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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风波起(五)

作者:昭野汀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清晨正要向韩夫人告退时,不曾想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苏清衍心中微微一震——按理说,叶韫今晨该与韩长史同行离府,怎会这时又折返?


    她侧身让出半步,面上虽不显,心底却升起一丝惊讶。


    韩夫人瞧见她的神色,便笑着开口道:“清和小师父莫要误会。叶公子今晨的确是要告别的,只是临出门时才发现自己贴身的一块玉珏不知何时遗落了,想来昨夜匆忙之间落在何处,也难说清。”


    她转头吩咐怀娘:“赶紧让徐管事带着几个小厮在昨日叶公子去过的院子角落都再找一遍,那玉珏是叶公子的老家传物,可马虎不得。”


    怀娘应声退下。


    苏清衍一时拿不准叶韫究竟是何意,自己似乎确实见到昨日叶韫腰间系着一枚玉珏,总不会是昨夜追赶那“鬼影”时遗落在某处了吧。想到这,苏清衍内心还有些过意不去,如果是自己的缘故导致他弄丢这家传之物,这份人情怕是难以偿还。


    她只挣扎了片刻,便决定还是要略尽绵薄之力,待走出韩夫人房间后,叫住了叶韫道,“叶公子留步,若你信得过,不妨我为你起上一卦,算一算这玉珏可能遗落之处?”


    叶韫转身,脸上又换上了人前的温良模样,鞠身作揖道“那多谢清和师父了。”


    苏清衍从随身的荷包中中取出三枚铜钱,掌心微覆,轻轻一掷,姿态自然流畅。


    只见铜钱在石板上叮当滚动,声色清脆,她微弯着腰,指尖轻触铜钱的位置,眸中神色沉静而专注——地水师,三爻动,变艮为山。此卦以乾金为体,艮土为用,最善断“遗失之物”。


    按照苏清衍先前预想,她记得昨夜叶韫和青庭追人的方向是南边,怎么这卦象种种迹象都指向物件不在南……不过寻物之卦本是道门最简易不过的小技,纵使苏清衍学艺不精,倒也不至于这般南辕北辙,况且自己曾为别家也寻过遗物,皆有准验。再说,活物尚且易动易乱,难以捕捉;可这玉珏终究不会无端自己长腿跑走。


    她再次细细推敲,觉得卦象并无差谬。


    苏清衍定了定神,从容抬眼道:师卦主众、主隐,多为失物藏于暗处之象;三爻动而变艮,艮为山,为止,为北,为阙隅。这样看来,失物应当在——阴木之下、覆水之边、北向之角。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笃定:“阴木者,多指枝叶茂密之树;覆水则有可能是檐下、廊边的雨水积处;艮为北,亦是僻静处,鲜少有人去。韩府内同时具备这三象的地方……”


    怀娘一边听,一边细细思索,忽而眼中闪现一抹精光道:“北边的话……是了!是有这么一个地方,老爷书房附近可不是正和清和小师父卦象吗!”说着,就让徐管事等人往那院子里走。


    苏清衍便也和他们一同过去了。路上叶韫细细问起了韩府之事的来龙去脉,苏清衍不觉有他,便也将自己这两日所听所闻之事都一一告知,两人又各自说了说对此事的推测,倒也不谋而合。


    听到苏清衍断定此事更似人为而非鬼祟,叶韫低声轻笑,道:“原以为道门中人多喜借术法张目,动辄以鬼神之说惑人,往往遮真相于迷雾之中。如今看来,却也有苏小姐这般能细察人心、循线索而断事之人,倒不像那些以虚妄自标的世外之士。”


    苏清衍听他带笑的调侃,却并不恼,只轻轻摇头道:“叶公子误会了。道门中虽有些起卦、望气的术法,看着近乎虚玄,但多半是顺着天时地理而推,取的是自然之理,并非凭空编造。再者——”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稳继而道,“师父常说,世间鬼神,多起于人心。若心无惑,鬼魅自散。所以清衍所做的,不过是借些术理明其迹象,再按人事推究罢了。”


    叶韫听完嘴唇扬起,低语道:“想必苏小姐的师父却乃神人,看来在颍州的时日我也要去云龙观拜会一番。”


    而就在两人言谈之间,众人已将地上各种坑坑洼洼的积水处都仔细搜寻了一番,并未发现玉珏。


    “总不能在老爷书房里吧,那咱可进不去”


    “也说不好呢,要真在里面,就只能等老爷下值之后了”


    “清和道姑不是说在有水的地方吗,老爷书房里怎么会”


    “那谁知道这卦准不准呢”


    听着这些小厮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低声议论,难免显得有些尴尬。毕竟此处正是苏清衍以卜辞所指,现下寻遍未果,场面一时僵滞住。


    苏清衍垂眼思索,正要再度起卦,然而就在她抬头准备掷硬币时,似乎瞥见房檐转角处有一抹亮光,被微弱日色一照,映出细微的晶泽。


    一时心中狐疑顿生——若真是玉珏,此物怎么会在屋檐上?可既然已见端倪,她还是将这发现告诉了众人。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更加迟疑。


    “反正眼下也寻不到,不如上去看一眼也不打紧。咱们后院野猫多,看着什么东西有光,叼上去也不是没可能。”最终还是怀娘一锤定音。


    “那我和小麦去仓库拿梯子。”一个小厮立刻站出道。


    怀娘皱了皱眉:“仓库离得远,一来一回耽搁时辰。这檐倒是不算高……徐管事会些武艺,不如——”说着眼神落在徐管事身上。


    话未说完,徐管事便已上前一步,抱拳点头。随即脚下一点,提一口气身形轻巧跃起,顷刻便稳稳立在屋檐上。


    只见他沿着瓦面走了两步,忽地弯腰。


    “找到了!”


    随着他这一声,底下一众人心头顿时一松,随之看向苏清衍的目光更添敬意。


    大家一时间对苏清衍更加敬佩,纷纷说“清和师父的卦真准!”


    “若不是您指了方位,这玉珏怕是要找上一整天。”


    徐管事跃下屋檐,将东西默默递给叶韫。叶韫接过,郑重道谢,又称赞道“徐管事好武艺”。


    徐管事只摆摆手,并未多言。


    怀娘见证解释道:“徐管事在跟随我家老爷之前,曾在南阳当过小兵的,老爷也正因为他有武艺傍身才格外器重”,言罢又凑过来,看着那玉珏,不由感叹:“看来真是野猫或小雀儿叼上去的。不过也万幸,东西寻着了,叶公子尽可放心,我也好给夫人回话。”说着转头对苏清衍称赞道:“还是多亏了清和师父!”


    叶韫点点头,拱手道:“多谢诸位。昨夜与长史大人议事,或许因酒意上头,不慎遗落于此,倒让大家白费心力。”


    “叶公子客气了。”那两名小厮立即答道,“您是老爷请来的贵客,这玉珏又是家传之物,自然是轻易丢不得的。”


    苏清衍看向重新系在叶韫腰间的玉珏,纹样简单,不似经过精心雕琢之物,不过那玉珏下系着的璎珞倒玲珑可爱、别出心裁,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想必是叶公子的心上人所赠,看款式有点像京城早些年时兴的打法,只是不知竟也传到南阳了。


    她忽又想起昨夜情形,叶韫追人时,腰间似乎确曾有过微光晃动;可那一闪之景,她记得又不算真切。难道是她看走了眼?抑或这玉珏本就是半途中落下?


    叶韫见苏清衍盯着这玉珏,心中微热,带着几分试探道:“苏小姐可是觉得这物件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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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苏清衍闻言忙甩了甩头,将这些零碎念头尽数清空,回过神道:“公子说笑了,家传之物我怎会眼熟。倒是这小珠络别致精巧,送你这个的人定是十分在意公子的。”


    叶韫闻言,点点头,语气中似乎掺杂着几分失望,只留下一句“借苏小姐吉言”后,擦身离去了


    苏清衍看着这人变幻莫测的态度一头雾水,心中却想着无论玉珏何来何去,抑或叶韫有什么别的心思,都不及韩府这接连不断的怪事要紧。


    如今最急迫的,是尽快寻出韩府这一连月“鬼魅之事”的根源。


    苏清衍吩咐青庭和妙荇附耳过来,去准备待会“做法”的工具,自己则又去韩芷柔院中,打算再与她交谈一二,印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苏清衍轻轻叩门,孙嬷嬷听出她的声音,才缓缓前来开门,道:“小师父今日又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答应了韩夫人,要在入秋前尽力把韩小姐的身子调理好,今日再替她把一次脉。”苏清衍语气沉稳,神色如常。


    孙嬷嬷见她语气笃定,回答得坦然,便让至一旁:“那小师父请进。”


    韩芷柔见她来了,也忙扶着枕坐起,“清和师父。”


    “喝过药后,今日感觉如何?”苏清衍坐下,语气带着温柔的关切。


    “让师父费心了。昨日喝了药,倒是睡得比前些日子都安稳,今晨起来也不再觉得胸口似往常那么闷堵了。”韩芷柔轻声道。


    “那便好,若是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和我说,我也好酌情调整用量。”苏清衍染上一丝笑意。


    “我怎么听小姐昨夜咳嗽得重了些,可别是用错了药……”孙嬷嬷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苏清衍没理会,只搭手过去探,韩芷柔脉象依然虚浮,虽然气有疏通,但肺部湿气淤堵似乎又比昨日更重,想到


    这苏清衍有些疑惑,昨日的药方虽然没有对咳疾特意针对,但也不会让其加重。


    她不免内心怀疑,眼角余光轻轻扫过孙嬷嬷。


    孙嬷嬷虽言语不善,却是韩长史特意派来照料小姐出嫁前的起居,以她的立场,只会盼小姐早日康健,不会做出伤身之事。


    那会是谁呢?


    如此这般,一切又都绕回了韩芷柔的婚事上去。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捕捉到什么,但却转瞬即逝。


    她垂眼沉思片刻,终是凝神提笔,写下一方针对于咳疾新药。


    “孙嬷嬷,”她将方子递过去,语气淡定,“烦请按此方为韩小姐再煎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熬小半个时辰即可。趁热用,药效更佳。”


    见孙嬷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恢复片刻安静,苏清衍才收回目光,心中却盘算着若是继续拘谨隐忍下去,恐怕只会让暗中的人愈发大胆。


    苏清衍坐回榻边,语气虽平缓,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意:“韩小姐昨日曾与我说了许多。恕我直言——今日再探您的脉象,湿气比昨日更重,咳疾也多因湿盛而起。”


    韩芷柔怔了一下,脸上浮现真切的讶异:“昨夜是咳得厉害了些……我还以为是药方使然。毕竟胸闷、心悸确实缓解了许多……”


    苏清衍细细端详她的神情不似作伪,便抛弃了是韩芷柔自己故意吃药所致,又继续问“您昨日饮食上吃了些什么?”


    韩芷柔细细回想,将膳食细细道出,却并未发现与药性相冲之处。


    苏清衍听着神色却愈发凝重。


    既如此,就只剩一个可能——这府上定有人在动她的药物或吃食,而这人与闹鬼一事有着脱不了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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