善事。她不禁望向他一眼,正好子璋也目光盯着她。海棠脸一红,眼睛就挪开了。
听到那陈夫人又问:“然后呢?然后你跟着她一起去骑马了么?”
子璋便不再说话了。——完蛋了,这不说话不就等于否认吗?海棠心中暗自叫苦。这时候陈夫人已经直接讲了:
“我来替你说罢。你直接去了外事馆忙你的事情去了,海棠独自一个人去到了清波湖,还和将军府的公子李谦足足待了一个上午,两个人一起骑马、游玩,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是不是这样,你们两个回答我。”
子璋还是不说话。看样子他是不擅长撒谎,所以就沉默应对。可是海棠不行啊!这事情她是当事人,不过她编个谎话那还不是家常便饭。
“不是这样的!我是去了清波湖,也遇到了将军府的李公子,可是我没有和他一直说话的,我基本都在和他妹妹娇容小姐聊天来着。”海棠脑回路飞快转着就想到这个答案。说完,那子璋还悄悄瞥了她一眼。
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编得这么快速无碍的:是啊,和娇容说话是不是听着更得体一些?那是自然了。虽然实际上她和这位娇滴滴的小姐从头到尾说了不超过三句话。
那陈夫人却冷笑了一声,手臂靠在茶案上。“海棠,你小小年纪撒起谎来倒真是眼都不眨一下。娇容这孩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生性安静从容,不喜多言,你和她能有多少话说?所以事实恰恰相反,是你一直在和李家少爷相谈甚欢呢。”
“我没有!!”海棠刚断然否认完,就看见子璋对她皱了皱眉头,暗自使眼色,那意思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还不承认。已经有人亲眼看见你们两个从头到尾都在交谈,还一起去湖边纵马。呵呵,作为我们陈家未来的媳妇,和别家未娶妻的公子公开热络,海棠,你这样要让我们陈家怎么做人呢?你还不肯认错吗?”
海棠低着头,暂时还想不出反驳的话。只是暗道:“什么陈家未来的媳妇,不是都说了千百遍了‘我不嫁’么???”
“海棠,你父亲来信的时候对我们托付了一些事情。他的话,你总要听吧?你可知道他拜托我们什么?”
海棠故意耷拉着一张脸,也不回答。
陈夫人也没想等她问,径自说道:“他告诉我和你陈叔叔,请你在我们这里学习一下闺阁女儿的规矩礼仪——所以这也不是我们的意思,是你父亲的意思,不信,你可以问问你陈叔叔。——老爷,我方才说的是不是事实?”
陈老爷正在珠帘后面吃瓜呢,闻言持着书“嗯啊”胡乱答应了几声,算是默认。
“如今暂且不说你以你子璋哥哥未婚妻子的身份私会外男这一层;单说其他的。第一,你以未出阁女儿身份公开露面,未经长辈和你子璋哥哥的带领,便去清波湖游玩,这是一层错处;第二,你以未出阁女儿之身,和李家少爷相谈热络,大失规范,这是一层错处。算起来,你这已经犯了三个大错,让我们陈家、你们沐家名誉都有损害,到这步田地,你肯认错了么?”
海棠听了陈夫人这一番“三层错处”理论,直是听得厌烦透顶,她从小到大何曾被这些规矩束缚过?一直是云去云来、自由无碍,她的性格已经生成了。只是如今这是爹爹将她放到这规矩森严的陈家来,要磨炼她呢!
可是她怎么肯就范呢?
海棠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这片刻的沉默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更大的爆发。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陈老爷赶紧咳嗽了一声,劝道:“海棠已经知道错了,夫人,你就别再为难她了,是吧……”
陈夫人得到丈夫给了一个台阶自然就马上要下。于是继续轻摇折扇:“既然知道错了,那就受罚吧。海棠,你也不要怪我,如今你母亲和妹妹也都在府上住着呢,我也知道这样罚你,不大好看。所以事先我就已经将此事都告诉了你母亲。……”她停了停,继续说道:
“你母亲的意思是全权交给我处理了,她并不过问此事,所以你也别怪我严苛,我们陈家向来就是这样的家教。按照我们府上的规矩,这样的错误要处以鞭刑。嗯……那么要几下呢?刘妈妈,你一向掌管这个,你怎么看?”
旁边侍奉的刘妈妈当即回答:“启禀夫人,按照您方才说的,海棠小姐犯了三层错误,每一错则十鞭,则相加有三十鞭。”
“三十鞭??”子璋脱口而出。方才他一直默默听着,听到这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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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都惊了。
陈夫人瞪了他一眼,子璋红了一下脸,眉头又蹙作一团,只是望着海棠使眼色。不过海棠好像对这“三十鞭”没什么概念,仍是沉默着不出声。
陈夫人便说:“很好。把芳儿,翠儿,小玉三个丫头叫来吧。”
“为什么要叫她们??”海棠这时候反而开口了。
陈夫人没说话。刘妈妈代答道:“回海棠小姐的话:按照府上的规矩,主人犯错,需要下人代为受过。这三个丫头都是您的贴身下人,自然该她们替您受鞭刑。”
海棠当即跳起来:“那怎么行呢?我犯的错是我的错,跟她们三个人没有关系。我不同意。要打,就打我一个人。”
此话一说,旁边诸人都有些讶异。没想到海棠娇滴滴一个姑娘,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她是当真对鞭刑没有概念啊??
连子璋也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要自己领受这鞭刑?”陈夫人发问道。
“嗯。”
陈夫人听了,陷入一阵沉默。那陈老爷也不发话了。此时芳儿翠儿和小玉等已经得到了消息,在外面哭着说:“不要打小姐,只打我们就行。”海棠听得反而烦了,喊道:“你们闭嘴!有你们什么事?!夫人,快点行刑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里陈夫人见海棠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看起来也是认真的,倒有些心软和心虚。“罢了,既然自己要亲自受,那就减一些,领十鞭吧。”
海棠并没有提出异议。于是陈夫人就让刘妈妈掌鞭行刑。子璋被请到珠帘后,和陈老爷在一处。他从海棠面前走过,一直格外望着她。
她果然是不知道鞭刑是什么概念的:一直以来怕是只有她打人家,哪儿有人家打她的时候?她这样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别说十鞭了,就是五鞭子下去只怕也是火燎燎揭下来一层皮。那鞭刑本来就极为厉害的!
海棠则站起来,被吩咐除去外面一层衣服,只留上身的中衣。然后刘妈妈拿着挺长的一根鞭子,那鞭子上还有细细小小的倒刺,照着海棠的后背就是狠命地一鞭。
“啪!”
原来这刘妈妈正是管马厩的老余的亲妹妹,被哥哥告状说这海棠小姐欺负他们一家,又看到哥哥被打成那副惨样,自然生气,此刻手上力道还比平时重了几分。今天海棠这事情就是她向陈夫人告的状,中间又添油加醋挑拨一番,搞得陈夫人更加火冒三丈。
海棠第一次受鞭刑,没想到这么疼,每一下都像是千万只虫子狠命撕咬着后背的皮肉一般;她坚持着连受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就身子哆哆嗦嗦、想要躲了——
可是她知道自己躲不了。那样算什么本事?既然说要受刑了,就得咬牙坚持到底啊!不然岂不是认输、没骨气了?
就在这第四鞭子将要落下的时候,子璋忽然自珠帘后面高声说道:“母亲!求母亲对海棠手下留情吧!别再打了。”
陈夫人听到儿子求情,果然摆摆手让刘妈妈先停住。
“璋儿,你不必管这件事。是她自己不守规矩,跟你没有关系。”陈夫人对自己这个宝贝儿子立马和颜悦色的,两副面孔鲜明对比。
谁知子璋却答道:“并不是这样的,母亲。”
“?你说什么??”
“今天其实儿子也有错。儿子明知道海棠出来是要去遛马,理应陪她一起去的。既然已经带她出府,就应当负责到底,可是儿子却抛下她自己去了外事馆。她今天犯了这样的错,也是初到江都,对这里规矩不熟悉,仍旧按照在家乡的习惯来。可是儿子却是懂规矩的人,所以儿子是明知故犯了。请母亲若是要责罚的话,便责罚儿子吧。”
海棠被打得皮开肉绽,后背火辣辣的疼,已经有些天旋地转了,方才子璋这番话绕来绕去,几句话里好几个“儿子”,可她却也听了个大概,当真是也很有道理。他真的好生厉害啊!甚至听得她都开始很以为然了。
生平第一次,海棠觉得这个霉头鬼确实有点不一般。
可是他竟然能在这时候为她说话?这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海棠心中不大理解……他的做法到底有什么动机了。
11. 送药问伤非关情意
陈子璋破天荒地居然为海棠说了好话,还说得情词恳切、言之凿凿。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什么违心的话,甚至还有很真诚的惭愧之意。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海棠开始对他有了些好感。
“罢了!”陈夫人手放在桌案上,颇有些懊恼地收起掌心。“既然你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那我还能怎么样呢?这回对海棠的处罚便到这里吧。不过得记住:以后不该做的事情、不该有的出格举动,万万不可再做!”
陈夫人今日本来想教训一下海棠,也是给她立立规矩、给自己立立威信,万万没想到子璋居然会替她说话!
他不是向来很讨厌海棠的么?难道这是忽然转了性儿?这才第二天啊!……
陈夫人便让海棠回房去了。海棠低着头站起来,只草草行了一个礼,就转身扬长而去。走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被打得后背是真的疼啊!
芳儿翠儿还有小玉见小姐风一般地跑出来,急忙上前去扶她,都被她一把推开:“都别碰我!!”
“哎呀,小姐你受伤了,要小心呀!”
“是的小姐,咱们回去换衣服。”
芳儿翠儿等喊着一路跟上去。
子璋眼见这丫鬟小姐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去。心中想:“芳儿翠儿对海棠倒是十分忠诚,看来就是因为海棠时常保护她们,所以即使动辄被海棠打骂,却仍忠心不二。”
他回到自己房间,那窗户开着,隔着晚风和莲花池水的清凉,他的注意力已不自觉地飘向了池水的对面。那是海棠的闺房。
隔着几道柳荫,房中这时候就已经传来海棠大呼小叫的声音。
子璋拿了一本书,也没心情看,走到窗边仔细听了。原来是沐夫人和新月见海棠回房间,又听说她被鞭子打了,要来看她呢。
结果海棠竟然不肯见。
※※※※※
新月扶着沐夫人,被海棠拒之门外。沐夫人眼看女儿负伤归来,芳儿、翠儿、小玉三个都在屋里地上跪着呢,海棠也不让她们近前去服侍清理伤口,沐夫人甚是心疼:
“女儿,让我进去看看吧,那伤口出了血,时间一长,血干了黏在衣服上就不好弄了……”
“你别进来!”海棠怒道。“这时候想起我了?想起你还有这个女儿了吗??我被别人打鞭子的时候,不知道你老人家在哪里呢哦!”
简直是备受折辱。尤其是在别人家里,自己老娘还在,居然就被外人指着鼻子数落、还有体罚!!她海棠长到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等气。
沐夫人见女儿不肯原谅自己,也掩面而泣。
“你们都出去!”海棠随手拿起床上玉枕来就扔到门口,一声脆响,玉枕摔了个半碎,瓷片在地上滴溜溜翻滚。随即花瓶、笔筒、茶壶杯碟一应能扔的物事,全都被她丢起来,满地乱砸。芳儿翠儿跪在地上哭得跟什么似的,小玉倒是没哭,但也吓得脸色煞白。她服侍这位小姐没有几天,何曾见过这阵势?
子璋在窗边听着这动静,直摇头:“这也太泼妇了,居然这样对自己的母亲,还将房中东西都砸了。”他从前只是听人说海棠暴躁,喜欢打骂摔东西,如今这是亲耳听到了,还是觉得相当震撼。
他甚至都有点着急了。
另一边,沐夫人见不到女儿,无奈只好被新月扶回去了。三个丫鬟想要服侍小姐换衣服,海棠也确实觉得后背疼,便勉强同意,让她们先给自己脱衣服。
那鲜血已经开始凝固了,黏连在衣服上,带着皮肉,脱的时候更是疼痛难忍——海棠被这么一弄,更加气愤,想起方才在陈夫人面前受的折辱,忽然一脚就将为她换衣服的芳儿和翠儿踢开,然后反手打了小玉一巴掌。
“你们三个明天都给我滚蛋!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什么东西!……”
芳儿翠儿都哭得跟什么似的,跪着一路爬到她脚边,海棠已经自行将衣服脱下来了,她强忍着疼痛,一把全丢在地上,气得脸色发红。芳儿哭道:“小姐,都是我们的错,今天我们应该代替小姐受罚的,让您挨了这样重的伤!”
“我呸!你别转移话题!”海棠勉强站起来,扶着桌子走到她们面前,痛恨之心又起,一扬手就是三个巴掌,一人来一个。连子璋在这边房间隔了这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直听得他耳朵发麻。
他简直觉得难以置信了:果然泼妇行径、暴怒异常!仿佛这巴掌也打在他脸上似的。于是扶着窗棂,向窗外看着。对面小窗内映出海棠的人影。只听她气咻咻地发问:
“说,是不是你们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事情说出去的?哪个不要脸的,做了叛徒?今天老实给我说清楚了!”
她平生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了,所以当今天在清波湖的事情被陈夫人知道后,她第一时间就要确定是不是有人出卖。
三个丫鬟齐声说:“冤枉啊小姐,我们怎么会跟陈夫人告密这件事呢?”
“是的,今天小玉姐姐还对我和芳儿叮嘱过,叫我们不要对外人说您……您和李公子的事情……”
“那陈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还知道得这么清楚?当时除了阿诚,就是你们三个跟着我过去的。——这么说,难道是阿诚那小子去告的状?”
小玉赶紧否认:“不可能是阿诚的!绝对不会是他!”
“你怎么知道?你们两个都是陈家的人,你是故意向着这小子说话的吧?”
“不是的。阿诚对小姐您极为忠诚,他一直跟我们夸奖您来着,他那么喜欢您,怎么可能做这种背叛主子的事!”
“真的假的?他和我才见几面?哼,我才不信。等我过去陈子璋那边问个清楚……”海棠还想要走出去,结果被小玉大着胆子拦下来,海棠暴怒,还想再打,但是怎奈牵动伤口,力气都没了,疼得直叫哎哟,下面芳儿翠儿急忙站起来,都过去拦住她,要给她继续换衣服、擦身子呢。
海棠大呼小叫,直喊“反了反了”,但怎奈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拗不过三个,只好罢手了。心中也慢慢想:应该确实不是她们三个人当了叛徒。
子璋在这边听得暗自摇头,这都是什么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这会儿,那边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他将手中的书本这才又展开,可是却一点也看不进去内里的文字了。
他脑中想的全是对海棠古怪个性的疑惑:“她既敢于出面保护自己的丫鬟,主动受罚,这会儿却又在喊打喊骂、拳脚相向的。到底该说是善良还是凶恶呢?这样矛盾的性格,怎么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时候忽然老爷的仆人阿忠过来了,原来他带来了疗伤用的草药。
“老爷吩咐了,请少爷将这药膏给海棠小姐送过去吧。这是刚刚让大夫做好的。”
※※※※※
芳儿翠儿正在给海棠擦着身上的伤口、清理着残血。小玉将脏衣服收起来,又收拾着地上被打碎打翻的一地狼藉。海棠坐在床上,沉着脸还在想着阿诚告密的事情:“一定是这小子告的状。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白天催我和李谦赶紧走的时候就很可疑了,怎么就算得那么正好,我们一到码头就碰见了陈子璋?……”
正在琢磨这件事,忽然听到门外有男子的声音咳嗽了一下。
小玉抬头一看,呆了,赶紧站起来停下手中的活:“少爷……少爷您来了?”
子璋站在门外珠帘后面。他转头有意避开这房内。“芳儿翠儿还有小玉,你们先给小姐穿上衣服然后出来,我有话要同你家小姐说。”
芳儿、翠儿和小玉闻言面面相觑,眼睛瞪圆了,眨了眨,彼此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害呀,这才第二天晚上,这就开始要说悄悄话了吗?
海棠也懵了:有话跟她说?他这是要做什么??这会儿功夫,芳儿翠儿已经匆匆给她穿上了外面的一层衣服,兴奋地赶紧躲出去了。
门口的珠帘窸窸窣窣地响,子璋已经迈步走进来了。他穿了一身赭红色的窄袖中衣,也是寻常在房中的非正式穿着,倒衬得他身子更加挺拔、肩膀也更宽了,甚至肤色都白了好几分。他手中还拿着个盘子,里面放着瓶瓶罐罐。一进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端端正正就瞧着她。
海棠脸有点红,赶紧一下子就站起来。却带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叫了一声,子璋快步走上来几步,说:“你坐在那里就好,不用站起来。”
声音也是罕见地温柔了不少。
海棠都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脸红,真是丢人。摸了摸脸蛋,尴尬发问:“你……你来作什么?”
她想起方才他还为自己真心实意地说话了,这会儿对他印象好了不少,所以态度也有了明显的转变。
“我来给你送些草药,疗伤用的。”
海棠咬了一下嘴唇。“哦。好。那……你放那里吧!”她指了指桌子。那上面还有一尊倒掉的娃娃像呢,瓶插的荷花都掉出来,花瓣散落在案头,都是她方才气急了“横扫千军”的杰作。
子璋将那些药品放在案前,这脚下还是一片狼藉,他是绕着那些碎瓷片过来的。低头瞧着这一切,叹口气,问她:“你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还好还好。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其实她疼得受不了。“你还有事吗?”
海棠呆呆看着子璋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两人陷入暂时的宁静中。
那子璋站在桌案前,背起双手来,又说:“你别再怀疑阿诚了。今天这件事情不是他告诉母亲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从回来之后就被母亲叫去询问,我猜大约就是问的我们今天出去之后的事,阿诚怎么都不肯说,被母亲打了个半死,也没有松口。我亲眼看见他被抬回来的。”
海棠听得这才了然,脸色立马就变和缓了。“啊……原来是这样么?那他现在……现在怎样?”
子璋回头看了她一眼,叹道:“我已经让人将他抬到先生的医馆里去了。人已经昏迷,如今躺在那里还不知死活。”
“啊这……”难怪从方才吃饭的时候就没有见过阿诚,他本来是一直跟着子璋、形影不离的。“他怎么会这么……那赶紧让大夫给他瞧瞧吧!一定要治好啊……”海棠此刻对阿诚又感激又愧疚的,她方才竟然还一直怀疑他!没想到这小子对自己这么好。
“已经让大夫瞧过了,说是若能挨过今晚,就能活下来。否则便很难说。”
海棠听得脸色煞白:这已经到了要出人命的地步,那自然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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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很重。
“怎么会这样下死手呢?天哪,陈大公子,你妈妈也太狠心了,这可是你们自家的人……而且他应当是从小到大就一直跟着你的……”
“正是因为他是我们自家的人,是家生奴才,连卖身契都不用,所以可以任意被决定生死。今天这件事,他也有相当的责任,因为他没有规劝好你,让你去了清波湖,以致发生了后面这诸多事情。”
“跟他有什么关系啊?!都是我执意要去的,他当然只能听从了。”海棠直为阿诚喊冤。
子璋转身定定瞧着她。“所以你知道因为你的任性,连累了多少人了吧?”
海棠呆了:这怎么忽然又将矛头对准她了?这扯了半天原来又是要来批判她的吗??还又送药、又说好话的??
“所以闹了半天,你这会儿过来就是又要来教育我的,是吗?陈大公子?”
“你看,我一想跟你好好说道理,你就这样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难道不是你正在给我上课呢吗??真是的,我这正疼着呢,哎,……”她一屁股坐下来,气急败坏。“我从小到大就是生就的这样的性格了,你们不喜欢、大不了不要我来嘛!我都说了不想嫁过来,我有什么办法呢?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在秀峰城好好的,我过得可好呢!”
子璋闭目无语,指着地上:“在秀峰城好好的,是指这样‘好’吗?你看看你摔打的这些,自己看得下去吗?”
海棠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杂物。“这……我这砸的都是我从秀峰城带来的!可没砸你们家的,你可别心疼。”
“不是心疼不心疼的问题,我的天!”子璋无语地扶了一下额头。“大小姐,我觉得你可以坚持你自己的个性——不错,从小到大你都是如此的,你觉得舒服,这我没有意见。不过你不能只求自己舒服,你还得考虑考虑其他人,不能让身边的人被你牵连。今天包括小玉和芳儿、翠儿她们,差一点就要被鞭刑伺候了,而且到时候真正落在她们身上的不是十鞭,是每人三十鞭;你想想看,到时候她们的伤势,会比阿诚轻很多吗?”
海棠仿佛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是的,又有些道理了。真是邪了门了!怎么她一直能被他说动,好像他知道她的命门在哪儿呢?但虽然如此想,她仍旧小声反驳:“根本不会发生你说的这些事,因为我是不会让你妈妈打她们的,毕竟是我的错、跟她们没有关系。”
“——那若是母亲不听你的话,执意要对她们处罚呢??”
海棠张口想要再辩解,却想不出什么话。
“虽然他们是你的下人,但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受了伤父母会疼。”他看了一眼海棠。“当然,我知道你对她们不错,今天还主动维护她们。但是你既然这样在意别人擅自处罚你的奴婢,那么也更应该站在她们的立场为她们考虑,不要任性而为、想做什么做什么,让别人被你连累甚至身处险境。这才是真正为别人好。”
海棠仰起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他们……我管他们好不好呢!我又不是庙里的佛祖菩萨!我只是不让别人打,我的丫鬟仆人我怎么打都行!就这样!!!”
子璋见她这样硬杠式的回答,冷笑摇了摇头。叹道:“果然是对牛弹琴。我今晚上就不该来。”
“也没人请你过来呀。之前还帮我说话呢,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男人。……”海棠哂了一声,躺倒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我怎么就不是男人了?”子璋很反感地回头质问她,但看她这极为不雅的姿势,更觉得反感了。
“喲,又生气了嘛?”
“不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今天晚上的时候干什么要为我……为我说话?……”海棠说到后来声音又小了,显然有些心虚和脸红。
子璋立即抓住她这忽然而来的心虚和气弱。“那是父亲让我说的。不然我可不会管你。你被打十鞭就好了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人畜无害地抱着胳膊。
“你说什么???”海棠一下子就从床上又立起来。
“真的。父亲说,我的面子大,说了母亲可能会听。不然他不忍心见你被打十鞭,那样会留疤的。——你知道他老人家向来很喜欢你的。”
海棠“切”了一声,扭头都不想看他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这个好心。”
“包括今天晚上来给你送药。那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是吗?”
“千真万确。你可以去问阿忠,他过来传达的。”子璋实话实说。
“谢谢你。你赶紧走吧。”海棠硬邦邦地指了指门口。“门在那里。”
子璋耸耸肩。挑眉笑了笑:“怎么啦,大小姐?看你这样子——不会是还有点失望吧?不是吧?难道你心中希望我是这么关心你的?……”
“我呸!当然不是!你做什么梦呢!”
“大小姐,我们的共识不是一同促使这桩婚事赶紧黄掉吗?我以为这不用说,你我都默契得很。”
海棠觉得他简直是太可恶了,指着门口:“滚!滚蛋!不想再看见你!”
真是的,想把他想得好一点,他都不给你机会。怎么会有如此恶劣之人?
12. 天生一对休要再言
却说这沐夫人一副慈悲心肠,却最是胆小敏感,和她这女儿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格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从前一晚海棠赌气不肯见她,自己便回房哭了半夜,哭得抽抽噎噎,第二天便称病不愿起床了。
丫鬟无奈,只得请了海棠来。海棠本来想晾一下妈妈,让她知道好歹疼一下自己,没想到她这么不经事。
“?有这么夸张吗?还起不了床了??”海棠持着汤匙在手中,正准备喝粥呢。
“真真的,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新月小姐也在呢。现在夫人躺着只是闭着眼流泪,谁的话也不听。”
海棠无语,说不得,只得自己过去看。到了地方,恰好也碰见子璋站在她妈房间的门外呢,原来沐夫人哭了半夜,哭得连陈老爷、陈夫人都给惊动了,一大早这便请人来问是怎么回事,子璋在这儿忙活着请大夫来给沐夫人瞧瞧呢。
海棠看见陈子璋就一肚子气,理都没理他,直接无视绕行之。进去看了她妈妈之后,那沐夫人果然一见女儿肯来见自己了,又“奇迹般”好起来。母女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沐夫人无非又是一套“你要听陈家的话”之类的老调重弹,海棠看在妈妈还病着的份上也就忍着听了。
这时候子璋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阿姨,请的大夫来了。可以请他进来么?”
沐夫人将手按在女儿的手上。和蔼无比的回答:“自然可以。请先生进来吧,璋儿。”
于是子璋带着大夫进了这里屋。沐夫人连声对大夫道谢,说“辛苦”,又说感激“璋儿”关心,“还特意请了大夫来,这怎么好意思呢”。海棠看妈妈对陈子璋态度奇好,成这样子,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璋儿”?这不是陈老爷陈夫人才这么称呼的吗?她妈妈对陈子璋亲热得那样子……海棠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被抱养的,眼前这人才是正经亲儿子???
“阿姨您别客气,既然您住在这里,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我们两家的交情还分什么彼此。”子璋谦让了一下。
他说完这句,就看见海棠白了他一眼。
什么“不分彼此”?这种话是你应当说的么?真是的。
子璋没理她。
陈家的这位大夫姓林,是他们家府上雇的医生,平时有自己的医馆,陈家有了病人就过来给瞧病。林大夫给沐夫人把了一会儿脉象,便开始开方子了。说没什么大碍。
“大夫,我妈妈具体是什么病症?应该怎么治?”
海棠最关心的其实是这个。毕竟这次来到江都,另一个重要目的也是为了给她妈妈看病,听说江都汇聚天下人才,医生的本事也是全莲泽国最高的嘛。
“这个嘛,嗯……令堂这是不足之症,应当是久病多年了。需要补益元气的药物好好调养才行。”林大夫捋着胡须咿呀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海棠看得疑窦丛生:这医生看上去没有什么医术的样子。
很快看完了病,林大夫就出来了。海棠和子璋、新月三个站在一处等这先生给家童交代开方和熬药的事宜。
“你这医生靠谱吗?”海棠悄悄问子璋。
“你这是什么问题?”
“我怎么看着他对我妈的病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一直在给我打迷糊。”
“这位林先生出身医学世家,族里几代都是御医,他家从好几代前就给我们陈家看病了。很是妥帖。”
海棠半信半疑望着他。“是吗?可别坑我……”
“说的什么话!”子璋有些跌下脸来。“我们陈家是那种人家吗?再说了,以我家和你家的关系,也不会半点慢待你母亲的。”
他不说这个海棠还想不起来呢,忽然脑回路就跳到他方才在她妈妈面前讲的那几句暧昧不明的话来。“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当着我妈的面说那种话?”
子璋愣住了。“我说什么话了?”
“什么话?就那什么……‘我们两家还分什么彼此’啊之类之类的——你说这些干嘛?不是说……那个要齐心协力让那件事黄掉吗?”海棠两手掐了一下指头。
子璋反应了一下,才想到她说的是昨夜那句:“我们的共识是让这桩婚事黄掉”。顿时无语:
“我的大小姐,拜托,这是两码事好嘛?我的意思是我爹爹和你爹爹!……他们两个关系很好,不是吗?听说是过命的交情。你也看出我爹爹很喜欢你了。所以我才这么说的,你想到哪儿去了啊?”
海棠哼了一声,没答话。心想:“你爹爹固然喜欢我,那我妈看起来还很喜欢你呢,简直像亲儿子一样。”
她又开始担心设若她的爹爹——沐老爷见了陈子璋会是怎样?老头儿一直在镇北城杵着,还没见过他亲定的女婿呢!
要是这两个人都一股脑儿喜欢陈子璋的话……那后果可真是不敢想象。
这时候林大夫准备出发了。海棠忽然想起来阿诚也在他那医馆里呢,这可是她另一件心事,于是便主动向林大夫打听阿诚的事。
“哦,那小孩儿啊,他今天早晨已经醒了。哎呀,说起来也是命大呀,挨了那么重的打,居然挺了过来。”
“是吗?!那可太好了!”海棠眉开眼笑。她笑的时候,子璋在旁边就一直默不作声盯着她。忽然发觉她这样发自内心地笑的时候,确实很美。
就像……一种花一样。是什么花呢?他想不出来,感觉在四季如长夏的江都找不到这样的花。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为阿诚担心。
“多亏了少爷昨天送来的上好的人参,我用了好几根给他吊着,总算从阎王爷那里捡回了条命。佛祖保佑。”林大夫补充说,言罢合十虔诚的祈祷。
“原来是这样啊。”海棠看了一眼子璋。原来他也不是不关心自己的下人,那阿诚从小跟着他长大,怎么会没有感情呢?不过子璋听林大夫这么夸奖自己,也没觉得怎样,也不说话。只是那样子看起来好像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大夫,我想去你的医馆看看阿诚,可以吗?”
“啊,这个需要少爷允准才行哟。”
海棠一听,转头又望着子璋。谁知他眨了眨眼,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海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可是你要按时回来,不要乱跑。我今天要去外事馆公干,没有空领你过去。”他叮嘱道。
“知道了。我又不是去玩的。”
“好。别忘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话。”他交代完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海棠刚还在想他怎么这么大发慈悲痛快地就答应她出府,下一秒他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把昨天晚上给她上的那些课又拿出来说了。真是会聊天的。
于是海棠便随着林先生去城中的医馆看望阿诚去了。
※※※※※
新月方才在他们两个旁边默默听着,暗自惊讶:这两个人的气氛居然已经不像刚认识时剑拔弩张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这才第几天啊??她回到自己房中盘算了一会儿。
另一边,后厅陈夫人那里又热闹起来。原来刘妈妈在绘声绘色地向陈夫人描述昨夜海棠小姐在闺房中打砸物事又掌掴三个丫鬟、叫骂连天的事情了,陈夫人听了,对这海棠更加不满意。昨天晚上沐夫人哭哭啼啼了半夜,恰好他们房间离得又近,陈夫人听得一清二楚的,弄得她都没睡好觉,怪瘆人的。
“这丫头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嫁到我们家来,不然岂不是要鸡犬不宁了?”她暗自想道。
正说着呢,那新月小姐忽然来给她请安了。陈夫人略觉惊讶,她对这位不起眼的沐家二小姐还不曾留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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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来听她柔柔弱弱说道了半天。原来是在为昨天夜里姐姐在房中打骂摔砸的事情道歉。
“夫人,实在是过意不去。姐姐她自小便是这样的性子,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恶意。我们也从无人能管得了。若是对陈家的东西造成了什么损坏,我愿意出银子赔偿一二。”新月小姐挤眉弄眼歉意地笑,两眼都要拉成一条线。
陈夫人默不作声看着这个二小姐,心想:她在沐家还不如个庶女,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去赔?今日过来只不过来向她卖个好罢了。这个心倒是让她看出来了。
陈夫人几句话打发走了她,回来就听刘妈妈说:“夫人,这沐家二小姐我瞧着倒是个性情柔顺的,很是知礼数。和那海棠大小姐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真正才算得上一位高门贵女的样子。”
陈夫人“嗯”了一声。“是个听话的。只是可惜她不是嫡女。”
“听说也是让沐夫人认成自己的孩子了。沐老爷并未曾纳妾呢。”
“名义上是二小姐,可究竟也不是亲生的。差了远了去了。”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新月小姐和海棠小姐对调,那还算得过去。眼下这样,怎么能行?”
陈夫人闻言白了她一下。“你糊涂到哪里去了?这新月是沐老爷从临夜国抱养来的,你不知道?说起来连个庶女都不如。我子璋乃人中龙凤,娶海棠都是低就了,若不是老爷执意要结亲,我怎么肯?说起来,那也得是将军府娇容这样的孩子才成。”
刘妈妈脸一红,便不做声了。陈夫人最喜欢娇容,她不是不知道。这不是新月旁边的赵嬷嬷给她使了银子,让她在夫人面前给自己小姐多多美言吗?可没想到才说了几句就被一票否决了。
陈夫人这便开始盘算要进一步撮合子璋和娇容的事情了。所谓夜长梦多,海棠虽然跋扈得令人难以忍受,但在府中日子久了,她容貌又太美,难保子璋不会滋生情意。于是她马上着手给将军府的李夫人写信,和她商量这件事。
※※※※※
却说海棠终于随着林大夫到了医馆,见阿诚果然已经醒了。那陈夫人打得也是真狠,阿诚只能趴在病榻上见她,连礼都没法行了,身上盖着好几块白布。上面还在洇出血迹呢。阿诚见海棠亲自来看自己,又惊又喜,更加喜欢她了。
海棠按住他让他好好养伤。“没想到你这孩子对我竟然这么好,才只见了几面呀,怎么就能这样?”
阿诚嘻嘻笑了笑,只是挠着头。“小的……小的不敢说。”
海棠罕见地坐在他床边,叹道:“傻小子,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为了我挨了这么重的打,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阿诚让大小姐这一顿夸,整个人轻飘飘的别提多甜蜜了。“我从第一眼见到小姐您就很喜欢。因为海棠小姐漂亮、聪明,我瞧着您和我们家少爷真的就是天生一对,所以坚决支持你们。小姐有什么只管吩咐,阿诚万死不辞。”
海棠:????简直是十万个问号突然窜出后脑勺。本来还挺高兴的,听了这句直接就晴空霹雳,沉着脸站起来:
“闹了半天你是因为这个理由???”
“啊……怎、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为了我好,还想着跟陈子璋说了把你要过来,以后跟着我呢!没想到你居然!!……”
阿诚不成想自己一句真心话竟惹得海棠小姐风雷震怒,顿时吓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告诉你!以后你要是再敢说什么''一对两对''的这种话,你家夫人不打死你我先打死你!听到了没!”
“是是是。阿诚再也不敢了……”
又是‘天生一对’!!这个词、这个词海棠觉得自己再听到就要头风发作了。谁再说这个词她就去拿刀跟谁拼命!
13. 莺莺燕燕没安好心
过了没几天,将军府李家的当家主母李夫人忽然要宴请海棠。说是听闻海棠千里迢迢从秀峰城而来,本身又是一品军侯沐将军的独女,身份贵重,人家很重视,特意邀去将军府一聚。
海棠觉得稍微有些意外。不知道这位李夫人干什么忽然要请她。要知道第一天来江都,她还打了人家府上的几个家丁连同一个婆子。听说,江都府的其他几个大家族:宋家、赵家、王家、孟家都在此次邀请之列,到时候各家主母都要带着自家的年轻女眷、公子去欢聚。
海棠想不出什么理由推辞。于是到了受邀的那一天,她和子璋、新月、陈夫人一起到了将军府。设宴的地方就在将军府的后花园。
一片广阔的湖水遥遥在望,湖中心一座戏台上正有人在演着什么节目。不过这边的贵妇们皆无人在意,七嘴八舌议论得热闹。四周假山、竹林、绿树、繁花,这将军府的后花园大得不可思议。远近的景致颇有层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海棠坐在年轻小姐们专属筵席上,被一众标准的“高门淑女”环绕,尽管周遭环肥燕瘦、举止娴雅,她却仍感到十分无聊。这和在秀峰城的时候那些无聊透顶的女性聚会差不多。一同无聊的恐怕还有陈子璋——他竟破天荒地也被安排在这女眷的席上,而不是和那些年轻公子同桌。此刻看他一副尴尬不自在的表情,倒是有点好笑。
“子璋哥哥,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么?”娇容就在子璋旁边坐着,看他脸色沉沉的,一直梗着眉头,不禁有些担心。
“没什么。我挺好的。……”子璋勉强堆出一丝笑意。转眼就见海棠在看他笑话呢。——她就坐在他和娇容对面。
子璋笑容瞬间消失,白了她一眼。
原来子璋本来也是要往男宾那边坐的,谁知李夫人硬是强行将他按在这里,还给他安排有一个固定的位置,说要请他“照顾好这边的诸位妹妹”。子璋本来是极为谦恭听话的性格(至少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是如此,海棠对此持保留意见),虽然心理上拒绝,但人家主家提出来了,却不好再推辞。
“你不要幸灾乐祸。”子璋对海棠怒道。
海棠装作惊诧:“哎呀,子璋少爷这什么态度呀?今天大家开开心心聚在一起玩呢,子璋少爷不是一向最温和恭谨的吗?”
子璋气得闭了闭眼,不说话。
旁边有位宋家的小姐说:“哎呀,海棠姐姐说的是啊,子璋哥哥怎么这么凶?今天不开心吗?”
陈子璋不知道如何解释了。他是真的很讨厌这种应酬莺莺燕燕的事情,尤其李夫人今天还将他强行放在这里,这不是故意给他难看么?真是莫名其妙。
“璋哥哥,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你看那戏台上这会儿正演得好看呢。”娇容微微笑着提醒他,这席上大概也只有她在专心看戏台上的戏呢。
子璋“嗯”了一声,也转头盯了台上的演员们一会儿,借以分散注意力。
海棠看到陈子璋出糗,心情莫名畅快得很,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翘着二郎腿,视线越过这边的年轻女眷们,对面一群公子哥也在喝酒聊天颇为起劲,李谦也在那里,正望着她笑,两人眼神远距离交换,心有灵犀——都在说陈子璋被强行放在这边的尴尬场景着实好笑。
子璋当然也看见她和李谦眉来眼去的,回头又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瞧你那样子。……哎哎哎,看这边!”海棠敲着桌子。
子璋对她这副粗野架势感到难以忍受至极。“做什么??”
“做什么?杯中茶水都见底了!看不见吗?还有这几位姐姐妹妹的水也喝光了。——真是的,让你在这里照顾好诸位妹妹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海棠俨然一副这边姐妹团老大的感觉。
子璋沉着脸不说话,倒是乖乖站起,持着茶壶为众位小姐们将茶水满上。
旁边有一位赵家的小姐,看见海棠和李谦眉目交换,触动起八卦之心来,故意问道:“海棠姐姐,是和李谦哥哥早就认识了吗???”
旁边说话闲聊的众位姐妹都安静下来。
海棠对这位赵小姐的提问倒没有多心,直接爽快点了点头:“对啊。不过也没有很早,就几天前吧。”
“是吗,看起来你们两个已经很熟悉的样子,我还以为已经认识很久了呢。”赵小姐话里有话地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另一个孟小姐接过话茬:“嗯?你不知道吗?有件新鲜的事。”
“什么?”
孟小姐看了一眼海棠,微微歪着脑袋,像个长脖子母鸡一样笑道:“哎呀,几日前听说海棠姐姐和谦哥哥一起到清波湖玩来着,两个人还一起赛马了呢。”
旁边几个家族的小姐们都齐刷刷看着海棠:她们中有早就知道这件事的、也有尚不知道的,但此时都装出一副吃惊的神情。吃惊中更多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毕竟这个大新闻几乎快在江都传遍了,只怕没几个贵族小姐不知道。
海棠默不作声,看了一圈这些吃瓜的小姐们,手摸着茶杯,还没发话。这时候对面又一个不知哪家的小姐故作疑惑道:
“可是听说海棠姐姐不是已经和子璋少爷定亲了么?怎么还会有这等事???”
海棠一听这话,翻起眼来盯了那说话的女孩一下。瞳孔里寒光乍现。那女孩被这么一盯,竟真有些害怕起来。子璋察觉这气氛不大对,赶紧对那女孩说:“真实的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多半都是以讹传讹。”
“那具体的情形又是什么呢?”
“是啊。璋哥哥,听说那日你也不在她身边呢,你又怎么知道真实情形?”旁边的小姐们继续议论。
“对呀。我们在家中都听说的是海棠姐姐和将军府的公子一起赛马,过了有一个中午呢……”
“好像还在一起吃饭来着……”
“是吗?啧啧啧……”
筵席上陷入一阵讨论瓜的氛围里。
“真实情形就是这样咯。”海棠直接大声承认道。“你们不是早就听说了吗?一个个在这里装什么呢?嗯?你、你、还有你们……”她拿筷子一一指过去。指的都是方才在这儿八卦她的那些人。
这些小姐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爽快就自己承认,还将她们暗地里的用意直接点破,倒心虚起来,一时都没有言语了。
“想看我笑话吗?那可难办了。我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不就是骑一次马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被土匪抢了去做老婆。瞧你们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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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语刚落,那子璋就在给她使眼色让她别再说。再看众位小姐们,一听她说什么“被土匪抢了去做老婆”,都吓得俏脸跌白,掩口失色。——果真是好教养,有道是非礼勿听嘛!海棠看得只想翻白眼。
太好笑了这些小姐们,简直和傻子一样。
“各位姐妹,你们不要再为难海棠姐姐了。”一向默不作声、柔弱顺从的娇容此时忽然说话了。她缓缓站起,努力用她那小嗓门朗声说道:“这其中多有误会。其实那一日本来是我主动邀请海棠姐姐去的,我们两个在清波湖也聊了很多,家兄是陪着我去清波湖的。他和海棠姐姐只是切磋骑马技艺,别的并没有什么。”
娇容说完这番话,便坐下了,场上的八卦小姐们这下理亏了,而且显得十分没趣。其实她们也都是道听途说吃瓜拾瓜,今天就是想笑话一下秀峰城来的这位“乡下小姐”,哪里管真相是什么?
这位娇容小姐总共和海棠没说过几句话,这会儿竟肯为她出头辩解。——虽然她并不需要别人为她撒谎,但人家的这份心意总归是好的,而且也杀了杀这些环肥燕瘦“长脖子母鸡”们的气势。
两人默契的对视,海棠也难得对她笑了一下。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女子,竟还挺有勇气的。
方才主动挑起这话题的那赵小姐还一脸不服气,很显然她知道海棠说的才是实话,娇容的说辞则只是为了圆面子而已。
海棠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这时候也冷冷盯着她。
谁知那赵小姐竟然还白了她一眼,十分轻蔑的样子。
还敢白她??这海棠如何能忍?!
她端起手中的茶杯当空就砸了过去,赵小姐惊呼出声,捂着眉头站起来。众女大惊,顿时鸦雀无声。
“你……你做什么啊???”赵小姐似乎遭遇平生未有之大不幸。
“做什么?我在砸你你看不见吗?可惜了,没砸到。”
“海棠!”子璋站起来大声提醒她。海棠没理他。
那赵小姐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你、你怎能这样……这样欺负人呢???”
“?这就叫欺负你了?你想的太简单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白我一眼,我还要打你呢。”海棠施施然坐在那里,就没曾起身,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而周围原本坐着的所有小姐们全都吓得站起来了。
她们只听说这位秀峰城来的乡下小姐脾气大,可没想到会这么大,实在是吓人。长得艳冠群芳,竟是个夜叉。
“啊啊啊啊……”那赵小姐樱桃小口只有张着出气、没有进气了,仿佛眼看便会昏倒、要吐出来了,“我要……我要告诉母亲去!”扎挣着欲转身,旁边的小姐们忙拉住她。
“使不得使不得!”
“不可闹到长辈们都知道呀!”
可这时候旁边长辈们的那桌好像已经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在问呢。赵小姐哭哭啼啼,已引起了赵家夫人的注意。娇容此时对子璋说了些耳语,他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到那边长辈们的坐席前去了。
海棠铁青着脸坐在那儿,她旁边那些贵族小姐此刻都远远躲了她恨不得有五尺多远。——看来今日之后势必扬名江都,全城女子都不敢招惹她了。
14. 娇容小姐暗藏秘事
子璋和娇容在众位夫人的筵席那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赵夫人便将自己女儿赵小姐叫过去了。可怜闺女躲在母亲那里哭哭啼啼着,不知道诉的什么苦,陈夫人和李夫人便一副对着她们说好话的样子。
海棠看他们那样子就不顺眼:装什么装,心中盘算好了,要是敢再把她叫过去讯问,她就准备泼天盖地发作一顿,反正这回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忍了。
这会儿子璋和娇容又回来了,两人交换了眼色,娇容便走到她身边来。
“海棠姐姐,你跟我来,我们单独说话。”
“怎么了?是要把我叫过去训话了么?”海棠冷笑。暴怒酝酿中。
谁知娇容却浅浅一笑:“怎么会?我们两个单独到那边小亭子里说说话,那边比这里可好多了。我想姐姐你应该已经受够了这边了吧?”
海棠一呆,发觉她这话说得不寻常。子璋也站在不远处,对她点了点头:“你过去吧。”
于是海棠带着丫鬟撤了席,看都不看众位小姐们一眼,大摇大摆地负手走过,子璋见她俨然一副打了胜仗的样子,叹口气。——他只能继续在这里继续应付这些环肥燕瘦了。
※※※※※
海棠随着娇容绕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色花树之后是座独立于水上的小亭。那里面已经摆好了茶果饮食。娇容便请她在这里,两个人一道说话。
“姐姐喜欢这里吗?我们今日就在这儿吧,我陪你说说话。”
海棠环顾四周,但见湖水悠悠,视野更加开阔,亭前水波映着池中的莲花和亭中的人影,水中游鱼往来嬉戏,远处假山倒影如画。果然是一片好所在。
“谢谢你啊。”她发自真心地对娇容说。“你是怎么对那几个老家伙说的?我看那对母女还一副不怎么服气的样子,只是可恨没有教训教训那个小丫头,还敢瞪我!真是不知道你海棠大小姐的拳头有多硬。”
“那赵家小姐本来就是那样子,我们何必跟不值当的人生气?在这里多好,我们只看想看的,不想看的人不看也罢。”
海棠心中一动,越来越觉得这位娇容小姐说话内有乾坤。表面上是风一吹就倒,没想到并不简单。但是也不让人讨厌。
“你说得对,看想看的风景,惹人讨厌的躲他们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两人相视都是笑起来,海棠笑得像打雷,娇容笑得如春雨入夜。
“不过娇容姑娘,你和我也是才第二次见面,你方才怎么肯为我说那些话呢?”海棠道出了心中疑问。
“正如我方才对姐姐说的啊。和喜欢相处的人在一起——我从第一次见到海棠姐姐你,就觉得亲切,第二次见更加喜欢了。”她抿嘴一笑。
海棠尬笑:“?不是吧?……”她觉得有点假。“你和我……我们两个完全不是同一类性格的样子啊……”
“谁说互相看得上的人必须是同一性格了?”娇容给她倒了一杯茶。“海棠姐姐豪爽、率直、勇敢,不做作,我从小就羡慕和喜欢这样性格的人。”
海棠被她夸得脸都红了。“真的假的?……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有那么好么?”
她自己都不觉得,虽然确实娇容这样说她心里很受用,但她真的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娇容笑了笑,没再明说。此时新月从那边也跟过来了,原来她想着姐姐既然到了这边,她也没什么理由继续在那里。同时还跟着海棠一并吐槽了一下那些席上的长脖子母鸡们。“既然看不上我的姐姐,那我也跟她们没什么好聚的。还是跟过来吧。”
于是三个人一起说话聊天。一会儿,小玉从外面进来了,还拉着另外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是芳儿,另一个是将军府的。小玉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海棠问她。
“害,刚才芳儿姐姐出去教训赵家小姐身边那几个丫鬟去了。我瞧着不放心,跟过去以免闹大。”
海棠听了,挑挑眉,问芳儿:“教训了没有?”
“害呀,没有成!本来想给小姐你出出气的,结果被小玉这死丫头拉住了,就骂了几句!”
“真没用。”
小玉笑道:“骂几句也就完了。”
“小玉说得是。没必要跟她们一般见识。”娇容赞同道。原来她也早就认识小玉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小玉又连忙向她方才为小姐说话表示感谢。
“我们家小姐从秀峰城带来一些土特产呢,如今给娇容小姐你多留一些。芳儿姐姐,你去找找,然后找一位叫‘芸儿’的小姐姐,让她收着就是了。”小玉勤快地自作主张。海棠今日确实特意带了从秀峰城拿的一些野味、茶叶之类特产,没想到小玉先替她惦记着了,倒是会操心。
芳儿答应了,刚要去准备,便让娇容叫住了。
“不用找芸儿了。”
大家转头一瞧,发现娇容小姐的脸色已经瞬间从春光满面变得凄惨雪白。这是怎么了??
娇容客气了几句:“海棠姐,实在不必这么客气。”
“啊……送点特产也是不错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若是真的要送,便交给小玉身旁的这位丫鬟便是。她也是我身旁的人,叫锦心。”娇容低垂着目光,脸色已经跌到惨白,眼中几乎盈盈欲泣。
这是怎么了??海棠和芳儿、翠儿面面相觑。
锦心忍不住道:“小玉姐姐,我们别再多说了,我跟着姐姐到那边去吧。”声音里竟难掩哽咽。
小玉仿佛明白了什么:“芸儿、芸儿姑娘她……”
锦心低头擦了擦泪。那娇容索性也不藏了,低声叹道:“芸儿?只怕以后你只能去天上寻她了……”
小玉脸色大变。海棠也懵了。这正高高兴兴的呢,忽然说出死人的事情来……她也不知道讲什么是好了。
“发生了什……什么?”小玉忍不住问。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下来了,看得出她之前和这位叫芸儿的丫鬟关系很好。“奴婢好几个月不见芸儿,只听将军府的人说她老娘病了,她是……是回乡下看她老娘去了。”
“芸儿因为犯了事,已经被我母亲用家法处置了。”娇容低声凄惨道。
“打死了????”海棠声音抬高了几度。虽然她脾气暴躁如雷,经常打骂,但每次只是出气,并没有严重到死人啊……
这是……
“此事事关我的一件难事,其实说起来都是我害了她。”娇容掩面,只看到她肩膀颤抖,听不见哭声,但海棠明白她一定是十分伤心。
“我这件事存在心中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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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忽然扯出来,也是……一时难以启齿。姐姐,你肯听听其中原委么?我实在是处在万难之中了。”
海棠心中其实没有什么感觉,也并不想听。但是她看得出娇容小姐脸上很是期待、渴望也很凄楚的样子。既然人家都这样说出来了,她也不好再驳面子。
“嗯。你说吧。”
娇容擦了擦泪水。向两边张望一番,挽起她的手:“这里说不方便,姐姐随我来,我慢慢告诉你。”
娇容领着海棠绕到一块假山之后,只和她两人背影壁墙而立,身后是一株绿树。娇容倚着树,低声道:“此事在我心中埋藏已久,是我第一桩心事。这偌大的将军府,我谁也没有对他说起过,就连家兄也不知。姐姐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海棠听她说得郑重,也感觉她对自己是真的信任。但是这信任是真是假,她还不知道,当下也只能勉强一笑:“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娇容听她这句话,也知道她是不会说话但并无恶意。继续讲她自己的那一桩秘事。
“我小的时候,母亲为了教导我成为一个才女,让我学习各种才艺,琴棋书画、插花刺绣,诸如此类,姐姐你应当能够体会。可是我自小便喜欢看那些小说戏曲,崇拜那些挥刀舞剑的侠客,这我是绝不敢在父亲母亲面前提的。有一种舞叫做‘扇舞’,是莲国佛陀舞的一种,姐姐你应该知道吧?是的,它的舞蹈和剑术颇为相像。
我因为喜爱剑侠的气度,便爱上了学习扇舞。那时候大约母亲也对此并不排斥,见我属意于此,便额外请了扇舞的老师来教我。这位老师,人称三娘子,她的扇舞在天下诸国都是一顶一。我很喜欢、也很尊敬这位三娘子,跟着她学习扇舞学了多年。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位江湖女子,来自东方的月升国。我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大为震怒,因为姐姐你也了解,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尤其是你我这样的身份,除了出嫁,便是守在这几个庭院大小的内闱里,结交江湖人士自然是极不合规矩的!
于是母亲便辞退了三娘子,从此我再也未曾和这位老师相见。前段时间,我无意中听闻三娘子获了罪,将要离开江都,返回月升避难了。我想出城去送,毕竟此生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师恩重于山。我就大着胆子,写了一封信,托付我的侍女芸儿出府去送信。——海棠姐,这是我迄今做得最大胆逾矩的一件事了。可是天不遂人愿,更加悲惨的是此事被母亲发现了,她用家法严厉地处置了芸儿。可怜那女孩从小跟着我,至今我还没能到她坟头上一炷香,都是我害了她。”
娇容低头望着脚下的青苔,叹道:“只是和我师父三娘子相见这件事,如今我是再也不敢想了。”
海棠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认真听了她的这一故事,后半段简直听得浑身发凉。她这里面的这个行为,在她海棠看来,简直是再不值一提的一个小事了——从前她在秀峰城什么样的事不敢做?不要说出府送信了,就是去镇北城甚至到清河找她那些碎嘴皮子表姐妹算账她都干过,只是嫌路远麻烦罢了。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居然还能死人???
海棠瞪大眼睛,既骇然又愤怒。忽然一拳捶在娇容身后那棵树上。“岂有此理!!”
娇容倒被她吓了一跳。“海棠姐,你怎么啦?”
15. 三娘舞剑旧时相识
“就是给你送信这么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就让打死了???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别说是一个丫鬟了,就是你自己去送信,又能怎么样??天哪!你怎么忍得下去的,若换成是我,谁要是敢打死帮我出力的人,我先打死他!!气死我了!”海棠说着又拍了一下树干。
娇容听了她这慷慨陈词,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不不不。海棠姐,我觉得你说得真好!……只是可惜我……”娇容的笑凝在脸上,又转而浮出遗憾的样子。“我终究是不敢那样做。你和我的家庭、教养,都是不同的。——我不是说你教养不好的意思,相反,我很羡慕你的家人对待你的态度。”
海棠讪讪地没说话。心想:你是不知道我有狮吼功和暴怒症护体,要是你也有,不怕镇不住这些人。这么一想,忽然又灵机一动:要是娇容也会狮吼功会是什么效果??
“你别羡慕。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去送信。这事情对我来说那就不是事。”她信誓旦旦保证。
“万万不可!”娇容正色道。“对海棠姐你来说,虽然可能轻而易举,但是此刻你人不在秀峰城,而是江都。寄人篱下,恐怕也有诸多不便,更何况此事要是万一让我家父母大人听说了,闹到你那里,那陈家的规矩也不是少的。而且上次清波湖那件事……”她笑了笑,“你只是骑个马便被这些无聊的人嚼了好几天舌根,恐怕陈夫人那里也不好看。千万不能再生事端了。”
她一番话思前想后、体恤得当,可谓周详,海棠起初对她态度还只是客气应付,如今听她为自己考虑得这么多,竟然真有些感动。
她从前和同龄女孩关系就没有好的,即便是芳儿翠儿,也是动辄得咎。没想到今日竟然会跟这弱不禁风的将军府大小姐说了这么多话,还意外生出些好感,也是不容易。
而且娇容小姐之前在筵席上还主动站出来,为自己解围,这样看起来已经欠了她一份情。海棠确是真想帮帮她了。
海棠叹口气:“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到时候只要让你和你师父见上一面,什么都值了,其他的以后再说。他们将军府再厉害,总不能杀了我吧?我可是秀峰城一煞呢。”
娇容又被她这最后的外号逗笑了。但是笑过之后,仍是摇摇头,终究不肯。海棠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得先作罢。
两人从假山后出来,那小玉、芳儿、翠儿还有锦心都在石头后面偷听呢。连新月都好奇过来听了。看来是小玉忍不住想知道好友芸儿的事。此刻她什么都清楚了,眼眶更加红了。
※※※※※
陈子璋在湖畔筵席前独自坐着,莺莺燕燕和环肥燕瘦已经都散了,年轻公子和各府的夫人也都各自回去。将军府的宴会已经结束。由于中途发生了海棠和赵家小姐的“事件”,弄得赵家人很不高兴,将军府也脸上挂不住,再加上今日本来便是因为海棠小姐才发起的这场宴会,如今“正主”都不在席上了,余下的人自然也不愿再多停留。
陈夫人今天带着子璋一并过来,本来是要给子璋和娇容制造相处机会的,所以特意安排子璋留在年轻女眷这桌,还让他和娇容坐在一起。没想到又让海棠给搅黄了,她气得不行,索性也跟着众人一起先走了,只让子璋留下来,等着海棠她们“说完话”,到时候回陈宅再教训一番。
子璋这会儿独自等待的功夫,已经将母亲和将军府今日这场打算想清楚了。——看来就是想撮合他和娇容罢了。另外李家说不定也要看看海棠的情况,叫几个长舌妇人来趁机笑话她一番,让她出糗。只是没想到海棠这么厉害,根本没在怕。
正这样神游的时候,只见海棠和娇容、新月领着几个丫鬟终于从那月洞门里出来了。海棠和娇容看起来已经很熟悉的样子——真奇怪,这两个人居然能互相看得上眼么?子璋还真没想到。
他于是迎上去,对她们说明了大家已经提前离去的情况。于是海棠便告别了娇容,和新月一起随着子璋也出了将军府。海棠和新月坐同一乘轿子,子璋则骑马,三人从闹市区穿过,正打算到码头坐船回府。
二位沐家小姐在轿子里还讨论着方才娇容所说的故事。那新月在假山后面,跟着三个丫鬟将情况听了个清楚,感叹不已。海棠则没有什么触动。她想着既然娇容不让她帮忙,那她自顾自一头热情也没什么用。
此时闹市区传来锣鼓喧闹的声音。有许多街头卖艺、卖各色美食的人在高声吆喝。两个女孩将窗口的帘子掀开,好奇地向外张望。她们还是第一次见江都的闹市区,江都作为莲花泽国的国都,地处整片大陆最南端的滨海沃土,水运和海运都很发达,这里汇集了来自月升、临夜、仙都的商贩,甚至还有些高鼻深目碧眼的,大约是从更西方的丝路国和天方国来的。
忽见人头攒动处,那锣鼓鸣响的地方,竹竿挑着一挂旗子垂下来,上面写着“三娘子舞剑器”六个大字。周围聚了好多人,中心一女子俏立,身旁几个江湖大汉正在拱手说话。卖艺舞剑的并不稀奇,但这姐妹俩在轿子里却是瞧见了那旗子上写的字,心中不约而同一跳。
新月赶紧问海棠:“三娘子?是娇容姐姐说的那位三娘子么?她一直想见的那位老师??”
海棠也在疑惑中。新月又说:“对了!听娇容说了,她的这位老师原本就是一个江湖女子,如今眼前这个恰好也是。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吧?”
“可是她说的那位三娘子是一个跳舞的啊,现在这个却是练武的。会不会是重名?”
“她这应当是舞剑吧?姐姐,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问问再说,若真的是娇容姑娘说的那位三娘子,这可不正是机缘巧合,让我们赶上了?”
海棠被新月这么一鼓动,也觉得此事是难得凑巧。于是赶紧喊那抬轿的小厮停下,跃出马车,飞快跑去看那三娘子舞剑了。新月也跟着下来。
子璋这时候发现她们两个停轿溜了下来,呆了一呆,勒住马缰,高声问道:“等下,你们怎么跑出来了?干什么去?”
“有舞剑的……我过去看看!”海棠指了指那边。随即人一钻,已经没入那看热闹的人群中了。
子璋再想喊她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头上出了一阵冷汗,心中恶寒:这大小姐真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好端端在轿子里坐着,突然又要跑下来看什么舞剑?这闹市鱼龙混杂,两个女儿家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于是子璋只得翻身下马,嘱咐侍从们原地待命,领了阿诚和另外几个家丁过去寻。走到那儿发现由于人太多,新月挤不进去,只在外面跷着脚尖找海棠,也只是一味撒眼瞧呢。子璋让家丁们护着她,问了几句。
“新月姑娘,你姐姐呢?”
“姐姐她钻到那里面去了,我没看见她在哪儿……”新月指着观看舞剑的人群。
子璋点点头,领着阿诚穿过人群去寻海棠。一直走到最里面,只见那位舞剑的三娘子已经开始表演了,剑影飘忽、身形迅疾,旁边的人都在聚精会神观赏。海棠就站在最内的一圈,正看呢。她可真是会找地方。
海棠正看得入神,旁边一个冷森森声音说道:“你怎么到处乱跑呢?”
转头一看,是子璋。
“你怎么过来了?”
子璋没回答。站在她身旁。不耐烦地说:“你从前在秀峰城没看过这个吗?那边军队演武很多,你不是整天在外面闯荡的,见多识广,不会连卖艺的也要看吧?”
“废话。肯定见过啊。我不是为了要看这个啦。”
“?那你要干嘛?”
海棠没心思跟他解释。直接不答话了。大家又看了一会儿,三娘子表演完剑术,便领着两位江湖大汉环着围观者拱手请赏。海棠思忖这三娘子方才的剑法精妙,虽然她看不懂,也能体会出是一个高手,难道她会是娇容说的那位教习扇舞的老师吗?
“你看这三娘子的剑法怎么样?”她向子璋征求意见。
“你问这个做什么?”
正说着,那三娘子已经走到他们这边来了。海棠想定了:管她是不是,先问了再说。于是在她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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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自己这边时径直走上前,到耳边低声说道:“将军府的娇容姑娘想要见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她说的那位三娘子?”
那三娘子听了海棠这句话,脸上本来堆着的笑意便僵住了,这表现果然有异。她飞快在海棠耳边低声道:“请姑娘先等我片刻。”
“你跟她说了什么??”子璋疑惑。
海棠仍然不回答。“你先等等吧。要不然你带着新月先回府?”
子璋皱起眉头来,十分无语,没有说话。他真看不懂海棠这一连串操作了: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认识这位卖艺的江湖女子?不是吧,她的结交范围居然这样广泛了么?
海棠既然也不解释,子璋索性也不着急了。陪着她一并等下去,倒要看看她这唱的是什么戏。
海棠却在闷闷地想着娇容的事:看这三娘子方才的反应,那她想必正是娇容所说的那位老师了。可是一个教跳舞的人怎么会剑术的呢?
很快大家都散了,海棠和子璋还等在原地。那三娘子果然再度折返,向二人拱手,温声道:“这位姑娘,请问如何称呼?”
海棠可没工夫跟她讲太多。直接了当发问:“你别管我是谁了。我刚才的问题,你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
三娘子笑了笑,并未直接答应。而是指了指旁边:“姑娘,我们到那边去单独谈谈可好?”
海棠根本连考虑都没有,便点头应允。这可急了陈子璋,他赶紧制止:“等一下。你认识这江湖女子么?”
海棠嫌他唠叨,烦得很:“陈大公子,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她可不知道陈子璋是担心这舞剑的人会对海棠有什么歹心,她初来乍到,对这些江湖人士可太没经验了。从这舞剑女方才的舞蹈来看,武功可不低。
三娘子笑道:“公子不必担心。我们说几句话就将这位姑娘送过来。”
陈子璋沉默不语。手里已经在暗自摸着随身佩剑。心想这海棠真是无时无刻不给他添乱,随时考验突发事变。
于是海棠跟着这三娘子到了另一边一处人较少的空地。三娘子低声对她说道:“姑娘,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娇容姑娘我曾经教过她多年的扇舞,我没说错吧?”
“是的。”
“所以她派了你来找我的,对吗?”
“她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她现在很想见你一面,我正想要出力帮忙,便恰好在这城中碰到了你。谁能想到事情会这样巧!”
三娘子点点头,低声说:“请你转告娇容,让她不要心急。如今我没有办法进将军府,九郎的事情,需要她想办法出来才有眉目。”
海棠听了这句就懵了:“九郎?九郎是谁?”
三娘子见她这样问,便知道娇容没有将真实情况全部告诉她。“我明白了。这样吧,请姑娘你设法去转告娇容:七日之后,我们就要离开江都了。到时候九郎会来,那之前我们都会在老地方等着。她若是能出得来,便去那里。”
“可是这个九郎是谁?你……你还没告诉我呢。”
“你只管将我的话原样告诉娇容,她会明白的。其余的,我想她会告你知晓,我不好擅自对姑娘讲。多谢了。”三娘子对她又拱了拱手,便将其带回子璋身边。
这三娘子一番话,海棠听得云里雾里的,又是什么“老地方见”、还平白又冒出一个九郎来。这个九郎是哪一位?怎么和娇容之前跟她讲的差这么多?不是说因为三娘子获罪要离开江都,所以娇容想去送行吗?
可是三娘子行事火急火燎的,还没等海棠将娇容说的话跟她对明白,她已经将海棠送回来了。真的是……海棠本来也就是好奇心起,想着不是多大的事情,要帮娇容一个小忙,结果却跌入一个谜一般的漩涡,一股脑儿牵连出许多问题来,还挺麻烦的!
不行,她一定得找娇容问清楚这件事。
就这样满脸沉思的时候,转头无意一瞧,却见那陈子璋又一副十分不认可的样子盯着自己。盯得海棠浑身不舒服。
“……你这是什么表情?”
16. 海誓山盟梦圆难竟
“和那位三娘子谈得很投洽呀。怎么,这路上偶然相逢的侠女,也是你从前在秀峰城认识的熟人么?”
“……是我从前在秀峰城认识的一位姐姐呢,她剑舞得很好。我经常向她学习。”海棠随便想了一个借口想敷衍过去。
子璋脸色立马便跌下来。“海棠大小姐,我倒是肯信啊。你不想告诉我就直说,不要骗我。”
“……那你别问啊。真是的,明知道人家不想说,你还硬要问。”
“你在轿子里正坐着好好的,忽然就要下去看一个什么人舞剑。明明对舞剑是不感兴趣的,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而且你又不认识这位三娘子,两个人还神秘地单独私谈。——大小姐,若这种事发生在你的眼前你会觉得是正常?”
海棠不耐烦地吐槽起来:“你好烦啊。正常不正常关你什么事呢?真是的,唠叨这一堆有的没的,操得什么闲心……”
“我操闲心???”他忿然,大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气到失笑:“好啊。我真的是无意探听大小姐您的隐私,只是想要告诫您:不要瞒着我做什么出格的事,万一再闯了祸,我父亲可也护不了你——你别看他喜欢你,可他在家规上也是向来公正严明,到时候若母亲的家法下来,恐怕你还要再领受一次。”
海棠觉得他烦死了。直接没理会。反正她现在做什么,他都觉得是出格的事就对了。
※※※※※
海棠回到轿子里,那新月问她和三娘子说了什么。海棠也不想跟她讲太多,只是承认这位三娘子的确即娇容所说的师父。新月见海棠不愿再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陈府,陈夫人果然又在等着罚她了。原因就是她在将军府筵席上欺负赵家小姐,“跋扈嚣张、犯了大错”,而且还因为前一次“清波湖事件”过错犯了未久,这就等于是“知错不改、更加恶劣”。正准备严厉再责罚一次呢!
海棠心里存的全是娇容那件事,根本没有怎么听陈夫人的“上课”(也没有耐心听,左右不过是那些话),她打算直接无视也不接受责罚,因为这次本来错也并不在她。谁知那陈老爷这次也在,竟然直接为她出面阻止了陈夫人这次体罚。
陈老爷表示,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事过错全在赵家小姐,海棠只不过“合理自卫”,“不允许责罚”。这直接将陈夫人和刘妈妈说得大眼瞪小眼的——她们两个人本来合计好了准备再发作一顿,好好教训一下海棠,没想到老爷这次居然亲自出手了。这可真是十分罕见的,可见未来的公公偏心儿媳妇到了何种程度!!
海棠得意地告别陈家二老,对陈老爷还特别开心地报以微笑。“谢谢陈叔叔。”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真情实感地称呼他老人家呢。那陈老爷别提多受用了。一个劲儿点头。
倒是子璋,态度一反常态,竟然平静得很。海棠想起他之前的话就想笑:说什么“我父亲公正严明,绝不会管母亲实行家法”——这不是转头就被打脸了吗?
看来一家之主还是一家之主,不管内外,最终都要听命于陈老爷一人而已。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了。重点还在娇容那件秘事上。海棠当晚就琢磨,三娘子这件事不管真的假的,人家总归是跟她说了,请她转告娇容。而且七日之后,他们便要离开江都,那非得立即行事不可。于是海棠心中计议初定,第二日一早便简单写了一封信,上面交代了一下在闹市巧遇三娘子、三娘子请她见面之事。至于“九郎”的名字却故意隐去,连在信上也并未明说。海棠想着见了本人再亲自问清楚。
她将阿诚叫来。——这小子如今是在子璋和她身边两头兼顾了,虽然海棠上次知道了他之所以如此喜欢自己的理由之后,气得头昏,但他却实在忠诚,又比秀峰城跟着来的阿风机灵,就着意让他去做这件事。
“这封信你藏好了,亲自送去。等见了娇容小姐的面,你再给她。对外问起来,我只说是派你请娇容小姐来这里玩,交流一下刺绣和插花的手艺。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小姐。”阿诚将信小心翼翼收好。
“记住,千万要藏好,不要掉了。若是有人要搜身,你便将信吃了。只对娇容说请她过来玩。”
阿诚再三答应了。便立即动身前去将军府送信。很快,他将信平安送到,不一会儿就回来,说娇容小姐看了信,答应下午便过府来说话。
阿诚复命后,便自己回去了。子璋当然知道他去帮海棠跑腿,便秘密问做了什么。阿诚对子璋那是什么都不会隐瞒,竟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但阿诚也不知晓海棠信中写的内容。子璋暗中猜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看来昨日见到那三娘子的事情,一定与娇容有关。”
于是他暂时不动声色,只在暗中吩咐阿诚格外留意一下海棠小姐和娇容两人的往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向他汇报。
海棠得了娇容的回话,便立即去陈夫人那里禀明要邀请娇容来陈府的事情,且娇容小姐已经应允。陈夫人是当家主母,这种事情自然要她知道。
那陈夫人自是高兴娇容来,丝毫不会拒绝。只是对海棠和娇容忽然走这么近有些疑惑。连刘妈妈也不理解。
“夫人,海棠小姐怎么跟娇容小姐突然这么亲近了?这两个人不是才见了几面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但愿不要教坏了娇容小姐才好。那可是您一心一意看中的未来的儿媳。”
陈夫人对娇容却是放心得很。“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最是绝佳。至于这海棠,我看大约是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改不了的性子,也不指望她能出息,总之我陈家的儿媳未来一定得是娇容。”
陈夫人既然答应了海棠下午和娇容见面,想着娇容和子璋未来的大计,便赶紧嘱咐子璋“下午不要出去”,“留在家里好好招待娇容妹妹”。子璋无奈只得答应着。
※※※※※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呢。说是娇容小姐自府上来了。”小玉过来传话。
海棠听了,连忙前往后厅。果然见娇容、子璋和陈夫人都在那里呢,娇容身边的丫鬟锦心还带着一些礼物,以及要和她一起交流用的“绣品”。陈夫人满面春风地和娇容说了一会儿客气话,便撤了,嘱子璋留下好好招待二位妹妹。
子璋不尴尬那是假的:人家两个女儿家说私房话,却让他留在这里掺和什么呢?他又不是那种只在内闱厮混的纨绔公子。于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花厅,咳嗽一声道:
“东西都给你们准备停当了。你们就在这里自己玩吧,我……我就不打扰了。”
他像躲什么似的飞快甩了一眼海棠这边,便转身走没影了。海棠觉得有些好笑:可怜陈子璋怎么是陈家独子呢,就没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家中来了别的女客,还要他一个男人在这里亲自招待。
只见这花厅中的桌案上早已经摆好了一应“交流用具”:各色针线、绣品、布匹、样子、花瓶花罐、时新的鲜花和保存好的干花、香草之类。于是海棠和娇容、连同几个贴身的丫鬟都在这花厅之中坐下了。那子璋却留在前厅,隔着一道珠帘,正在自己日常看书的地方翻阅那些书籍呢。
海棠见他居然继续杵在那地方,就有些生疑。
“他怎么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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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呀。他不就在那里看书的吗?璋哥哥从小就喜欢在那里看书的。”娇容和子璋自小一起长大的,自然熟悉。
“是吗?不会是他妈妈派来监视我们的吧?”海棠仔细张望着。
“监视??你想到哪儿去了……”娇容哑然失笑。
两人将绣品花草什么的摆开,有模有样,看上去的确在交流刺绣和插花。那子璋远远坐在自己书案前,向她们这里瞥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其实他今天下午在这里,也确实存了一份心思:暗中观察看这两个女孩到底在合计什么。他是真的担心海棠会再闹出什么大祸来,搞得家中鸡飞狗跳,毕竟凭她的本事,任何出人意表的事都可能发生。
“新月呢?要不要将她也叫来,一起交流、说说话?”娇容提议道。
“不用啦。你以为还真是跟你学习刺绣啊……”海棠笑了一下。小声道:“三娘子的事情,更具体的我什么都没跟她讲。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娇容点点头,脸一红,下一秒却发觉海棠在盯着她。那眼神狡黠得很。
“海棠姐,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海棠盯着她,撇撇嘴,懒洋洋松了一下肩头,叹口气。“唉!那你告诉我,九郎是何方神圣啊?”
娇容一听她提到这个名字,秀眉微微触动,果然心虚了。支吾着,两人装作开始刺绣鸳鸯的样子。
“看来三娘子都告诉你啦?”
“她倒是没有跟我说。我等着你来给我解谜呢,妹子。九郎还在盼着你这几天赶紧去见他呢~”
于是娇容便一边刺绣,一边悄声和海棠说了九郎的故事。原来三娘子并非只是一位单纯教习扇舞的老师,真正乃是一位剑侠。她的师门在月升的青云山。这娇容在学习扇舞的时候,和同门的一个少年有情。这少年正是三娘子的同门师弟,因在门中排行第九,所以大家都叫他“九郎”,也是有武功的,以剑舞和扇舞为卖艺谋生的手段。他的真实名字叫做楚天河,也是月升人。后来自从将军府不许三娘子传艺之后,两家断绝往来,九郎只能在将军府办什么大型宴会的时候来献艺,两人偷偷见面。再后来,将军府知道了这件事,连他们的戏班子进府表演都直接禁绝了,从那之后,娇容和九郎便再无缘得见。
海棠听得大为震惊:“我的天哪,大姐你居然还跟有情人私定终身了?”
和那些戏台上演的本子一样????这是戏文照进现实了!
她声音抬得还挺大的,子璋正看书,都被吸引了,抬头向这望了望。他也隐约听到什么“有情人私定终身”,心中跳了跳,其他的虽没有听清,可是已经猜出了大概。
娇容急得赶紧捂住海棠的嘴,脸红着解释:“小声些呀,我的姐姐!当心让别人听到了……”
“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吗?我的天哪,我真是……我都有点佩服你了。”海棠将她的手拿下来,端详她这张怯生生的小脸,仿佛在重新审视认识她。
“不不不,海棠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们……我和九郎清清白白的,只是彼此都有情意而已。而且,几年不见,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记得我……”娇容说到后来也有黯然之色。
没想到这看起来风一吹就会被刮走的小女子,竟然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好家伙,居然还有心有灵犀、山盟海誓的有情人!!比她还激进哪!
她整天和男人打交道,想出去就出去,想见谁就见谁,都还没有一个“有情人”,只有一个霍小武,那充其量只能算“男闺蜜”。
“那你想过怎么和你的有情人见面了吗??”
17. 成全好事牵线搭桥
“见面?”娇容低声喃喃,苦涩的一笑,手抚摸着绣框中停留的那只未成的鸳鸯。“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还怎么能见面。……我和他家门天差地别,终究是无缘无分吧。七天之后,他就要回月升了,大约此生不复相见了。”
她说着说着,秋波低转,眼眶中盈盈有湿润的水光,却始终没有流下泪来。只是微微仰着头,平视前方。这小女子还挺坚强。
海棠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性子。她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这件事便算啦?”
娇容微微笑了一下,绣花针穿透丝绢。“算了吧。……且不说见一面千难万难,便是见了又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海棠托腮思忖:“那之前你那个丫鬟云儿不是白死了吗?”
娇容低着头不言语。海棠也察觉自己问的这问题似乎不太合时宜,讪讪地拿着针在丝绢上乱扎了几下。娇容忽然又抬头对她笑着说:“就是因为怕类似云儿的事情再发生,所以才不能冒险去见面。不能连累别人。”
“哦。”海棠点了点头,娇容的这番话忽然让她想起陈子璋那夜给她上的课了:她任性而为可以,但是不要连累身边的人。
别说,这两个人心思倒真的很像。怪不得是青梅竹马呢。
“那这事就这么完了嘛?”
娇容道:“是的。所以还请姐姐你去见一下三娘子,告诉她我的心意。我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你直接去那个地点见他们便是。”
海棠一听这话就瞪大了眼:“你让我去跟她说拒绝?这种不讨好的事情我怎么能去做??”
“没办法呀,海棠姐。这件事你也明白,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你,我还能再拜托什么其他人呢?我……我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你晓得我又出不去府中……”
海棠本来不想管娇容和九郎这一档闲事的,心想:你要和有情人见面,跟我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来传个话、尽了心便罢了。谁知娇容这一退缩,反而迫得她更主动——娇容竟然让她去跟三娘子复话,那怎么成?
人家三娘子诚心诚意是托了她海棠的口来转告娇容的,结果让她再去告诉人家说娇容不肯来?若这事最后成不了,岂不是显得好像坏在她海棠手里了?那可不行,她沐海棠自小要强、轻易不肯认输,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不行。我去跟她说,好像是我没有转达清楚似的,那这最后算怎么回事?搞得像我没办好一样,我可不能做这种没头没尾的事。”
“那依你说怎么办呢?”
海棠拿着绣板遮住脸,仔细想了想。“自然是要成人之美了。我得想个办法,怎么说也得让你们两个见一面。要死也死个明白,别最后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想说的话也没说,那多遗憾?”
娇容有些紧张,期盼着问:“真的有办法吗?”
海棠不答,目光落在这桌案上的绣品和鲜花上。忽然就有了法子。她想到要和娇容一起去城中买一些针线、鲜花、布匹之类的,要在相关的店铺逛一逛——这可不就来了机会?
娇容听了这主意也是瞬间心明眼亮,两人计议已定,那是一拍即合。
※※※※※
海棠和娇容两位小姐交流了一个下午的刺绣,临行的时候便去找陈夫人请安辞归了。顺便“汇报”交流成果。子璋也坐在旁边看。娇容将自己绣好的小样给夫人看,那是一张鸳鸯、一只蝴蝶、还有一张猫儿夏日懒睡图。个个活灵活现、精致小巧。
这还是她在和海棠一边分心聊九郎的空里凑活着绣出来的,真的不服不行。
陈夫人充满欣赏和爱怜地望着娇容这些简单完成的作品,脸上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连子璋也在打量,唇角微弯,眼中洋溢着赞许。
“真不错。”陈夫人看得频频点头。
“只不过临时起意,草草信手绣几针,上不得台面的。只是手拙罢了。”娇容谦虚道。
那刘妈妈听了娇容的自谦之词,笑道:“娇容小姐若说自己这刺绣是手拙,那老奴只怕整个江都都没有人能刺绣了呢~夫人您看,这丝绢上的蝴蝶像随时能飞走似的呢~”
陈夫人轻摇团扇,又微笑着频频点头,露出像是西天佛祖见到取经人的姨母笑。
子璋好奇地问剩下的那些。“其余的那些呢?也看看。”
海棠心中咚的一沉。娇容拿起几张绣样来:“这几个是海棠姐姐的……”
陈夫人正笑意吟吟,一看海棠那些绣样,瞬间就皱起了眉头,一副满脸都是问号的表情。
“这是绣的什么鬼??”
“是……”
“是蝴蝶。”娇容还没答话,海棠就抢先自行解答了。
陈夫人:“??这是蝴蝶??这怎么像个倭瓜趴在上面,哪儿这么大的蝴蝶????”
旁边子璋更是想笑又强行憋住,但是肩头乱颤。海棠白了他一眼。
“夫人,……我刺绣不太好。和娇容妹妹的自然是不能比的,她确实是一流的手艺。”海棠实话实说。
陈夫人手摇团扇抚了几下胸脯,压压惊。心想:这丫头刺绣成这个鬼样子,拿出去岂不是要丢死人?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真不知道沐家是怎么教她的。
“嗯。……你得好好跟着你娇容妹妹学,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行的。海棠,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自己也知道看不下去,是吧?”
海棠赶紧说:“对呀,夫人,我正是这么想的呢。娇容妹妹的刺绣堪称一绝,所以我接下来这几天要跟着她专心请教。我们打算明天后天去城中采买一些针线、布匹、鲜花之类的,她要好好教教我呢。”
“是吗?那让小玉、芳儿他们带着阿诚阿忠出府去,帮你们买来就是了。”
“不,我和娇容的意思是要亲自去看。毕竟只有自己亲眼见了,才知道哪些合适哪些不合适,挑选最好的针线和绣绢呢。只让丫鬟们代办,终究差了一层。您说是不是?”
陈夫人沉吟:“说得也有道理。娇容,你也是这个意思么?”
娇容笑:“阿姨,我跟海棠姐姐商量了之后觉得这样最合适。”
陈夫人对娇容那几乎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的,如今见娇容都如此说,那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忽然又想到条妙招:这不是又一个撮合子璋和娇容的良机吗??
于是她便说:“那很好。选个哪天,让子璋陪着你们两个出去逛一逛那些店面。”
海棠听了这句话,又有不祥之感:这扯了半天怎么又把皮球踢到陈子璋那儿去了?
她看了一眼子璋,只见他板起了脸,很是正儿八经的模样说道:
“母亲,我接下来几日要到外事馆去,恐怕事情多,抽不开身。”
“那没有关系。等你哪天有空了领你两位妹妹出去便是,左右这事又不是什么急事。我是不管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陈夫人说完这句便让子璋送娇容出府了。海棠都要气死了:陈子璋刚才那句话明显是拒绝。等他哪天有时间?等他有时间了那九郎只怕都在青云山砍柴了!
娇容显然也看出什么,只是不好说破,和子璋客客气气道了别,临行的时候却眼神暗示海棠想办法求求子璋。海棠沉着脸也没回应。
送走了娇容,子璋有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好家伙,很明显是知道她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却又不去点破,懒洋洋等着她张嘴呢吧?但海棠还在下决断之中,脸憋得有些红,还没决定开口。子璋便挑了一下眉,看样子要转身回房。
真是好大的派头啊。
其实子璋早在海棠向陈夫人提出请求要出府的那一刻,便已经猜到她肯定和娇容盘算着什么,出府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多半是与娇容以及那位“私定终身之人”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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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可太大胆了!
子璋已经径自向前走了几步路,阿诚在身后跟着。忽然听到海棠在后面又开始了:
“璋哥哥~”
子璋听到她这样称呼便头皮发麻,一阵恶寒。连阿诚也吓得回头望向小姐,只见她露出了十分可怕的软糯笑容。
“璋哥哥~”
“正常点说话。”
海棠走到他面前。
“璋哥哥什么时候有空,能带我和娇容出去呢?”她假笑着。
“我不是说了么?最近外事馆都有要事,暂时抽不开身。”子璋看似正经地回答了一句,扫了她一眼,随即背起手,施施然又走了。
海棠在背后恨得牙痒痒。然而说不得,她还是得做小伏低再去求他。毕竟她海棠可是能屈能伸之女子。
于是子璋一路走,海棠一路跟,一直跟到他的房间外,简直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路上不知喊了多少次“璋哥哥”,听得阿诚打了无数个冷战。那子璋却依旧不为所动。
子璋暗想她要是学习刺绣或者别的什么闺门礼仪能有这顽强意志那就好了。此刻他已经到了门口了,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对她说: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马上要进我房间了。”
“你进啊,我跟着进去仔细跟你说说就是了。”
“??这男子的房间,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可以随便进?”
海棠呆了呆,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她在秀峰城的时候连霍小武洗澡的房间都进去过,这算啥??
“哎呀,反正咱们两个的房间就隔了一池莲花,这么见外做什么呢?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都看见你往我这儿偷看了好几回呢。”
“你……你胡说!……”子璋脸红着否认。
“我亲眼见到的,只是不想戳破罢了。你害什么臊呢?”
“我只是在看这一池莲花偶尔排遣疲累罢了。……再说了,你我的房间这样安排,也不是我的意思,是父亲他执意如此……”
“哎呀,好啦。那都不重要!”海棠心中早将他骂了千百遍。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这样罗里吧嗦。“既然你不想我进去你房间说,那你此刻就答应了我吧,好吗?人家是真的很希望能马上学好刺绣呢,所以我们能不能明天就出府去?”
子璋见她如此执着,终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按在额心揉了揉。轻轻呼出一口气,吩咐左右的下人:“你们先下去吧。”
其余的丫鬟小厮们都告退了。只有小玉以及阿诚两个心腹的,跟在他们身旁。子璋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娇容是怎么打算的吗?你想出府去做什么出格事,那是绝对不行。”
“你!……”海棠忍不住要骂他。想了想还是算了。“不是出格事!你不了解的!我真是……哎呀,我舌头都说麻了你也不相信,你到底要我怎样嘛?”
海棠心灰意懒,暗觉这件事只怕要完。陈子璋是不会答应带她们出去的,三娘子的约定之期只有七天,那必然是不成了。她低着头,正要放弃,准备转身时,却听子璋说:
“除非你告诉我真相,我明天才有可能带你们出去。”
!!!海棠着实有些惊喜,抬头看着他:“当真?”
他点点头: “是真的真相哦。你可别想再撒个谎来蒙我,你知道我不会相信的。”
“好吧。”海棠咬了一下唇。知道他这话是认真的,看来她不得不将娇容的秘密说出去了。
“我现在就跟你说……”
“别在这里。”子璋止住她的话。“此事隐秘,这里人多口杂,说出来恐怕不好。”
海棠点点头,觉得有理。听子璋这话的意思,仿佛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似的。
“那咱们去哪儿?”
“咱们去那边池上的小亭中说。”子璋指了指远处莲花池上的亭子。
18. 多管闲事自有道理
莲花池中的小亭独立水上,只有一道栈桥与外面的游廊相连。池水中清波涟涟,莲花出污泥而不染,高低错落、或开或合、吐露芬芳,游鱼在花下游弋。真是一处说悄悄话的好所在。
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子璋连阿诚和小玉都不许他们跟过来,可见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是多么谨慎。
子璋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只管放心,这下不会再有其他人偷听了。”
海棠深表怀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事了?”
“自然是不知。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真的回房间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
于是海棠一五一十将娇容和九郎、三娘子的故事对子璋讲了,连同她派云画去送信,结果云画被打死的事也说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对陈子璋和盘托出,仿佛那天生的信任感作祟。只感觉子璋似乎将自己都看透了,也将她和娇容的事看透了(虽然她费解:他是怎么猜出来的?)若是不实话实说,那么按照这人的性子,肯定不会答应帮她们的忙。
那么说了之后呢?海棠也不晓得他会是如何反应。冥冥中,她觉得此刻她可以信任他。
子璋默默听完这些故事。喟然叹了一声:“想不到娇容居然真的是如此大胆。”
“什么?”
他不答。
“如今都对你说了,我可半句都没有撒谎。——这不算出格的事吧?……她和那位九郎是海誓山盟的有情人,看着也挺可怜的。只不过见一面罢了,又能怎么样?别人难得托付我一次,总不能办不成事吧?”
她那时候似乎是在请求他的样子。子璋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走了几步栏杆前,看着水中的莲花。“好吧。既然你将实话都跟我说了,那我自然会答应带你们出府。”
“真的吗???!!!”海棠眼睛一亮: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陈子璋怎么会忽然这么好心???他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海棠还以为要在这儿继续死磨硬泡一阵子,她连后续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这么简单!
“当然是真的。”子璋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看她高兴成这样子。“我既然答应了的话,便没有不算数的。你怎么高兴成这样?别是很意外我会答应得这样快吧。”
海棠忍不住咧嘴呵呵笑,那眉眼间都绽放着开心喜乐。子璋看她开心成这样,仿佛见到他一直在想象的那种花朵又开放了,那到底是什么花呢?
“不过,我觉得你帮娇容做这件事,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海棠正乐着呢,忽然就又听见子璋口中蹦出这么一句来。
“啊哈?你说什么?我多管闲事????”
“你方才也说了,娇容这件事是一件无果之事。她们家这样的人家,将来必定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勋爵之家,一个戏班卖艺的小子,根本不可能。”
海棠却不以为然,倚靠在栏杆去看那莲花:“那可不一定。人生意外之事随时都可能发生。你怎么就断定人家两个人最后不会走在一起?”
“意外也是在一定范围内才会发生的。她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存在你说的这种意外。除非有非常大的变故——但那种条件几乎不可能发生,所以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而已。”
海棠看着他啧啧叹道:“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已经看破红尘、心如死灰的样子了……”
“不是心如死灰。”子璋也扶着栏杆看那池水。“是对这个世界、这种秩序早已习惯。也知道它不会被改变。”
“你怎么知道不会改变?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不也是觉得娇容应该追求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不应为了所爱的人大胆一试?我虽然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情,因为我没有那种切身的体验,但是我觉得既然想要,就该去试试追求一下,干什么憋屈自己,违拗自己的心呢?”
“可是即便他们这次见了面又如何呢?难道娇容能跟着那九郎私奔不成?我敢打赌她不会,那九郎也不敢。这就是她试一试所必然迎来的结果。我想你心中大抵也是有数的吧?”
海棠听了,便沉默。确实她也觉得这两个人见面那是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结果。
“所以,既然知道试了不会成功,又何必试?”
“你就会说丧气话。就算成功几率很小,最起码还有一丝希望。我在这主动的过程里我还能觉得高兴痛快。若是直接放弃,那不就等于主动认输找死?那多没劲!我要是你啊,估计长不到八岁就会被自己活活闷死了。”
子璋听了这话奇道:“为什么是八岁?”
“八岁就是我被送到寺庙里去休养的那年。”
子璋一阵无语。那不就是她学会狮吼功、暴怒变本加厉的那一年?估计海棠以为这是她人生一大得意转折。
“大小姐,你不爱主动认输,一直想要赢,那是你太要强。可是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子璋感叹道。“不是人人都像大小姐你这样任意自由、出人意表还能逍遥自在的。”
海棠一听他这话,那熟悉的偏见味道又来了。忍不住反驳:“什么叫‘不是人人都像你’……搞得好像我多么独一无二一样,那么既然有我,为什么不能有第二个、第三个?陈大公子,你这偏见我早就忍不了了,你不要总以为我是特殊受宠,我之所以长成这样的个性,也是我爹爹对我管束自由,我们家里不像你们家这样臭规矩多。对规矩的理解不同、处理态度也不同,结果自然也不同。——所以,能不能改变,凡事都是人说了算。”
子璋竟被她说得一时语塞,陷入沉默和思索之中,同时也十分惊讶她这番话居然说得如此头头是道、逻辑清晰,从前他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想法。
忽然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
隔天,海棠和子璋就向陈老爷、陈夫人请示要和娇容出府,两位长辈欣然同意。又知会了将军府,那边自然也是完全放心,根本没有过问。一切都很顺利。于是下午娇容过来,子璋便领着海棠、娇容,带了阿诚、小玉和锦心几个心腹的仆从一起到了江都城中。
他们一开始确实浏览了几家店铺,娇容选了些针线绣品、布匹之类备用,以便能回家交差。之后便开启真正的任务——与九郎会面。
娇容领着海棠和子璋来到江边的一处码头。看来那三娘子所说的“老地方”,就是在这附近了。目之所及,码头上有不少待业的船工,他们三五成群聚在岸边,等待帮往来的货船卸货装货,雇佣他们上船谋生。还有一些是往来跑生意的小商小贩,批发和销售各类货物的商人,总之皆是一些三教九流、下里巴人,女子更是很少见到。
这个地方看起来和娇容、海棠二位贵族小姐是如此不相配,尤其她们今日出府,并没有特意换装束,如此锦衣华服更显突兀。子璋跟在二位小姐的身后,心中逐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数个官府捕快打扮的人纵马扬鞭,穿过人群。口中喊着“都给我好好找找!不要让人跑了!”他们一边指挥跑腿的听差在人群中寻找,一边骑在马上,仔细察看这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看来在抓人。
“仔细找找,有没有?”
说话间那些人便盘查到海棠和娇容这儿来了。远远瞧见她们二位,自然觉得可疑。一位年轻的捕快叫道:“那里有两女子!”于是招呼其他众人,纷纷向这边纵马而来。
“你们站住。”最先一位捕快军官已经纵马来到他们面前,手中指指点点。“从哪儿来的?哪里人啊?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专意盯着海棠和娇容问。娇容吓得不敢吱声,紧紧抓着海棠。海棠自然不怕,回答说:“跟你有什么关系?问我们这些问题做什么?”
这捕快一听海棠的说话口音有异,便似发现了案情:“听口音,你们不是江都人?那更可疑了。仔细交代,先给本捕快站好了。”他翻身下马,招呼身后的下属过来盯人,此时其余几人也已围上来。
“怎么样?有情况了吗?”
“十分可疑。口音也不是江都人。”
“是吗?那赶紧仔细问问。你知道女贼长什么样吗?”
“我还没拿到通缉画像。”
捕快的手下们站成了一排,拦住去路,阵势十分唬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是什么人?”海棠低声问子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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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缉盗厅的人,应该是在抓什么窃贼。”子璋刚才听到了他们说的几句话。
“抓窃贼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海棠纳闷了。
此时那为首的缉盗厅捕头道:“是这样。江都出现了一名女贼,偷了王爷家的财物,逃到这边来了。我们得到消息,到这儿来巡察。你们两个……”指着海棠和娇容,“嗯,十分可疑!”
“我们?我们哪里可疑了??”海棠颇有些不忿。
“这边码头上都是些等待揽工的粗汉和跑生意的男人,两位小姐如花似玉,身着华贵,穿成这样招摇过市,不可疑吗??说吧,交代清楚从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做什么?”
海棠瞪了他一眼:“我们怎么不能出现在这里了?腿长在我们身上,你管得着我们到哪儿去?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码头热闹,我们看着好玩,过来转转,不行吗?”
捕头颇有些意外:“哟!脾气还挺大啊。那更可疑了。女贼可不就是脾气爆得很么?来呀,给我搜一搜他们带的东西。”
捕头命令下达,几位听差就过来要夺小玉和阿诚手里带的东西。海棠想要阻拦,但是无济于事,对方人多势众。子璋拉住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与之强行对抗。
“你是死人吗?他们这么欺负人,你话都不说一句?”海棠怒道。
“这是他们缉盗厅的权力,你拦着有什么用?且先观察观察,一定有什么误会。”子璋低声补充道:“我们今天出来这件事万万不可说出去,否则娇容和你都有万劫不复之险。”
“还用你讲。”海棠回了一嘴,都不想理他。只能勉强压下怒火,任由这些人搜了他们带的东西。
听差将那些搜出来的物事给捕快们看,这捕头见都是些针线、刺绣、布匹之类的寻常东西,很是不满。
“搜出财宝了吗长官?没有吧?”海棠冷笑。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海棠都不想和他说话了。此时子璋说道:“这位长官,这是我家两位妹子,我带她们出来是来买些女儿家的针线用品的,没有什么可疑的。应该有什么误会,还请您明断。”
捕头听子璋说话倒还客气,态度好了一些。但仍旧质疑:“买针线怎么买到这里来了?这儿是卖针线的地方吗?”
“我们到这儿来玩玩不行啊?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贼人已经跑了!……”海棠刚堵了他几句,便被子璋拉住。
“舍妹顽皮,总喜欢到热闹的地方去瞧瞧,便由着她们走,到这儿来了。”
子璋这回答和海棠没什么区别,只是客气一点换汤不换药,那捕头听得疑心仍未去。另一个捕快在旁听了半天了,这时问了一句:“你们是江都哪儿家的?报上家门来。”
海棠刚想回答,转念却想不合适,等着看陈子璋。子璋也不想说,推辞了几句。只说是“儿女顽劣,家门不便透露”。那捕头见他们言辞躲闪隐瞒,更不可能放人了。“也不说是哪儿来的,让我怎么信你们?这一位娘子,脾气还这么厉害,口气不善,谈吐举止嘛……”他笑嘻嘻地摸着自己的胡须。“不像是什么大家高门出来的,倒有点像是春禧楼的那几个泼辣姐儿。”
春禧楼就是江都最大的青楼,海棠虽然不知道,但她自小在秀峰城里呼风唤雨,怎听不明白?她早就看不顺眼了,此时当即暴怒:
“你放的什么屁?!瞎了你的狗眼了!咱们是什么人家出来的,是你能几句话瞧出来的?”
“你说什么????”那捕头听他被海棠骂得这几句不中听至极,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说你瞎了狗眼!那嘴巴里方才喷的什么粪,恶不恶心啊你?我们都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好端端什么事都没做,竟然怀疑我们是贼?你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么,缉盗厅都是这么猪脑子当家的嘛?”
子璋见她这话说出来简直就如瀑布飞流直下,止都止不住,心知也没法了,闭上眼等待那捕头的暴怒。那人果然气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旁边几个捕快还有下属听差都傻眼了。
虽然说捕快们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见得多了,但是说话如此粗鲁、脾气如此爆炸的高门闺秀,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19. 娇女儿私会小情郎
“嘿!这嘴毒的婆娘!你再说几句??你以为哥哥看你漂亮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么?”他说着就要上手,海棠躲得快,他扑了个空,反手海棠竟还了回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啪地一声响。
海棠得意地横了他一眼。这厮这下更是暴怒,扬起鞭子来就要打,却被子璋拦下,那鞭子紧紧攥在他手里,终究是没挥出去。
“怎么?你这小子也要拦本官了么?”捕头没想到这文质彬彬的小白脸手劲还挺大,竟是一时挣脱不开。
子璋语气不疾不徐:“缉盗厅捕快分为三个等级,你虽是甲等,按照官品来说也难入流,就敢欺负平民女子么?回头看看,你的顶头上司要来了。”
这货闻言,脸色一变,果然身后众捕快都转身行礼,已从后方又来了好几人。为首的一位长官颇为英武,年纪约在三十出头,上前来问发生了什么。那捕头吓得战战兢兢,禀报了几句。
这年轻的长官原来是缉盗厅的副主事连胜文。他听完下属回报,并没理会,倒上前来跟子璋说话。
“子璋,这糊涂东西不认识你,没得罪吧?”
“没事。连兄,都是误会。”
海棠和娇容彼此对望一眼:闹了半天这两人居然还认识。缉盗厅的连主事又骂了那捕头一顿:“蠢才!通缉肖像都没有,就在这儿拿乔!那走掉的贼是男扮女装!反在这儿对着二位小姐使劲,你还真的是猪脑子!”
捕头听得傻了眼,跪在地上只是磕头。
连主事骂了一道,将子璋单独叫到旁边又悄悄说了几句。
“怎么,你没听说吗,子璋?”
“听说什么?”
“宫里出事了。太子殿下被人行刺,刺客逃了出来,对外只说是抓窃贼。——就是这事。”
“怎么会有人刺杀太子?”子璋吃惊。
“搜出来的物证看起来……像是临夜派来的人。陛下极为震怒。索性太子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得也不轻。”
连主事和子璋又返回去,他向海棠和娇容作揖道歉,说了些好话,也没问她们过来做什么,便直接放行。子璋临行前又请求连主事为他们保密。
“这个自然,做我们这一行的都明白。”连胜文笑一笑。
“还有……”子璋瞟了一眼兀自跪在地上的那个捕头。浓眉微挑:“那位捕快也别太难为他了。不过就是这张嘴嘛,太得罪人了,连兄小惩一下也罢了。其他的倒没事。”
连胜文嘴角一勾,已经知道子璋这话是什么意思:“愚兄明白。回头我一定好好照顾照顾这蠢材,叫他以后见了二位小姐倒着走。”
子璋点点头。
※※※※※
却说这娇容让捕快们盘查这一番波折惊扰,更胆小紧张了,她此次出来本来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心惊胆战的,如今经过这一闹更是害怕。哆哆嗦嗦总算最后到了地方,那是一处停靠在码头边的大船。
娇容站在岸上喊了好几声“孟老伯”,但是声音怯生生的,岸上嘈杂,都无人听清,她便又脸红起来,竟然推辞说要回去。海棠真是服了她了:“我的大姐,苦苦陪你跑了这么一趟,如今到了眼前了,你怎么轻易就要回去?”
“我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接话,大概是……他们早就走了吧。”
娇容红着脸看她,两手环握着。旁边子璋都在催了。“快些吧,是不是要走?我们不宜在这里停留太久,免得被什么人看到,传到父亲母亲那里,就不好了。”
海棠无奈,只得站在岸上替娇容扯了一嗓子“孟老伯!”震得周遭好多汉子都回头看,真不愧是修习狮吼神功的她。
那船上的人这回自然是听见了,三娘子和叫“孟老伯”的都出了船舱,一见娇容来了,激动得很,这就往船中让。
紧接着他们便喊船内另一人出来。便打舱中走出一位少年,身形瘦弱颀长,肤色白净,生得文秀好看、谦恭可亲,和子璋那种英俊阳刚的感觉又别有不同。这肯定便是娇容的有情人——九郎了。
九郎和娇容两人一个船上、一个岸上,两厢里遥遥一望,这便看出各自都有情意了。于是大家赶紧让娇容进船舱中,和九郎单独相处,三娘子等人在船外等。他们还想请海棠上来说话,海棠拒绝了。她其实来此就是为了完成三娘子和娇容的任务,如今两个人既然已经见上面,那跟她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位三娘子对海棠印象还挺好,亲自和孟老伯登岸,与她寒暄了一番。人家也并不刻意打听海棠的身份,很知道分寸。没有说几句话,子璋便对那三娘子说道:“劳驾,我有些话要对我家妹子细说,就暂且别过了。”
他说的“自家妹子”自然便是海棠了,于是拉着海棠从码头边撤下来,到一处囤货的破旧茅屋旁边,那有几棵树,倒是人少僻静。他说要和海棠在这里先等着。
“干嘛呀?好端端的怎么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这里一点都不热闹。”海棠向四周观察了一下,发觉这树下还有不少蚊子。
“就是不热闹,才要在这里等。”
“这是什么意思?”
“那码头岸边人多眼杂,我们两个最好别在那地方停留太久,免得被什么人撞见,传到清平湾那些人的耳朵里。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了么?在江都这样的地方、尤其是清平湾那些高门大户,哪怕有一天哪家的芝麻落在地上,第二天大家便全都知道了。”子璋声音平静无波地评论道。
海棠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芝麻落在地上都会传遍嘛?……所以方才那些捕快追问我们的家门来历,你一直推辞不说,也是为了这个。”
“那是自然。那个更不能泄漏了,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海棠听了,心中一动,有些认真地打量着子璋。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既然你认为这样做很冒险,那么为什么又愿意亲自带我们出来呢?昨天还答应得那么痛快,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会真的答应。”
“我在你眼中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么?”他刚问了这一句,两个人都愣了。
海棠没有回答。
是啊,他为什么要在意海棠心里是怎么看他呢?
子璋略红了一下脸。很快便自行解释道:“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并没有撒谎。你既然用坦诚对待我,那么我也必以真心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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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容对她那位九郎的情意,我亦可以理解,为何不成人之美?虽然知道这样做没什么结果,但我也不是那种见危难而不救的人。”
海棠听他说那一句“你既然用坦诚对待我,那么我必以真心回报”的话,心里格外跳得停了一下似的。暗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真心”……这是在说啥?
“你怎么就知道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子璋望着她,张口却欲言又止,心想:那是当然,因为阿诚一五一十早就告诉我了。你要是撒谎我第一眼早就看出来了。但这种话自然不能对她讲。于是只道:“我自然知道。这太简单不过了。”
海棠撇了撇嘴:又开始摆架子,这么自信!……虽然她确实是没有撒谎。可是她怎么觉得陈子璋好像一眼就能看穿自己似的?这个人对她这么了解的吗?明明才认识不久啊。她有些疑惑,又有些心虚,红着脸又说:“那娇容就在船里呢,咱们两个离得这么远,你就不怕她跟那九郎私奔,到时候我们可算闹出大新闻了,岂不是要把这江都砸出一个大窟窿?”
“你放心,她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子璋微微笑了一下。
“又这么自信……你这么确定吗?”
“当然。我很确定如此。”
“凭什么这样确定?”
子璋目光落在远处的船上。“因为我知道娇容不是那样的人。你别看她虽然外表上弱不禁风,其实她内心是十分坚强的,也很有主意,知道为所作所为负责。她心中考虑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海棠听了子璋对娇容的这番评价,联想到娇容之前在筵席上主动为自己说话,还有和有情人山盟海誓、偷偷见面这种极为冒险(对娇容来说是如此)的事,确实并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样。
可是子璋对娇容怎么也这样了解透彻呢?啊……是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呀,这种青梅竹马怎么会不了解彼此呢?
她回忆起娇容之前对子璋的种种习惯,也是一副很了若指掌的样子。
“果然是青梅竹马,彼此知心啊。”海棠再次撇了撇嘴。
子璋听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摇头苦笑:“你在说什么啊?娇容的有情人此刻正在船上呢,你这是……在吃的哪门子醋吗?”
海棠当即红了脸:“放屁!我会吃你的醋??做梦去吧!”她气急了,顺手就从身旁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来丢他。
子璋对她这种粗鲁的言辞早已见怪不怪了,看笑话似的,不屑地摇摇头。
“你那什么表情?我说的是真的!我对你不会感兴趣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海棠拿树枝象征性打了一下他的手。
子璋冷不丁又被她打一下,虽然不疼但仍大为恼火,梗着眉将手抽回来:“我也没有说什么啊,大小姐!谁曾有过什么心了?你别太多想了。”
他说着,还抹了一下刚才被打的那手掌心。那上面还有些红红的鞭痕,是方才拦阻那蠢货捕头时留下的。海棠还记得当时他一手就攥住了那捕头的鞭子,那算是她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见他有可以称得上是“男人”的样子。
“你手受伤了吗?”她声音有些低。
20. 闻点兵一病不能起
“?开什么玩笑呢,你那几下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子璋摩挲着手掌觉得好笑,还以为她指的是方才拿树叶子丢他。
海棠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装作不在意地盯着地上某处。“我是说,方才你拦那个蠢才的时候……不是用手攥住了他的鞭子么?”
子璋听了她这话,脸色果然变了。也不笑了,将手背到身后藏起来,“嗯”了一声。
“那点小伤,更无足挂齿。不算什么。”他解释了几句,显出很不自在的样子,下意识看了看海棠,海棠也正呆呆盯着他,两人乍然陷入某种尴尬之中……
子璋像被蚊子真的叮了一下似的,赶紧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还注意这些细节,都不像你了……”
海棠脸又红了,反而很恼怒:“不像我什么???你……你别老是表现得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刚才为我们两个拦了鞭子,我表达一下关心和感谢……不是很正常的吗???真是的!不知道你整天脑子里把人家想成什么样了!!……”
子璋听着她这怨念满满的口气,嘴角却默默漾出笑来:这是在表达感谢?关心?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大小姐!他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心意呢!
“你还笑?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我笑都不行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大小姐?一直问我‘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的’……我真是……”他叹了口气。
“真是怎么?”
他没言语了,发愁般地盯着海棠,只好说道:“看你脾气大的……唉!”
“我就这样了!脾气大怎么了?!!你唉什么??”
海棠好像是最讨厌他说她“脾气大”了,连珠炮似的反问,怒气冲冲。子璋简直是无语住:刚才不是还正在向他表达“关心”和“感谢”,这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又吃了炸药了?他简直受不了她这脾气。
“……大小姐,你要知道光脾气大没有用,得有门路。今天这件事便是这样,没有门路,你只能乖乖任由缉盗厅那些捕快们搜身。到时候没准还会被绑了去见官。”
“明明是你不让我反抗罢了。不然怎么会让那几个狗才放肆到我头上去?真是!”
“你反抗的后果就是将事情闹大。结果便是你没事,娇容身败名裂。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海棠一阵语塞。她不明白,为何他总能辩得她无话可说?
“你就是会上纲上线!!”
“说不过我,便开始讲我上纲上线了。……话说当时你要是能使出狮吼功也行啊,那样我们早就清净了。”
“你以为狮吼功那么容易的……那也得是怒到极点,才会有效。强行暴怒是不管用的。”
海棠说完,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纳闷的:她自从来了江都,被陈家尤其是子璋惹毛的次数也不少了,按理说神功早该发作了,可是从来到这儿之后,竟然一次都使不出来。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子璋当然不相信她说的这神功的所谓借口,摇头不语。目光一转,忽然瞟到远处人群中,有几个人似乎鬼鬼祟祟在跟踪的样子,而且瞧模样颇为熟悉。子璋心中一动,当下默不作声。
许久,那娇容总算与九郎相会完毕,果然如子璋所言,乖乖跟着海棠回去了。二人走的时候也是深情款款,惜别依依,娇容却没有哭哭啼啼,只是微有些红了眼眶,倒也洒脱。子璋带着两位小姐回到府中,一切十分顺利。
※※※※※
子璋却心中仍留了一件事,那便是他在码头发现的疑似跟踪之人。这几人他分明十分眼熟,便让阿诚在返回途中暗中留意。阿诚机敏,经过一番探查拷问,回来禀报说那原来是陈宅附近活跃的闲散船夫,的确是受人所托前来跟踪他们盯梢的。而那花钱派他们来跟踪的人,却正是沐家二小姐新月。
子璋当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曲折。他叮嘱阿诚千万不可声张,自己亲自去找到新月,委婉曲折地提醒她不要做这样的事。
“海棠是你的姐姐,你应当敬爱她才是,怎么可以这样做?如今一切都罢手吧。”
新月既感到震惊,同时又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此事。其实她自从那日在将军府知道了九郎的事,便一直暗中留意海棠和娇容之间的交往活动。从她们交流刺绣而不叫她,也猜出了其中一二。这回还没得到线人的情报呢,没想到居然被子璋发现了。
“璋哥哥,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呀?怎的我一句都听不明白??……”新月一副白莲花与世无争的无辜样子。
子璋懒得跟她计较。他不想将此事闹大,要是海棠知道了她的妹妹在算计她那还得了?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这件事便到这里了,我会为你保密,你应该知道若是海棠明白一切之后会闹成什么地步。我想你想必不乐见吧?”
子璋见新月沉着脸不说话,便也不想跟她多废话了。新月忽然冷冷地反问:“璋哥哥不是一向很讨厌海棠吗?怎的突然为她这样着想了?呵呵,难道果然还是因为她既是嫡女又有美貌,身份贵重,所以最后也屈服认同了么?”
子璋听她这样说,便明白这已经算是默认且不装了。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和讨厌不讨厌海棠没关系,也没有说偏向谁,更和嫡庶无关,我是站在平等公正的立场上。今天若是你被海棠跟踪,我也会找她说这件事。”
新月阴沉着脸一声儿也不吭了。她知道,自己在这位陈家少爷心中的形象就此毁于一旦。日后任她怎么经营恐怕也无济于事。
※※※※※
却说没有过几天,莲泽国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原来莲国太子被临夜刺客行刺之事,起初因为王室觉得不光彩,秘而不宣,不料坏事传千里,很快便不胫而走,甚至都见报登闻了。莲泽国王为了平息舆论,只得宣布要在北方边境沿线一带增兵,象征性滋扰一下,并且计划遣特使团出使临夜,将此事调查清楚。
那镇北城就在边境线上,自镇北城以北、以东大举增兵,沐羡文跟着父亲留在镇北城,也被征召入伍。沐夫人在江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吓得晕了过去,就此病情加重,竟卧床不起,每天躺着只是唉声叹气掉眼泪。
这可吓了陈家沐家人一跳,海棠自然也十分担心。陈家请林大夫来看病,那林大夫果然看不了,说话正如海棠之前所料,含含糊糊,只说是阴气亏损,需要强阳至暖、同时又得有阴气和谐之药物补益。至于是何等药物能具此功效,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海棠气得大怒,差点就要打林大夫,多亏了子璋在旁边拉住了。林大夫吓得不轻,连连求饶。海棠怒道:“你求饶有什么用?倒是说说我妈到底需要吃什么药?!”
林大夫也没办法,只好跟他们说了一位宫里的御医的名字。让他来看。于是陈家又从王宫中请了这御医给沐夫人看了病,这位果然说出了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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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的确是需要至阴至阳之药物,这世间唯有一种药物能根治,那就是回春木。”
海棠听了大喜,连忙请教御医详细。原来这回春木生长在北国临夜和莲泽国北疆交界之地的云横山白头岭,是临夜国的独有特产,其根茎叶果实皆可入药,对养伤复原具有奇效。但难的是,这药物临夜不允许出口贸易,将其垄断了,全部用于军用和皇家专用。也正是因为回春木的加成,临夜伤兵恢复特别快、且效果好,这也成为其称霸四方的重要原因之一。
海棠为难了。她拉下脸来求子璋去宫里问问,子璋也十分痛快,他去了御医院打听细问一番,回来告诉海棠这回春木即便在皇宫中、御医院都很难见到。
“那是临夜的特产,他们不许外流,很难见到。即便有,也是先紧着陛下和众位皇亲妃嫔们用。我们要想弄到,只怕很难……”
海棠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如霜打。母亲在床上天天喊这不舒服那不合适的,这可怎么办??“那这件事便是没有办法了?……”她真恨哥哥,这时候去参什么军!!明明知道沐家只有他一个儿子。
“你先别慌。我又问过了,有人说在云横山附近的一些边陲小城,也有零星出售回春木的,只是价钱是天价了,是黑市贸易。或许可以从这上面想想门路。”
“那我们赶紧去那里问问?”
于是子璋将这件事禀报给了陈老爷。陈老爷听了,当即决定让子璋亲自带着海棠去云横山以北看看,跨过北方国境线远赴异国,寻找回春木。
子璋听了觉得有些不妥,提议道:“父亲,我自己去问问打听便是了。正好我们被派去要到宁远城和临夜人谈判,那宁远就在云横山北侧不远。何必还要带着海棠,反添麻烦?”
陈老爷听了一拍大腿:“哎呀,那更是巧了!很好,去临夜的宁远看看,那一定有些办法。你只管去账房支银子。至于海棠嘛,毕竟她救母心切,让她跟着你也能放心,你好好照顾她便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老爷当然不会同意儿子的提议,因为他觉得这正是他们二人相处加深感情的良机。尽管子璋觉得不合理,但父亲既执意如此,他也只能无奈接受。那海棠听说了这件事,自然无比乐意,一是因为确实她有心赶紧将母亲的病治好;二是居然能够脱离江都这多走一步路都有无数规矩要讲的破地方真是美事一桩。
她真是一点都不喜欢江都。
岂料陈夫人了解了此事,将她叫过去,说:“让你娇容妹妹陪你过去吧。你们两个姐妹情深,我看你自从来了江都,和她来往得很频密,子璋究竟是个男儿,诸事不便的,有她照顾着我们也放心。”
海棠一副大惑不解。这怎么忽然想到让娇容和她去呢?人家是将军府的小姐,怎么好陪她远赴临夜,就算感情再好,那也不合适啊!而且照顾她自然有小玉芳儿翠儿她们,再不济还有个新月,何必多添一位别府的贵族小姐??
谁知陈夫人却说:娇容已经回信答应了。很快便会来府上见她和她商量这件事。好家伙,这是先斩后奏啊!
海棠看着陈夫人那心急火燎的样子,恍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情。
原来陈夫人这是想要撮合娇容和子璋!
她之前一直没发现,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如今去临夜找药这件事那是跟娇容八竿子打不着的,都能扯到她身上去,这陈夫人是想要创造机会让娇容和子璋相处啊!
简直了!
21. 不辞远寻灵药异国他乡
她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具体什么感受。于是回到房间,就将这大发现告诉了小玉芳儿翠儿她们三个。谁知她们却一副人间平和的样子。
“小姐你才发现啊。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夫人顶喜欢的就是娇容小姐了,是看着她长大的。她怕是一心想要栽培娇容成为她的儿媳妇呢,她跟老爷心思可完全不一样。”小玉愤愤地解释。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海棠尴尬。
三个丫鬟齐点头:“原本我们也是看小姐和娇容小姐难得要好,所以一直不好提这件事。其实说不好听的,娇容小姐虽和小姐您要好,可高低也得提防着点。”
“……什么意思?”
小玉哭笑不得,只好挑明了:“就是说您得看好子璋少爷啊。可别让他被娇容小姐抢走了,——那就惨了!”
海棠:“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娇容明明有自己的有情人啊!这不是白费力气?”
“害。那种事情,都已经各自分离了,这辈子能不能再见着面还两说呢。我们子璋少爷那可是江都第一美男子,撮合久了,难保不会移情别恋。”
海棠笑喷:“江都第一美男子……”不过她也觉出不对来:“不是,你们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呢?我也没答应就嫁给陈子璋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嗯?……他们爱撮合撮合去,要抢走就抢走,横竖和我无关。”说着自己红了脸,低头撩了一下鬓边的发。
小玉等人彼此看了看,一副笑而不语不拆穿的样子。“害呀,小姐,咱们也就是一说,您知道这个事就行。”
那下午果然娇容也亲自来了。海棠向她提了这件事,她自证确实答应了陈夫人的请求。并且告诉海棠一个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原来九郎临别的时候曾经告诉她,他们不是回东方的月升国,而是要去临夜,据说要在那儿寻找他们青云山的什么师叔。所以娇容也想要去。估计是希望看看能不能碰到九郎。
海棠听得一阵沉默:这姑娘是不知道临夜有多大吗?人家前脚单单只一句“去临夜找师叔”,她就要后脚跟着去,那不是大海捞针?谁知道九郎和三娘子跑哪儿去找他们师叔,她这次跟着她和子璋去云横山就能见到???
“我知道你肯定笑我傻。”娇容红着脸说,已经猜中了海棠的嫌弃之意。“偌大的临夜,我怎么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但只要我踏上那边的土地,也就当是和他在一起共聚了吧。——不然留在这闷死人的江都,又有什么意思?左不过苦熬罢了。”
“亲天爷,你还真是痴情一片向谁问。”海棠托腮感叹,心想:这姑娘怕不是被中了情蛊,怎么就对九郎喜欢成这样?
“你如今不理解。等你也有了喜欢的人……比如子璋哥哥,你若是跟他分开一日、一个时辰,都会想念的。”娇容叹道。
海棠当即就炸锅道:“做什么梦!我才不会想他!!”
“哎呀,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海棠于是将陈夫人打算撮合她和子璋的事情说了。
岂料娇容也是一副平静如斯的样子,看来也早就知道此事了。“那又怎样?我心中只有九郎,别的人怎么比得上?虽然子璋哥哥一表人才,但是你放心好了海棠姐,我是不会跟你抢的。”
海棠红着脸呸了一声:“谁怕你抢来着,我都不想要,你尽管拿去便是。”
娇容撇撇嘴,索性也不讲了。
※※※※※
北关镇隶镇北城辖属,位于莲泽国的北方边境线之最北端。从此地向北,越过巍峨的云横山脉,就是临夜的边陲重镇宁远城。
海棠和娇容一起,随着子璋千里迢迢从江都北上,就暂时停留在北关镇。等自此地再通过了关隘,就正式进入临夜了。
这里是整个莲泽的最北方,江都长年如盛夏、莲花四时不败,而到了这儿却早已是寒风凛冽、料峭侵人。云横山脉唯一的关口处更是大风呼啸,海棠和娇容特意穿上了特别厚的裘袍,都遮不住。尤其娇容就更别提了,她自小生长在温热的江都,这还是头一次到四季分明的北方,见到树木凋零、冰雪皑皑的奇景。
那寒风大得……海棠都怕真的会来一阵将她给吹走呢。
此刻,在驿馆里暂住的众人正围在桌前,寒风从门外灌入,外面天色苍白如纸,稍待只怕又要落雪了。他们都等着一位重要人物将至。
娇容被窜入的凉风刺激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对面坐着的羡文关切得很:“今日天气又冷了,怕是过会儿又要下雪。娇容小姐不要再出去了吧。”说着,便吩咐驿馆侍从多点一盆炭火来,放在娇容身边。
羡文如今正是在北关镇做事呢。虽然应召入伍,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做舞刀弄枪的武官,而是在军营中仍旧担任书记长史类的文职,只是需要多一些体能方面的练习罢了。海棠到了这儿才知道这情况,总之母亲担忧半天也是多虑。
羡文一听说他们要通过北关镇到临夜去,早早就备下了。并且给在镇北城的父亲送了信,沐老爷接到信很高兴,当即就回信说要来看望“女儿和女婿”。
他好多年都没有见过子璋了呢。
如今他们在这儿就是等沐老爷来。
海棠将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扔给娇容:“穿上这个。”
“这怎么行?姐姐你不冷吗?”
“我早就习惯了。你第一次来北方怕冷,别冻出毛病来。”
“是的是的,娇容姑娘就听我妹妹说的吧,她没什么事。”羡文非常关切。
海棠瞧见哥哥那担心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自从她和娇容来了北关镇,哥哥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娇容,一直围着她打转。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哥哥沐羡文这是对娇容小姐一见钟情了。
娇容倒也不再客气了,接过衣服就赶紧披上,还又冻得哆嗦了一下。这时候只听门外有许多人骑着马过来了,纷纷行礼问好的声音,定是沐老爹来了。
于是大家当即走出去迎接。只见秀峰城城主、守国军侯沐元嘉沐老爷一身厚绒披风,下着常服,满脸期待笑容地走来。海棠迎面就奔向前,一把将爹爹抱住。
她和爹爹分别了好几个月了,虽说上次沐老爷是被她气走的,但到底血浓于水,父女二人久别重逢,自然欢喜热络。
沐老爷宠溺地摸了摸海棠的头,两人说了些亲热话,海棠便向他介绍跟着来的娇容。沐老爷含笑问候了几句。
他很快就只关注子璋了。海棠根本还不想跟父亲介绍他(反正不用介绍他也知道),那子璋也不在意,便行礼问好,沐老爷一双眼睛却如同放光一般,精明矍铄地将子璋紧紧盯着。频频点头,随即上前就将他扶住。
“哎呀,好孩子。何须如此大礼呀?你一路护送海棠过来,真是辛苦啦。”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做的。”
子璋刚客气着回了一句,就发现沐老爷还在热忱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眼光火热,口中喃喃:“嗯~好!好啊!……”
他都不知道回答什么。有些尴尬。海棠在旁边无语了:“爹,好什么啊??”
“子璋这孩子,很好啊!女儿,你得好好把握啊!”
海棠红着脸怒道:“爹,你在说什么有的没的!赶紧进屋吧!切入主题!”
“啥主题??”
“??就是我们这一趟来这儿的目的啊!你都不问问我妈的病怎么样了,上来就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沐老爹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拍了下后脑,然后嘻嘻笑着,一手揽着子璋的肩头,一手挽起海棠的手,春风扬扬地大步向驿馆堂中走。
羡文和娇容留在后面,两人对望一眼,都会心而笑:看这样子,老丈人对女婿是一百二十个满意。
众人随着沐老爷回到桌前,海棠将母亲的病况、以及他们来到北关镇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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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探到的情形简单说了一下。原来即使在距离临夜只一关之隔的北关镇,整个镇上药房里都没有回春木,就连知道的都寥寥无几,有个稍微了解情形的人说:回春木比千年人参还难见着,整个北关镇只有一个药贩子那里偶尔会有一些卖到这儿来,那药贩子人还主要在宁远城。他平时在宁远和北关之间往来跑贸易。
这是他们来到北关镇之后,探听了一番所得的收获。
沐老爷听了之后,说:“在宁远城?那更是巧啊。子璋不就是要去宁远谈判吗?这更是顺路之事了。”他倒是不客气,直接就将陈子璋给扯进来。
“你们赶紧通关,去宁远找到那个药贩子,多花点银子买到回春木就是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海棠也觉得是这样。子璋这时候却忽然说:“沐伯伯,的确是这样的,寻找回春木和我此次随使团谈判之行恰好重合,自是方便。不过依我看,不如将海棠和娇容直接送去镇北城您那里,至于寻找回春木的事,但凭交给我。一则是顺路方便;二则是若生变、有什么事也好接应;三是海棠毕竟是女儿家,身份多有不便,我独自去更好一些。”
子璋条分缕析陈述了一番,海棠听得有些意外:这事情子璋之前可没有跟她商量过,今天见了她爹爹,这是头一回和盘托出——考虑倒是挺周全啊,只怕想了一路吧!
“嗯。子璋,你说得很是。海棠和娇容姑娘两个若是去临夜,的确是不方便。”沐老爹表示赞同。望着女儿:“闺女,你的看法是如何呢?”
海棠想了想:“这事儿全交给子璋嘛?这——”她犹豫着,转头问了子璋一句:“你能行嘛?真的会尽心尽力给找吗?保证找到??”
子璋听了这话,一副毫不惊讶的样子,自然是不便作答。那沐老爷和沐羡文都尴尬地脸红。
羡文:“妹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子璋怎么会不尽心尽力!真是胡言乱语……”
子璋一脸平静,看着海棠:“你放心。我自然会尽心为沐阿姨寻找的。你忘了来的时候,我同你说过的话了吗?”
海棠一时还在犹豫。沐老爹左看看、右看看这两个人,心中乐得开花:这两人这是许诺了什么话了吗?哎呀,这么快就有心意相通之语了呀!看来果然如陈老爷在信中所说的:他们二人是天生一对!
其实子璋在北上的路上曾经对海棠说的是:只要你这次尽量听我的话,我保证能为你找到回春木。可是海棠当时听得将信将疑的。她就没有下定决心过。
不过这回听了子璋的那三点陈述,她却觉得挺靠谱的,正要点头答应:“好吧。那么……”
“海棠姐姐!”
娇容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我有话,要对姐姐你说。来,咱们到那边去谈谈。”娇容紧了紧身上的裘袍就站起身,拉着海棠就走。
????这是要突然说什么,这么突然正经的?
海棠疑窦丛生,被娇容单独拉到了里间。娇容悄声道:
“海棠姐,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子璋的话。——你得跟着他去啊!”
“这有什么理由吗?他刚才说的……也很有道理啊。我正准备答应呢。虽然他——嗯,也挺讨人厌的,不过一般应许了的事情,他是会说到做到的。”
“害呀!那也不行!你想,这回春木连莲泽的皇宫都很难弄到,那必定不是一般的药材,不是那么容易就搞到的,肯定复杂!如今我们都到了临夜的门口了,离着回春木的产地就差一座山,怎能这时候打退堂鼓呢?再说了,虽然子璋哥哥人品信得过,究竟不是沐阿姨的亲生儿子,如今沐家哥哥人在北关走不开,沐伯伯也是即刻就要返回镇北城,只有海棠姐你一个亲生利害之人,你怎么能放心不管、全权交给他人呢?便是我都不放心呀!——你得跟着去!”
海棠一听她这番分析,霎时心明眼亮,拍手道:“哎呀!娇容!你说得很对!我一定得跟着去!”
22. 回春木藏深山一波三折(1)
“就是嘛。再说了,而且……”娇容忽然红了脸,小声笑道:“我也可以跟着姐姐你顺便过去,我要照顾你嘛,然后这样也算到了北国临夜了。”她那意思是自己也可以去看看九郎可能去过的土地。
海棠笑了笑,叹道:“对,还得满足你这一腔痴情。”
于是二人返回去,海棠向父亲表明心意,说自己一定也要跟着去。
那子璋听到她这话,眉头果然又梗在了一处。非常不赞同的样子。但是碍于沐老爷在此,也不好再说什么。
沐老爷见女儿心意坚决,倒也没有阻拦。转念一想:让子璋顺路保护她不更是趁机加深感情的良机??他之前就猜到了:他那拜把子的陈兄千里迢迢让子璋送海棠来这儿,目的就是为此。
于是沐老爷乐得成全,也一力赞成,让海棠和娇容随着子璋出关。子璋无奈,只得答应了。
※※※※※
“不是说了让你尽量听我的话吗?怎么到了这儿,头一件事你便不听了?”子璋趁无人,终于忍不住质问海棠。
“什么尽量听你的话?……我又不是小猫小狗,我自然也有我的决断。”
“你的决断……”子璋无奈地扶额,感觉头昏又开始了:海棠跟着去只会添乱,就凭她这脾气!
“怎么了?看你那样子又是觉得我要捣乱吗??”
“没有没有。你一片孝心,我还为你感动呢。”
“呸。我倒是会信啊。”
送走沐老爷之后,第二日,子璋便随着使团启程,顺路带上了海棠、娇容,那羡文放心不下妹妹和娇容小姐,竟也设法向军中长官请了假,送二人过关进入临夜。在云横山口的关隘前,只见雪花飘飞、大风凛冽,高峻的群山连绵未绝,山顶尽被寒云所掩。
眼前这肃杀气氛,让子璋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再度燃起。“眼看就要过关了,我告诉你,过了这关口就没法回头了。你当真确定要跟着我去临夜?”
海棠简直要被他啰嗦得烦死了:“咱们都到这儿了,就别再犹豫了行吗,陈大公子?赶紧的吧,这山口风雪可大呢。”
“你要知道,临夜可不是莲泽,民风彪悍,坏人很多,你们两个女儿家,若是遇到些不讲理的临夜人被刁难,可别怪我没有警告你。”
“蛤?我会怕临夜人?”海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竟然觉得还有谁敢为难我?我不把他们吃了就不错了。”秀峰城中她早就见过不少次临夜人了,她反而还觉得临夜人豪爽做派、比江都条条框框舒服多了呢!
子璋听了她这回答毫不意外:“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娇容妹妹她本来便胆子小,万一出了事,那可不是玩的。”
海棠心中一动:哎哟,这就开始担忧他的青梅竹马了吗?冷笑道:“娇容妹妹自然要紧,可我们不是还有她青梅竹马的子璋哥哥在吗?我操什么心。”
子璋听她又在阴阳怪气地吃醋,摇摇头,便不理睬了。
※※※※※
回春木生长在云横山高处的断崖绝壁上,终年沐浴雾霭云霞、天光星照,吸收了日月天地之精华灵气,其果实根茎都可入药。只是处在绝壁、很难采集,产量极低,是极为名贵的药材,以云横山主峰白头岭的药效最为上等,价格也最高。
这是到了宁远城后,海棠等人进一步调查之下,药房的人告诉他们的。果然这边的消息比镇北城更加详细了,怪不得是原产地呢。
海棠赶紧进一步打听: “那白头岭的回春木怎么才能得到呢?”
药店伙计连连摆手:“那可没法子!因为回春木的采集和买卖流通,长期被那云横山的山匪垄断。”
“山匪?”
“是的。这山里有一大匪帮,叫白头帮,匪头人称白山王。他在白头岭下面安了一个寨子叫天年寨。这白山王、天年寨,那可厉害着呢!”
“一个山匪头子能有什么厉害的!”海棠不以为然。
“小姐,您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伙人着实厉害的!那是说杀人就杀人,说断头就断头。这山匪寨子所处之地正是回春木产出最丰盛的地界儿,要是谁敢上山去偷偷采集回春木,还没掉下悬崖摔死,没准先就被那白山王的手下捉了去砍了!……尤其听说白山王最近在招女婿,给他那千金小姐念真姑娘作压寨相公,因为这个杀了不少人,说是要祭祀回春木神!我们最近都没人敢上山了……”
“一个小小的山大王这么放肆?你们临夜的官府都不管的吗?”
“官府?官府要是能管,那回春木早就全临夜都是了!……”
“怎么会有这等事?”海棠不解。
子璋分析道:“这云横山在两国交界之处,涉及领域权属划分多有争议,本来管理便极为困难,更何况还山高谷深、地形险峻,听上去这伙山匪是常年盘踞在此,官府不想花力气剿灭吧。毕竟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药店伙计一听子璋这话,连声称是,说就是这个原因。海棠对这些事情的兴趣不大,她最想知道的是如何弄到这回春木。之前在北关镇听说,这宁远城有一个药贩子有这方面的门路,于是便向药店伙计打听。
“哦,那个呀。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叫做王灵通。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此人很灵通,基本上咱们宁远城偶尔能见到的一两根回春木,都是从他那里流出来的。”
“那这个人如何才能找到??”海棠高兴得很。
伙计却不以为意。“害,你们要找他要回春木,那可难了!这么名贵的药材他轻易不肯放出来的,谁知道他从哪儿得手的?恐怕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买卖。便是私自找他,那八成也要被狠狠宰一顿。”
“你只说他在哪儿住,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他就在石板街上,那家‘灵通药行’便是他开的。你们去看看便是。”
※※※※※
于是海棠等人赶紧马不停蹄地到了石板街上,找到了叫做“灵通药行”的这家药铺。那门面也并不是很大,门口开着,人丁冷落,走进去,只有一个小药童来招呼。海棠点名就说:“我们想见见你们王灵通王掌柜的。”
药童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圈来着的几人。“我们掌柜如今不在店里。正在休息呢,请问各位来此有何贵干?是要买药、还是批发呀?”
海棠刚想说是冲着回春木来的,转念一想觉得直接说出也不太好。于是只说:“当然是买药的。是很宝贵的药材,你明白了吗?快去把你掌柜叫出来,他要发财啦!”
子璋补充说道:“小兄弟,我们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同王掌柜商议。还请您通融方便一下。”说完,示意阿诚给这药童递了几块银锭子。
药童收了银两,热情了不少。大约他也猜出这些人到这儿来多半是为了回春木,答应着就说让他们继续等等,自己进去禀报去了。
海棠等人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影。此时子璋却坐不住了。表示要赶紧回到驿馆去,因为今日还有使团谈判的正经事要做。可是王灵通的人还没见到。这时候小药童又出来了,为难的说:
“对不住了各位客官,我们掌柜的今日有事,已经出城了,此刻不在店中。请你们改日再来吧。”
海棠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头:“出城了?方才不是说在店里休息吗?怎么忽然又出城了?”
“……方才是在休息。但是后来忽然接到急事,便出去了。”药童别别扭扭地看了一眼海棠,很显然,这话是在敷衍。
海棠当然不肯。多半这王灵通不愿意见他们,可能人根本就没有走呢。她正要发作,那子璋便拉住她,催促说:“走吧。既然人不在,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这货很显然就在后面不知道哪里躲着呢,故意不肯见人,不知道在打得什么算盘!”
子璋犹豫了一下。“既然他不愿意见,等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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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使团的事情要紧,还是先回去。走吧?”他刚说完,就看见海棠已经很不耐烦,来回踱步想要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
“我得进这屋里去把这什么王灵通给捉出来……”
“别胡来。”他抓住海棠的手臂。“这里是临夜,可不是莲泽。在别人的底盘,你规矩一点。”
“可是……”
“你将他强行拉出来他也未必肯答应你,毕竟是咱们求人家办事。那便得有个求人办事的态度。你跟我回去,咱们到了驿馆,我替你想想办法。总比你冲动行事要好,不是么?”子璋低声说,他这回罕见很有耐心,语气也温柔得很。
海棠不知怎么竟被他说动了。她脸红了红,这才终于肯点头。于是乖乖跟着子璋回到使团下榻的驿馆。果然那边已经派人来催子璋,等待好久了。外事馆的领事大人专程在等。
子璋便匆忙别了海棠、娇容和羡文等人,要往那边赶。临走之前还又低声叮嘱海棠:“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擅自行事,一切等我回来商量。明白了么?”
海棠呆呆看着他,倒不说话了。
“问你呢,怎么不答话?”
“好吧,我再想想。真是,啰嗦……”她咕哝了一句。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是海棠心中隐隐约约竟还有些高兴。子璋以为海棠这样回答便是应允了,这才放了心,转身随着领事大人的仆人一并走了。
海棠目送他离去。
是的!他这样耐心、执着、低声和缓地跟她讲话的时候,生怕她再闯什么祸的时候——那是不是对她有些太过于关心和在意了呢??
天啊!真可怕!!海棠猛地一机灵让自己清醒:沐海棠,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明明就是怕你再出事,给他惹什么麻烦,担心到时候还要累他去给你善后,这明明依旧是怕了你这个性了!与你这不着边际的幻想,正相反呢!
你可清醒点吧。
这样一想,那方才如青烟一般横生的喜悦便又被强行熄灭了回去。转头瞧时,小玉、芳儿和翠儿连同娇容都在盯着自己嘻嘻笑呢,一副吃瓜的表情。
“都笑什么??”海棠板起脸怒道。
“没什么,没什么。”
海棠坐下来,独自沉思这之后该怎么做。娇容悄悄凑近,继续笑道:“哎呀,海棠姐,子璋哥哥现在越来越在意你了哦。你发现了吗???”
“……疯了吗你,这是不可能的事。”海棠脸有点红,如临大敌。
“怎么不可能了?你们两个可是未婚夫妻啊。”
“狗屁。我们有一致的协议的。你不懂。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什么协议?”娇容好奇,紧了紧身上的棉袍。
当初子璋对海棠说过的,他们两人间最大的共识就是尽快让这门婚事赶紧黄掉。海棠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她很清醒。她想了一会儿,便叫阿诚去套车。
娇容奇道:“套车?为什么要套车?”
“出去啊。咱们再去那灵通药行看看。”
“??可是子璋哥哥不是对你说要留在这儿,等他回来再商量吗?”
“等他回来?那回春木都叫人采完了,他啰里啰嗦的,能办什么事?我还是按照我的计划走。”
“……”
阿诚和小玉等人不敢违抗,果然准备套车出发了。羡文见状,还想再劝劝妹妹,结果被海棠一顿臭骂,说他“不想着给妈妈治病找药”。羡文觉得冤,当即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海棠说:
“你们都不用跟着,我自己去便是。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不用你们负责,我一力承担。”
谁知娇容却不肯,坚持要跟着海棠,说要“照顾她”,虽然她自己都冻得不行、棉袍不离身。羡文见妹妹和娇容都要去,自己当然也得跟着。于是三个人竟是再度违背了子璋的交代,往那药行去找王灵通。
23. 回春木藏深山一波三折(2)
却说那灵通药行的小药童正在柜台上打瞌睡呢,忽然听见门外车辚马萧,转眼一群有七八个人跨门而入,立在中堂,列成左右两队一字排开,连个招呼都没有,真是好大的气派。随即有三人走在中央,自门外而入,是两女一男,当先的那位,正是方才来店里找掌柜的海棠。
药童被这气势先震住了。只见这伙人手中执着刀枪棍棒,还有些持着未点燃的火把,一副凶神恶煞的派势,这是要干嘛???
“几位客官……你们怎么回来了???”药童语气弱弱地探问。
海棠趾高气扬地坐下,盘膝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倚着柜台。“你们掌柜的睡觉睡好了么?”
“……不是跟您说了吗?掌柜的出城去办事去了,这会儿不在店中。”
海棠盯了他一眼:“不说实话是吧?好啊。来呀,给我将他押住咯。”
阿诚给两边的人使眼色,便有两个彪形大汉上前,将药童反手按住。药童挣扎不得,吓得连连求饶:“女侠,饶命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给你机会了,自己不要。你们几个,给我进去搜人,到处好好找一遍,顺便押着这小贼进去认认路!”海棠指指点点一番,手下人按照她所说的,便押着药童堂而皇之进入了药行的后院。海棠和娇容、羡文三个留在前面堂中等待,娇容看海棠做这一切轻车熟路的样子,都惊呆了。
看来是没少干这种事啊!
这些人都是跟着陈家人来的家丁,惯常被阿诚调教得很有些功夫;还有些是沐老爷从镇北城派来的,是真兵,那更是厉害。果然,不一会儿,一个男人喊着叫着被从后院扯出来,正是药行掌柜王灵通。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莲国人,在我们临夜的地盘上无法无天,当真不怕我去告官哪!!??”王灵通被按着跪在地上,直着脖子破口大骂。
海棠冷笑,给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这王灵通便惨叫出声,那一只手臂竟是被拧出了花。娇容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小脸失色,在海棠身旁都站不稳了,扶住她的肩膀,掩面几不敢看。
海棠好整以暇地拿起柜台上搁着的一支笔,随便在账簿上乱画:“要告官?行啊。你尽管去告,不过告之前,你的两手臂要先交在我这里。”
话声一落,家丁们手上再使劲几分,那王灵通疼得漫天哎哟连连。
“女侠爷爷,饶……饶命啊!……”
“——你自己想想,是要乖乖听话,还是将胳膊交代在这里?”
王灵通见这海棠凶神恶煞,和土匪差不了多少,还有什么法子,当即只能服软。于是海棠开门见山地问他回春木的事情,让他不论手里还有多少回春木、是什么成色,都赶紧拿出来。
王灵通早已料到他们来此就是为了回春木,所以方才在后院听了家童禀报便一口回绝不见,此刻仍苦着脸:“并……并没有回春木了哇,女侠爷爷,实不相瞒,最近的一批都已经卖出去了。”
“??你还不肯说实话?”
“女侠爷爷明鉴!小人绝无半句虚言呀!”
海棠跌下脸来,便让那持着火把的人将火把点着了。威胁说:“你若是再做鬼不肯说实话,那就一把火将你这店子烧了。”
王灵通吓得腿软,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又交代了一番,原来他确实没有多少回春木了,只剩几根而已。已是些边角料,都不是好材质,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海棠命人将他说的那几根回春木找出来,果然都是一些残枝。
这些边角料肯定也做不成什么好药,自然是不能用了。海棠心中火起:“还有什么办法能搞到好的回春木?你快些讲来!”
“女侠,这段时间是没有办法了。因为想必您也知道,这回春木的采集全控制在天年寨白山王那一帮土匪手里,寻常人根本不敢冒险上山。最近这白山王在漫山上下抓生人,说是他家小姐招相公,要砍了人祭拜神明,这下子更不可上山了。”
这话和之前在城中问到的药店伙计说得一模一样,想来不是假的。但是海棠怎么肯放弃?“别的先不管。你只说你这回春木是怎么得来的?凭什么大家都不敢偷偷采集,只你这里能流出来?你有什么门路?”
王灵通眼神转了转,吞吞吐吐仍是不愿说出口,海棠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肯定有鬼:这是想守着自己的财路不愿意放手呢。于是便吩咐那举着火把的家丁:“到这份上了还不老实。我看今天不尝尝烤猪皮什么滋味,有些人是不会听话。来呀,上火!”
王灵通一时茫然,还不知道这女侠爷爷说的“烤猪皮”是什么意思,转眼就被又按住,让人掰住脖子向那火把靠去。熊熊燃烧的火苗就照他脸前,高温炙烤得他满头大汗、灼热难耐,那火舌甚至都窜到他发梢,将发尖儿很快烧得融化了。
原来“烤猪皮”指的是这!……
王灵通当即吓得腿软,连连哭喊告饶。这才将事情老老实实都吐露了:
“女侠爷爷您神机妙算,这回春木的确是无人敢私自采集。小人之所以能有这幸运,皆因三年前一次偶然的善心发作,也算是得来的一场福报。那时,小人救了一个负伤重病的乞丐。后来没想到这乞丐竟是一位来去如飞的剑侠,他告诉了小人一个地方,那地方在云横山白头岭下,他说在那里有很多回春木,去那儿采集不会受到天年寨的滋扰。小人初时也是不信,这位剑侠亲自带着小人如腾云驾雾一般,到那山坡断崖上走了一遭,采集了好多回春木,小人这才相信。他将上山的地图交给小人,从此小人便借着这地图到那地方去采药。有时,他也会下山来看望,顺便带来一些药材。”
海棠一听这话,当即大喜,赶紧让王灵通拿出那地图来。一看,果然是画得明明白白,写着从何处上,到何处采药,已经被人翻了不少次,地图颇为破旧。海棠拿着地图笑开了花,对羡文和娇容道:
“有了这个,我们去云横山上那地方采药,还愁得不到回春木吗?”
那王灵通却说:“使不得呀女侠爷爷,如今山匪们搜捕人正凶呢,连我都好多时日不敢去了。纵使有这地图,咱们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啊!”
“你说什么?”海棠怒道,说着便站起来想要打他,那娇容实在看不下去打打杀杀了,赶紧劝说道:
“海棠姐,先别急。我们如今虽然得了地图,可谁知道这药店掌柜讲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依我看不如先将他带回去,以防他再逃跑了去别的什么地方,其他的,等子璋哥哥回来我们再商量。”
海棠听得点头:“娇容,你说得很对。就将这个人带回去,反正暂时不能让他跑出手掌心。”
那王灵通几百个不乐意,但没奈何,他被这些壮汉押着,一丝也挣脱不得,肩膀已经被扭得脱了臼,只能认栽。于是押着王掌柜和小药童,众人浩浩荡荡又返回驿馆。这驿馆本来是宁远城官府的人设置的供给外国客人歇脚的地方,馆中也有不少当差的临夜人,看见他们这些莲泽人从城中五花大绑带回来两个平民,怎么可能不议论?
果然,去办正经事的子璋很快便回来了。他是听说了自己的随行“家人”绑了两个临夜百姓回来,等不及了便赶紧往回返。一到门口便是兴师问罪。
“你怎么回事?怎么我听说你绑了两个临夜人回了驿馆?这事是真的???”子璋脸色沉沉,铁青得很,进门就盯着海棠发问。
娇容见这气氛不对,海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平时子璋多番让着她还好,若是子璋也动怒了,两个人都互相不肯退让,那这好姻缘岂不是白费了?当即挣扎着站起来,劝道:“子璋哥哥,你别着急,今日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两个……有话好说。”
子璋对娇容还算有耐心。“娇容妹妹,你和羡文兄请先出去吧。”
娇容和羡文一看他气成这样,都不敢说话了。悄悄地赶紧躲出去,将门关上。海棠已经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怎么了?刚一回来就开始说教上了吗?陈大公子?”
子璋怒火得有三丈高:“说教???下午我出门的时候,是谁满口答应了我,说等我回来再商量的?怎么我一走,你就又擅自行事了?居然将人家平民百姓大庭广众之下绑着押着进了驿馆……这是在临夜,不是在莲泽!我的大小姐!你以为这还是秀峰城或者江都吗,能由着你任意胡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若是叫领事大人知道了,人家脸上会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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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还差了一句:不止是领事大人脸上难看,即便是他也面上无光。他简直都快气炸了,今天下午在领事司听到仆人悄悄来告诉他这件事,那真是眼冒金星、两耳乱鸣:这不等于是打他的脸?在主人之地做出如此不礼貌之事!
“阿诚在哪儿?阿诚快过来!进来受罚,还有小玉、芳儿和翠儿!”他来回踱步了几圈,怒气冲冲地向外吼道。
“你叫他们过来干嘛?今天这事情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就找我就好了。”
子璋气得直摇头:她还是和当初清波湖事件时的性子一模一样,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海棠却一副完全不生气的样子,以往他这样发怒的时候,她都是针锋相对、有一句顶一句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且耐心。
那边外面阿诚等人已经在敲门了。海棠让他们先别进来,以罕见地耐心对子璋说:“陈大公子,您先别急,听我将今日下午这一番来龙去脉告诉明白。你是不知道,多亏了我今日出去这一趟,竟是有大收获。如今我高兴得都要睡不着觉,就专程等你回来,对你商量这件事呢!”
子璋没想到海棠居然能对他说出这种话,真是……还“专程等他回来”——她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好,他都不适应了。也是呆了半晌。
“……大收获?你说得当真?”
“嗯啊。”
子璋原本是怒气燃遍周身,似一个通体灼烧的火人,此刻却仿佛扑通一声跃入凉爽的海水,熊熊怒气神奇地消了一大半。他坐下来,挠了挠头。“好吧,那你仔细说说。”
海棠挑了挑眉,还难掩面上欢喜,将如何再度造访灵通药行,逼问那王掌柜最终说出实情,还得到了地图这件事分说了一通。言罢还将地图直接拿出来,递给子璋。
子璋默默听她说完,见她一直眉开眼笑,是真心的高兴,又径直对他交出地图,心中暗道:她这的确是一心一意想要找到回春木,所以才如此费心思。而且她这样直接将宝贵的地图交给我,对我也是信任得很。
“愣着干嘛?赶紧看看啊。你看,他说的是不是可信?”海棠着急催问。
子璋正在游神,于是忙接过了地图。看了一番。“这确实是很好的工具。非常好。我们可以按照这地图上说的,去找找那回春木。”
“那就是说,这王灵通说的话可信咯?”
子璋失笑:“如今我们只能信他的话呀,反正也没有别的门路不是?”
“可是万一他真的骗我们怎么办?这种人也难说得紧。”海棠仍有担忧。
“这简单。我们随时看着他,让他带着指引我们上山去找回春木。若是他再敢骗我们,你训练的这些家丁们如此厉害,动不动卸胳膊断腿的,他还能跳出五指山吗?”子璋说完这话唇角一勾,那眼神中禁不住便闪烁出笑意。
海棠听得脸红:“那都是你家的家丁,卸胳膊断腿还不是你训练得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的时候可没见过他们做这样的事。”子璋大惊小怪。“竟不知他们还有这本事呢。难道是你意外发掘了他们的潜能?”
“呸!到这时候了你就别再揶揄我了,行吗?”
“不是揶揄你。是真的觉得……”他想了一想该怎么说:“觉得你这法子确实有效。”
“??真的吗?我们陈大公子不是要对人家临夜百姓以礼相待吗?刚才还怒气冲冲要吃了我,嫌弃我将人家绑了进这里,丢了他的面子哪!”
子璋被说得心虚,尴尬笑了笑。想想说辞,只得道:“有时候也必须承认,暴力也有暴力的好处。更重要的是……念在你是一片孝心。这回这话可不是假的了,是实心实意的话。若是你诚心要做一件好事,那么用一些暴力、直接点的办法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你也没真的将那王掌柜伤到怎样。”
他说着定定望着海棠的眼睛,海棠也满意地笑了:真是难得得到一回他的肯定。但见他那一副认真盯着自己的样子,面上也隐约浮着笑意。她忽然却又脸红着、有些无措,低头掩饰,两人陷入暂时的无言之中。
再一抬头的功夫,海棠发现他也有些不自在,于是两个人赶紧都各自站起来。
24. 犯艰险秘登云横山
峰峦叠起,群山壁立。巍峨的云横山如一群挤挤挨挨的巨人,横亘在莲泽和临夜之间的国境线上,成为两国的天然屏障。如今正值隆冬时节,山中更加严寒,大风呼啸,生灵尽歇。
但在白头岭下的峡谷间、偏僻小道上,却有一队人马悄悄潜行。他们冒风雪、披寒风,已经深入宁远百姓不敢来到的地界——山匪天云寨的核心区域。
这些人正是海棠和子璋一行。他们按照药贩子王灵通的那张地图指引,深入这云横山高处寻找回春木。王灵通被迫作为向导在前引路,子璋、海棠跟在后,他们此次只带了阿诚和小玉两个仆人。
娇容已经受不住严寒,病倒了,无法前行。海棠让她在驿馆中休息,羡文在照顾她呢。子璋本来打算独自带人上山寻药,但是拗不过海棠坚持要一起去。子璋知道她性子,此次本来就是她提出的要为母寻药,既然她意态这么坚决,他也不好再劝。
只是此行一路上少不得要多些心思看顾她。
海棠抬头望了一眼那远处的白头峰,但见巍峨的雪峰直插云霄,峰巅四周白气弥漫,它的下方,又是成片稍矮的高坡,旁边还有数个山峰,如空中漂浮的天阁。她拿出地图,认真比对位置,感觉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目的地。
“快到了吧?王掌柜?”
王灵通在最前头,和阿诚一处走着。阿诚用一根绳子拴住他的手腕,以防逃跑。他脸上老大不乐意。
“还要往前面再走一段。”说罢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那日他的手臂被海棠带来的家丁扭伤,事后还是陈子璋好心派人来特意给他治好的。子璋还吩咐让将药童给放回家了,也真是好心,可是怎么不连同他一并放走,反而要强迫他带路来这种险境?
王灵通心中别提有多气了。
“你看看。”海棠不放心。将地图交给了子璋。子璋接过来也观察一番。
“从地图上看应该就是在这附近了。咱们打起精神来好好留意吧。”
前方山路越来越窄,已经是破败不堪,脚下尽是枯枝败叶、衰草丛生,似乎是很久都没有人踏足过。脚踩在干枯的草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几人都不敢作声,唯恐惊动了那传说中的山匪。但这足尖的些微声响,在这危崖深峡之中听来竟是格外清晰。
“怎么这么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说还有山匪吗?”海棠觉得奇怪。
“正是因为有山匪,才会安静。听说那白山王最近在抓人,宁远城中无人敢上山,到了这儿更是人迹罕至了。”
海棠回头望了望,身后还跟着几个采药的农人。她不放心,又问了他们几句:“几位大哥,依你们看,这地方会有回春木吗?”
那几个农人难为得很。“我们也从未来过这儿,这地方……离着山寨太近啦!劝各位再不要向前了,看这山道和旁边的地势,若是出什么意外,那我们是进退无门啊。”
这几人是他们在山下找了好几家猎户农家才雇来的,因为海棠估摸着采药需要多几个人多背几包,还得有经验的、上过山的猎户才行,单单他们这些从莲泽来的也是不够,是以才找了这些人。
那可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因为基本上所有的农人一听说要在这时候上云横山高处,都是坚决不肯。不过,这些钱都是陈子璋出的,海棠一分没花。
她又想起这事儿来,装作无心地提了一句:“那个……钱我回到秀峰城会还给你。”
“?什么钱?”子璋没理解她这没头没尾的话。
“就是雇佣这些猎户的钱啊。我看见阿诚出手了,不小的数目吧?”
子璋无语,还以为她说的是什么。这当口儿提这个做什么呢?不过他依然还是点头答了个“好”。“不过为什么要去秀峰城?我们这次可没有这个计划啊。事成之后,直接返回江都。”
那当然是因为她沐家的家当都在秀峰城啊,海棠心想。不然去哪儿找那么多钱?“回江都也行。我让我哥将银子寄回来……”
她刚说完,脚下忽然滑了一下。多亏了身旁子璋一直跟着,反应极快,将她扶过来靠着自己。只见外侧的山道土路塌下一片,泥土石块哗啦啦向下坠去,直落入下方不见底的万丈深崖。
这山道不知多少年几乎没有人走过了,年久失修,这会儿多来了几个人踩上去便开始坍塌了。
海棠惊魂未定,紧紧扶住子璋的前胸,向下望了一眼,看不见底,就没敢再看。
“没事吧?”他问了句。
两人这才发觉彼此靠得太近,但山道逼仄狭窄,已经无法再退让开。海棠脸红了,赶紧将手从他的胸前松开,飞快垂下,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没事。”她掌心下意识的蜷起。
忽然感觉自己后背上的包裹被拿下来,子璋将她背着的包袱解开了,背在自己身上。他很自然地顺口道:“就知道你这样不行,背那么多,走路走不稳的。”
海棠咬了一下唇,心想今天他这一路真是体贴友好得很,正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回一句“多谢”。谁知就听子璋又补充道:“你可别多心,我这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毕竟咱们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说罢看着海棠,呆了一下,又低头望着脚下。继续前行。
海棠感到心中刚刚纠结起来的那股紧张又被抚平了。
“什么叫见死不救?真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明明是实话实说。方才你差点就掉下去了。”
“呸。你拉我一把是应该的,谁让你比我大还是个男子。这才叫君子之行。”
子璋听她又开始强词夺理,于是也懒得再争辩,闭了嘴,不再理会。
前方山道越来越窄,两人并肩竟都无法通行,于是只能一人先行,另一人跟上。海棠跟在子璋的身后,他回头向她伸出手臂:“把手给我,我抓着你,你小心些。”
海棠再度红了脸:“你说什么??”
他无语地叹了口气。“你别多想好吗?这种时候还讲究这些……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大小姐。”
“闭嘴吧你。”海棠红着脸骂了一句,但依然还是小心翼翼向他伸出手。好在子璋的确非常知道分寸,他只是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还隔着好几层衣服。
又走了一会儿,空气中忽然漂浮来一阵清新之气,山崖的后方透出丝丝散乱的金光,远处隐约有水声。王灵通喜道:“到了到了!我们快要到了!前方就是了!”
众人一听快要接近目的地,都很高兴,于是向前快行了几步,转过这山崖,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明亮的天光自高处尽情挥洒而下,一条硕大的瀑布自高峰之上倒挂,在这寒冬时节里犹自潺潺湍急,幽蓝的水色卷起雪白的水花,蒸腾弥散着阵阵雾气。那雾气仙云飘渺,在阳光下反射,流光溢彩地跃动出彩虹一般的颜色。
就在这瀑布下方的雾气云霞里,对面的山崖上上下下都生长着一种形似杜鹃的树木,枝干遒劲有力,其上生着稀疏叶片,寒冬中犹自不落,在水雾天光中叶片透着隐隐的金色和红色。它们将根深深扎进这山崖乱石岩缝间,静静享受着着瀑布的水汽润泽和晴日滋养。
王灵通指着远处的这些草木笑道:“看啊!那就是回春木!”
这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回春木!海棠远远望着那些瀑布对面静静生长的树木,好像看到了王母娘娘的万年蟠桃仙树一般,心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胜利的喜悦。她高兴地摇着子璋的肩膀:
“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就是回春木啊!!!你看见了没!”
子璋被她摇得十分狼狈,但看她确实是开心,只好附和说:“看见了看见了……真是不容易。”
骤然兴奋过后,大家才开始想到要怎么过去采集。只见眼前隔绝了一道断崖,两座山崖之间只有一座吊桥相连。对面的山崖是一片平坦的高坡,高坡上有羊肠小道蜿蜒而上,绕过一片孤峰径直隐藏入高处。
那吊桥上遍布着苔藓和藤蔓、荒草,又在这瀑布附近饱经风吹雨打,不知还能不能用?但王灵通说他每次采药都是从这儿经过,那桥可以放心上去。
阿诚走到桥头,向下望去,水雾弥漫间,隐约可见下方有一条山涧在奔腾,水流很急。于是走回来向子璋报告。“下方很深,还有一条山涧,水流湍急得很,少爷,我看我们要过去还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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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些。”
子璋点点头,心想这王灵通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于是便让他走在第一个,阿诚跟着,他和海棠随上。那几位采药的农夫断后。“我们一次只过一个人。这样稳妥一些。”
王灵通和阿诚都走过去了。倒是无虞。海棠便迈步想要上桥,却被子璋拉住。
“你别过去了,在这儿看着吧。”
“怎么了?”
子璋不答,望着那吊桥,眉宇间锁上了一层忧虑之色。“我过去看着他们就行,你在这儿守着。”
海棠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那王灵通和阿诚都在断崖另一侧观察回春木呢。“哎呀,你不用担心!人家王掌柜和阿诚都平安过去了,我还能有什么事?我这身量比他们还轻多了。我走了啊……”
“哎!……”子璋都没叫住她,海棠已经自己行动了。她径直走上了桥,稳稳迈了数步,一点事情都没有。那桥担她一个人的重量完全没问题。
陈子璋真是过于小心了。
她还往下面望了望呢:只见深渊长涧,雾气朦胧,幽草和乱石交叠、似乎所在化外仙境。——这峡谷确实挺深!
不过这眼前的瀑布倒是壮观得很,她在秀峰城也从未见过这么硕大宽阔又澎湃的飞瀑。瀑布看着近在眼边,其实上了桥才发觉距离他们还比较远。
回头看去,只见子璋瞪着两眼就一直望着她,脸都气白了。一只手还扶在桥头的栏杆上。
“别看了,还不赶紧走?”他忍不住怒道。
海棠笑了笑,于是赶紧跑了几步跳到桥对面。她开始仔细观察那些回春木,一抬头的功夫,子璋和那几个采药的农夫都已经过来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恐高啊?”她说着还想摸子璋的额头。
“你干什么???我不恐高!!”陈子璋向后躲了躲她探出的手,十分厌烦的样子。
“那怎么这么惨白惨白的?是发烧了么?”
他都不想回答。——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这样危险的地方犹豫都不犹豫,直接就上了桥!他都来不及制止……最重要的是这点!他还没同意,她就直接上了桥!
还在桥上上看下看的,观赏风景???
子璋向来稳妥,最讨厌的就是有什么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但是海棠这样的性格和他大相径庭,她当真是有无数种可能都会超脱在他设想的范围之外。
“赶紧采药吧。别废话了。”他烦躁地转身去看回春木。
海棠不知道他又哪儿根筋不对,一会儿好脸一会儿黑脸的,真是受不了。但是她此刻终于见到了回春木,心情大好,也懒得和他置气了。有了眼前这些稀世珍草,感觉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而可以被原谅!
他们开始正式采集回春木,这一片山坡上茂密繁盛,生长了很多,一时采得不亦乐乎。海棠想要尽可能多采集一些,方便带回去给母亲治病,而且好不容易来一次这云横山、机会难得。那几个被雇来采药的农夫也想着事成能多分点药材,他们还能再发财,至于王掌柜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是以各自都想要尽可能多挖点。
众人中只有子璋一动不动,站在崖边看着大家忙活。海棠心想这人简直和大爷似的。她可不知道子璋在观察这山崖一侧的情形。
子璋目光逡巡在这片宽阔的山坡上,向后望去,还有很大一片平野,再远处就是一道山崖。那羊肠小道自后方绵延曲折向上,路面很干净,并无半分杂草,和方才来时的路差别很大。
很显然这一侧是经常有人活动的。
他心念一动,觉察到这一点,便有些不祥的预感。
“咱们快些离开这儿。这地方恐怕不宜久留。”
“你着什么急?我还想着多搞点,你倒是帮点忙搭把手啊!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干,真是的……”海棠抗议。
王灵通笑道:“不用担心,这儿不会有人来的,这里是那位剑侠说的安全地方,我来过几次了,一个山匪都没见过……”
谁知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王灵通这自信满满的海口还没夸完,就听见身后的孤峰顶上传来人的喝问声:“是什么人在那里?!!”
25. 陷匪巢生死一念间
众人大惊,转头望去,只见高处的山崖顶端,忽然冒出来许多个背箭持刀的江湖模样的人,身穿兽皮厚袄,脸面不修边幅,样子十分凶恶。
几个采药农夫当即惨呼道:“死啦!是天年寨的山匪!!快跑啊!!”说完拔腿便跑,但山匪在高处已经听见了,立时便命令朝这里放箭。
大家纷纷向吊桥的方向跑,海棠被子璋紧紧拉着,也朝吊桥上撤。此时那空中的飞箭已经射下,只听数声惨呼,有一个采药农夫后脑直接中箭,当场气绝倒地!另外两个吓得屁滚尿流,已经率先到了桥上,王灵通中箭了叫得最惨,直接躺倒,不知是死是活。
海棠也中了箭,飞箭就射中了她的一侧手臂,疼得她踉跄扑翻在地。子璋一看她中了箭,也停下脚步,挡在她身旁。但此时那匪徒们已经停止了射箭。
他们一见这些人,便知道是来偷采回春木的,而且只有区区这几人,此刻已经吓得如鸟兽散,所以只简单射了一波箭,便收手。他们直接从高处沿着羊肠小道向这里冲下来。
陈子璋将海棠扶着,她一时无法站立,而此时阿诚、余下的那几个采药农夫已经到了吊桥的中间。子璋眼见山匪顷刻便至,情急之下便拿起地上落的包裹,那其中还有些采来的回春木,他凌空抛过去给阿诚:
“阿诚,接着草药!!”
那两农夫此刻已经到了山崖对面了,他们吓怕了,抽出身上的刀便向吊桥栏杆与岸上相连处砍。那吊桥年久失修、本就朽烂,方才一次上了数个人便已开始断裂,如今哪里经得住刀砍?只几下,吊桥应声而断!多亏了阿诚已经快要到对岸,他在吊桥下落的瞬间攀住桥上的绳索翻身而上,堪堪落在崖边,险些也要葬身崖底。
阿诚怒极,扯着其中一个砍断吊桥的农夫大喝:“你在做什么!!”
“不能让……让这些人过来呀,否则咱们都没命啦!!”
另一边,陈子璋还在喊话:“阿诚,你快带着草药下山,这断崖他们暂时过不来!快!”
阿诚急得简直想要重新跳过去!少爷和海棠小姐还在另一边啊!!可是少爷吩咐有令,他不得不从;而且此时对面的山匪也已经赶到,将子璋和海棠连同被吓傻的王灵通一并团团围住了。阿诚急得眼圈翻红、泪水打转,但又怕对面山匪再放箭,当下只得含泪转身,拿了仅有的一些回春木,匆匆和那几个农夫向来时路的方向下山逃去。
※※※※※
这边山匪们将子璋、海棠和王灵通都围住,子璋将海棠扶着,缓缓站起来。对方人多势众,他心知不可力抗,只能先服软,再见机行事。于是便对这些山匪们说了几句好话。
“各位好汉,我们是来这儿采药的,不想越过了禁地,冒犯了你们的规矩,还请宽宥则个。要什么金银钱财,能给的我们一定给,大家有话都好商量。”
那山匪听他讲话倒是直接,上来便承认他们是来此偷药的,点头道:“胆子不小啊,居然还能摸到我们念真小姐和他师父练功的地方,到这儿来偷神木!若不是这几日老寨主吩咐得紧,我们平日都不到小姐练功的这地方来,想不到倒便宜了你们这些人!”
海棠疼得直咬牙,她自己也被山匪们给牢牢钳制住了,感觉那手臂上的伤口灼烧一般疼痛。“少废话!不就是一死?赶紧给个痛快,别拖延了!”
“你想死?嘿嘿,不用急,小娘子,我们这就拉你们去祭祀神木……”山匪口中所说的“神木”自然就是指回春木了。他笑嘻嘻凑近海棠,见她如此美貌,横眉冷对的叱咤样子更加英气动人、别有一番风华,从前何曾见过这样的?竟是看呆了。
“乖乖,这姑娘可真是个人间极品啊……”
旁边几个小山匪建言道:“大哥,这小娘子生得漂亮,若是这便送去砍了,让她白死了,岂不是可惜?不如大哥先享受一番,也算她不枉此生。”
大山匪听了,觉得有理:“很好。这样一流的美人儿,也是不常见,等我……”说着便想要上来摸一把海棠的脸,海棠早就听得这些人议论听得暴怒了,她两手被绑又没法打人,此时直接一口口水吐在那山匪脸上。
山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当即反手就给了海棠一巴掌,打得她口角流血。“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会儿看小爷怎么弄你!!”
海棠恨恨地瞪着他,丝毫不让。
此时听子璋却说:“且慢。恐怕这中间有误会。方才听你们说,白山王老寨主的千金小姐,和她的师父在此地练功,是不是?”
这种情况之下,他说话依然如此平静沉稳。那山匪先前一直没怎么在意这小子,此刻听他忽然说什么“误会”,又扯出白山王的千金小姐来,也是懒得理会,随口追问:“不错,是又怎么了?”
“那就是了。我们正是按照念真小姐的师父的指点,到这儿采药的。”
那山匪们听得呆了。连海棠都不知道陈子璋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说辞。
“你说什么???”山匪们匪夷所思。
子璋向旁边的王灵通望了望:“这位王先生,正是念真小姐恩师的救命恩人,他给了我们一张地图,指点我们来到此地。”
那王灵通吓得腿软,在地上还没起来呢。原来他虽然中箭,也并没有死,此时闻言也是如堕五里雾中。又见山匪听得狐疑,正要问他真假,他连连哭道:“什么恩师??那个剑侠给的我地图,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那位剑侠正是白山王千金的授业师父。”子璋笃定地道。“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老人家这件事。”
山匪们听陈子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时都没言语。便将王灵通的地图搜出来看了,但他们不识字,也看不出所以然。一个山匪喃喃道:“小姐那师父的确是个剑侠没错,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见过他的笔迹,这……”
“别说了,这些人说话不清不楚,管他呢?先带回去吊起来打一顿再说。”那山匪还念着海棠的貌美如花呢。
于是山匪们便将海棠、子璋和王灵通三人一路带着,竟是一直回了他们的天年寨,就关在寨子里的大牢中。这天年寨在白头岭的下方山谷之中,几条深沟穿过,寨外还修筑了牢固的垛墙,如同长城一般,一直修到那白头峰的峰腰上。
海棠一路都被土匪们推推搡搡地绑着,和子璋隔了好几个人。但是看见他不时回头望着自己,眼神中很显然十分关切。海棠却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心想临死前能和这陈子璋化干戈为玉帛,也是一件不错的事。而且他长得还挺帅的,黄泉路上作伴,对她来说也不算委屈了。
至于她的手臂……已经疼得麻木到没有知觉。
※※※※※
海棠和子璋被带到大牢,那是一处临着山崖的所在,只见牢房中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树干延伸横亘牢房上方,成为天然的房梁,其上吊着各色刑具。牢房的另一头则探出山崖,直临深渊。
“将他们先吊起来再说。”山匪吩咐,其余众匪听令,便分头行动,将海棠等三人都手脚死死绑住了,用一根带背刺的长木紧紧勒在后背,棘刺的末端便是长索。长索吊起来,人就头下脚上悬空了。
悬在空中,更是动弹不得,因为稍微一动那后背就会磨在木头的棘刺上,更加刺痛。
海棠被吊起来之后,转头看见陈子璋。两个人彼此对望一眼,他还问她:“你的手臂伤……如何了?”
海棠苦笑:这如今连命都要没有了,还管什么手臂?她幽幽的说:“陈大公子,真是想不到,最后能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想想其实也挺好的……”
子璋定定望着她,她倒立着看见他的脸,天地倒转的这世界里,尤为明显地能发现他那双漂亮英武的浓眉蹙起来,眼睛里的瞳仁格外黑得亮闪闪的。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忽然自己的腿又被人摸了一把,海棠大怒,破口大骂:
“混蛋王八!摸你姑奶奶你还不配!!给我滚开!!”她想挣扎但是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后背触到那棘刺,又是疼痛难忍。
山匪笑嘻嘻的,原来还惦记着她这位美人。于是便命人将她放下来,摆放在草席上。海棠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这些人慢慢狞笑着走向她,她已经准备咬舌自尽了,就在这时候,那被倒吊着的陈子璋突然又说话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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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若是敢动这姑娘分毫,他日念真小姐的师父知道了,定然不会轻饶!别怪我没有警告!!”
山匪看笑话一般,摇头道:“你这小子,惦记自己的媳妇就直说嘛?搬出小姐的师父来,有什么用?”他摸了把胡子,“——怎么说呢?他老人家我们这些人都没见过几面,他知道我们是谁?你说的那件事不清不楚,毫无对证,他估计都不认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众匪徒齐声恶笑起来,笑声中有一种寒意。子璋沉默了一会儿,听他们笑着,忽然语气又放得和缓至极:“各位好汉。请对我家妹子客气些……劳驾,若是有什么不满的,什么想玩的,但请……都罚我,只求不要动她。”
他这话说得委曲求全、低声下气,海棠就躺在那儿,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恨他不中用,对这些强盗土匪放软说这种话;又对他此刻为了救自己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恍惚……
是啊,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一个文官,只身一人被山匪绑了,又能如何?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子璋吗?他怎么会对她突然这么好的?像做梦一样。
可是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人生最后的关头呢???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此时不知道该欢喜、该苦涩还是该悲伤、该自嘲。
原来他并不像之前她以为的那般讨厌……其实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能够体会出这点。如今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觉得不真实,可也证实了她心中那个不愿承认的看法。
可是如今他们双双都要死了……
那山匪听子璋说得可怜,倒是生出一些“仁慈”来,只是这“仁慈”也不是什么好受的。“看你这小子倒是一片痴情。也罢,既然早晚都要死,咱们成全一下,也不是不行。不如就先慢慢折磨折磨你,让你这妹子看看你有多痴情,你答应不答应啊?”
“说得是,先把他折磨完了,再砍了祭祀神木。这位暴美人儿,我们可以慢慢交流交流嘛。”另一个土匪畅想着,搓了搓手。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生得也不差,倒是可以玩点别的花样。”又一个嘻嘻笑道。
海棠心中怒火持续爆燃。大骂:“臭匪头子,你们不得好死!”
那山匪笑着看戏一般看着她大骂了好几句,只听子璋忽然高声叫道:“海棠!”
海棠听他叫自己名字,果然止住了骂声。
他望着她,慢慢说:“海棠,你听我的话。”
海棠只是哭,也说不出什么来。那子璋没再说下去,转而对山匪们讲:“好汉,你们……开始吧。”他又停顿了一下,低声吐了几个字说:“……我怎么都行。”那声音,好像是最后一滴泉水强行从钟乳石上挤下来似的,绝望、卑微却顽强。
“??陈子璋!!你在说些什么啊!!!”海棠又咆哮起来,但那些山匪已经开始行动,他们纷纷围到陈子璋的下面。商量了一番,先是在他肩头划了几刀,那鲜血滴滴沥沥落下。又将他倒吊着,沿着上方悬挂的绳索滑出去,滑到那树枝的末端——那地方直接凌空,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他们一收一放,子璋便一时升起,一时落下,反复冲向一个扑面而来的深渊。
这些海棠都看在眼里,直气得眼眶通红,如火燃一般,胸中一股暴怒。后来,他们开始拿鞭子抽打子璋,而子璋则像一只枝头休眠化蝶的蛹,安静得一声也不吭,连个疼都不喊的……
那鞭子每一下打在他身上,就仿佛也在海棠的心里撕开一道口子,她再也忍不下去了!胸中那暴怒奔腾汹涌,狂泄而出!……
众匪徒们正在欣赏着折磨这少年的畅快,忽然一声长啸自那地上躺着的海棠口中喊出,登时震耳欲聋,脚下地面瑟瑟发抖,那牢中树木震得吱呀吱呀直响,连牢房的铁索链条都在晃。这啸声长久不绝,加之在山谷中的地形扩散放大,更将其增添凌厉许多!
是海棠的“狮吼功!”
匪徒们震得头痛欲裂、有好几个已经被震得昏死过去,空中吊着的子璋、王灵通两个人忽然齐齐落在地上,原来连绑着人的绳子都被震裂了,直接断开!
26. 匪头千金人不善心不简(1)
子璋等得就是这一刻,他对海棠的狮吼功完全免疫,那绳子却早已被震得散了架,子璋没怎么费力便挣脱了,随即奔到海棠身边,海棠还在“发功”呢,子璋给她解开绳子上的捆绑:“别嚎了,赶紧走!”
海棠猛然醒觉。他扶着她站起来,只见这牢房之中,所有的山匪尽皆被震住:或昏死在地不省人事,或头痛欲裂躺在地上疼得打滚,或天旋地转四处转圈如没头苍蝇——真是逃跑的好时机!
子璋拉住海棠的手就向外跑,临了经过王灵通的时候,那王掌柜也被震得不轻,但却还醒着,求生的欲望让他忍着耳鸣兀自挣扎。子璋又大发善心,过去帮他将绳索也解开了。
却说在这片牢房前方,越过一个山岗,那匪头白山王的女儿——念真小姐正带着自己的随从侍女和一众小山匪们练功呢。她就在日常和师父练习的那片平地上,摆开阵势准备练气。怎奈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师父那效果的万分之一,正自苦恼,忽听山岗之后一声长啸,草木震动、山野摇撼,连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也隐约有战栗之感。
念真大惊,暗自思忖:“这是什么神功,这样厉害?”她记得师父曾经对她说过江湖上有一门很厉害的内家功法叫作“狮吼功”,难道这便是??
于是好奇心起,便带上自己的人马随从,越过山岗向啸声传来的方向探察。刚下了高坡,就见对面牢房附近聚了不少人,都围在三个人身前。念真纵马上前探问。
这三人正是子璋、海棠和王灵通。他们倒霉透顶,以为冲出了大牢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外面还有重重包围。由于海棠的狮吼神功骤然发作,因而惊动了更多的山匪,此刻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寡不能敌,再度陷入险境。
众山匪对方才海棠发功还颇为忌惮,一开始只围在他们身旁,不敢上前。海棠大呼小叫强唬了半天,子璋暗中叫苦:他知道她这狮吼功这会儿又“不灵”了。山匪们很快也发现了这点,当即发动,将三人再度扣住,正要押回牢房中去时,却听身后有人问话。
“怎么回事?是抓住了什么人?”正是老寨主千金、天年寨未来的主人念真小姐。
众山匪慌忙叩头行礼,禀报说:“这是刚刚从牢房中越狱出来的三个盗神木的贼人。”
念真驱马上前,仔细看被抓住的三人。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陈子璋,只见这少年英俊至极,虽然面带血色、身上狼藉,但周身那股威武不屈的气势仍在,当即就脸红了,竟是一见钟情。
念真强行忍住心中的紧张,羞涩问道:“方才那清啸声,是……你发出来的吗?”指着子璋。
子璋不知道她为什么竟然问这个问题,没有说话。
“是我!又怎么样?”海棠接着回答,傲得不行。“我如今暂时是使不出来了,可是你们小心了!随时将我逼急了,我再使出神功来,到时候你们都没有好下场!”
念真没想到这神功居然是一个女孩发出来的,有些诧异:“是你???……刚才那是……狮吼功么?”
“你怎么知道?”海棠呆了一下。
“果然是狮吼功!!”念真攥拳兴奋不已。心中转了几个念头。看了一眼被押解的这三人,忽然有了想法。
“你们打算将这些越狱的犯人怎么处理?”
“启禀小寨主,自然是押回去,然后按照老规矩祭祀神木。”
“把他们交给我吧。我自有处置。这件事先不要张扬,尤其不要跟我爹爹讲,明白了吗?”
山匪们对小寨主的话怎么敢不听?当即放了人,于是念真便命人将海棠等三人继续押了,跟着她走
※※※※※
他们越过一道山岗,来到一片面南背北的谷地,四周都是起伏绵延的山峰。跨过一道山溪、一片宽阔的平野,接着上了一座矮丘陵,那山丘上建着几座玲珑小巧的楼阁,错落有致。
沿着山路上去,最后来到最高处山坡上的一座小楼前,那小楼为亭台造型,四面装饰着花纹样式,精致小巧,楼前匾额写着“百花台”三个字。他们便被关在此。
念真命人将他们身上的捆绑都解开了。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等,我分别有话要同你们两个讲。”说着,指着海棠和子璋。 “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们,也不会将你们杀了去祭祀,只要你们两个都肯听我的话,我会以礼相待。所以你们先在此等一等,不用急着逃跑。”
念真说完,便领着侍女出去了,这楼中就只有他们三个人。海棠赶紧拉着子璋说:“她们走了!咱们快跑吧!”
子璋却坐着不动。
“你怎么了?伤得很重吗?”
他摇头苦笑:“我们还能跑去哪儿?这四周都是山匪,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就算有命出去,再撞见更多山匪还是只能投降。倒不如跟着这位念真小寨主,或许还能有些转机。我们且先等等看她到底有什么要对我们说,再作决议不迟。”
海棠扶着自己的手臂,气道:“土匪头子的女儿能有什么好心?我们赶紧想想办法怎么出去吧!……”
子璋默默看着她扶着受伤的手臂,不回答,而是道:“海棠,你过来。”
海棠听他这样叫自己,心中一跳。他这声唤得平和温柔,从前从未听他用这样口气对她说话。
“?怎么了?……”
“我看看你的伤口。”
海棠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受了伤。低头看了眼那手臂上的箭伤。“……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不过倒是不再流血了。”
“什么??”子璋神经紧张起来,坐近她身前。“没有知觉?那不好,若是久了这手臂就废了!”
海棠见他专心致志又很焦急地要查看自己的伤口,一时都忘了他说的“手臂就废了”那句话了,她忽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眼睛下方温温热热的阵阵发紧。
子璋这时候连男女之大防什么的都浑然忘却,捧着她的胳膊,正要小心翼翼解开衣物查看。那门外却有人在叫了:“小寨主请这位姑娘过去说话。”
子璋的手停住。两人一齐看向门外。
“只是让这位姑娘过去么?”
“是的。先请她过去,公子您请稍待。”
子璋面上浮出忧虑之色。又是小心谨慎地放下海棠的手。“没办法了,只有等稍后再看看伤情如何了。”
海棠虽然为他这样担忧自己的伤情暗自窃喜,但面上仍然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应……应该没什么大事,哪儿有那么严重。——我过去看看那个女土匪有什么话要说的?”
“好。你小心应对着,千万切记不要和她对着干,明白么?管住你的脾气。”
“我当然知道。到了再看看!”
※※※※※
海棠随着侍女出了这百花台,沿着一道小径向下走去。来到下面的一处配殿,那念真小姐就在那儿等着她。她一见海棠,便有些欢喜期待在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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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依然摆出山匪小主人的架势,上来便问她关于狮吼功的事情。
“你学这个功夫有多久了?是谁教你的?”
“大约从七岁时便开始了。至于是谁教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个和尚,我也只叫他师父,但是他叫什么名字,却不了解了。他只传了我这门功夫便走了。”海棠实话实说。
“那他现在在哪里?”
“从未再见过他。”
念真稍微有一些失落。心想:这位高人和尚怎么和她师父有些相似,都是只传功夫不说姓名——她到现在也连自己师父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漂亮姐姐,你没骗我吧?”
“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为何还要骗你?”海棠自嘲地笑了笑。
念真审视性地盯着她,负手绕她身遭走了几步。“漂亮姐姐,我可以让你活命。不过我有一个前提要求,你肯答应我么?”
海棠笑了,反问:“那得看是什么要求,你得告诉我呀,是吧?”
“你可能将这狮吼功传授给我?若我学会了这神功,那么不但会让你活命,还会跟你结拜姐妹,以后照顾你一生,保你衣食无忧。依你看怎样?”
海棠暗中腹诽:就你还跟我结拜姐妹……这个世界上能让她海棠想当结拜姐妹的人还没出世呢!她海棠不需要姐妹,谢谢!(就一个新月也是没有血缘的,她从来都是直接无视这个妹妹的存在。)
况且狮吼功……她也不知道怎么传授给她呀!这东西一大半是靠天赋!她现在想来,当初师父怎么教她狮吼功的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总感觉糊里糊涂就学会了……
但是这个念真小姐此刻事关他们的生死,她也记着来的时候子璋一再嘱咐了:要千万顺着这土匪女儿的意思来。看来少不得要虚与委蛇一下了。
于是海棠思量已定,便点头告诉念真她答应了,“这都是小事一桩”。
念真大喜:“姐姐果然是爽快人!姐姐到底叫什么名字呢?还不知道你出身哪里呢,总不能一直叫漂亮姐姐吧?”
海棠压根不想理她。“你不用管我叫什么,我从现在开始只管传授你武功就行了。其他的你应该不在意吧?”
念真并没有表示多么反对。“那么我们此刻就可以开始了么?”
“先不用着急。嗯,这功夫是从口入、从口出,全仗着腹部气息。你得先吸纳一腔清气,再说其他的。”
“什么叫一腔清气?”
“就是要先斋戒沐浴七七四十九天,不饮酒不吃荤,每日还要练习吞吐吸纳,在晨光夕照之间,吸收日月之灵气才行。”海棠开始放飞思绪胡说八道。
谁知那念真听她说得感觉是有鼻子有眼的,她自己跟着师父练气的时候,也是一直在吐纳呼吸,便逐渐信了。她很高兴,就让侍女接着送海棠回去,临了忽又想起来什么,将她叫住,追问道:
“那位公子……是你的丈夫么?”念真声音有点低,脸也红了。
海棠知道她说的是子璋。当即否认:“当然不是!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自己也脸红了。可是念真只听到她这否认了,其他也没在意,又自顾自大喜起来。
“那可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你先回去吧!”
海棠被打发回来,子璋上来便问她们谈了什么。两人没有说几句话呢,那边侍女又过来了,说是请子璋过去。这日程,可真说得上是安排得不能再紧密了。
27. 匪头千金人不善心不简(2)
话说子璋也是被侍女引出了百花台,却另外由个小厮接走,领着他到了后方一处华丽的楼阁,上书“兴夜阁”三个字。进去了,那小厮便引他来到一房间,只见里面有两个侍女服侍,衣架上摆着干净漂亮的绸缎衣服、裘皮大袄,内里隔着屏风,还有一盆沐浴汤水。
“小姐有令,请公子先行洗浴更衣呢。”
子璋蹙眉沉思。他这待遇显然和海棠不同,海棠回来的时候衣服发饰完全没变,时间也很短,那手臂上的伤也未经人处理。他很聪明,已经猜出这女匪徒是什么意思。
这要是沐浴的沐浴、更衣的更衣,再进去谈话,一整个流程折腾下来,没有一个时辰是不行的。——海棠的伤口可拖不得。
子璋伸手拒绝道:“不必了。我只洗个脸便好了。请快些带我去见你们小姐。”
侍女们也没有强求,子璋便简单洗了把脸,将头梳了梳,在侍女的一再要求下,随意选了一件干净衣服换上,便去见念真。
这念真果然是特意换了一间房间来见陈子璋,“兴夜阁”正是她在这山丘别墅自己住的地方,她要在这儿见一见这个帅哥。
侍女打开房门、拉起珠帘,子璋迈步而入。念真小姐人立窗前,正望着外面摄入的初月,她转过身来,一见这少年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整理了,那果然是绝世翩翩美男子。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直是心花怒放,脸红如桃。好半天,都紧张地不敢说话。
还是子璋终于先开口了:“念真小姐叫子璋来,不知有何事?”
“子璋?这是你的名字?”念真果然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这开场白的关键点。
“正是。”
“第一次交谈,你便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念真羞红着脸说不下去,摆出小女儿的姿态。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这都是子璋算好的。他不卑不亢地恭维了几句:“念真小姐你救了子璋和舍妹的命,如此大恩,自然是倾心相报。”
念真听他说“舍妹”先是一奇,又听见“倾心”二字更是欢喜。赶紧吩咐丫鬟看茶,请子璋坐下。但见这子璋坐在那里也是身姿挺拔、稳健如松,这气质果然不是那些土匪莽夫能比。
哎呀,她父亲这些时日每天给她推荐引见各路江湖游侠——哪一个有这个好啊??那些凡夫俗子,看得她眼都花了,一没相貌二没风度,真是连这位子璋公子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念真暗中打听子璋的家世来历,子璋却只说自己是莲国江都人。至于哪家,便不肯相告了。“涉及家门之事,在下多有不便。还请小姐您原谅宽宥,在下不想给家门增添麻烦。此次出来,已经是犯了大忌。”
念真表示理解。她也能听出子璋是莲国的口音,而他如此回答,还让她觉得是坦诚相待,不撒谎骗人。对他的好印象反而又多了几分。
“那位海棠小姐,当真是你的妹妹?”念真此刻已经从子璋那里知道了海棠的名字。
“不错。”
念真不言语。暗想这两个人长得也一点不像,方才海棠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语气听着就非同一般。
“请问……公子如今成婚了吗?”
“不曾。”
念真沉默了一会儿,忍着紧张,终于大胆地向他探问:“子璋公子,我见你风度非凡,让我有一见如故之感。你来自江都,一定是饱读诗书,今日有幸救了你,我想,请你当我的保镖随从之类,也当是屈才了。不知道你能否暂时留在我身边,若我有不懂的、有想看的书、想学习的知识,能请你指点一下呢?——哦对了,海棠姐姐她已经答应了,要留在这里教我狮吼功呢。”
这女土匪也算是直白坦率了。不过他们江湖人士都这样,念真还算委婉的,虽然也将海棠搬出来,有点要挟的意思。看来她已猜出他和海棠并非亲兄妹。
子璋早料到她这心思了,并不惊讶,却提了一个要求。“子璋感激小姐的大恩,这都是小事,自然可以办到。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你只管说,我统统答应你!”
“我家妹子如今正中了箭伤,伤在左臂,时间已经不短,烦请小姐您遣人去为她处理包扎,子璋一定感激不尽。”
念真眼波微转,暗想:子璋对他这位妹子可真是够挂心的。但此刻两个人的命都在她这儿,那还不是都捏在她念真手心?所以她并不着急。“那有什么难的?应当的。”于是立即便遣了侍女去传话,让给海棠清理伤口。
※※※※※
海棠留在百花台,这里面除了她,便只有王灵通瑟缩在墙角,吓得只有喘气的份儿没有出气的胆。海棠看他那不中用的样子就心烦,也不想理他。等了一会儿,迟迟都不见子璋回来。她不禁甚是担忧。
怎么还不回来?这女土匪将子璋叫去,用得着这么久的时间么?她自己可是很快就回来了啊……
莫非??……
海棠心中狂跳,额头冷汗直冒:莫非是一言不合,让女土匪给砍了去当回春木的花肥了?
海棠想到这个可怕的猜测,她的内心忽然揪紧了,左臂上的伤口本来已经浑然无觉,此刻也竟如蛰伏惊醒了似的,连心般的疼起来,疼得她在这百花台的房间内不停地转圈行走,连那王灵通都好奇起来,问她在干什么。
“……怎么到现在都还不回来?你想子璋是不是被那女土匪给害了?”
王灵通不听便罢,一听这猜测,吓得脸色由白转黄,叫道:“天爷呀!那我们也快见阎王爷了吧!”咕嘟一声,直接昏过去了。
他这没用的样子让海棠又气到不行,直接踢了他一脚,但这家伙早又人事不知了。海棠自己也越发担忧。走到门前想要打听,但那门口站着几个威武的壮汉拦着去路,一副万夫莫开的架势,看这样子也是问不出什么来。
怎么办?现在想要用狮吼功也无法使出!她该怎么出去这里?否则连子璋的尸体她可能都看不到了!……
海棠急得脸颊烧红。就在这时候,门忽然开了,从外面走进来几个丫鬟,带着几个婆子。
“你们要干什么?……”
“小姐吩咐了,让我们给海棠小姐清理伤口。”
清理伤口???海棠懵了。说话间那丫鬟仆妇们已经围上来,端盆的端盆、奉药的奉药,为她将外衣脱下、袖管挽起来,露出被流箭刺伤的伤口。
“等下,子璋……不,方才出去的那位公子人呢?怎么还不回来?”
那丫鬟听了,抿嘴不答,只是帮她清洗伤口。
“说话呀你们!哑巴了吗?是不是……那公子被你们小寨主给砍了??!”
丫鬟笑道:“海棠小姐,您多虑了。那子璋少爷平安得很,如今正在跟我们小寨主说话呢。”
海棠听了这话,绷紧的心弦才稍微放松下来,由于过度紧张她此刻竟开始有些眩晕了,便只得坐下,什么都懒得再管了,任由这些来历不明的匪家仆妇帮她清理伤口。那伤口中还有些倒刺、箭簇,清理之时,说不疼那是假的。
海棠正忍疼之时,忽又想起一事:他们是怎么知道她和子璋的名字的?明明方才她去见那念真的时候,半个字都没透露。
子璋更不可能了。他向来谨慎,绝对不会将家门姓名泄露出去。那么便是这女土匪打听到了?
若是真的,那她可真是肯花心思。
海棠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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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这女土匪派人给我清理伤口,忽然又这般好心起来,一定还是因为狮吼功的缘故,有意讨好罢了。”
下人们伺候好她的伤口,又给她送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退了出去。王灵通悠悠醒来,海棠将他又骂了一顿,说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别没事乱瞎猜”。
王灵通将信将疑,不过倒是果然不那么害怕了。
窗外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淡淡的月色飞入。这房间久无人居住,连个蜡烛都没有了。海棠也懒得去点。坐在窗前,看那月色朦胧。从窗外隐隐透出一股清幽的香味,是腊梅开了。
可是她此刻哪里有心情去看什么花?如今生死都在度外了。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灯笼的黄影在窗外闪了几闪,有数个人又过来了。门打开,只听丫鬟们恭声道:“子璋公子,请您在此先安顿一下吧,小姐被老寨主叫去,估计要明日才回呢。”
“好。多谢。”
海棠连忙站起,她知道子璋终于回来了。月光一照,她发现他已经换了身新的衣裳,先是呆了。仿佛那身上还带着外面新鲜的花香和初上的月色。
“怎么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子璋见她踟蹰着立在那儿不语,有些疑惑。
“你总算回来了。……”海棠紧张地喘了几口气,“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怎么会?”子璋耸了耸肩,伸直手臂展示了一番他的衣服。“还给我换了一身新衣服,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事的吗?”
海棠一直担忧着的心,这才终于能够完全放下来,她沉着肩膀坐倒在地。子璋低头见她这样担心自己,已经有数了。又看她也换了新的衣裳,便问道:
“他们给你清理了伤口了?”
“嗯。”
“那就好。”子璋也坐下来,月色都打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好什么?这女土匪这样好心,还不都是为了狮吼功。”海棠悻悻地说,一面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狮吼功?”
于是海棠将念真如何将自己叫去,对她说想要学狮吼功的事情都告诉了子璋。子璋点头道:
“你做得很好,海棠。既然她就是想要学狮吼功,那我们便用这招先拖住她。总之当下一切目的就是活命要紧。你想的那些托词也很好,等会儿我再想一些,咱们两个合计合计。”
“那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她,这女土匪狡猾得很,探听消息的本事真是一流的,如今正是一门心思对付我们。”
子璋听得一呆:“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她还对你说什么了?”
“很明显呀。就连我们两个的名字,她都知道了。这小丫头怎么打听得这样快?在云横山上还能打听到江都和秀峰城?看来这白山王的手下确实有些本事……”
海棠正在兀自念念叨叨,子璋听了便垂首笑了。“你想多了。咱们两个的名字不是她打听的。”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告诉她的。”
海棠歪头瞪着他:“???你怎么能对她说这些呢?!!不是你向来说:我们要谨慎,在外面千万不能泄露自家家门??”
“你放心。此一时彼一时。她不会对我们或者我们两家做出什么害事的。”子璋心想多余的跟海棠解释也没必要,就没有再说太多。
谁知海棠却怒了,站起来斥责道:“你怎么对她这样放心??那可是土匪头子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人?”
“我并没有说她是什么好人。只是她应当不会深究此事,你大可放心。我的话,你还不信么?”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信?”
子璋果然无奈了,似乎有难言之隐,就是不肯说。
28. 伤如何人如月动心此夜
海棠发觉他脸色有些红,怪里怪气的,猜测这里面一定有鬼。“陈子璋,你……”
她上下端详了他一圈儿,又瞥见他这崭新的衣裳、梳得光亮的头,又想到他方才去了那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你个陈子璋!我知道了!……天哪,你真是……呸!你还是离我远点吧!”她啐了一口,倒退了几步,像躲着什么似的、厌恶地后退到窗边。
“??你明白了什么???”子璋满脸问号。这何至于如此反应??
“你……你自己做的什么你心里清楚!”海棠悲愤不已,气得直哆嗦。“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能为了活命,就、就、就这样??……”
“我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说呀大小姐?你究竟是想到了什么?……”子璋又问了一遍,哭笑不得。
“非要我说出来吗!!……你刚才去了那么久,还换了漂亮衣裳,梳了头,只怕还洗了澡吧?你以为我虽然性格大条,但是这些事情会觉察不出来吗?我呸,你和那女土匪方才一定是私会半晌,还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子璋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张口结舌:“我的天爷呀,大小姐,你到底是不是想象力太过丰富了一点啊??”
他话说完之后,见海棠此刻委屈巴巴地都要哭出来了,反而也心软了。只好伸出两指头发誓说道:
“天地良心,我陈子璋要是做出你说的那种事,那么出了这门便从这山崖上掉下去,摔死。如此你肯信了么?”
海棠听他发这个毒誓之后,慢慢才有些镇定下来。
“你果然没有做?”
“我自然没有做。”
“那到底……到底这女土匪是跟你说了什么了?”
子璋无奈叹口气,于是只得将念真要他陪在她身旁一段时间,“指导看书和问答知识”这样的话复述了一遍。
“指导看书和解答知识???这是什么鬼要求?”
子璋不答,只是垂着首。海棠又明白了。
“说了半天,这女土匪到底还是看上你了吧?”
子璋依旧不回答,算是默认。
“我呸!还说自己清白呢!……”
“???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清白了。这女土匪怎么想是她的事情,我又不能管得住她的心思。你真是莫名其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真是不服不行,我们陈大公子到了这千里之外的高山上还能让土匪头子一见倾心,要说可真是风度翩翩魅力太大啊。”
子璋也怒了,但是海棠此刻倒是真的相信他们没发生什么事了,只是表面上仍要强,不肯认怂罢了。子璋刚要再辩驳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嘲讽地耸耸肩,摇头道:
“罢了,我何必要对你证明清白?真是没必要。随便你信不信。”
“也没人在意啊。”
子璋又笑了。看着她,审问似的道:“说到底,你方才这样生气,是什么意思?”
“什么?”
“即便是我跟那念真小姐真的发生了……什么,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何必这样在意?气成那样,你不会是又吃醋了吧,大小姐?”
海棠像是被偷袭揪住脖子提起来的小猫一般,大眼睛瞪圆了,脸涨红,忽而绽出哈哈大笑:“我怎么会吃你的醋!太好笑了!又在做梦!……”
子璋耸耸肩,不回答了。只是笑。此时那门外有丫鬟又在敲门,原来是进来送饭。
他们将饭摆在这里。就离开了。海棠抱着手臂不说话,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思。那子璋竟然乖乖将桌案拉出来,为她将那些饭菜摆上,转头看看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还差不多。
海棠得意地笑了笑,坐过来准备吃。那王灵通也坐过来吃。
海棠问子璋:“你怎么只看不吃?”
“我方才在那边吃过了。”他好整以暇地说。
海棠一口馒头差点给噎住。果然是密会,还有吃有喝的,他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怎能不知?想要骂,又觉得不值当。只好忍气吞声。一眼瞥见这王灵通像饿了三天三夜一般没命狂卷,又拿筷子敲了他的头,骂道:
“饿死鬼托生么?吃得跟头猪一样,口水都溅到这儿来了!”
王灵通小声道:“女侠爷爷,人是铁饭是钢。不能不让咱吃饭呀。”
“我呸!你一整天不是躺着睡就是坐着睡的,哪儿来的这么大胃口饿着?是不是当真是肥猪转世啊?”
子璋也不管,就看她在这里教训王灵通撒气。只是笑。王灵通忍着害怕,低声辩驳:“女侠,我在旁边听你跟陈公子打情骂俏的,也听得很饿啊。你们搅得我完全睡不着。”
海棠听得脸更红。筷子又捣了他的后脑勺一下。“闭上你的嘴,什么打情骂俏?再胡言乱语别想吃了。”
转头偷偷瞧了一眼子璋,他正倚在前方的窗边看着她呢,那月色照了他一身皆是,眼中亮晶晶的神采。海棠脸一红,低下头继续塞了一口馒头。
子璋见她害羞脸红,摇头惫懒地笑了笑,去看那窗外的风景。忽然牵扯到后背什么地方,疼得他叫了一声。
海棠心细,立时就察觉了。“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
“我想起来了。”海棠放下了手中的馒头。“你下午还被那些土匪吊起来打,一定身上都是伤。”
子璋被那些土匪打得可真是不轻,她记得肩头上还被划了几道。
“没什么大事。”他淡淡说道,摸着自己的后背,看了她一眼。“你快些吃吧。”
“我本来就不饿。”海棠已经站起来,当真是不再吃了。她想起来这房中还留着那些仆妇丫鬟为她清理伤口时留下的绷带、药膏之类。
于是海棠将王灵通又扯起来,不让他吃了。王灵通不知道这是又要做什么。
“你,给他脱掉衣服,清理伤口,敷上药膏吧。这些东西都在这儿呢,方才你也知道。”
王灵通点点头。子璋又想说“不用”,被海棠再度大骂几句堵上嘴。
“你要是真的受伤死了,我将来若下了山,怎么见陈老爷?闭嘴,别反驳,快点脱衣服。——我去端盆热水过来。”
子璋见海棠真的出去了,倒有些意外。目送她身影来回,挑了挑眉,暗想:她也有这样主动干活伺候人的时候。
也终究是为了照顾他吗?
海棠端了一盆热水过来。那子璋还坐着,王灵通缩手在一旁。
“怎么还不开始?”
谁知子璋却对她说:“要真想要帮我,那就你亲自来。”
“???你说什么?”海棠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不是执意如此吗?而且这王灵通胆子太小,笨手笨脚的,再给我伤口弄得更严重了,怎么办?你不担心?”
“呸,我才不担心。”海棠低声嘟囔了一句。那边陈子璋笑了笑,竟已经开始脱掉上衣了。
月色照着他的肩头,那两侧肩膀果然宽阔,还有些经常习武才有的肌肉。后背也很坚实的样子……嗯,海棠越看脸越红——
怪了,她也不是没见过男人露着上半身,从前在秀峰城看到过士兵练武也有脱了半身衣服的,怎么这次看见子璋的,就开始难为情???
他脱了衣服完全不像什么文弱书生。只怕也是练过的。
“快点呀,大小姐。想让我冻出毛病来?”
于是海棠赶紧开始着手,王灵通捧着热水在旁帮忙,先是洗干净,再是上药膏。海棠这时候终于才注意到他后背上那些一道又一道的鞭痕,鲜血已经干涸,肩头的刀伤,斑驳横亘……月色之下,像是河流源头崎岖分叉的河道。
海棠心揪起来:“这么多伤口,这得多疼,你是怎么忍得下的?”
她一边抹了药膏,一边小心翼翼涂在那些伤口上。这时候,听子璋笑了,说道:“不疼。”
轻轻地,这声音……他几乎从未对她这般温声言语过。海棠心都在发颤,扑通扑通跳得很快,脸也开始红起来。
她感觉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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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的手指,都不听使唤,指节相接处,有丝丝麻麻的错觉,不知是因为药膏的药效,还是因为他后背皮肤上的温热?
……
海棠将药膏匆匆涂抹了一层,王灵通在旁边为她帮忙扯着绷带。她将绷带接过来,有些笨拙地搭在他肩头,绕着,绕到他身前去打结,低头在他胸前。……
我的天哪!海棠感觉自己快要流鼻血了!这是可以看的吗???!!
她居然亲眼看见了陈子璋的胸肌和……那两个芝麻小黑点!!
她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系着结绳,感觉脖子像石化了一般,只是低着头,一丝一毫都不敢抬眼看他,额头出了好多汗。他的体温似乎能散发出缕缕的青烟,将她整个包裹住,那温热具有传染一般的魔力。而这隐约阵阵急跳的声音……
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你……你又在趁机占我便宜?”海棠猛然抬头问他。
只见他正低头望着她,那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温柔,他轻轻笑了笑,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啊,大小姐?”声音依然轻得如同在这月色和花瓣上游走。
海棠还没回答,歪了一下头,感觉自己额前忽然蹭到了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是他的唇吗????!!!
她一下子就破防了,脸热到极点,赶紧从他身前撤下来。——她方才差点就身子一软瘫在他怀里了!那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时候才发觉,王灵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出去到那屏风另一侧了。
想到这点,她更觉得难为情。于是喊王灵通赶紧过来,给他包扎。子璋笑了笑,说:不用了。原来已经包扎差不多了。于是自行穿上衣裳。
海棠背对着他,却总觉得他在看自己似的,而且脸上还带着笑。
她猜得没错,子璋的确此刻就是这副姿态。
“你……你怎么这会儿又不念着男女之大防了??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么?江都的规矩,如今又不中用了么……”海棠生怕他再说什么,先打破尴尬。
“不是说了么,此一时彼一时。性命面前,事急从权嘛。而且……”他拖了一句。
“而且什么?”
“而且或许我也被大小姐你给影响了,如今越发不理会这些了。”
“哼。你别给我泼脏水,我自己还觉得很不合适呢,这可是你非要我给你清理伤口的。”
陈子璋已经穿好了衣裳,笑着对她说:“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果然海棠听话,转身过来,子璋看着那月色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有些垂落在脸颊前,有几丝还落在嘴角,她拢了拢乱发,有些慌乱地抬眼望着他——
那大眼睛里闪烁着月色,脸上则是羞怯紧张中掺着如水的银色光华,有一丝难得的质朴气质,当真是美丽不可言。他忽然感觉喉咙和胸口开始热起来。
于是赶紧低头,转身向窗外看。大声说:“看呀,这外面竟然都是回春木呢。”
“?什么?真的么?”
“真的。不信你过来看看。”子璋让出了一个位置。
海棠那一直燃烧的紧张和害羞果然没了,提到“回春木”她又回到了自己的事业线。于是走到那窗边,和子璋并肩向外望去。
只见月色如水,半轮高挂,天边丝丝缕缕的轻云涂抹着,其下缀洒点点繁星。夜晚的云横山诸峰连绵,像镀了一层银霜的绸缎沙丘。远处的山谷中还奔流着溪水和瀑布飞流,远远近近的山壑谷坳里,则间杂生着回春木和腊梅,一直延伸到这百花台的窗边。
回春木的叶片就在月色里幽咽。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我们费力找了半天,如今这破木头就在自己眼前,根本不用花什么心思。”海棠感叹。
“但是如今我们不能动它。这回春木是天年寨的‘神木’,若是动了,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波澜来。”
“这个我自然懂。”
海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问他:“你怎么知道念真的师父就是留下地图的剑侠?”
29. 暴戾女大骂匪头王
子璋一呆:“我瞎猜的。”
“什么?瞎猜??”
“当时情急之下,我听那土匪说这地方是他们念真小姐和师父练功之处,便临时凑了这么一个借口。如今想来,倒极有可能是真的。你想王灵通为何几次上山采药都没碰见过山匪?应当就是因为那地方是念真和她师父练功的地方,平常没有人敢去打扰。这剑侠既知此地,又武功高强,应就是念真的师父了。”
海棠点点头。望着那远处连绵的高山和幽隐的夜雾,忽然道:“也不知道阿诚此刻到了哪里?有没有平安下山?”
“你不必担心。阿诚这小子机灵得很,他也有些武功,一个人下山脚程快,不在话下。那些山匪隔着断崖,再度集结想要追上几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况且至今也未听见他们捉到其他人的消息。”
“便是捉到了,那也就是一死。总之横竖不能让这些贼人得逞。”
子璋听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还有几句多嘴的话,不得不说。你以后还是要收一收你这性子,别凡事不顾后果、甚至不顾生死,就一味图痛快、说出口。”
海棠诧异地看着他:这怎么好端端忽然又开始说教起来了吗?
“??你又在说什么呀陈公子??”
“比如你今天白天,我们见了那些山匪之后,你怎么张口便求速死,说什么让他们给你个痛快云云?你知不知道这样非常危险,若那山匪有一个听得顺了耳,你这条命便交代在那里了!”
“?我本来便是求死,还管他听不听?要是那时候将我杀了,那还痛快呢!我是不在乎的。”
子璋当即止住她这轻巧的话,怒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子璋端详着她,停了停,月色正照得她明眸如水,在这花影斑驳中似静默深潭,一半暗影一半月光。她那样子不像是撒谎吹牛,反而颇为认真且说得自然理得。
那是发自内心便认为应当如此的,不可转圜。
于是子璋只好也劝自己平静下来,叹道:
“……好吧,你是光明磊落,不贪生怕死,可是你也得想想你的父母家人,你若是死了,他们怎么办?还有那些……那些在乎你的人,你若是说死就死了,他们会很伤心。”
他后半句很显然声音格外有些低沉,在掩饰什么,转头盯着窗前月下的回春木和梅花。海棠心中一动,忍不住笑了,故意盯着他追问:
“……你说的这些在乎的伤心人里,包不包括你自己呀?”
“当然不包括。”他很快硬声回答,睁圆了眼,看向窗外的山壑。
“我想也是。”
“虽然如此,你也得听我的劝!”
“好好好,陈老师,陈先生。你这么为在乎你的人着想,可是今天下午的时候被倒吊在那里,任那些土匪们打骂,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还不是让别人很挂心?”海棠忍不住直接说道。“要是我那狮吼功再晚发作几刻,你这血只怕都让土匪给放干了!你还说我!”
是啊,就是这件事让她很担心!海棠都不加掩饰了,只差明着说了。
子璋怎么会听不出?他笑了笑,手放在窗边,揪了一朵腊梅花,反而耐心解释起来。“我自有分寸,不会就让自己死了的。而且,不这样做,怎么能激怒你,好让你使出那狮吼功呢?”
“??原来你是故意卖惨给我看的?”海棠惊呆了。见子璋这样轻松还面带笑容的,心中落差忽现——搞了半天,活该她白担忧一场!原来人家早就一切都算好了呀??!!
“陈子璋!你真是机关算尽,早知道下午就还让你在那吊着三天三夜,最好了!”海棠说完气乎乎地就要走。
却被子璋一把拉住:“生气啦?”他又难得笑着问,声音还是保持温柔。
海棠闭着嘴不说话。
“我没有骗你,我这身伤可是实打实挨的。刚才你不也看见了吗?那可真的是相当疼。”
“是么?倒是看不出来。”
“那是我能忍。其实很疼的……”
“呸。”海棠终于有被说动的样子。
子璋这才进一步解释说:“抱歉。我知你这狮吼功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发作的,且必须发自内心的暴怒才行。没办法,我只好出此下策,还好我赌对了。”他一副轻松得很的样子,在笑。
“赌?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安危做这种赌??真是的。还说我轻易说生死,你还不是也一样。”
“我是因为有一定把握才敢这么做,跟你头脑发热可不同。不赌这么一次,我们此刻还能在这里平安说话么?”他耸耸肩,仍然还是那样轻松的表情。
海棠都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了。
※※※※※
海棠和子璋在百花台大约只待了一个晚上。那一夜的相处算是他们感情的加速期,可是太过短暂,第二日便又是风云突变。因为他们两个可不知道另一头的天年寨是什么情形。
原来念真小姐是被紧急叫回寨中的。白山王很快就听说了在山上抓到一伙偷盗回春木的窃贼,真是胆大包天,尤其他们最近还在忙活念真小姐的定亲事宜,要为神木大兴祭祀。后来又听说这伙人竟然还能越狱,看来本事不小,白山王深以为奇。
念真被叫回白山王那里,就是为了这件事。白山王问清了一些基本情况,第二日,便让人将海棠等三人传唤至天年寨的土匪窝子里问话。
那土匪窝修的像皇宫一样豪华,在一个宽阔的山坳里。众匪罗列白山王王座两侧,目视他们被依次押解而入。这老寨主头发花白,看样子得有六十岁,倒是精神矍铄。海棠等人被押至他面前,他乍见了海棠的美貌也觉得惊艳——果然和底下的人传的一样,是万中无一的大美人,简直是顾盼神飞,怒亦自威,英风俊爽,不与莺燕同俗。
“你这……这……这姑娘,是从哪儿来的呀?”白山王两只眼睛滴溜溜只盯着海棠的绝世容颜,说话都不利索了。
海棠看他那色眯眯的样子就讨厌,瞪了他一眼,根本懒得回答。
白山王却觉得她这一瞪眼更漂亮、更有野性、更不同凡俗美女了。这下子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回大王,这女人野得很。就是不肯说是哪儿来的,不过他们应当都是莲国那边过来的人。”山匪属下回禀道。
“野?……”白山王拈了一把胡须,暗想:“野就对了,就是要这个味儿。”于是又笑眯眯地一副和气样子,问海棠:“姑娘,你到我这儿来,就是想要那回春木,对么?”
海棠看这白山王不怀好意地笑,那笑意纵横的样子都有些过头了,肯定是有鬼——他问这个干什么?海棠望了旁边的子璋一眼,子璋则对她暗暗点头,示意她可以放心回答。
“你不用怕我,姑娘。实话实说便好,我不会为难你的。”白山王笑道。
海棠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嗯”了声:“不错,我们就是想要回春木。”
“很好,果然是坦诚人。姑娘,我现在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了,那么你想要多少回春木,我都会给你。——你答不答应呀?”
海棠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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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一个白眼,暗道:这土匪头子父女俩怎么说话都一个毛病???昨日的时候念真也是这么问她。而且她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念真,念真也允诺要给她回春木,怎么这老土匪如今又在这儿跟她打九九呢?
“我不答应。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废话。我已经和你女儿达成了协定了,她会满足我的要求。”
白山王听了,眉头一挑,那念真就在旁边坐着呢,果然对爹爹点了一下头,表示此话属实。白山王心头念想转了几分,又笑起来,招招手对海棠道:“姑娘,你上前来,到我这儿,我有几句话想要私下跟你说。”
???海棠将信将疑,不知道这老色鬼葫芦里在卖弄什么玄虚;但是如今他们生死都握在这些人手里,那也不得不从。于是只得走上前去,强行忍着耐心道:“说吧,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白山王低声笑道:“我女儿到底还得听我的话。虽然是她答应了给你回春木,可这整个云横山白头岭山头都是我的,我不让她碰回春木,那她也没有办法。”
海棠听得心中火起:这是要挟上了?合着这亲父女两个,还不是一条心呢!死老匪头到底在打什么盘算?
“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如直说吧,别打哑谜了。”海棠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
白山王咧嘴一笑:“姑娘,我一见你这天人之貌,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喜欢得紧。诚心诚意,想请你做我的压寨夫人,你若是肯,那么什么请求我都是愿意答应你。”
他说这几句还是悄悄话,声音很低。谁料海棠听了之后,直气得脸色发白,瞪眼大声道:“你说什么??你是在说让我嫁给你做压寨夫人??!!”
这话一问,旁边的众人全都听见了。那白山王脸一红,也不管不顾了,咳了一声:“嗯……怎么样呀?我这条件对你可全是好处、没有坏处。虽然我比你大一些,可姑娘放心,我功夫半点没落下,因此身子骨还好得很,一定不会亏待你;你嫁给我,那便是最受宠的一个,虽然你上面还有六个,可她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放心就是……”
那白山王话还没说完呢,只听“啪”的一声,脸上竟被海棠扬手打了一巴掌。惊得他目瞪口呆。
海棠气得七窍生烟,已经骂上了:“我呸!你这死老头子脑子是猪头安上的吗??一把年纪想娶十七八岁的姑娘,要不要脸??还做压寨夫人!!!还不会亏待??还上面还有六个!!你不如再去找个母猪让它给你生几个,你凑活着排上号也行了!还想要娶我,我告诉你个方法,你想不想知道?”
那白山王还有一众人等都还处在惊呆蒙圈状态呢,都没说话。海棠直接自问自答了:
“那就是你下辈子到后院找个母猪,给她取个名字叫海棠,就行了。你放心,只要你乐意和她睡一张床,我不介意和母猪同名。”
她这话说完,连后面站着的陈子璋、王灵通听了都忍俊不禁。陈子璋暗想:这海棠骂个人也不会骂,这不是将自己也一并骂进去了?
不要说他们两个了,就连白山王女儿念真听了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同旁边的好几位天年寨的山匪,笑完之后还要火速掩饰一下装作很严肃。
想那白山王一生纵横江湖,何曾受过这等言语怒骂?简直是奇耻大辱!虽则他实在为海棠的美貌风华所倾倒,但身为土匪头子的面子还是压倒了暂时的头脑发热,他气得“啊呀呀”怒吼起来,团了好几把自己的白头发:
“好你这泼妇!!竟敢这样辱骂本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么喜欢母猪,就把你关到猪圈里去,和它们一起吃喝拉撒!”
30. 剑侠客救我于命悬
白山王大手一挥,正要发号施令,那念真小姐想着还要学武呢,于是赶紧跪下来给海棠求情。白山王怒道:“念真,你怎么给这泼妇求情?”
“爹爹,这泼妇身上还有狮吼神功,她就是靠这个越狱成功的。孩儿想向她学艺,若是您把她关在猪圈里,那学武岂不是……岂不是太不方便了?不如等孩儿学成,您再处置。”
白山王听了,勉强点点头。念真是他唯一仅存的骨血,她的话他简直没有不听的。“如此,便先依你。只是这泼妇不进猪圈,也要重罚。不许让她住好的穿好的!”他还觉得不解气,又指着旁边的子璋:“那就把这小白脸给我关猪圈里去!敢偷偷上山采神木,先关上三天再砍了不迟!”
谁知念真更不乐意了,红着脸又求起情来,还将子璋夸得天花乱坠,让爹爹允许他在自己身边“陪伴”。
那白山王老江湖了,岂能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女儿,你直说就好了,是不是看上这小白脸了?”
念真红着脸低下头,只得哆嗦几下脖子,算是承认。
白山王看子璋和海棠的关系也不一般,心想不如先拆散了这两个人,再对这泼妇美人儿用点心思,不怕她不从。于是便指着子璋:“你想要回春木么?年轻人?那我今日告诉你,只要你答应娶了我女儿念真,留在这里作压寨相公,那么你想要多少回春木我都会答应你,还能放了你这泼妇妹妹。你肯不肯?”
念真一听父亲这决定如同雷厉风行,别提有多惊喜,十分期待地望着子璋。
海棠大骂道:“臭土匪头子,别妄想了!我们这些人宁死不屈,劝你不要再白日做梦!”
谁知子璋等她说完,就直接点头道:“我答应。”
????海棠惊呆了。他怎么可以答应??这说得这么轻巧的吗?甚至连思考都没有的,他这就要把自己的一辈子赔在这土匪窝里???
“陈子璋,你疯了吗?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你是不是昨天被这些臭土匪倒吊着,脑子挤坏了??”
“海棠,听话。切勿无礼。我当然认真的,老寨王宽宏大量,厚赐良缘,应当感激才是。”陈子璋一脸淡定,说罢还瞧了一眼白山王。
那念真乐开了花,一下子扑过去就往子璋的怀里扎。子璋居然也没拒绝,还很自然地将她抱住,爱抚地拍着后背。
???!!这都什么跟什么???海棠气得嗓子冒烟了,但是此刻再一句也骂不出来。感觉整个世界都灰飞烟灭。他怎么可以答应??怎么可以还这样自如地……还抱着她??
虽说就算是一时之计,但也不能什么都答应吧?人总要有点原则,怎么可以为了回春木,就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
那白山王见女儿很高兴,自己也没理由不开心。他见子璋这样爽快地便答应,倒是暗中觉得此人能屈能伸并不简单,不过他也不想给子璋再生变的空间,当即就下令送“新姑爷”回去,吩咐山上连夜开始准备,竟打算第二日就办婚事、入洞房成大礼呢!连对海棠的责罚也一并免了,说是要“寨中大赦”。
※※※※※
海棠又被送回了念真的百花台,子璋则是以“新姑爷”的身份另辟住处,待遇非同一般。两个人从白山王那里出来,便被分开,再没有见面。反正不见面也好,海棠气他如此鲁莽就答应了白山王的指婚,原是也不想再理他了。
她这次又被关在了百花台,这回却没有了其他人,连王灵通也被当做子璋的跟班、“新姑爷”的人,客客气气对待起来。这儿她成了孤家寡人。想想昨天夜里,还在这窗前给子璋疗伤呢!
呵呵……真是一群白眼狼,说变心就变心!
这百花台于她就像一个牢笼,被关在此地,也没有人问吃喝,也没有人问冷热,反倒是门口把守得死死的。那念真小姐此刻也是人影不见,整个后半天,海棠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渡过的,口渴了就到桌上捡一些昨夜的隔夜茶喝了。
那念真也只是将她当做学武的工具人罢了,她此刻一门心思只怕都扑在子璋身上,钟情之人眼看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婿,她怎么还会想着学武?海棠冷笑着想。
就算是学武,那学成之后她也不过将海棠抛在脑后,是生是死她才不会理会。今天海棠可什么都看清了。
不料这念真练武之心倒也算是热忱。到了黄昏,竟又姗姗而来了,先是赔礼道歉,装模作样地斥责下人要好好对待她,然后又让上菜上饭。笑道:“哎呀,真对不起,海棠姐姐。刚才我一直在跟子璋哥哥商量明天婚礼的事情呢,谈得太尽兴了,就忘了习武的正经事了。该罚该罚。”
海棠冷冷听着:她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呢。她知道念真早就看出自己和子璋不是兄妹了,——在这儿炫耀什么呢?又没有人跟你抢。
念真见海棠对自己展示了半天的得意事迹丝毫不感兴趣,一点都不吃醋,她也觉得没意思了,便直接切入正题,继续求问狮吼功如何开始练习。
海棠此刻心灰意冷,完全不想搭理她也不乐意再敷衍,甚至看见她这张脸就烦。于是径直说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告诉你,狮吼功压根不是学能学成的,你也根本不会学成。”
“???海棠姐姐,你说……说什么呀?不是你让我从此斋戒数日,还说要每天练习吐纳气息的吗?”
“那当然都是骗你的啊。你别告诉我你当真相信了吧?——怎么笨成这样,这都听不出来啊?”
念真装出满脸委屈的样子,还显得特别真诚:“????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样对我?”
“这样对你怎么了?别装了小妹妹。你赶紧给我滚,我现在看见你就烦。还有,老老实实看好你的子璋哥哥,把人抓在手里,别等不到天亮让他给跑了,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念真见海棠说得这样直白,而且很难听,当即也不再装了,一拍桌子大怒而起:“好你个泼妇,原来真的是给脸不要脸。真不知道子璋哥哥看上你哪里了?”
海棠听了瞪眼道:“你错了,你的子璋哥哥可是半点都不喜欢我的。这个是实话,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
“到现在还在骗我?你们两个要是没有情,昨日他怎么会求我派人给你疗伤?你们两个还在这百花台卿卿我我疗伤呢,以为我不知道??居然还敢骗我!我今天就让你看看天年寨小寨主也不是白当的!”
说罢,就让打开后门,立即便有数个大汉闪身而出,将海棠押了,又五花大绑起来。——原来这些人都早在这儿等好了。那后门向下走一段台阶,便又是一座牢笼,紧靠断崖。念真让手下们将海棠又倒吊起来,挂在牢房里。骂了好一阵,这才停下来,又问她肯不肯说出狮吼功的修炼秘法。
海棠嘲笑道:“你可真是傻得可以,我都告诉你了这狮吼功不是靠什么法诀能练成的,你怎么还在问这种可笑的问题?赶紧给个痛快得了,咱们也省些口舌,你不累我还累。”
海棠已经是一心求死了。念真本来就在气头上,且吃她的醋,那子璋和她相处这大半日又在让她好好待海棠,念真已经有气了,这会儿这泼妇如此不识相,一味求死,她还做什么好人?心中恶念陡生,于是当即便下令属下:“来呀,给我将她解下来,从这断崖扔下去,神不知鬼不觉,也算遂了她的意!”
“是!”
几个山匪将海棠从倒吊着的横梁上解下来,又捆了几捆,扛起便走到牢房尽头,打开了门,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小寨主,当真要扔下去吗?”
念真点点头,连话都懒得说了。于是山匪得令,高高一抛,海棠就被丢了出去,随即急速向下坠去!
眼前烟云呼啸而过,她闭上眼苦笑——想不到自己这条命,竟然是这样仓促糊里糊涂地就走完了!
那牢房的断崖下面正是一个深沟,海棠被反手牢牢捆着,破空疾坠,但很快听见耳畔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一股很大的力道撞来,她的身体便被一只手揽住,打横又飞起来!
海棠睁开眼,大吃一惊——只见自己竟被一人携在臂下,而这人沿着峭壁斜方向向上,如履平地,轻功如飞,只看见他衣袖带风、双足连续数个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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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片刻功夫,海棠已经被扛着窜出了这片断崖区域。
这人又长长跃出数步,一手连续攀住山巅的岩石、松枝之类,以此为着力点,几个接力,转眼间就越过前方数个峰峦,转身跳上了一座孤峰。
那峰上平坦得很,还有些石桌石凳之类。这人将海棠反身放下来,袖手一拂,海棠身上捆得紧紧的绳索就尽数断裂散落,他自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便退至海棠对面空地上,席地而坐。海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是个仙风道骨、道士模样的人,头发还没有全白,脸上颇有些不修边幅的乱胡,眉宇间轻松潇洒。他笑道:“小姑娘,没想到吧?被我救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海棠张着口,半天,都像石化了一般,失去了回应的能力。道士奇道:“噫?这是不会说话了吗?这样看着老夫作甚?刚才听你跟那女土匪对答,可是嘴巴伶俐得很哪?”
“……你、你、你、你是那个剑侠吗????”海棠结结巴巴地说。
天哪,她还以为自己目睹了神迹!原来戏文小说上描绘的那些剑侠孤客、青云直上云云都是真的,这还是头一次见!!!比小说上写得还神奇!
“哪个剑侠呀?怎么,你早就已经知道我了吗?”道士揉着自己的双腿闲闲问道。方才他带着海棠窜了这么久的距离,连个大气都不喘,那样子像散了一圈步回来似的。
海棠抚着自己被惊吓的心胸,平复了半天,这才稍稍定住神,于是赶紧跪倒在地先给他磕了个头。
“??这是作甚呢?”
“剑侠。先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呢!”
“嗯。”这剑侠看她道谢态度甚是诚恳,自己也颇觉满意了。“还算是知礼嘛。可是老夫要纠正你一点,老夫可不是什么剑侠。”
“你不是那个……那个被王灵通救了一命的剑侠吗?后来还给了他一幅地图,指点他来此采回春木的?”
道士点点头。果然承认了他曾经被王掌柜救命的事情。“那也算是我对救命恩人的一个报答吧,想不到这王灵通倒是机灵,靠这个发了不少的财。”
“你也是这女土匪的师父吗?”
“我是教她武功。”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这女土匪诚心要杀我,他们天年寨也不是什么好人,您一个剑侠怎么能和这些人沾上关系?”
道士听得笑了。手指摇了摇。“你这话里的认知有数点不对,第一,我虽然教女土匪武功,可从来没有正式收她为徒,不过闲着在这里没事也是玩玩,这女土匪又笨又呆,全不是练武的材料,所以算不得她的什么‘师父’;第二,我不是剑侠;第三,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暂时在这云横山住着,闲得无事了,跟他们打打交道;第四,我救你,也不是因为那些土匪。”
这道士一口气说了四个“不对”,海棠都听晕了。心想这人也是脾气有些怪。
“那您……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救我呢?”
此时天色暗沉,狂风忽生,道士招招手,对海棠说:“丫头,跟我来,马上就要下大雪啦!”
“去哪儿啊?”
道士不答,当先领路,沿着这峰顶平台向下绕过去,那下方有一条绝壁石阶,蜿蜒没入巨石背后。海棠大着胆子跟在他后面,这小路的旁边连个护栏都没有,约莫是道士徒手用刀剑在峰侧随意削出来的,一个腿软便要跌入万丈深渊,可海棠竟然也不害怕,她一直跟着道士绕过巨石,那石头后面有一个山洞。
洞中床榻、火台、桌椅之类俱全。
道士见海棠跟着下来,也不怕峰高路狭窄,速度还挺快,心下亦是略奇:这丫头胆子倒挺大,和他所料果然不差多少。
他们刚刚坐下,那雪花便飘然而落,夕阳被雾气吞噬殆尽,天色很快暗得漆黑了。道士拿枯柴将洞口挡了挡,又在火台上升起了火。海棠靠火而坐,依然冷得瑟瑟发抖。
于是道士将床榻上一条毛茸茸的毯子扔过来,海棠拿来一摸,原来是一条虎皮被。围在身上,倒是周身逐渐暖和起来。
31. 栖身峰洞竟是旧缘
海棠坐在火堆边烤着火,外面的风雪声更大了,朔风凛冽、呜呜呼啸着,吹得那洞口的枯枝响个不停。道士对她说:“现在暴风雪大了,出去也不方便。明日一早我带你下山。你无须担心。”
海棠点点头,心想这道士到底是谁呢?怎么会对她这样好?难道是因为侠客都有打抱不平之心?方才在峰顶听他说什么“救你并不是为了这个”云云,似乎另有隐情。
她正要抛出自己的疑问,又听那道士问:“丫头你饿了没有?嗯,应当是没吃东西。我再找找。”说罢,自顾站起来,到了那桌前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包裹和一个锅子来。
包裹里是些冻的鱼,锅子中倒是还有粥。道士笑道:“我在这儿平时多日不做饭了,也就只有这些了。将就点吧。”说罢,将旁边竖在墙边的架子架在火堆上,热起了粥,把那些冻着的鱼块丢进去,一并煮了。
但是火堆的火苗又太大,并不适合煮粥,道士想想又将架子卸下来,墙边还有个支起来的炉子。他指了指:“你用那个炉子生些火,自己做做饭吧。我出去一趟。”
海棠奇道:“你要出去?这么大的风雪还要出去吗?”指着外面。
“这有什么?更大的风雪我都见过。不出去一趟活动活动筋骨我难受,习惯了。你自己热热粥吃了便罢了,不必管我。”道士几句话说完,掀开洞口的枯柴就出去了。
海棠讶异地跟到洞口边,只见这人纵身一跃,像只蝙蝠没入风烟雪潮之中,根本见不着踪迹。
——这还能活命???这人的武功之高,也太匪夷所思了。
她感叹了半天,又觉得冷了。赶紧将洞口挡严实了,回来坐着。想想还是听从那道士的吩咐,准备生火,先将就着吃一点。怎奈她平日娇小姐一枚,何曾干过这些活?白忙了半天也没点着火,倒是弄得洞中哑烟滚滚,呛得自己连声咳嗽。只得将洞口枯柴挪开了一些,散散气。
这时候忽然想道:“要是子璋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知道怎么生火。”但很快她便骂自己:想他干什么?人家明天就要跟土匪千金洞房花烛了,此刻说不定生米做成熟饭都没准呢。
于是心中又是一阵添堵。暗道:说不得,还是要求求那道士将陈子璋也救出来,不然也对不起陈叔叔——要是他贪恋女土匪的话另说,那就让他在这土匪窝过一辈子吧!
正在这样想时,门口忽然涌入一阵凉气,一个人影嗖地就飞进来。道士大叫:“好大的烟!”
“丫头,你这是在搞什么??”
海棠不好意思地笑:“我……我不会生火。”
那道士了然,于是将洞口的枯柴都挪开了,让海棠坐到床上去躲着取暖。自己来到那炉子前,捧了几把柴放上,然后掌下又是一阵风,那柴堆竟“嗖”地窜出火苗来。
海棠看得惊呆了:“天哪,前辈,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等着吧,一会儿粥就好了。”
海棠终于感觉自己太没见识了。一样都是肉骨凡胎的,怎么人和人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她有些羞赧,恰好那道士也正歪着头打量她呢。于是她终于忍不住道:“你对我这么好,把我都搞糊涂了。……方才在峰顶的时候,你说救我不是因为那王掌柜的缘故,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道士一笑,也不隐瞒,用手拨了拨炉子中堆着的柴:“因为丫头你和我的故人有缘。”
“故人?是指王灵通吗?”海棠心想她和王灵通也没有多好的关系呀,还又打又骂欺负他一路呢。
道士摇摇头:“是你的师父。”
“师父?……”海棠懵了:我有师父吗?
“你这狮吼功,谁教给你的?”
海棠了然:“哦呀……你说的是……那个和尚师父啊。”
道士听她这样称呼,笑道:“和尚师父?闹了半天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啊。”
“那是……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大概七八岁吧。……我在寺庙里住着,来了一个和尚,说我这身体虚弱,需要学一门功夫强身健体,就传了这狮吼功。——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为我认识这个和尚呀。”道士答道。起身将锅子从炉火上端起来,递给海棠。“这个和尚,其实是我的师兄。——哎呀我跟你说这个也没什么,反正你再遇见他的机会也不大。”
“师兄???”海棠讶异。这世间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不错。狮吼功是我师兄笑菩提——没错,他的名字我也直接告诉你得了。——是他独门的功夫,这功夫一般人可学不会。后来有一年我在月升的青云山遇见他,他跟我说在莲国碰见了一个女孩,正是练习这狮吼功的先天的好材料,所以传了艺。他只传了这一个人。那可不就是你吗,丫头?”
道士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海棠很快理了理,恍然所悟:“那这样说起来你还是我的师叔了?”
“什么师叔,”道士摆摆手。“笑菩提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那就是没有正式收你为徒,所以你并不算我们青云山的人。我们规矩可是很严的,不能随便收徒。”
“青云山……”海棠念了一遍这名字,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所以您应当怎么称呼?我今日知道了我那和尚师父的名字,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
“我姓乐。叫乐独闲。所谓‘孤云独去闲’,生平最爱独来独往、闲居块处。”乐独闲倒是痛快,知无不答。
海棠点点头。“今日感谢乐前辈的救命大恩。不过,……”她忽然笑起来。“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您答不答应?”
乐独闲笑道:“你这丫头事情还不少。就是不知道你想的那请求,和我设想的是不是一个。”
海棠倒是没将他有什么设想放在心上,开玩笑似的说:“我想的是想请您能不能收我为徒。我看您刚才带着我在悬崖绝壁上步履飞快,简直是天神下凡,佩服得不行!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这样……”
乐独闲还没等她说完便摆手了:“不成不成。你呀,不是这块材料。”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天生适合练狮吼功吗?”
乐独闲笑了笑,催促她赶紧喝粥。遂慢慢为她解释:“你适合练狮吼功,可不一定适合练其他的。因为狮吼功的练成与其他外门内门功夫都不同。狮吼功与个人天赋高度相关,非得是极端暴戾、又极度孤绝赤诚率真、极度勇烈强悍之人不能练。但这只是与个人的秉性脾气相关,那些拳脚磨炼的功夫和它不是一路。”
海棠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乐独闲那几句形容她的词,倒是记住了,呆了一下,念道:“极端暴力、孤绝、强悍……”好家伙,这说得倒真的像是她了。
乐独闲点头道:“不错。说明丫头你的秉性便是如此。你也不要不好意思,我看你也是坦诚之人。”
海棠苦笑,扒了一口粥,愣是也没什么食欲了。“实话说,乐前辈,有这么一个天赋,我倒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不过这狮吼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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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还挺有用的。……”
“那是自然。白日里我见你发作了,可不是震得那些土匪都晕天黑地了么?”
“原来你白天也跟着我们呢?”
“我就在这云横山上,自然什么都瞒不过我。今天看那念真做得实在太过,才出手相救,不然,白白看你这丫头任性,送了自己的大好性命,岂不是可惜?也对不起我那师兄啊。”
海棠被他说得倒有些不好意思。
乐独闲又叹道:“说起来,你这丫头也是真的硬扛,是真的不怕死。看来确实是练习狮吼功的人。可须知这狮吼功也注定了性情孤绝,常人畏惧,难以接近,若没人解救,只怕要孤老一生。”
“解救?”海棠撇了撇嘴,非常不在意。“我才不要什么人‘解救’呢。我这狮吼功救了我多次,我反倒还怕它不能随时发动呢。孤老便孤老,怕它做什么?我活得自在顺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走得远远的,这便够了。”
乐独闲笑道:“自在顺心?那你在念真牢狱之中的时候怎么又一心求死呢?小丫头,你这性情喜怒变得也太快了吧?”
海棠怔住了:“那时候……”
她想起那时候的处境:正是觉得生存无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陈子璋都答应了要给土匪做倒插门女婿,气得她七窍生烟,她真的是生无可恋。
“那时候怎么啦?”乐独闲仿佛猜到什么似的,等着她回答。
海棠脸有些红,想起还是气愤,但又觉得无奈。“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那就去死呗。我反正也是不怕死的,而且那女土匪想要强迫我做她练武的工具人,我海棠怎么会答应这种事?就是让我死,我也不肯违拗自己的心去做别人强迫我的事。”
“小姑娘倒挺有脾气。”
海棠笑了笑。“我就是这样。不然谁让我有狮吼功呢?您说是不是。而且当初我那和尚师父也不会看得上我呀。”
乐独闲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可你也别高兴太早,这狮吼功可是会自行消失的。你不知道吧?”
海棠呆住:“有这种事?”
“当然。孩子,你最近有没有发现,狮吼功越来越不好发作了?”
海棠当即眼前一亮,头点得像拨浪鼓:“正是呢!!太要命了!!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要……天哪,要消失了吗?”
“我还不敢说未来。但若顺利的话,多半是如此。”
海棠脸色塌下来。“啊……为什么呀?不是……已经练成了怎的还会——消失???”
“因为它特殊呀。正是因为它很大程度是依托着个人孤绝暴戾的秉性气度,方能存在;若有一天你这孤绝暴戾的性子,遇见个真正能降服得了你的,那便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狮吼功自然是不怒自消了。”
海棠一听这话,心中翻江倒海。“真正能降服得了你的”这说得不就是陈子璋吗??是啊,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根本不怕狮吼功,那时候她还深以为奇,不过没想到居然是……
怪不得她感觉自从去了江都,这狮吼功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原来真正的命门竟然是陈子璋!!
乐独闲见海棠脸上五味杂陈,红一阵白一阵,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那个‘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人了?”
海棠尴尬地看着他:“什么……您、您知道???”
“不就是跟你在一起那英俊少年吗?叫什么?子璋吧?”
32. 子璋破防欲寻短见
海棠脸红起来,赶紧矢口否认:“不是他啦!他哪儿有那个本事,简直就是怂包一个,还百炼钢化绕指柔呢。您可太高看他了。”
乐独闲却一本正经:“你可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这个人不是轻易便能遇见的。因为这样的人说来也是和你这孤绝暴戾的个性全然相生相克、相互弥合,因此他天生也是不怕你这狮吼功的。丫头,你诚实对我讲,是不是这子璋?”
“不是。”海棠气哼哼地一口回绝。
“是吗?那昨日你们在牢中的时候,他是怎么和你一起逃出来的?我看他明明毫发无损,难不成提前用棉花塞了耳朵?——那也难免会受到波及,不可能会那样正常呀!”
海棠被乐独闲问得百口莫辩。心想这老头儿,搞了半天他们在这土匪窝的遭遇他竟是全知道的一清二楚,像观众看戏似的什么细节都明白,简直也太离谱了。
半晌,她才蹦出一句:“前辈,你怎么一直跟踪我们呢,连这些你都知道!!!”
“害。你别转移话题,你只说是不是吧?”
海棠终于破防了,但仍旧愤愤地:“好吧。……是他。然而又怎样?说起来……反正我这狮吼功今后应当也无虞了,真想不到原来这人这样可恶,真是幸好幸好。”
乐独闲听得一脸问号的样子:“什么幸好幸好的?我怎么听不懂了……”
海棠将碗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拉起虎皮被来,紧了紧盖在身上:“……人家明天就要跟土匪千金拜堂成亲了。以后当上山寨王,跟我八竿子都打不着,那可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嘛?自然不存在什么炼钢什么绕指柔的,我这狮吼功终于可以尽情释放,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也管不了,这不正是天大的喜事吗?”
乐独闲一听这段故事,当即就明白了个中的曲折。他今日恰好有事外出,错过了白山王召见海棠和子璋的那一段,因此对子璋答应娶亲之事并不知情。心想怪不得这海棠丫头在念真那里一心求死、如此绝望呢,看来是被伤到了心。
他想这子璋一定是以退为进,答应结亲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但这海棠丫头是个直肠子,怎么会理解这些?便是解释了,她的怒气只怕也难消。
想到这里,乐独闲已经有了打算。他摸了摸后脑勺,笑道:“原来是这么个故事呀!这样方才我出去溜圈儿时在念真那小山峰看到的,就都说得通了!……”
海棠一听他提这话茬儿,就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您方才在女土匪那儿看见什么了?”
“我先前出去一圈儿,回来经过念真的百花台底下那个飞瀑,本来打算顺便洗洗手的,不想正好撞见你的子璋哥哥,他和念真两个人……”乐独闲说到这儿却故意打住了。
“和念真两个干什么了???”海棠急得脸上热汗直冒。
“我看见那小径上就他们两个人,那念真手拉着子璋的衣袖,笑嘻嘻地两人进了她的兴夜阁。——那是她日常起居所在。怕是要喝酒吃饭什么的吧?”
海棠听得直瞪眼,瞳孔中似榴花欲燃,咬了一下嘴唇。“呸!什么狗男女,就差一天了这就等不及了??要不要脸啊?!”
这两个人竟然还真的要提前将生米做成饭啊?气死她了!如今按说她还算生死未卜,陈子璋居然还有心情跟那个女土匪卿卿我我!他怎么变得这样无情无义的??!!
脑中倏然一闪,霎时间海棠想起了昨天月夜里,她和子璋两人在百花台.独处的事情。那时花前月下,他还对她百般劝解,让她为自己疗伤,对她格外与从前不同了,她还以为……
现在想来,果然他一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呸!!
乐独闲见海棠气成这样,红着眼圈不过就是没掉泪,赶紧说道:“哎呀,你也别多想。我这就去找他,这个子璋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到那边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家妹子……”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海棠怒道:“还去那里干嘛??!!别去了!没的打扰人家的好事。”
“那肯定不能让这个负心汉痛快了不是。我去转转就回来,你放心,一定将这两个人拆散了,不会让他们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海棠来不及再说什么了,那乐独闲已经如一阵风闪身而去了。
她沉默了一阵,满腔怒火渐渐冷却,看着洞中那火堆烈焰跃动不休,却感觉这暖意融融的山洞仍是冷的。起身披着虎皮被走到洞口前。只见大雪已经明显小了,只怕不多时便会停下来。
高山气候多变,人心更是多变。
她心中空落落的,难受得很。眼前越过漆黑的夜色,只见云横山远近的群峰都披上了雪妆。那陈子璋和念真土匪此刻进行到什么地步了呢?她很快感觉头隐隐作痛——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海棠手指紧紧抓着虎皮被上的绒毛,似乎指节都在止不住发抖。
※※※※※
却说这乐独闲驾起轻功来,从所居的孤峰一路跳跃飞身,攀松过崖,如履平地,很快就越过数个山头,朝着念真所居住的百花台而去。他并没有骗海棠,方才自己经过这边时,的确看见子璋和念真两人同往兴夜阁去了。
乐独闲很快便落到兴夜阁门前。只见那馆阁中灯火还亮着,却安静得很,听不到什么说话的声音。他暗觉不妙:不会真成了什么事吧?那这海棠小丫头可算是瞎了眼看错了人。
于是飞身上了屋顶,伏在屋瓦仔细听,仍听不见动静。
他掀开一片瓦向内张望,只见堂中桌上果然摆着一碟碟精致小菜,杯盏茶酒俱全,烛台高烧,泪流绵绵。桌前空有两个座位,只是人却不见。另一边,窗前的案上,一个女子在独坐叹息着。正是念真。
从此房间中再无他人。
乐独闲松了一口气:看来饭吃完了酒喝够了,男人也不在房间里,那想必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于是他又起身飞出兴夜阁,绕过半个山头,来到山的背面。那里临着山涧还有几间别墅,他知道念真专门拨了这片地方给子璋居住。
别墅下方的山路上,正有两个三个山匪一前一后地走过来。互相谈论着。
“奶奶的,这么晚了还得守着个大男人,有什么意思!”
“嘘……别说啦!幸好这小子没什么事,咱们现在去喝酒去。”
“是啊。看着他很正常清醒的,真不知道小寨主担心个什么劲儿……”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过去了。乐独闲在坡下躲了一会儿,等他们过去,便立即继续往别墅的方向走去。
刚来到山涧别墅前,就看见一个人影,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向高崖而去。乐独闲悄悄跟着,发现这个人正是子璋。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身形有些不稳,他独自来到崖边。在那高处望着四野茫茫,静静站了一会儿。
这时候风雪早已经停了,连一丝风都没有。崖下的深涧中,静得能听到瀑布落在岩石上错乱潺湲的响动,像极了海潮声。
子璋独自站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扬手就将酒壶扔下了山涧。他忽然对着群山万壑苦笑了几声,摇摇头,随即毫无预兆地便纵身往深涧里跳了下去!
!!!
乐独闲饶是轻功高绝,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寻短见:这怎么说跳崖就跳崖呀!??赶紧冲下去,使出十成的功力来,凌空一拦,那子璋就被他被拉住了。
子璋被乐独闲挟在臂下,还在浑浑噩噩。“你是谁?快放开我!!”
“放开你,你想死吗?傻小子!!”
“我死活与你何干?让我死便死了,你这仁义之心多余了!!”
乐独闲奇了一声,捏住子璋的肋骨使劲攥下去;子璋吃痛,却仍然一声不吭。下一秒,乐独闲已经带着他,攀上了对面一处山崖。落在岩石上。
“你这小伙子说话真是不中听,我好心救了你,你还不领情啊??”
子璋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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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醉红的俊脸上神色迷离。竟然对乐独闲笑了笑,叹道:“好心人前辈,此刻我才要谢你放我下来。”说罢,转身竟然又要跳崖。
“嘿!”乐独闲赶紧又拉了他一把。“疯了吗?!至于吗,就这样不想活了?!”
陈子璋瘫坐在岩石上。一声不吭,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的。
“我问你,你刚才跟那念真干了什么?”
子璋抬头看了看他。他似乎对眼前此人竟然知道念真并不怎么惊讶,要么是对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兴趣,只是一心求死。
“不管做了什么,我都不是个东西了。我该死。”子璋的声音淡漠无波。
“嗯?这是说什么话呢?”乐独闲一直提着他的后颈衣领,以防他再度滑下去轻生。他继续故意问道:“你这么年轻,怎么就一心求死?这世上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人和事等着你经历嘛。”
陈子璋目光如死水盯着岩石。“没有意义了。……我所有的希望都死了。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乐独闲听了这一句才终于放了心。子璋正心如死灰,忽然听见身后这高人拍手大笑起来:“好啊,好!”
子璋抬头淡淡注视着他。“你也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对么?”他居然连一丝怒气也没有了。按理说听到乐独闲这样大笑,他应该愤怒才对。
乐独闲心想:这年轻人看来真的是伤心得很彻底了。于是便决定不再卖关子。松开他的衣领,叉手道:“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就干脆自尽去吧,我也不管了。反正我觉得海棠那丫头片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子璋一听这话,那如枯槁游魂一般的眼神里,似腐木重新复活发芽似的,倏然就亮了。
“海棠??她……她、她原来还活着么??”
“你觉得呢?”
子璋一点就透,脸上浮出惊喜的笑:“她被前辈您救了?请问她此刻在哪里?您能否带我去见她??”
乐独闲点点头,于是再度将子璋挟着,使出高绝轻功来,飞身越过群峰山峦。子璋这回倒是安静了许多,但他整个人的气息都不同了。乐独闲不用看他,也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夜色里忍不住开心地笑。
※※※※※
原来子璋方才和那念真喝酒应付时,无意中从她言语中听出了海棠已经被扔下悬崖的事实。他当即就破防了,感到心灰意冷,也不想再和念真应付下去,匆匆只是灌酒请死,并拒绝再结亲。那念真是真的被他迷住了,怎么肯?只让他回去休息。
只是子璋万念俱灰,那股冲动上来了什么都挡不住,他回到住处之后,借口打发走了监视的人,便寻机要跳崖。不想却被乐独闲所救。
乐独闲见他安静得很,又忍不住了。“小伙子,怎么你也不想知道老夫是谁吗?为什么要救海棠?”
子璋笑了笑,说:“我已经知道您是谁了。您肯定就是念真的师父,那位教她武功却不透露自己姓名的世外高人。包括王掌柜的那幅地图,也是您送给他的。这些,想必海棠都已经对您讲了。我再说什么,便显得多余了。”
乐独闲点点头。“小伙子果然很聪明。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救海棠?”他猜想这小子肯定想不到原因了。
子璋却笑道:“我并不在乎这个。此刻我知道她还活着,被您救了,这是我眼前唯一在想的事情。其他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当然我还要对您的仁义之心表示由衷感谢。”
乐独闲听得无话可说,撇撇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会说话啊。”
他们飞过一片山崖时,忽然见远处前山的群峰尽头,云雾缭绕之下,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烁。
“看起来有人在放火烧山?……还在山下呢。是什么人这样大胆?”乐独闲奇道。
子璋也看见了。心中暗自盘算:莫非是沐伯伯或者羡文兄弟得到阿诚的传信,来救人了?
33. 乍嗔乍喜心声难辨
两人都在空中,无暇顾及。乐独闲还要先将子璋带到他心心念念的人面前去呢。于是加快了速度,转眼就到了所居的孤峰,在那绝壁小径上落下。
“你先走,沿着这条路绕过前方的巨石,就看见山洞了。海棠在里面呢。”乐独闲催促子璋走在前面。
子璋点点头,这小径虽窄,他却也不怕了。几步就绕过山石,跨到山洞前。
海棠正呆呆站在洞口不远的地方,倚着墙壁发愣呢。忽然面前的洞口处,闪身出现了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此刻又恨又怒、又想见到的陈子璋!
那子璋第一眼看见她,脸上绽出期待已久的笑,他何曾对她有过这样的笑容?但是不知不觉,他对着海棠,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这一趋势,怕是子璋自己也没察觉。
“你还好吗?”子璋笑了半天,却只是蹦出这么一句来。
海棠一见是他来了,便感觉有一股热血从胸中蓦地里直冲天灵盖,先是心怦怦跳,随即就想到他和念真女土匪在那小屋里干的什么勾当……那股热血顿时便化作了万千熊熊燃烧大地的烈焰!她瞪着大眼睛,几步走过去,刚和子璋照了脸,那子璋还傻呵呵看着她过来,正笑着呢,两臂微微抬起,以为她要“扑入我怀”——
谁知紧接着海棠就扬起手掌来,左右开弓一边一个巴掌:“啪啪”地结结实实打在子璋脸上。
子璋都懵了。
“……”他捂住脸,傻傻盯着海棠,呆了足足有三秒。那海棠喘吁吁地,像气鼓鼓的青蛙,对他怒目而视。
“……你干嘛呀?怎么刚一见面就要打人呢????”子璋诧异至极地质问。满腔春意融融,瞬间便被这两巴掌凉得透透的。
“我呸!你和那个女土匪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现在来我这儿干嘛???!!你回去和她恩爱甜蜜去啊!!不要脸!!!”海棠转身就走,抱着胳膊,将虎皮被紧紧裹在身上,倚着墙壁,扭头也不看他。
????子璋更懵了。
“不是……我怎么就不要脸了?你怎的上来就骂人,还骂得这样难听??”
“我就是骂你了,怎么了吧?自己有胆量做,没胆量承认啊?赶紧滚。我现在看见你就烦得透透的。”
按理说海棠说话这样难听,换一个有些脾气的人早气炸了,可那子璋却偏偏不。他虽然生气,却是气极反笑了,摇头叹口气:他期盼了这一路,就是为了来跟海棠见面,看看她有没有出事受伤——他差点都为害死了她自责而亡!
结果没想到人家一上来先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个大礼。
子璋扶着墙,开始有耐心起来,点头道:“好啊。那你倒是让我滚个明白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让你气成这样?你把话讲清楚,大小姐。”
海棠嘴唇抽了一哆嗦:“……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说罢又转了转身子,到那火堆前,背面他而坐。
“……”子璋觉得莫名其妙,更诧异了,叉了一下腰,苦笑着,暗想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哎呀,你们二位这是怎么啦?怎么刚一见面就吵成这样呀??真是的。”乐独闲捂着嘴从后方赶上来。他想这两个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终相逢,本来以为会是见面紧紧相拥、涕泗横流的戏码,结果千算万算,没料到竟然是仇人见面一哼两瞪眼???
——这场面实在过于意外,他都一度震惊了。这时候才赶紧上来劝和。
子璋低着头,不说话。海棠请求道:“前辈,跟您说了,别多此一举打扰人家的好事。何必呢?本来已经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让人家好好跟山寨千金共度良宵共此一生,岂不是美事一桩?”
“哎呀,这……”乐独闲正想要解释。那子璋就发话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好吧,你知道我今天晚上跟念真吃饭了?”
海棠听他叫那女土匪的名字“念真”叫得那么顺口,心中又是怒气上涌堵了半边天。“你跟你的‘念真妹妹’干什么咱们也没兴趣打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行行行。我承认今天晚上我是跟她吃饭了,我也知道,今天答应了白山王的指婚,你为此定是生气了。”
海棠一听他说“承认”,更要爆炸了。强行忍耐住怒火,笑道:“生气?我生什么气?你爱跟谁成亲跟谁成亲,和我有什么关系?”
子璋听得不耐烦了,长长叹一口气。“话不投机半句多。”转身对乐独闲行了一礼。“前辈,劳驾您,再将我带走吧。到什么地方去都行,只要离开这里,想必她就舒心了。”
海棠一听他竟然真的要走。双手立时就抓紧了,心揪得不行,但是她嘴巴闭得死死的,愣是一声儿不吭。那乐独闲终于看不下去了,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实在过于窒息,他从前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害呀,你们两个就别再生闷气了。海棠,我可告诉你,这小子方才以为你真的死了,差点就要跳崖了,我再晚一步他此刻就葬身万丈深渊了!他和那女土匪也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怕是连菜都没吃完呢!”
海棠一听了这话,果然变了脸色。立即就转头望着他们:“什么?跳崖??”
她看一眼子璋,他也不解释,也不否认,安静地在那里听。
“可不是嘛?我将他救了,他还几次又要寻机自尽呢,是真的一心求死,我对他说你还活着,他这才眉开眼笑、巴巴地赶过来见你。”
子璋听到这里才终于说话了:“前辈,我哪儿有眉开眼笑,什么巴巴的赶来……您说话也太夸张了。”
乐独闲根本没理他。“……说什么‘她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么我的世界和我的希望都死了。’‘知道她此刻还活着,这是我此刻唯一在乎的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听听,丫头,我这可是实话实说。”他竟然学着子璋方才的口气将他的一些心里话复述了一遍。
子璋这才脸红起来,闭着嘴无话可说了。海棠听乐独闲解释了这些,那心意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整个身心的怒火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热血倒是依旧沸腾着。
她悄悄看着子璋,他目光也望着她,但很快又落下去,红着脸瞧着地上。海棠就知道他肯定说了这些话。
“你们两个自己合计合计吧,我出去看看山下那些放火的是怎么回事?”
“前辈,我跟你一起去。”子璋正色道。被乐独闲骂回来,人家旋即便飞身出去了。
这洞中忽然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海棠心砰砰跳着,她这才敢转过身来,看着子璋,他还像个认罪的小孩一样杵在墙边。海棠咬了咬嘴唇,指着自己旁边的凳子。低声说:“你……过来坐吧。”
子璋点点头,沉默着走过来。啊,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好像踏在海棠的心上。
他坐下了。还是不说话。可是海棠这回有很多想问的。
“你方才真的差点……自杀??”
子璋看了她一眼。“我当时以为你真的已经死了。……那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海棠脸上忍不住笑,心中很高兴。破天荒的,这算不算在告白呀???哦,应该还不算。
她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大胆地看着他。子璋坐在她身旁,火光映红了他英俊的面庞。海棠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方才他一进来对她眉开眼笑的时候,她就送他几个巴掌作见面礼……
“疼吗?刚才打你那几下,我不知道……”海棠没有说完。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火苗燃烧柴堆爆裂的细微声响。子璋抬头也看着她,说:“不疼。”他瞳孔里倒映着跃动的光焰,像是温暖的灯火,格外动人。
海棠不敢再看他这温柔的眼神了,赶紧撤开手,低下头去闷声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竟然要因为我自杀……”
她是真的感到平生第一次的愧疚。
抬起头来,却见子璋竟然笑了,很新奇的望着自己,不禁一呆:“你笑什么?”
子璋又笑了一秒,方才回答:“哦。我没想到这辈子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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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从我们大小姐口中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对我说的,……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呸。不想接受那我撤回道歉算了。”
子璋笑着不语。不过方才被打那一下的气愤和失望,此刻倒是一扫而光,只有喜悦之情了。
海棠想起来,又继续补充说:“怎么活着没有意思了?你不是还答应了跟那女土匪……明天成亲吗?你想让人家还没过门就当小寡妇啊??”
子璋叹口气。朝那火焰望了望,拾起地上的一根柴投进去:“我那是权宜之计。为了安抚住白山王和念真两个人,不然咱们若跟他们硬着来,那是很难有逃生之机的。谁知道你还是一心求死,惹怒了念真,差点让她给害死!……”
“念真念真念真……叫得可真熟练亲切啊,这女土匪差点就将我扔到悬崖底下去了,你还对她这么念念不忘??”
子璋听她这样说,知道她又在吃醋。暗自笑了笑,只是这回却不戳破了。“好吧。那我叫她‘女土匪’,总行了吧?”
“看你这话说得,不情不愿的。——你今天怎么又答应跟她单独吃饭的?你是要气死我吗?”
“我答应她也是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呸。你就是只会低头。没骨气。”
“什么叫没骨气?”子璋无奈地笑。“这是以利益交换利益。是我们做外交的最擅长的,你不懂。”
“什么利益?”
“她对我这个人有需求,我对她的权力和在这土匪窝的声望也有需求。彼此交换,就这么简单,明白了吧?”
“你还知道她对你有需求啊?我的天哪……你这样一味顺着这土匪,那明天你们就要洞房花烛了,到时候你怎么办?”海棠又开始生气。
陈子璋倒是愣了一会儿。说实话,他答应了那白山王这门亲事之后,原也没想到这土匪会马上就吩咐办婚事。“这我还真没想过。总之我是有分寸的,你不必担心。”
海棠心想: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现在说的话,好像完全已经将她真的当做未婚妻了——是他所认可的未婚妻子。
可是他怎么不明说呢?
海棠还在等。
“真的。我今天晚上本来也打算和念……和这女土匪商量,将婚事往后拖,我有把握她一定会答应的。”
海棠点点头。“行。你厉害。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做的,什么‘利益交换’……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我知道你不会肯。”子璋丝毫不惊讶。“我就是跟你说这件事而已。我们这两日困在这土匪窝,本就是极为凶险、九死一生的事,能有万分之一的生机都要想方法谋划争取。说真的,念真师父……这女土匪的师父居然肯发善心救了我们两个,这我是绝没想到的,也是老天眷顾我们吧。”
海棠听他一直习惯性地称呼念真的名字又接着被迫改称“女土匪”,听得都笑了。这时候赶紧说:“什么啊,你别说人家是‘土匪师父’了,这位前辈是世外高人,说起来其实算得上是我的师叔呢。”
“???师叔?”
于是海棠便将乐独闲姓甚名谁、又和曾经教授自己狮吼功的笑菩提是同门师兄弟的事情简单说了。只是将乐独闲对她讲解“狮吼功”《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理论故意隐去。子璋听完,感叹:“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巧上加巧,如此可见是天不亡你我。也算是你我的福气了!”
“谁说不是呢?”
他忽然又想起来。“你说青云山?他是青云山的?”
“对。”
“那不是娇容的情郎——九郎他们,也是青云山的吗?我记得你说过,他们这回来临夜,就是为了寻找他们的一位师叔。”
陈子璋心思细密,对事情记忆向来很好。海棠曾经对他说过这件事,他便都记在心里。如今听他这么一提,海棠恍然大悟:那么说来,这位乐独闲其实是九郎和三娘子的同门师叔了!!
这更是巧合之中的巧合。
34. 一朝贬斥西海间
却说这乐独闲不多时便回来了,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原来是山下忽然来了好多人,看样子像是军中的人,正在放火烧山,天年寨的土匪们已经被迫下山去查看了。
子璋听了,断定道:“这一定是救我们的人来了。”
海棠先是一喜,又觉得奇怪:“怎么会有军中的人?难道……”
“不错。应当是你哥哥羡文带着兵过来了。”
“可是我哥哥是个文职。他怎么会带兵呢?”
他们又继续追问乐独闲细节,乐独闲道:“看上去为首领军的乃是一位老将军,气度威武。模样瞧着和海棠丫头有几分相似,——不会是你爹爹吧,丫头?”
“啊……”海棠更惊讶了。“这么说是……”
“是的。想不到竟然连沐老将军都惊动了。”子璋点头。
于是乐独闲赶紧带了海棠和子璋向山下飞去。一路上,海棠还趁机问起他是否认识三娘子等人,并告诉他,他们正在临夜四处寻找他踪迹。那乐独闲果然识得,但并不愿再见那些同门小辈,说自己“是云外闲人,喜欢自由自在、独来独往,他们要找就找去,能不能找到就另说了”,反正他是不会再回去当什么劳什子掌门之类。大约他也不打算在这云横山久居,只怕此事过后便会另换地方,到时候三娘子便是知道了也依旧寻不到人。
子璋又想起来那王掌柜还困在山上呢,于是将这件事也告诉了乐独闲。他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这小子说起来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这个你们就不用挂心了,我将你们送下山,自会去搭救他。”
海棠在旁边听了,暗自腹诽陈子璋心慈手软,连王掌柜都还记在心里,可真是活菩萨转世。
他们还没到山下,已碰上大队的人马,沐老爷带兵沿着山道一路杀上来,又放火烧山,烟云腾腾、山道狼藉一片。乐独闲一手一个带着二人,凌空落在队伍之前,将海棠和子璋往地上一放,话都没说一句,便转身飘然而去。
那沐老爷见女儿女婿忽又从天而降,当真又惊又喜。他们询问一番,海棠满肚子委屈哭诉几句,说自己和子璋在这土匪窝如何如何受气、九死一生百般被辱,气得沐老爷哪里能忍?当即就下令继续向山上进发,说是“誓要剿平土匪窝”。
子璋见状,不知哪根筋不对,竟上前劝了几句请沐老爷不必再深究那些土匪的过错,沐老爷正在气头上呢,如何肯听?将二人放在身后的马上,就继续带队杀上去。
海棠正痛快呢,心想这回总算轮到她出一出恶气,只是没料到这陈子璋又开始菩萨心肠。
“你没事吧?怎么竟然还为那些土匪求情???”海棠怒道。
子璋摇头叹气,看目前这众兵士和土匪们杀红眼交战的情形,已是无可挽回了。“我这是为了沐老爷好。我们两个既然已经得救,应当直接回撤便好了,何必还要深入云横山,再多此一举?”
“什么叫多此一举??你……”海棠刚刚在山洞里和陈子璋相处得有些情意融融,这会儿听到他居然又向土匪求情,那本已酝酿好的柔情瞬间灰飞烟灭,火大道: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陈子璋??!!是不是因为那女土匪对你不错,你那菩萨心肠又发作了,还是你对她仍念念不忘呢?那几个土匪对我们百般凌辱,你是忘了吗?这会子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你搭错了哪根筋,帮他们发这慈悲?”
子璋锁眉不语。他知道海棠又在生他的气了,可是她之所气和他之所忧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他觉得自己考虑的事情便是同她解释也解释不通,何必多费口舌。
——反正她就是这脾气。
子璋想:沐老将军本来在镇北城戍守,忽然便领着兵马越过国境来云横山救人,这事情多半莲国国王和临夜的人都不知道呢,若是将来叫上面的人知道了,子璋担心此行此事恐怕会对沐家不利。
但他也有疑虑,上面的人是否会处罚?对此他也并不确定,只是希望是自己多虑。因此也就没有明说出口。
那沐老爷领兵一路打打杀杀,径直杀到白山王的天年寨老巢。没想到这土匪窝如此不经打,想来是在这云横山上称王称霸多年,没人管过,养尊处优疏于战阵,更兼沐家军队素来训练严整、战力顽强,土匪们没怎么抵抗便是溃不成军。
沐家军很快就活捉了白山王和女匪头念真,将那些欺负过海棠的土匪也都一一找出来,砍了;沐老爷还气不过,把白山王绑起来,命人倒吊在树上,不许放下,用鞭子抽打。还听海棠说她差点被这女匪头子害死,更怒不可遏,让人将念真也绑了,要丢到山崖下面摔死。
那念真哭得凄惨,不住声地向子璋求情。子璋心软不忍,果然出口,说希望沐老爷能够饶她一命。沐老爷碍于女婿的面子,人家都已经开口了,他也不好再驳,而且那白山王被他们倒吊折磨了一番,已经是气息奄奄,眼看活不成了,这口恶气也算是出了,于是答应放了念真。
海棠知道子璋再度向念真求情之后,非常非常生气。将他叫过去大骂一番。子璋却说:“凡事要有长远打算。”
“我呸!你就是看上这女土匪罢了!还说什么借口?还不是因为她对你一直都不错,没把你倒吊着扔进山崖!……”
子璋却懒得跟她争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海棠看他这样不理自己,更生气了。
“看吧,你就是对她动情了!恶不恶心啊?!!”
子璋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了了:“……这怎么就‘恶心’了??你能不能说话别这样难听?”
“我说话就是这样了。你想听你念真妹妹温声软语,去山下找她啊?腿脚快些,再晚了只怕她跑得没人影了。”
子璋听得摇头,索性闭上嘴也不再争辩。两人如此又吵了一架,竟然开启了新的“冷战”。
※※※※※※※※※※
可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子璋先前对沐家的担忧竟真的应验了。沐老爷为了救女儿,强闯关隘、又放火烧了云横山,此事很快便传到临夜皇帝那里,得罪了临夜。临夜此时正与莲泽谈判,先前莲国太子被刺一事本让他们有些理亏,如今莲国将军却侵犯临夜领地、纵火生事,他们忽然找到了平衡。临夜皇帝便拿这件事做文章,要挟莲国,因此莲国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妥协而放弃了对太子被刺一事的追查,此事竟不了了之。
莲泽国王为此大为恼火,也是为了给临夜一个交代,便下了圣旨将镇国将军沐元嘉贬官至西海边陲。那西海境位于莲国的最西方,土地贫瘠,荒无人烟,隔着偌大汪洋和天方国相望。可怜沐家正赫赫声势,竟一朝因为一个女儿遭此祸事。
沐老爷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也怕连累陈家,便让海棠和新月带着沐老夫人赶紧从江都回来——倒了霉运别赖在人家陈府上。
至于陈家呢?虽然陈老爷对和沐老爷的友谊坚定不移,也深为其不平遭遇感到不平,但眼下陛下正在气头上,他若强行说情只怕起了反作用;再者他也怕真的累及自家。于是暂时答应了将海棠送走,心中却另有自己的盘算。
陈夫人反应更是大得很,她本来便对海棠不满,如今出了这件事,还是因为祸起这女孩,便一直埋怨陈老爷:早那么多年非要结这门婚事,结果惹上这种事,白白耽误了子璋大好年华。谁知却被陈老爷一个怒目顶过去,也不敢再吱声了。只能对着儿子大加劝解起来:
“我就说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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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是个天煞孤星。你看看,因为她一个女儿家,害得沐家这样大的人家竟沦落至此!子璋啊,我的儿,得亏你们两个还没成亲,不然你还没高升,先娶个罪臣之女,这前程只怕是也完了!”
子璋听得忍不住纠正:“母亲,人家沐伯伯只是换去西海戍守,仍保留将军之职,何至于像您说得那般不堪了。”
“?贬到那种鸡都不生蛋的地方去,而且连秀峰城的宅子都给收了,这还不是罪臣了吗?!真是的,子璋,你怎么还向着他们说话!我告诉你,赶紧断了这念想,我给你好好寻一个更好的人家。”
子璋听了,只是埋着头看书,也不答话。
※※※※※
不日,海棠带着妹妹和母亲,又再度离开江都城,将要启程北上。还是像当初来江都的时候一样,陈老爷让子璋送他们出城。子璋自然听从。
于是送行。两个人却都一路不说话。
海棠和子璋在云横山下那会儿吵了架,到此时冷战并未结束呢。虽然家门横遭此祸事,海棠心情郁结,但也没有要跟子璋和解的意思。只是想此一去,只怕再难相见了,说起来也是缘分从此断绝。
她们已经到了城门口了。举头望一眼那江都的城楼。记得当初到这儿之时,是子璋来迎接;没想到走的时候,也是他送行。倒真的是好聚好散了。
还是新月和沐夫人先说话了,让子璋别再送了,就在这里别过。子璋点点头,望着海棠不语。
海棠想:该说的道别话还是要她先说的,不然这闷葫芦不会开口。于是道:
“也该说再见了。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谁知子璋却很是随意地回了她一句:“你想听我说什么?”
????
海棠被堵得脸红了一阵。“不想说就别说了。你赶紧找个媳妇娶了吧。”
子璋目瞪口呆:???没想到她这分别时候,最后竟冒出这么一句来。哪有这样的人???
“……你就这么想让我成亲?”
不然呢?你又什么都不说。海棠觉得心中有点酸酸的,可是她很快转头就跨上了马。
“是的!你赶紧成亲吧!你成亲之后,我就一辈子清净了!”
她抛下这句话,就甩起马鞭,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了。子璋在原地看他们车队越行越远,心想:这女孩走也走得这么洒脱。她好像一丝留恋和痛苦挣扎都没有。
是啊,这不就是她吗?他应当早就知道了。什么分别的痛苦,她是不会有的。便是有,那大概也只是在脑海中逗留些许时刻,便很快消散如烟。
※※※※※※※※※※
回到秀峰城之后,因为沐老爷犯了事,那秀峰城的宅邸也被朝廷没收了。先前因为大风被吹塌的宅子,还没建成。一家人商量着,沐老爷单独去西海戍边;羡文则继续在镇北城做事(万幸他还没有受到爹爹的事情牵连)。至于沐夫人和两个女儿,则只能投奔沐老爷在清河的妹妹王家。
王家那几个姐妹一直和海棠不睦,但眼下哥哥遭此横祸,作为妹妹的王姑母怎么能看得下去?她主动给哥哥去信,要接海棠和嫂嫂过来住。沐老爷自然感激,心想:这个耳根子软了一辈子的妹妹总算明白了一回,果然关键时候还是血亲姐妹靠得住。
家门不幸,海棠也没有办法再挑三拣四了,于是只能再度和母亲、新月一道启程,奔赴清河王家。虽然王家那几个表姐妹从小和她关系很烂,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如今人大心大,总不至于还抱着新仇旧恨不放吧?
可该说不说,她海棠也不会任人欺凌,即便是寄人篱下,也休想让她吃气受罪。
35. 清河姐妹真麻烦
这清河王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三姐妹花分别唤作宝琳、梦琳、舒琳。老大宝琳胆小懦弱、是个墙头草;老二梦琳一肚子坏水却没心眼,又爱挑拨是非;老三舒琳又懒又馋,胖得像个秤砣,只知道吃。还有一个小儿子叫德琳,是王家姑母和王老爷老来得子,娇得不行,才只开蒙没有几年。
那德琳是个孩子,倒没有怎么,这姐妹花,海棠可太熟悉了,从小没少欺负过她们。说起来也是她们太可恶又惹人嫌,总想在海棠面前作威作福,不怪海棠不给点颜色瞧瞧。可是这回多年后再次见面,姐妹花都已成年,大家表面上也是装得客客气气、姐妹情深的样子。
于是厮相见过完毕,用了膳食,王老爷和王姑母在席上盛情款待,很是宽慰了一番,说什么“叫海棠在这里便像是在秀峰城,不必拘谨,都是自家人”。
吃过之后,便要歇息,新月和沐夫人便被带着去了,海棠是长女,为显示重视,王姑母便让二女儿梦琳亲自领着去看看她的房间。
谁知梦琳却笑着推辞:“哎呀,不巧了呢。我正要和大姐一起去书堂上课,先生催得紧,这会子只怕要迟到了。”
“哪有那么着急的?你便领着你海棠姐姐去她房间看看,又能耽误多少时间。”王姑母不以为然。
“妈,您难道忘了我们那先生教导很严格吗?”
“这……”王姑母迟疑了一会儿。宝琳和梦琳两个经常在他们面前抱怨说家里请的教书先生有多么严厉,王姑母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梦琳赶紧说:“不如让舒琳陪着海棠姐姐去看看吧,不是也挺好的吗?”
王姑母皱了皱眉头,只好答应了。舒琳是个庶出女儿,从小在姐妹花三人中便是被呼来唤去的那个,地位很低,海棠怎么会不知道?虽然她素来并不曾有多留意嫡庶尊卑,但梦琳这丫头的意思她岂看不出来?
这是刚一来就拿架子作势、打算恶心她呢。好家伙,好厉害啊妹妹。
海棠只是冷眼瞧着她作妖,因为她一早知道这是个爱挑事的蠢货。于是便跟着舒琳去看他们给安排的房间。
王家在清河也算是有名的大户,家大业大、宅子也有几进几出,舒琳领着她在众楼阁间七拐八拐,最终绕到了一个很小的房间门口。海棠看这房间离着她姑母住的位置倒也挺近的,便随口问了一句。谁知舒琳乐呵呵地答道:
“对呀。这儿从前是伺候夫人的纤凝住的地方,所以当然离夫人的房间更近些。”
“纤凝?那是谁?”海棠听着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纤凝就是原先夫人身边的一位丫头。后来因为长得俊俏,得了爹爹的宠爱,便扶她当了一房姨太太。”
原来这王老爷除了海棠的姑母,还另外娶了几房妾室(舒琳自己就是姨娘所生)。那姨太太说到底还是奴婢。王家这回居然给海棠安排一个丫头住过的房间,难怪这么小!
海棠已经感觉出那味来,心中便有些不大顺。但还懒得理会。走进门,倚着房门随意浏览了一下陈设,也是简单促狭得很。她随口问了一句:“这位纤凝姨娘倒是之前堂上相见的时候没看到啊。”
舒琳嘴巴一撇,叹道:“哎呀。姐姐你不知道,这纤凝小姨娘早死了好几年了。”
“?死了?”
“是啊。当了姨娘之后不久就小产,后来紧接着便得了什么癔症,整日胡言乱语,后来投水死了。门口那口井就是她当年自尽的地方。”
舒琳傻乎乎说完,就看见海棠脸色已经气得发白了——给她安排个丫头从前住的房间也就罢了,还是个后来当上小妾的,还是个当上小妾又无妄之灾死了的!自尽的水井就在门口!……海棠是什么样的脾气,这如何能忍?就连旁边跟着的芳儿和翠儿听到这里,都气到要爆炸。
她当即连甩都没甩舒琳,啪的一声便关上房门,转身去找姑母理论。
王姑母素来耳根子软,完全管不了她两个女儿。何曾知道这回事?如今见海棠怒气冲冲跑来找自己告状,先是吃惊得很;海棠又如此这般一番陈诉,王姑母听了,自然觉得很不合适,但她却表示自己全然不知情。
“哎呀,海棠,我都是将这件事交给梦琳去办了。她明明跟我说了,安排得妥妥当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海棠冷笑。她一早就知道姑母会这样说,她这个姑母素来耳根子浅、没有主见又怕事,所以教出来几个女儿没一个能看的。
“那梦琳妹妹此刻在哪儿呢?我想亲自请教她,咱们把事情理一理清楚了,若是真的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
那梦琳自然不在,王姑母叫了她房中一个丫头来。丫头说:“梦琳和宝琳两位小姐都在书堂上课呢,此刻怕是不得空。”说着,还格外看了一眼海棠。
海棠见了她这嚣张样子就知道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就等着看她笑话呢。
“很好。既然二位妹妹忙不开,过不来,那我自己过去找她,总行了吧?来吧,你来带路,咱们去找你小姐,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件事问清楚了。”
那丫头一听:她怎么敢把海棠带去见自家小姐?肯定是梦琳事先叮嘱了,让她在此善后,若是带去见了小姐,那怪罪下来她也不好过。
于是丫头推辞:“不巧呀,我也不知道书堂在哪儿呢……”
海棠冷笑:“你说的是真话?”
丫头肆无忌惮地继续点头。
海棠对姑母说:“姑母,我看你们府上的丫头有些规矩也该立一立,我先跟您说一声,免得大家不好看,我就代替你管管了。”
王姑母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海棠就对旁边芳儿吩咐:“来呀,给我打这个眼里没主子的丫头。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那丫头愣住了,下一秒,芳儿啪啪两巴掌就左右开弓打上了。芳儿早就恼了王家的人如此欺负小姐,因此打巴掌的时候格外用力,丫头又疼又怕,果然跪下求饶。
“说实话。带路去找你家小姐,不然继续打。”海棠漠无表情。
那丫头领教了海棠的厉害,如何还敢再轻慢?赶紧乖乖将她领着去书堂找梦琳和宝琳。王姑母在旁边看了也不管:她侄女这个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早就习以为常。
梦琳和宝琳正在书堂嬉嬉笑笑地看书呢,也是一副不认真的样子。他们的教书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像念经一样讲着课文。此时忽然见海棠风风火火走进来,上来就要找梦琳。
“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梦琳和宝琳吓得站起来。
海棠故意装出甜美和善的笑:“我来找妹妹说话,倒是有一件事想问个明白。”
梦琳猜到肯定跟安排的房间有关,心中有鬼,嗫嚅着扭过头去:“我……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要说什么了吧?”海棠冷笑,走到她面前,敲着课桌。“我那卧房,听说是你周到安排的,是么?”
梦琳红着脸不知道如何说,只是死死盯着桌面。此时旁边的教书先生还拿腔作势起来,说他们正在上课,让海棠不要打搅。
“哪里来的小姐,这样没规矩?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书堂也是随便闯的吗?还不赶紧退下!”
听了这句,梦琳还低着头没敢说话。那宝琳是大姐,大着胆子随声附和道:“先生说得是,海棠,你不能在先生面前这样……”
“宝琳大姐姐,我劝你少多管闲事。”海棠冷声警告。宝琳被她一瞪,也不敢说话了。
海棠冷冷看了一眼教书先生,“这位先生你可别弄错了,你管你的学生守规矩,跟我可没关系,我又不是你的学生,当然也不用守你这里的规矩。我要带人走,就要带人走。这是我的规矩。明白?”说完,硬生生拉起梦琳的手,就往外拖。
那梦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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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硬拽,哪里拗得过海棠。
“哎呀,你你你你你能不能别这样!拉拉扯扯的,哪里还有体面??!!”梦琳怨声载道。
海棠冷笑:这蠢货这时候了还要讲体面。她都懒得评论。于是松开手:
“你走不走?姑母就在厅堂等着呢。”
“我自然自己会走。谁怕谁……”梦琳飞快抽出被她拽着的手掌,甩了几甩,瞧着她那矫情做作样子,海棠也不屑于跟她再吵。两人一路冷着脸,到了王姑母面前。
梦琳心安理得地解释:“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实在是因为找不到其他房间了。只这个房间虽然小,但地方好,离着母亲住的地方也近。而且房间小了,聚气藏暖,更合适人居。只是想不到海棠姐姐居然如此在意那些鬼神虚幻之事。”她轻巧地望着海棠,又追加一句:
“你要是实在不乐意住,那只能去跟新月妹妹一间房,两个人隔开住了。这样行吗?”
海棠看她那得意的样子简直就想抽她。只是如今大家都长大了,不好再像小时候一样快意恩仇。她这番说辞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事先琢磨好的。
还让她跟新月同一间房,打发要饭的呢?她们沐家女儿这样不值钱吗?到了姑表亲家里住,还要两人共用一间房?恶不恶心、寒不寒碜人啊?
王姑母显然是听不下去了:“怎么会呢?咱们家那么多厢房,不是都空着呢吗?”
“母亲您忘了,上个月爹爹有几位朋友来拜访,还有些做生意的、献艺的,这些房间都安排出去了,如今都让男人家住着,若是再令海棠姐姐与他们住得那么近,怕是很不方便。”
王姑母没话说了。梦琳得意洋洋看着海棠,只见她沉着一张脸,好像不知如何应对了,心中好不痛快。想道:“从小到大被这夜叉欺负,如今总算眼看要赢了她。”
谁知海棠却忽然扬起脸来,复挂上了自信的微笑:
“是这样的吗?那就劳烦妹妹你,带我去亲自找找,我要亲眼看看,是否都住了人,一定每间房都不要错过。”
“每一间房都要看???”梦琳冷汗直冒。“那些……那些房间都住着外男呢,你……你一个女儿家去看,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我不在乎那些,你只管带我去,一间一间地看,早听说咱们王家家大业大,府宅宏丽,我还想趁机参观参观呢。”
王姑母劝了劝:“哎呀,我的儿,你这样的人怎么能亲自去呢?让个小厮丫鬟代你去就好了,那些地方都住着男人家,便是搬走了也得打扫过一阵子,散散味道才行啊。”
怎奈海棠一直坚持:“姑母,您别管这事。我不怕那些。”
姑母于是也没法子了,只得作罢。这梦琳被海棠搀扶着出去,像个罪犯一般浑身不自在。她心下方寸大乱,果然这就无计可施了。
海棠就知道她这蠢货是这斤两,出了第一招不知道准备第二招,就这么一句话就让她原形毕露了。
梦琳难为情地说:“你别……别去看了。”
“?为什么啊?”
“那个……我再找找看吧,兴许是底下的人弄错了,还能找到其他房间的吧。”
海棠笑道:“是吗,方才不是还斩钉截铁跟我保证说没有的吗?妹妹,你可记清楚了?”
梦琳气得半死。咽了口唾沫:“你……你快走吧。我保证给你找到,总行了吧?”她看到海棠那诡异的微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海棠知道她这回说的一定是真话。这蠢货没有半点脑子,还想在她面前耍聪明,她只略施小计,蠢货就丢盔卸甲投降了。于是更加做作地娇笑:“什么?我还想跟妹妹你多说会儿话呢。从前小的时候,大家不懂事,可能有些小打小闹,得罪了几位姐妹,如今大家都大了,咱们要做一双好姐妹。”
梦琳吓得直哆嗦。要她和海棠做好姐妹,还不如让她去做鬼。
36. 蓝颜知己浮生伴
果不出海棠所料,梦琳很快就又给她找到了一间新的房间,那房间又大又宽敞,地方还清净,陈设也很华丽。可谁知海棠住进来之后,有一次去找新月,却发现新月住的房间竟又是那个纤凝姨娘的。
???这是恶心完了她之后还要再继续整她们家的人吗?
海棠十分气愤,就要再去找王姑母继续理论。却被新月拦下来,她说:对这个并不介意,而且已经住了几天了,也觉得挺好的,便不要再麻烦姑母了。
海棠见她如此讲,心想:人家当事方都不在意,自己一头生气也没什么意思,何必呢?因此也没有再说什么,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
岂料事后,那跟着新月来的赵嬷嬷私下里却抱怨:“海棠小姐竟然真的没有找王家姑母理论,小姐当时也就这样一说,那是客气话,她作为沐家长姐,怎能如此不管不问呢?”
新月被她这样一说,心中那股气又来了,但仍旧幽幽地叹道:“就这样吧。到底也不是亲生的妹妹,人家何必尽心呢?姑母不是外人,知道我这样的身份,住丫鬟原来住过的房间,原是应当应配的。”
赵嬷嬷抱着新月哭道:“小姐,你怎能这样说,自轻自贱起来?从小到大你一样孝顺老爷和夫人,是正经主子,可不许说这样的话呀!他们王家欺人太甚,看不起人,早晚要有报应!”
新月被她说中心事,心下更气闷,仍旧装模作样劝道:“你别这样讲,王家姑母能接济我们于危难之时,已经是很好了。说到底,还是咱们太低贱了,不怪人家看不起。”
“谁天生就高贵了?”赵嬷嬷冷笑。“他们王家也是看海棠的脸,海棠小姐打心眼里就瞧不上小姐你,从没把你当亲妹妹看待,所以王家人自然跟着更要踩一脚。”
那新月被赵嬷嬷这么一挑,沉默地没有接话,脸色却又缓缓漫上一层阴恻。心中对海棠更加怨恨。赵嬷嬷又分析,说目前沐家遭此横祸,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连陈家也顺风转舵,和沐家断了来往,劝小姐应当早为自己筹谋,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否则夜长梦多。
新月听了,深以为是。
※※※※※
却说海棠在清河住了没有几天,便接到一封来信,是秀峰城的好友——男闺蜜霍剑心写来的。他在信中对她诉说了大半页的思念和同情之情,还拽了几句文言,最后宣布不日便也要来清河,“陪伴她渡过难关”。
霍剑心还对她说起了秀峰城的一些事。原来沐将军被贬斥之后,秀峰城、镇北城的防御空虚,莲国朝廷便遣了另一得力干将——恰好便是江都的护国将军府。
护国将军府李家老爷被调往了秀峰城驻守,连带着将江都一家大小都带去了北方,因此霍剑心得以见到了娇容小姐。他说他们还是在一次公开的宴请中无意中谈起海棠,因此认识熟络起来。娇容很是挂念海棠,向他问了她的许多情形,并且如今她和海棠的哥哥沐羡文往来很频密。
海棠读信看到这里就乐了:她哥哥对娇容那是一见钟情,而且他就留在镇北城那边,和秀峰城距离很近。如今娇容跟着家门的人来了,那自然是常来常往、有事没事见见面了。
这不是天赐的姻缘吗?看来她哥哥的终身大事,不日也要有着落了。
就在接到这封信之后不到三四日,霍剑心就从秀峰城南下辗转来到清河。海棠早就提前告知了王家,他们都表示欢迎。
※※※※※※※※※※
霍剑心登门拜见王家人,那三姐妹花也在,一个个见了霍家少爷,眼都直了、眉都展了,竟对他都是一见钟情,很是喜欢。尤其是梦琳,别提有多主动,热情洋溢又要装着娇羞无限,主动说:“霍家哥哥,您住的地方我一定尽心安排,我们府上空着的房间还有很多,请您跟我来,任您挑选呢。”
海棠听了她这话,心中翻起无数白眼:这简直和她来这里的待遇天差地别!这就是女人面对所爱之人和厌弃之人的差别吗??
那霍剑心有一点尬,嗯嗯哼哼应付了几声,还没怎么表示,王老爷已经听不下去了。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霍家公子是外男,你一未嫁小姐怎么能过问他的住宿安排,还要亲自领着他去??蠢才!说话都不过脑子吗?”
梦琳听了,脸瞬间羞得通红——她看到霍剑心英俊翩翩,风流潇洒,实在太喜欢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浑浑噩噩把他当做和海棠一样的大小姐对待了。
海棠在旁边看得只想笑:欣赏蠢货出洋相简直是人间一大乐事。
那王老爷又对霍剑心赔不是,说:自家女儿“蠢笨”,让他笑话了。霍剑心只是客气地说没关系。自言此行前来,是奉家父之命,要去桐溪拜访一名姓卫的名士。那边还有他父亲的一些朋友,有一些家族中的事情要处理。桐溪镇距离清河近,他又和海棠自小熟识,所以请求能够“暂住于此”。——这是他对王老爷说的理由。
表面上是如此,其实他不过就是为了要来和海棠相会罢了。
“王叔叔,其实您不必对我这样多礼,我本来也不是那种条条框框讲究很多的人。您看我这人便知道了。”霍剑心笑了笑,提起腰间悬着的佩剑,那意思是:他乃书剑潇洒随意之人,不是那种穷讲究的书生。
“我是个最随性的人。来这里,还想跟海棠小姐多说几句话——这是我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便有的习惯了,您也别见怪,我们不会有什么逾矩的事情。”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跟海棠开启二人时光。因此要事先同王家人说清楚,免得到时候不方便。那王老爷虽是地方豪绅,也是个明白人,听了这几句心中已清楚了九分。这两人显然是青梅竹马,从小私下里厮混,大胆的事多了去了,不过他对海棠这侄女的性情早就了解,因此也并不以为奇。
于是霍剑心很快就得到了和海棠共坐而谈的机会。他们两人在花园里一处游廊坐着,此时天气已经度过了隆冬,迎来早春,真正是新绿飞燕子、白云自在飘的时节,更无人搅扰。
海棠笑道:“几个月不见,我们小武兄怎么这么会说话了呢?方才跟我姑父说的那番言辞,一套一套的,是从哪儿学的呀?”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你第一天才知道吗?真是的……”霍剑心扶了扶自己腰间的佩剑,“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我当真对我爹爹如此说的,不然你以为他肯放我出来?”
“哦哦,那你可要抓紧时间去找那位名士,再处理一下家族中的事务嘛?”
“害,那个再说吧,不着急。”
海棠于是又跟霍剑心打听起她哥哥羡文与娇容的八卦来,霍剑心一呆,挠了挠脑袋,想想说了一些,说是羡文和娇容经常书信往来,最奇葩的是羡文居然还向他打听娇容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那个?你哥哥真是……疯了吧!我对娇容小姐也是第一次见啊……”
海棠听得笑个不停。
霍剑心见逗她逗得很开心,自己也很高兴。试探着道:“好啦,别人的八卦咱们就别打听了,不如说说我们自己的事情吧?”
“我们自己?我们自己有什么事情,你又有什么好玩的了?”海棠说着吃了一口鲜花饼,那是霍剑心从秀峰城给她带来的家乡土特产。
“不是好玩的事情。唉,难道我找你总是要去玩的吗?”霍剑心无奈地叹气。
“?我们的友谊不是一直建立在从小一起找各种好玩的事情的基础上吗?那难不成你要邀请我去拜访那位名士求学问?你可别吓我,小武。”海棠边吃边说。
霍小武无奈地摇头,扁了一下嘴。“我是在说你和我的——终身大事啊,姑娘。”
海棠衔着鲜花饼,先是望着他一呆,而后噗地喷出来,诧异:“???什么??霍剑心公子,我没听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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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剑心无语揉了下眉梢。“是的。你没听错。是我和你。你觉得我怎么样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是最了解的,我也对你最了解,我们两个岂不是最相配了?”
海棠呆了好几秒。她和霍剑心的确是青梅竹马没错,关系也很好,他这次从秀峰城千里迢迢来见她、陪伴她,她也很感动,可是——
他怎么忽然提这个?她可完全没预料到!
“不是……你认真的吗?我们两个不是好哥们儿吗?你真的……你是不是被你爹爹逼婚了,要找我去跟你假扮有情人搪塞吧?”
“你以为我像你那样吗?拿终身大事作儿戏,不靠谱?我是很认真的。”霍剑心正色道。“我从小到大就一直喜欢你。海棠,你不会才发现吧?”
“我才发现。”
“……”
“你你你你让我缓缓……”
“?哟?那就是说我还有希望了?”霍剑心面上喜悦起来。海棠看他这样子,忽然觉得他是真心的。
她怎么才发现霍小武一直喜欢她呢?可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是把他当做自己唯一的最好的朋友、蓝颜知己的,可从没有想过要嫁给他,让他当自己的夫君呀!
“我知道自己没学问,举止又粗野,你漂亮、又有活力,我觉得你真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姑娘了。我知道自己很配不上你,所以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提这件事。再加上你从小和那陈家公子又许了亲。……”他笑了笑,眼神有些躲闪,可那眼里忽然闪烁出一种光彩。
那光彩,海棠似曾相识,似乎在某个人眼中,前不久也曾见过那样的光泽闪烁。
“不久前,我听说陈家竟将你们从江都送回来了,那意思是要悔婚了?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你别误会,我来此也不只是为了追求你,其实我也是真心挂念你的,听到你们家遭遇这样的事——你不知道外面的人说得有多难听,我很想陪在你身边,怕你再想不开什么的。”
霍小武的话虽然糙了点,但海棠听出来都是真心实意。她这么多年和他的情谊,怎么会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要说真的嫁给他——
嗯……那也确实不错……
海棠上下打量着霍小武。霍小武按说也是一表人才,样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品她也信得过,还有多年感情基础,不是那种一次面都没见过就入洞房的……
可是为什么海棠心中就是平静无波呢?
有一张脸孔从眼前倏忽划过,如闪电般。海棠想起陈子璋。心中莫名揪起来。
那个人已经将他们送走了,还想什么呢?而且他一直到分别,都什么也不说,什么都是不清不楚的。而且……
海棠想起他的性情,哪儿比得上霍小武呢?
她和小武才算是性情相投、性格相近。他能真正欣赏她,他从来都不会和她吵架,他最听她的话,他……海棠暂时还想不出他许多优点来,但总归是比陈子璋舒心多了呀!
“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呢?要不要将我们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霍小武满怀期待地望着她。“还是……难道你如今还念着陈家那小子?那陈子璋??”
“别提他。”海棠听他念出这名字,就又来气了。“怎么可能,我会念着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那不就得了?”
“你得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嗯。”
海棠虽然暂时没有拒绝,可霍小武却忽然又悬起一颗心来。因为他发觉海棠提起陈子璋时的语气、表情,那愤愤然的脸上的红晕、那激动意气的眉梢眼角……他虽然表面大条,实则是粗中有细的一个人,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表明着,这女孩子对那个人是很在意的。
只有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注意到她的这些细枝末节。这对海棠来说适用,对霍小武来说也同样适用。
37. 前度郎君今又来
海棠还正在“考察”霍小武呢,就在这关键时期,国土最南端的江都城里,陈老爷也坐不住了,打算出手。——后来的某天,若是他想起自己这一回的“机智推手”,应当庆幸自己在这时候及时推了儿子一把。
原来陈老爷也看出儿子子璋自从送走海棠之后,整个人便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虽不明显,但所谓“知子莫若父”,陈老爷总能时时留意。比如子璋虽然依旧照常去外事馆做事、去和朋友应和交游,却很少再在男女混杂的场合出现了;他留在家中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总是一个人时不时发呆——发呆的时候,就到那游廊上、亭子里独望,望着的却是一间窗,那是海棠在这里住的时候的闺房,就和他的卧房隔了一道荷花池。
连陈夫人给他安排的什么见这个、去那个的交游会,哪位夫人安排的私人宴请,他都毫无兴趣,更别提和谁家的小姐看一眼、说几句话了。自从将军府李家举家搬去了秀峰城,陈夫人懊恼不已,感觉自己失去了努力的方向,她应当早就撮合子璋和娇容两个的。
陈夫人还只当子璋是因为娇容搬去了秀峰城,所以相思成疾、郁郁寡欢、谁都看不上眼的,她怎么会想到海棠身上去?
陈老爷却是个明白人,他终于想到了如何送儿子去见海棠的办法。原来桐溪的那位姓卫的名士,恰好也是陈老爷的朋友,他在与卫先生的书信中,了解到他如今在桐溪开了一家书院,算是隐退文人打发时间又赚钱的一条出路。陈老爷展开儿子日日研究的莲泽地图一看,怒拍脑门,这就有了新的大发现!
他发现:这桐溪镇和清河离得很近啊!就在同一条溪流的上下游!他早就知道沐家娘三个都被安排去了清河姑表亲那里,这不是天赐的机缘吗?
要不怎么说他们俩是天生一对呢!
于是陈老爷便将儿子叫过来:“子璋啊,你到桐溪镇去一趟吧。我有个朋友,姓卫,大抵你也记得的,便是从前教过你的卫先生。他如今在桐溪镇开了一家书院,你去那里服侍他一段时间,帮他招呼招呼书院的事情。他那里如今很是忙不开呢。”
子璋听了,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低头恭声回答,声音有些暗沉:“父亲,儿子最近眼看便要出使天方了,您看能不能……”
“去天方干什么呢?那么远,你这一去,来回就要一年半,那要错过多少事?真是的!”陈老爷将书本往桌上一放。
子璋继续沉默,似乎很不赞同的样子。去天方出使,本来也是他借以打发在江都无聊又煎熬时光的一个方法。他如今对去什么地方都没有兴趣。
陈老爷继续抛话:“你就去桐溪镇帮帮忙,顺便到清河多走动走动。”
“?清河?那里有什么人么?”子璋有些疑惑。
陈老爷清了清嗓子,将书本摊开看了几行。“是这样。那些回春木,咱们府上不是还剩了不少么?你再找一些滋补的药材来,汇总一下。沐家夫人的病,总归还是要治好的,咱们既然担了这责任,便要负责到底。海棠和沐夫人她们娘三个如今都在清河王家寄住呢,那是她的亲姑母家。你就去清河找她们便是,将药材送到海棠手上。我已经提前给沐老爷写了信,他已同意并会告知王家此事。”
他一直暗中观察儿子的反应。只见子璋的脸上果然便起了变化,那眉宇间原本死气沉沉、郁结很重,忽然就明亮起来。他看了爹爹一眼,脸上有些红,但也没多说什么,也没表现出多么激动来,却点头了。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记得还是要以你卫老师书院的事情为重,给他去封信告知此事。将来一段时间你便在那里吧,向外事馆告个假便是了。”陈老爷赶紧给儿子补充个台阶下,那意思是可以让子璋在清河多停留。
※※※※※
三月的清河,正是杨柳如茵、莺歌恰啼的融和天气。海棠坐在王家花园里的草地上,正闲来无事翻看着手中的小说,所谓大好春光百无聊赖之时辰。这小说还是霍小武从桐溪给她带回来的,听说是在市面都买不到的绝版珍品。
是的,霍小武如今往返桐溪和清河两地,忙得不亦乐乎。他很多时候在桐溪那边不知道处理什么“家族事务”,神神秘秘的,每隔一两天便回到清河王家这里住,然后带海棠出去城中转一转,有几次还去桐溪那边玩过。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从小便是如此,他负责探路,看看哪里有好玩的、好看的,再跟她说,两人一起行动。搜罗那些闲书给她解闷,霍小武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王家府上种了很多杏树。这时节,墙外的杏花已经开满了,趁着和煦的轻风飘得漫天飞扬。花瓣随风落在书页上,海棠拂拭了几下,将花瓣吹落下去,那花瓣便随身旁的溪流远逝。
这时候,从远处的角门上过来一个人,拖着秤砣一般的身躯,一扭一扭,喘着气,向这边走来了。是王家的舒琳三小姐。
芳儿和翠儿都在海棠旁边坐着,翻绳花玩呢,见舒琳过来便赶紧站起身行礼。海棠奇道:“你怎么过来了?这么着急的,看这跑得一头的汗。”
虽然才三月,但今年春天回暖得格外早了一些,又加上这舒琳本来笨重,因此稍微动一动就出了不少汗。她微喘着气道:“海棠姐姐,我爹爹和我妈叫你过去呢,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王老爷刚刚从南方跑生意回来,这是今天才到。但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海棠?海棠颇为纳闷。
“什么大事,还要劳三妹妹你亲自跑来传话?”
舒琳一呆:“二姐让我过来告诉你,我就过来了。”她是忘了可以让丫鬟传话。
于是海棠只得跟着舒琳,离了花园,去见王家的姑父和姑母。到了那前厅,只见他们都站在门口呢,穿戴得格外正式整齐。王姑母笑道:“海棠,今日有贵客要拜访。”
“是吗?……是什么贵客呀?”海棠尬笑了一下。心想什么贵客还要特意告诉她来见面,难不成是朝廷中的人大驾光临、需要全家内外都来迎接?
“是你们家在江都的朋友。”王老爷解释说。“江都陈府的陈公子,也就是当今帝师、御前大学士陈振轩大人的公子,前几日递了书帖过来,说要来拜访,给你母亲送治病的药材。你父亲已经提前写信给我,知会过此事,这你应当知道吧?”
“……啊?”海棠脑子一片空白,反应了几秒才想到他说的那“江都陈府公子”指的是:
陈子璋。
“陈子璋要来这里?????”海棠脱口而出,胸中一热,瞬间便紧张起来,喉头滚起一股激流般的喜悦、又躁动着淡淡酸涩。
“……怎么我之前都不知道?!!”
王姑父解释道:“哦,是这样,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南方做事,那信是直接送到我手里的。因此我得了书信,还未来得及对你和你姑母说这件事。这不,我一回来,便来告诉你,因为算算日子,他说定了就是今天到。”
“???什么,今天就到了?”
“是的,已经派人来送信了。你赶紧去准备准备吧,将这件事告诉你母亲。”
海棠还在心绪错乱之中,不知如何是好。怪不得姑父和姑母都穿得这样正式呢,原来人马上就到了。“那我……”她打算回去换换衣服,再整理一下思绪,想清楚陈子璋怎么会突然造访到这儿。
可是这时候却已经听见门外有人喊道:
“陈府公子到了!”
!!!!????这怎么还来忽然闪现呢???人已经到了!?什么鬼!!
海棠后颈凉飕飕吹过一阵阴风,如临大敌。
那王家二老也是有些猝不及防:“……竟然说话间便已经来了,脚程够快的。”于是赶紧出去迎客。
只有海棠浑然未觉,像在梦中,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原地如冻僵,也不敢抬头。朦胧中,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垂花门由仆从引着,一路走进来,身旁跟着他的侍从。
是他!
陈子璋远远走来,王家府宅地基很高,正堂台基高出院落不少,他从庭院穿过杏花疏影,抬头向高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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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众人望去,目光自然而然锁定到她的身上。海棠不由自主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这边拾级而上,目光深沉,仿佛隔着清透的春水清潭,自水底向她张望的游鱼。
他穿了一身深绿色的衣衫,更衬得肤色发白,脸上亦并无丝毫不自然或紧张、羞怯的神情,而是一如她所认知的那样,落落大方,还浮着一丝礼貌谦和的笑容。
当真是翩翩佳公子,一见如清风。
王老爷和王姑母已经先迎出去了,大家互相寒暄。海棠还傻傻地站在他们后面呢。陈子璋向王家两位长辈见了礼,又和王家三姐妹互相见礼,目光一转,看着海棠,主动向她问好了。
“海棠妹妹,许久不见。你这些时日还好吗?”
声音很礼貌。他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是啊,他待人一直都是这样客气的嘛。海棠呆呆望着他,——人家真的是一点不自在的感觉都没有。
不像她,这样战战兢兢地。
“好。……还好。你、你怎么来了?”
“你们走的时候还忘了一些回春木,我这次奉命给沐阿姨送来了。顺带还有一些滋补药材,也给阿姨捎上了。”
“好。”海棠干巴巴地点头,感觉自己这样子一定很笨拙很可笑。
救命啊!她知道陈子璋原本是个大帅哥,可是这回好久没见他,怎么觉得他比之前记忆中的样貌更帅了好多?
尤其方才他那一笑——海棠胸口似乎有一股热流猛然激荡起来,将她这些时日无知无觉积攒的那些无聊和空虚,都冲得干干净净!
她拼命缓了好半天才让自己略微平静下来,不至于失态。
可坚决不能在他面前失态,尤其不能叫他看出来!!!
果然院子里跟着子璋来的人这时已将送来的药材抬入,足足装满了好几大箱子。一个侍从几步赶到,站在子璋身后,对众人行礼,随即便向海棠咧嘴笑着,正是阿诚。
海棠看见他,略有些放松下来。陈子璋来得实在太突然、也太快了,她还没消化完这个让她震惊又猝然的消息,真人已经到了。这怎能不让她慌张呢?
王家三姐妹也在这里,她们见了陈子璋更是惊呆当场。先前一个霍家少爷,已经令这姐妹花一见倾心,如今这陈家少爷来了,竟是比那霍家的更绝胜太多——海棠这是有什么福气?天底下这么多英俊少年都绕着她转??!!
也太不公平了吧?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同!
王老爷见海棠有些不知所措的傻样子,赶紧圆场,让两个女儿陪着她去请沐夫人出来。海棠点点头,木然地应着,似提线木偶般,由梦琳和舒琳带着她走了。
子璋眼睛余光一路跟随,目送她出去,嘴角不自觉噙着一丝笑意。
海棠既然先走了,那王老爷王姑母便跟子璋随口谈了起来。不过是些江都的人事,以及子璋如今在哪里为官、做些什么事,然后夸赞一下子璋一表人才之类。王老爷是个明白人,他接到沐老爷信的时候便已看出:这是陈家人对海棠仍然属意,所以特地遣了儿子来,想要再续前缘,不然,送药材大可以派个下人或镖客护送来便是,何须陈公子亲自跑一趟?
正说着话呢,忽听门外又有人传信过来,说道是:“霍少爷回来了。”
王姑母笑道:“真是巧了。陈公子你一来,这另一位霍家公子便也到了,可见是贵客多临门。”便向子璋简单介绍了几句霍剑心。
子璋的脸色早在听见门外传话时,便刷地闪了一下,本来平静淡定的温和神态依稀跌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立刻便想到这“霍家少爷”就是霍剑心了。于是,在王姑母的简单介绍里,他瞬间理清了大致脉络:霍剑心也是追求海棠来了。
害。
子璋十分耐心地听着,这时候霍剑心已经从台阶下走来了。大家都站起来寒暄,还没等王老爷开口介绍,那霍剑心一见了陈子璋,直接就是如海棠一般神情,石化当场——
“这不是陈子璋吗?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