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
薛宝衣刚入宫便已经听过数次这个地方的威名,林嬷嬷每间隔几日便会训诫整个浣衣局的宫女要守规矩,若是被宫正司的人带走,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可不好说。
太后和陛下为了纠正后宫风气,杜绝如前朝一般骄奢淫逸,私相授受,偷奸耍滑,乃至勾连外庭,泄露宫廷机密这些问题的再次泛滥,给予了宫正司极大的权力,所有宫女犯错,乃至低阶妃嫔行为有差,宫正司都能查问,甚至动用刑罚。
宫正司内并不设牢房,只是有几间禁室,也做罚堂。
宫女犯错,刘宫正有权利不通知各局女官,便直接将宫女扔入罚堂。
薛宝衣被钱嬷嬷带来的两个太监拖出门,刘宫正便已经闻风而来,直接接手也不问薛宝衣做了什么,直接将她带到宫正司,先赏了十杖,然后丢进了罚堂。
薛宝衣纵然被抄家灭族,于身体却并没有吃多少刑罚之苦,她从来也未曾被人如此对待,是以双手双肩被人按在凳子上时,薛宝衣惊愤交加,明知是无用行为,却还是激烈挣扎反抗了起来。
那个叫刘宫正的女人,年岁并不大,甚至比林嬷嬷还年轻些,却穿着一身暗紫女官服,冷着一张冰雪般的面孔,就那么端坐在整个宫正司大殿唯一的一张官椅上,低头目光轻蔑地望着被人摁着的薛宝衣,说道:“我念你初犯,本想给你点脸面,先打十杖,再进罚堂,面壁思过。”
“但你这贱婢,进了我宫正司,还不知悔改要反抗?既然如此,脸皮也不必给你留了,来人,去了她的衣裤,重打!”
薛宝衣如遭雷击,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这个刘宫正,不,不,她才是贱婢,这个贱人怎么敢这样折辱她?
“放开,你怎敢如此对我!刘宫正,你——呜呜”薛宝衣眼看有人上前拉扯她的衣物,尖叫着大骂起来,完全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下一刻嘴里就半被硬塞进了一团乱布,而一旁行刑的人按不住挣扎的薛宝衣,居然直接扯下薛宝衣的身上的腰将薛宝衣绑了起来。
双目欲裂,薛宝衣发鬓凌乱,感受到衣物被剥离的那一刻,她忽然浮现出小时候有一次误入后厨,撞见厨子们在杀一头活猪的场面。
薛府的厨房采买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根本不会出现活猪。那活猪是薛明印出去玩,从一个异域商人那里买的,说是养不大,还聪明,长得又可爱,薛明印这个傻子被人忽悠着就花一两黄金买了下来放在府里养着,还单独划了一个园子给这头猪住,打算养个半年拿这猪出去炫耀,谁知道这猪一日比一日长得壮实,三个月后,半年后薛明印想起这头猪一看,便知道自己被异域商人宰了一顿,而且肯定被人笑话了,于是当天便让后厨将这猪拉去宰了。
杀猪是杀猪匠的活,厨子哪里会做?请了杀猪匠也不花钱,但薛明印不乐意,就要厨子杀,第一刀还是他下手,要的就是让这猪死得不能太痛快,钝刀子磨肉,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薛宝衣那会儿还小,走到厨房的院子里,看到那猪在院子里跑,一圈人手里拿着绳子和棍子将它包围。一棍子打腿,一棍子打鼻子,那猪惊慌失措一个劲哼哼,四处冲突不得,猛地被人从四面八方扯住腿,掀翻在地,然后捆住双蹄。
满院子的人也不管那猪已经吓得屎尿屁齐飞,就这么脏臭着把那惨叫的猪绑在了长凳上。薛明印拿着棍子一下一下打着那头猪,他嘴里骂骂咧咧,就像棍子打得不是他好吃好喝伺候了半年的猪,而是那个该横死的异域商人,猪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院子上空,也飘荡在薛宝衣的心里,她站在院子门口,与那头惨叫的猪对视。
原来猪的眼睛里也有那么多情绪,它惶恐,它愤怒,它茫然,它难过,它想逃……但它逃不掉,薛明印打累了,一刀扎进了猪的脖子,但是没能一刀致命,于是厨子补上了第二刀,第三刀。
猪渐渐不叫了,血溅了四面八方,但离薛宝衣极远,可是她觉得那头猪的血溅在她眼睛里了,那日回去便发了高烧,噩梦连连,阿娘和祖父寻了许多有名望的大师,道士,大夫,甚至请到了太医,但却依旧无法让她好起来。
直到多日后的一天,她坐在窗前发呆,薛明印来给她娘亲问安,求娘亲再给他月钱花,娘问他怎么又花出去许多钱,薛明印满不在乎地指了指身后,那里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身子颤颤如花,眼眶红红,却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
薛明印又买了一头猪。
上次他问异域商人买了一个混血奴婢,那商人吹得天花乱坠,说他卖的奴隶是最好的,虽然此时看着不打眼,瘦骨嶙峋的不好看,但那是因为太饿了,只要薛明印带回去好好养上半年,这奴隶就会变成花一样好看的人,她还有能倾倒百灵鸟的嗓子,也会跳异域最好看的舞蹈,这是整个平陵独一份的,薛明印半年后将这奴隶带出去在宴会上表演,必定能艳惊四座。
可那只是个普通的混血奴,养了半年除了长高长胖之外,什么都没养出来。她不会跳舞,也没有好嗓子,甚至一点也不好看。
薛明印大怒,甚至也不愿意将这个丑陋的混血奴卖了收回些本钱,而是把她当成了一头猪处决。
形容憔悴的薛宝衣那时坐在窗前,抬起手指着那个她异母兄长刚买的新瘦马嘻嘻笑道:“娘,一头新猪,哥哥明年也还杀猪吗?”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薛明印以为她疯了,阿娘急的以为她又犯病了,而那头“猪”仿佛已经预知了自己将来比真的猪好不了太多的命运,大声哭了起来。
但薛宝衣那日之后,病不治而愈了。
她那日忽然就懂了祖父说的一句话。
若非人上人,则皆为猪,任人宰割。
挣扎得再厉害,也不过是被宰割。
被精心饲养地再好,也不过是一句话,就会被打回原形。
薛宝衣想,自己现在也成为了一头猪。
毫无尊严,生不如死,任人宰割。
她想活着的,拼命活着,为此在浣衣局那样忍辱负重,用尽心机想一步步往上走,好抓住权力,离开浣衣局,甚至离开皇宫这座定她有罪的牢笼。
但是,这样毫无尊严的像一头猪一样活着,真的可以吗?
太慢了,她这样一步步往上走,需要太久的时间,需要太多的隐忍,甚至需要放弃明松明哲保身才行。
是的,她今日走错了一步。
不该越界求李贵人去救明松,在明知道紫苏已经动怒,必要收拾她的情况下开口了。
她原想着再想个稳妥的办法去救明松的。
可是明松等不及了。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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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棍子打下来时,薛宝衣不再挣扎了,她甚至想死在这里。
或许吧,她这身体根本撑不住十杖不是吗?
或者,她再挣扎骂几句刘宫正,刘宫正会再赏她几杖,宫正司好像也打死过宫女。
但是薛宝衣快失去意识的时候,耳边隐约有尖叫声和哭声传来,还有争执的声音,似乎有人给她盖了衣物,扑在了她身上。
似乎,死不成了。
腰疼欲裂,双腿却好像失去了知觉。
薛宝衣睁开眼,以为自己是在趴在漆黑冰冷的罚堂里,却没想到睁开眼居然是在床上,但屋子是陌生的,而且这里只有一张床。
薛宝衣也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但是稍微一抬起身子,半具身体便好似不是自己的了,又疼又麻,她是不是变成瘫子了?
正愣着,便听得有浅浅的脚步声,随即破旧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安喜?”嗓子沙哑得像个陌生人,薛宝衣看向一脸惊喜拿着托盘走进来的安喜。
安喜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了床边问她几时醒来,感觉如何。
薛宝衣:“没有知觉,我是不是残废了?”
安喜却顿时一脸庆幸,说道:“李贵人说你若是还有些知觉,不管是疼是麻,那说明你以后还是能走路的。”想了想,她又一脸悻悻地说道:“还好那日,林嬷嬷与我去宫正司去得快,李贵人也赶去了,这才救下了你。我听说当时刘宫正让人已经打了你十杖,但是却没让人停下,竟然是想直接打死你……”
安喜突然闭嘴,跑到门外看了一眼,这才关上门进来。
“可不敢说,林嬷嬷不让我乱说话了。”
薛宝衣望着安喜,想到安喜那日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才不能出门,心里多少有几分心虚,但很快她便压住了这份稀薄的情绪。
“那日的事情都是我莽撞了,必然是连累来了你们吧?你们不该去救我,我死了……”
安喜立刻打断薛宝衣。
“别胡说了安乐,那天的事情虽然你求李贵人确实冒失了,但是毕竟是为了自己的亲弟弟,若是我的家人危在旦夕,我能求李贵人救他,别说是贵人了,就是陛下,太后我也敢去求!”
“而且……那日你也是为了帮浣衣局的姐妹,还有帮我才冒险去沉香殿太医院的,宫正司责罚我和浣衣局,我也认了,但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怎么就非得打死你!寻常宫女若是冒犯了贵人,也就是掌掴被关几日,不至于打死的,何况李贵人也开口帮你求情了。”
“刘宫正和你有仇吗?”
薛宝衣摇头,“不是因为那位钱嬷嬷吗?刘宫正或许因为钱嬷嬷觉得我十恶不赦吧。”
安喜拿过药碗喂薛宝衣喝药,说道:“好像不算是呢,大家都说太娘娘娘待人宽容,体恤宫人,之前刘宫正也不小心打死了犯事的宫女,为此被太后一顿训斥,差点被削官了,罚了两年的俸禄。”
薛宝衣不想知道这些,她吞了两口苦药,问道:“你知道我弟弟如何了吗?是死了还是——”
安喜:“你别担心,你弟弟还活着,而且已经退热了。听说李贵人在太后和陛下面前说了这事儿,为生病不得医治的宫人抱不平,太后听说你弟弟年纪又小,便让太医院的人用心去治你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