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道姑的复仇计划》
1. 楔子
显德十一年冬,比往年出奇的冷。
大雪覆盖在皇宫内的每一处琉璃碧瓦,沿途的屋檐皆垂着细细的冰柱,更衬着这里格外威严肃穆。
苏清衍小心地走在这条夹道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斜前方领着她的是一个小侍婢,瞧着与她差不多的年岁。
苏清衍不得不感叹不愧是皇家威仪,就连一个引路的婢子步态语调却都显露着超出同龄人的谨慎与沉稳。
虽已不是第一次入宫,但她还是不敢有分毫出神,毕竟这次梅园诗会明面上是赏梅品诗,实际上不过是为皇族子女挑选合适结亲的对象罢了。
苏清衍来京城已有两年,也挂着一个圣上才给的“清和县主”的虚名,但她明白这个头衔想必是看在外祖父平定域外的功劳所赐,所以内心自觉皇亲贵族必然看不上自己这自颍州而来的“小道姑”,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盛会势必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分神懈怠,便只捧着身旁青庭递来的汤婆子,默默地跟在那个小侍婢身后。
“雀枝。”
那小侍婢停下,对着迎面走来的侍婢福了福身道“红玉姑姑,您怎么来了。”
苏清衍望向正对面的侍婢,年岁是大些,举手投足倒有着几分从容随意,衣裙也不同于自己一路走来常看到的那些小侍婢那般简朴,裙角还绣着莲花暗纹,衣领处也缀着一圈御寒的绒毛,小侍婢雀枝称她为“姑姑”,显然是在宫中有着一定地位的,只是不知是在哪位皇亲贵族身边侍奉的。
红玉没有回答雀枝的话,倒向苏清衍走来,道“县主,长公主派我请您过去喝盏茶”。
苏清衍愣住,自己和长公主只在她初入宫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但甚至没看清长公主的脸,更想不明白没长公主怎会提前派人来请她。
雀枝似是有点为难,诺诺的开口“可……梅园诗会那边……”
“长公主的意思你也敢驳?”红玉瞥了她一眼,“放心,丢不了你的差事,自去回话便是。”
苏清衍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好笑,也意识到这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自己看的罢了,这长公主的邀约想必是非去不可了,她心下一动想着不管是鸿门宴还是真喝茶,总要去看看才明白,毕竟是宫里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刚准备向前一步,就感到身边的青庭拉了拉她的衣袖,苏清衍安抚般拍了拍她冰凉的小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青庭这才把手收回去,继续低下头,乖巧如苏清衍身旁的吉祥物般候着。
“红玉姑姑,既是长公主有请,那自是我的荣幸,可参与诗会是奉太后和圣上旨意,此去不知要多久,只盼莫要迟到,倒是在圣上面前显得我苏家失了体面那就是小女的过错了”。
“县主放心,只一盏茶的功夫,不碍事的,长公主到时也会前去诗会,您随长公主一起就好”红玉笑着回应,话头却又一转,道
“至于说苏家的体面,也不全系于县主一人,不是吗。”
苏清衍怔住,想到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妹妹苏绮萝前几天一直忙着为这次诗会置办衣裙首饰,今晨更是一早就准备好,兴致勃勃地先她一步乘上马车入宫,这时想必已经到了梅园和谁家贵女比着争着一展自己的风姿。
苏清衍心头不自觉染上了些许落寞,却又转瞬即逝,嘴角再次弯成她一贯的弧度,浅笑着说
“那就烦请红玉姑姑带路吧”。
……
苏清衍已不知转了几个弯,走了多少个甬道,脚底似乎快要被雪地的寒意穿透,却还未见到宫殿,甚至有越来越偏僻的倾向。
她凝神保持着警惕,耐着性子问了句“红玉姑姑,大概还要走多久?”
“穿过这条游廊,拐个弯就是了”红玉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着。
苏清衍只好继续拐过弯去,景色陡然一变,颇有几分曲径通幽、豁然开朗的意趣。
近前望去,奇山怪石嶙峋垒叠,或峭立,或横生,仿若天工巧作。山石之间,一脉清溪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最终汇入一方幽寂的湖泊。
苏清衍抬眼望去,不觉被吸引,此时虽正值严冬,寒意逼人,奇特的是这湖面却只覆着薄薄一层碎冰,如琉璃般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光影跳落在湖畔青松与细柳之上,使得深冬的萧瑟中反添几分雅致灵动。
红玉引着苏清衍穿过怪石垒就的假山,脚下石径曲折,待穿出石影,眼前便露出一座亭台。
亭外四周垂着防风帷帐,唯独正面卷起一侧,仿佛静静等候着她踏入。
苏清衍抬眸,只见凉亭最上方题着“聆风亭”,她心想长公主于深宫之中还愿意畅享这自然之音,当也算个有情致的妙人。
苏清衍入亭前想象着长公主的风姿,但进入后却并不见长公主身影,红玉引她在右侧的桌前落座,又为她添了茶水和糕点,便道
“县主稍等,许是长公主看您久久未至,便先去更衣了,我再去通传一下”。
苏清衍应了一声,环视四周,上首处是一座精美的贵妃榻,榻前的小桌子上摆着各种新鲜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套茶具,看上去杯中茶有淡淡的热气,想必还未饮完便有事离席了。
苏清衍等了一会,又透过帷帐向远处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湖面的光影斑驳,又听风掠过后,万籁松涛回响,更觉得“聆风亭”恰如起名,就连自己也回想到和师父在道观中感受道法自然的玄妙时光的那些日子。
想到这,苏清衍低头啜饮了一口茶,茶香中竟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感叹道不愧是宫中研制的新品。
这时她余光扫到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放了一个香炉,做工虽是精美但造型却不似宫中尊贵之物,她正准备起身前去看时,却突感一阵晕眩无力,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向外走,便跌倒在地。
再醒来时,苏清衍横倒在地上,只感觉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四肢却依然麻木难以动弹,她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在交谈,却又听不清字眼。
站在远处的一人察觉到她的动静,缓步靠近。苏清衍只见一双白底黑靴离她越来越近,像是双道靴。
待人走到她身旁,她僵硬的转头,逆着阳光的眼睛被刺出眼泪,她用尽全力想要看清来人的样貌,视线缓缓上移——
看到那人的脸时苏清衍却呼吸一窒,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那人没回答她,只道“时辰到了”。
……
是水,冰冷、黏腻,占据着苏清衍的呼吸,不断地把她向最深处压去。
她隐约看到似乎有人下水向她游来,带着一抹亮眼的白色,她刚试图伸手抓住那远处救赎般的光亮,却猛地只觉耳边似乎有什么在叫嚣,只得按住狂跳的胸腔,想努力从咚咚的心跳声中分辨出那几句传诵的文字——
“血炁为引,丹元化幡,一献精魄,叩请天关……”
那道身影终是越来越远,苏衍感觉自己在不断的下坠,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又能睁开双眼,可目之所及依然是一片混沌,辨不清方向。
她张开双手,跪在地上慌乱地四处摸索,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女人轻柔的声音——
“皎皎,别害怕,一直往前走”
苏清衍似乎有点不敢相信,缓缓开口“母亲,是你吗母亲……”
那声音也像在温和的、轻柔的回应着她,“皎皎,母亲在这,别怕”,眼前的混沌似乎也随之渐渐凝结成一个明亮的光影,勾勒出一个她熟悉身形。
她踉跄起身,用尽全力奔向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之中。
迎接她的却并非想象中那坚实的臂弯,只见那光影散作一点点细小的光团,带着温热的环绕在苏清衍周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点其中的一颗,那光团便融入指尖消失不见,紧接着围绕在她周围的光团也一个一个变得透明,再次融于黑暗之中。
见状,苏清衍莫名的有点心慌,匆忙地出声“母亲,你别离开,再多陪皎皎一会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
回应她的声音像是耗尽了力气,却依然温柔,“皎皎,别怕,答应母亲,好好……活下去……”
苏清衍还没来得及反应,蓦地,更强烈的窒息与压迫感再次袭来紧紧包裹着她,咚咚的心跳声一次比一次重,像是要一下下凿穿她的耳膜。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颗快要熄灭的光团,心脏却不想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次愈发强烈的跳动都伴随着如同刀绞般的疼痛感。
苏清衍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失去意识前脑海中只不断地回想着母亲最后所说的三个字——“活下去”。
……
“小姐,小姐!快醒醒,可是梦魇了,怎出的这么多汗!”
苏清衍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她定了定神,慢慢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床侧一脸担忧的青庭,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只是做了场噩梦”,可心口处传来的痛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刚刚经历的生死并非一场虚幻。
“小姐,快喝点水润润嗓子,我去给你打水,擦擦身子吧”青庭说罢便跑去忙活。
苏清衍这才仔细打量起周身,看陈设这是她在颍州时候的屋子,枕头和被子已被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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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湿,心口和四肢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挪动身子下床,在镜子前慢慢坐下——
镜中的她皮肤细腻如凝脂般光滑,眉眼之间染着几分清冷,让原本稚嫩的面容反平添了些从容平和。
这时青庭端着一盆温水走来,看苏清衍呆坐在镜前,轻声开口道“小姐,我先给您梳洗一下吧”。
苏清衍应了声好,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青庭的手腕问到“妙荇去哪了,今日怎是你来?”
青庭一边擦拭,一边笑着回应“小姐,你忘啦,不是说今日老爷可能会来颍州吗,您昨日给老爷绣的帕子实在一言难尽,妙荇看不下去就拿回去重新加工了”。
还没等苏清衍回答,青庭突然惊呼道“小姐,你这儿是怎么了!”
苏清衍眼眸低垂顺着青庭的目光看去,只见心口处似是多了处米粒大小的红斑,像是雪白光洁的皮肤上绽开的红梅。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盘算着如果是为父亲绣手帕那次,现如今应是显德十年的春天。
随之目光又看向这红斑,回忆起心口的刺痛与母亲的叮嘱,开口道“没什么大事,也许就像师父说的是应了劫后留下的因果”。
“呸呸呸,大清早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故作玄妙,我看是春来气候变化,皮肤多少有些不适吧”妙荇踏进屋子,手中拿着一条淡青色的手帕,打趣着向两人走来。
“妙荇,小姐说了多少次要稳重点,你看你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青庭调侃着回应。
“哼,我不稳重,我不稳重能绣出这么精美绝伦的帕子吗”妙荇一边说着,一边炫耀似的把帕子递给苏清衍。
苏清衍轻笑出声,道“好了你们两个,少贫嘴了,妙荇这样的性子也很好,至少不用担心她吃亏不是”。
她回想起上一世的总怕回妙荇的性子会招惹是非,便一再让她学着稳重忍让,但回京城不过半年,妙荇就被诬陷私会外男、祸乱门风而被受罚,苏清衍明知道妙荇虽性子跳脱,但断不会如此行事,为了顾全大局便让妙荇一再忍让,意料之外的是还没来得及捉住背后推波助澜之人,妙荇就中毒而亡了。
等她急匆匆赶去见到妙荇的最后一面时,才发现她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问过青庭才知道这些都是妙荇怕给自己惹事,硬生生忍下了许多流言蜚语,最后不堪其苦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撒气缓解情绪。
苏清衍不敢想妙荇为了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但彼时再后悔也换不回那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女孩了。
想到这,她又摸了摸妙荇发髻上扎的小揪揪,道“一会先陪我去个地方。”
“可阿福不是说今天老爷会来颍州吗?”妙荇急忙问道。
苏清衍想告诉她父亲恐还要一段日子才会到颍州,况且这次回旧宅也父亲并非为了自己,最后也只会闹得个不欢而散、心灰意冷的结局,见不见的又有什么意思。
却又转念想到妙荇连夜替她赶工出来的这条帕子,不忍心让她的心意白费。
苏清衍狠狠掐住自己掌心,却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不管父亲来不来,都总不能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心意不是,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出门逛逛岂非可惜”。
上一世,母亲才去世不久后,何氏便进门挑唆父亲说自己命克双亲,又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道士证实此事,导致自己被丢在颍州数年无人问津。
最初几年父亲还会每年来看望,再然后就只时常托人送来生活所需的金银和礼物,有一段时日,家中银钱周转不开,竟只能变卖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才勉强度日。
直到三个月后,父亲才似记起自己这嫡女,写信却只说何氏又为自己和苏若棠添了弟弟起名苏晏泽,字里行间尽是喜色,结尾处还美其名曰怕亏待自己,索性一次性给了一大笔银票,可自这之后就连只言片语都再难传来。
待她及笄不久回京后,吃穿用度乃至母亲的嫁妆也都尽数落入何氏之手,层层克扣、步步苛待,就连自己身边的妙荇也被人下毒。
自己则困于深宅,既无依仗,又无退路,被迫整日与所谓的贵女礼仪打交道,她为家族名声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可最终还是难逃被人暗中谋害的结局。
如今既已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坐以待毙。这一次,她要谨记母亲当年的嘱托——不仅要好好活下去,还要护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苏清衍独自静坐屋中,立于镜前细细端详着自己。
她心中分外清楚,若要真正改写前世的结局,第一步,便是为自己谋一条立身之路,握住真正的依凭。
唯有如此,往后的人生,才不至于再任人摆布。
2. 鬼案初现
“诶,听说了吗,韩长史府上昨晚又出那档子事了!”一个打扮的娇艳的中年女子扯了扯一同买菜的女人,轻声说道。
“不是说他家已经请过大师去看过一次了吗,这才没几天,怎么又来了……”旁边的身材圆润的粗布女人虽怯生生的回应着,眼神中却满是好奇。
“哎呀你那都多久的消息了,我那口子的表舅的娘家侄儿就在长史府上做事的,他跟我说……”,那娇艳女子扭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他说那天韩长史压根没请那驱鬼的大师进门,就为这事,韩夫人甚至以死相逼,和他哭闹了好大一通呢!”
“就这样长史也没让那大师进门?!”粗布女子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眼睛却骨碌碌转了一圈,略带调侃的说“那看来,韩夫人也不怎么懂驭夫之术嘛”
娇艳女子调笑着说,“哼,别的不说,那这方面肯定比不上我咯”,紧接着又在粗布女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便转向“驭夫之术”一事继续深造了。
站在她们斜后侧的青庭听的面红耳赤,最终还是一跺脚逃也似得回到了马车上。
“小姐,一大早起来您就让我站在这永盛坊的街口,就是为了让我听那些长舌妇唠家常,然后当耳报神吗!要是这样我可再也不去了!”
看青庭红着脸回来,苏清衍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还有人能把我们青庭女侠惹生气”。
一旁的妙荇闻言放下手里的蜜饯,扭过头来也打趣到“早知道小姐就该派我去,我保准听得明明白白,还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苏清衍故作严肃的说“是,你是会听的明明白白,指不定还要和人家唠上一会,再去逛一圈零嘴铺子才肯回来呢,到时候问你打听到什么,你怕是只记得哪家糖果子好吃了”。语罢,便忍不住和青庭一起哧哧笑出了声。
三人在车内打闹了一阵,苏清衍清了清嗓子,正色问:“好了青庭,让你打听长史家的事可有什么收获?”
青庭便把自己听到的妇人间谈话一字不落地讲给了苏清衍和妙荇听,妙荇立马关切地问道“这么说,韩长史府上真的有……有鬼吗?”
苏清衍没回答,她想起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韩府闹鬼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一直到韩家小姐韩芷柔出嫁之日,有不少人看见那小姐骨瘦如柴,面容憔悴,丝毫不像新娘,反而活脱脱地像是被鬼魂吸走了精气。
于是传言愈演愈烈,还是官府出面才有所平息,但这百姓私底下依然时常谈论,俨然成了颍州最大的怪谈。
而自己在沉入冰湖前,听到那两人谈及颍州,虽不确定他们所指的究竟是何事,但必定牵涉颍州官员。
要说蹊跷之事,自己暂时也只能想到长史府闹鬼这一件事,既然线索寥寥,不如来碰碰运气。
苏清衍思虑了一会青庭的话,道“韩夫人倒是一个突破口,不管长史如何态度强硬,总不会真让家里一直这样闹下去,不让外来的大师进门,想必也是怕此事宣扬出去,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名声、官职两者皆不保”。
她转头掀起一侧的帘子,望向永盛坊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又说“至于真有鬼还是有人借闹鬼行事,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到这,青庭和妙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姐,您这是又要扮作道姑吗?”
苏清衍疑惑抬头“什么小姐,是清和道姑”,“贫道跟随师父修行少说也有七八年,学的那可是正经道法心术,各种典籍早已熟谙于心,哪有扮作一说?再者说,师父早告诫过真出了大事只要不供出他的名字就好”。
听到这,青庭也有些坐不住了,劝到“可是小姐,之前不过是写写符、念念咒,田间地头帮忙找找牛,虽去给几家不安生的人家平过事,可那毕竟是普通百姓,这次可是长史家,就算韩夫人同意了,长史也不一定应允,若是长史也答应让您前来,如果查不出点什么,捉不住这‘真鬼’‘假鬼’,怕是也不好糊弄了事啊。”
苏清衍握着青庭的手,略带撒娇的口吻哄道“怕什么青庭,如果我心里没点数,又怎会去趟这浑水,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青庭女侠。”
“可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我怕……我怕护不住小姐您”青庭默默低下头,不语。
妙荇见状,安慰道“青庭,相信小姐定是有把握的,再说自来到颍州后,你每日都比我早起两个时辰练功,上次你在邹婶家抓贼的利落手法,可神气极了!”
见青庭还是沉默,妙荇一时也不知怎么劝,想扯几句高深的道理,话到嘴边又念不全,吞吞吐吐说着“玄诚子师父不也常说什么水清的地方没有鱼吗,小姐这次……哦不,是清和道姑这次定是想钓一条大鱼”。
苏清衍和青庭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纠正道“那是水至清则无鱼”,她又接着补充说“不过妙荇这话也没说错,这次我确实想看看这搅浑了的水面下,究竟有着怎样的鱼”。
话虽如此,可苏清衍自己心中也有些打鼓,便吩咐妙荇和青庭继续找平日里交好的小厮们再细细询问韩家之事,以备万一。
待苏清衍一行人赶在太阳彻底西沉之前回到家中时,已是精疲力竭。
可一进屋,发现桌子上早已摆满了一大桌子饭菜,苏清衍一眼望去——莲花鸭签、金丝燕饼、莼菜鲈鱼羹、玉簪百合卷……竟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京城的菜虽然精美,可总不及家中那般熨帖。
苏清衍亲昵的拉着桌旁秦容的手,道:“秦姨怎知我这几日馋得很,今天做了这么多我爱吃的!”
“你呀,天气一暖和起来就跟小馋猫似的,听青庭这丫头说昨日睡得不踏实,便想着今天好好给你补补。”
秦容一脸慈爱地看向苏清衍,又道“这几日正是莼菜的时节,小主一到春天便总嚷嚷着要吃我做的这道莼菜鲈鱼,只可惜小主福薄,竟撇下小姐早早的去了……”
苏清衍一边轻抚秦容的背,一遍略带撒娇的口吻说道“好嬷嬷,这不是还有我继续给您捧场嘛。”
秦容笑着,只道“好孩子。”秦容很早就在母亲的身边侍奉了,跟着母亲一起到了苏府,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嬷嬷。
母亲去世后,苏清衍作主让母亲带来的仆人各自领了身契出府,只有秦容决定继续照顾自己,被送到颍州后,也多亏秦容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两人虽是主仆,却也更像亲人。
苏清衍用过饭后,便让妙荇把她今天打听到的有关韩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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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条一条的讲给她。
“韩长史来颍州任职有五年了,家人口不多,也三妻四妾的,听人讲他平日里为人很是谨慎,甚至有点唯唯诺诺,每日按时点卯归家,因不是本地人,所以在颍州也没什么亲密的好友,就连他家仆人都是自己从老家一直带来的,出门采买口风也都很紧。倒是韩夫人平日因信道,常常去道观上香,就玄诚子师父那云龙观,韩夫人可是大香客呢。
他们两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为韩芷柔,性格也正如其名,虽参加过几次颍州女眷们的雅会,但文采、样貌都不算特别出众,再加上她比较内敛文静,不爱主动与人结交,几乎也没什么闺中密友。
不过毕竟作为长史的掌上明珠,不管是乡绅还是富豪有不少人想上门求娶呢,只是听说好像前不久已经许了人家。”
妙荇一口气说完这些,顿觉口干舌燥,又赶忙喝了好几口水,继续道“不过近来他家确是热闹得反常。先是好端端的小姐突然一病不起,接着连带伺候近身的小丫鬟也一个个发起烧来,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整夜梦呓胡言,就连后院管事的嬷嬷都说常在半夜听到有人叩门,却一推门外头又空无一人。
这样接二连三的怪事闹得整个韩府心神不宁,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月,坊间都传他家八成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韩长史倒还是每日照常出门去府衙办公,旁人问起只说是家中小姐前次外出着凉染了风寒,这才让平日里贴身照顾的丫鬟们也多少带了点病气,不过现下早已大好,至于什么旁的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谣传。
但架不住韩夫人这段时日是连着几天往道观跑,香都快烧了三坛,前些日子还想请玄诚子师父上门做法驱邪。
可小姐您也晓得,玄诚子早在数年前便发过誓,不再替人做法事了,所以才有了青庭一早听到的韩夫人请外面的大师被拒一事。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韩长史平日待向来韩夫人极好,衣食用度从不让她委屈半分,韩夫人也为此常常炫耀,不知怎么在这事上倒是态度十分强硬。其实中间也是写了一段时日的,就昨日不知怎么又有仆人说半夜听到敲门声……”
说着妙荇抱住自己打了个冷战,语气又逐渐弱了下去道“小姐,你说我们真的要去吗,我听完对这闹鬼一事虽是半信半疑,但这总不能全是空穴来风吧,老话说苍蝇还不叮没缝的蛋呢……”
倒是一旁的青庭反驳道:“既然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想必长史也想尽快平息,我倒是不相信这世间真有鬼神,若有我倒要会会看是怎样的面容,倘若此事乃人为,定是另有隐情,小姐此去也算是功德一件。只是……”
青庭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道“若这韩长史连夫人的话都不听,到时候不让咱们入门又该如何?”
苏清衍投给青庭一个赞许的眼神,紧接着狡黠一笑道:“既然青庭都说了此番是去行善事,自然要借用一下师父的名号,也算是给师父他老人家积攒福报咯!”
说完,又让妙荇找出她的道服,道“从明天起我们每日早晨先去云龙观练功,顺便守株待兔,既然韩夫人心急如焚,日日烧香,我们不怕遇不到。如此这般,这才显得是缘法深厚,顺应自然之道嘛。”
3. 竟然真的是他
去云龙观路上总要经过热闹的宁济坊,马车外吆喝声、笑声混成一团在苏清衍心上碾过,她内心仿佛有个小鼓咚咚的敲个不停。
如果是上一世的自己,不管有天大的事她都定是要探出脑袋好好感受一下外面的烟火气,但今天她脑子里却一团乱麻,除了惦念着韩府之事,也在一遍遍断梳理着上一世的记忆。
何况若是自己的猜想没错,那脚穿道靴将自己丢入湖中之人,自己似乎在师父屋中见过此人的画像。
过了宁济坊就是这颍州的最南边,这里的人家不多,大部分也是以务农为主,穿过人家往东南处走就能看到一片浓密的林子,隐隐约约能看到通向云龙观的路,曲径通幽,颇有几分大隐隐于市之意。
到观门口,苏清衍吩咐阿福把马车停好,正欲带着青庭向观内走去,看到大老远有一抹青灰色的身影疯疯癫癫地朝她们跑过来,苏清衍内心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林净长的清秀、名字也沉稳,又是玄诚子师父带大的,为什么感觉一切条件都恰到好处,他却总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
苏清衍暗道“真是……可惜了。”
林净跑过来只见苏清衍朱唇微启,却也没听清她说的到底是什么,道:“这是说什么呢,怎么见到我就不说了呢”。
苏清衍扯了扯嘴角道:“正夸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真是好一位翩翩公子哥,”就是没个正经糟蹋了这脸,当然这句话苏清衍没敢当面说出口。
林净一听立马乐开了花,道:“怎么清衍妹妹,是不是今天没见我念我的紧,今儿不仅见面就夸,还特意坐马车来,早知你如此……”
话还未说完,苏清衍一巴掌就拍了过去道:“差不多行了,真是的,还当真了。今天是有正经事来的。”
林净马上接话道:“见我那可不就是头等正经的事”,话毕看了眼苏清衍的神色立刻识相的闭上了嘴,跟着她一起踏入师父的房间。
上一世自己回京城后,苏清衍本想等安定下来就接师父他老人家同自己一起,师父这些年待自己如亲人般疼爱,而林净既已南下入仕,自己总要担起照顾师父的责任,也好让他颐养天年。
奈何那继母何氏总是横生枝节,百般阻挠,最后父亲总算松口说只要自己肯乖乖去梅园诗会,少在京城卖弄道术,就同意让师父入京。
为此,苏清衍高兴地连夜给师父写了一封信,谁曾想就连自己也没能保护好,枉费了临行前师父的一番教导,也不知道师父骤然听到自己的噩耗又该如何难过。
苏清衍眨了眨有点湿润的眼睛,让青庭侯在门外,自己缓步踏进门道:“师父,衍儿来看您了。”
玄诚子闻言转过身,放下手中的拂尘,忙招呼苏清衍落座喝茶。
苏清衍先是恭恭敬敬给三清像供上了三根香,然后落座在师父对面的蒲团上,怡然自得地吃着师父准备的青团。
林净跟在身后,嘟囔着说:“师父你就算是偏心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好不好,徒儿的心也会痛的!”
玄诚子师父闻言抬起头,看见林净,立马气不打一处来道:“怎么,每天呆在这道观还没嫌烦,还呷起小师妹的醋了,让你读书读书,三天两头给我出去惹事。你要是有衍儿一半乖巧,我马上给三清真人烧三天三夜的高香,跪谢老祖保佑!”
说罢,又拿起拂尘向外辇着林净“你小子少在这碍眼,快做你的功课去!”
苏清衍看着师父的身材虽然不算健硕,但精神矍铄的样子,内心纵有万般波澜褶皱也被一点点柔和的熨平。
玄诚子看向苏清衍,只打量了一下就发现了异样,忙道“怎么眼睛红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有事别自己一个人扛,快和为师说说是谁给你委屈受了,可是你那不靠谱的师兄又欺负你了?!还是说哪个不长眼的,你没报师父的名号吗!敢欺负我们道门中人,我……我向三清真人告状!……”
苏清衍看着师父有些花白的胡子,前世的回忆一并涌了出来,冲向她的胸口、鼻腔,那些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终于在这唠叨似的话中决堤似的一并爆发了出来,玄诚子一开始还自顾自的说着,见苏清衍的情绪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汹涌,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忙拍着苏清衍的背,又小心翼翼的开口说着:“总不能……是师父哪做的不好吗……这几日我可都有按你说的好好吃饭休息,没再去山上采药了,今早、今早我还多吃了一个菜团子呢……”
苏清衍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得到宣泄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没事的师父,我只是,只是昨天做了一场噩梦,有点被吓到了。”
玄诚子看着低垂着头的苏清衍,道:“那为师给你把把脉,看看要不要开点安神的药补补”
苏清衍也乖巧的把手腕伸过去,玄诚子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按在她的右手手腕处道:“脉浅微沉,是有点气虚神疲,不过问题不大,好好调养几日即可。”
然后又让她把左手一并搭过去,玄诚子侧着头,微不可察地轻啧了一声,苏清衍以为是有什么不妥,刚要出声问询,又只见玄诚子摇了摇头,道了声无事,没再多说什么,最后也只让她平日里要继续好好的练一练那些强身健体的身法,少思虑操心。
苏清衍当然满口答应,一边帮玄诚子打扫屋中,一边翻箱倒柜地找着那幅画像。
片刻后,终于在衣柜的底层翻出,又装作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了关于道术心法上来,拿着画像问到“师父,我记得您曾说这画像是我的师伯?”
“不错,我们当年前后脚拜师,我不过晚了一步,他便仗着年纪比我小,体力比我好先一步上山拜了师门……”
苏清衍察觉到玄诚子的话匣子被触发,连忙打断只问重点“那师伯有没有什么厉害的独门秘法留在师门?”
“你这丫头,是嫌我啰嗦想换一个师父吧,我这心法、身法可是师祖都夸过的,再说,我那师兄当年未留下任何消息只早说是去域外寻仙求道了,那画像也不过是师祖当年留个念想。你就老老实实先把我教给你的学会,当一个俗家弟子在外糊弄糊弄人绰绰有余!”玄诚子掸了掸衣袖,略带骄傲的拍了拍苏清衍的头。
苏清衍笑着应“好好好师父,我可是在三清像前发过誓要一直陪您长生不老的。”
…………
苏清衍又在屋内陪了一会玄诚子,眼看快要晌午,韩夫人也没有到观中,索性带着青庭离开了云龙观。
苏清衍回忆起前世将她坠入湖底的道士,虽然和师父收起的那副画像相比年岁大些,看上去沧桑些,甚至一只眼角留下了疤痕,但她心中愈发确定那人应是玄诚子的师兄玄慎。
再细细琢磨着适才师父的话,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可她总觉得师父一定有事瞒着自己,至少这趟也不算一无所获,之后再慢慢和师父打听,总能发现有用的消息,想到这,原本混沌的脑子也逐渐清明。
苏清衍站在马车旁,回头远看道观,其背后群山连绵起伏,初来时山顶氤氲着朦胧的岚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早已褪去,山脉的阴面与阳面切割出分明的界限。
早已不是料峭春寒的时候了,道观门前的杏花也已有含苞待放的姿态,她仰首看了看太阳,伸出手任阳光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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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玉葱般的手指透出几分淡淡的红色,这时她好像才真正感受到胸腔中跳动着的力量,也真真切切感激还能有重活一世的机会。
与此同时,玄诚子看着苏清衍离去的背影,回想着他最后所摸的脉象,只觉得苏清衍的体内运气的方式和他之前所教的有些细微的不同,尤其是心脉似乎处似乎多了一层,像被旁人的气小心包裹着。
玄诚子咂咂嘴,又掐指算了算,神色突然一顿,心道许是人各有缘法和机遇,只是对于这徒儿来说不知是福还是祸。
他想起和苏清衍的对话,缓了缓神还是走进玄室,按下床角处已经有一层灰的柱子,床楣处便显露出一个暗格,他小心拿出暗格中的匣子打开,喃喃着“师兄,若是当初……你又何至于此呢……”
………
一连几日,苏清衍都早早到云龙观“制造机缘”,整日不是练功运气、静坐参息,就是吟诗颂道、抄经理气,用功程度之深就连林净都忍不住揶揄她:“你这架势,怕是凡尘俗念挡不住你,打算压我一头正式拜入道门了。”
不过看着苏清衍这般勤勉的架势,玄诚子师父倒是颇感欣慰,时不时给她开点小灶,或解释一段道经,或示范一式行气之法。
这几日下来苏清衍也深感受益匪浅,那些曾经缠绕她的阴霾与不安,像被晨钟暮鼓敲走般,轻了许多。整个人也比以往清明开朗,眼中再现光泽。
大概正像玄诚子师父所说,道之核心从不在奇术妙法,而在于顺其自然——见天地之道,知天命之理,却不为道困,不为命缚。
或许是精诚所至,苏清衍这道心感动了三清真人,一日苏清衍刚在正殿做完早功,一出门就碰上了前来烧香的韩夫人,只见她面容虽施之以粉黛,但仍难掩憔悴神色,尤其一双眼睛红肿无神,似是才哭过。
她微微施礼,道:“这位善信,心浮则气滞,气滞则道难入。你今日眉间有扰,可是俗家有事,牵动了心神?”
韩夫人听闻此语,抬起头,只见对方穿着一身道袍,神色温和平静,一双明眸清透,像是能洞察一切,她想起和夫君前一阵的不愉快,本不欲与外人道家中琐事,便面露难色。
一旁的妙荇看出韩夫人的犹豫,开口道:“这位是玄诚师父的闭门弟子的清和道姑。”
闻此,韩夫人多了几分信任,但在脑海中细细搜寻回忆了一番,对于眼前这眉清目秀得小道姑确实没什么印象,又怕过于唐突,婉转的询问道:“之前不曾听闻道姑名号,不知……”
苏清衍明白对方的顾虑,便补充道“我虽跟随师父修习已有七年,但却是俗家出身,再加上多年闭门静修,故平日不在观中挂名,您不认得我也是正常的。”
听完这话,韩夫人眼光流转,多了些澄明,见四下无人嗫喏出声道“清和道姑,我……我家中确实近来出了些怪事,我先前多次想请玄诚师父出山,可——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显无奈,转而又越步上前紧紧握住苏清衍的手,“您既是玄诚师父的关门弟子,想必本事也非同寻常,若、若您愿上门替我家看看,我定重金酬谢,以报恩德啊!”
苏清衍没想到韩夫人竟这么快便愿请她前往,想来她府中的情形比坊间传得还要棘手。她略一沉吟,抬眼柔声道“善信言重了,我不常出门,但今日既在此相遇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您信得过,我自愿意走上一趟。”
韩夫人喜出望外,越发觉得这定是自己日日上香的福报,便报上了自家的地址,说了句“那我就在家恭候小师父了”就先行离开了,背影都多了几分轻快。
4. 初探韩府
苏清衍收拾好要用的法器带着妙荇和青庭一同去往了韩府。
韩府正在颍州东边的青龙坊的最北边,此坊多为当地的名门望族或乡绅士族,可谓颍州最“显贵”的地方。
不过望族嘛,多是有点傲气的,大多瞧不上外来官员,就连一州刺史刚刚就任也多要拜先会这些望族,递上名帖。
毕竟这些世家,尤其延续了百年的大族根深叶茂,子姓繁衍得广,坊里坊外、乡间城中,指不定哪桩事、哪个人就与他们沾亲带故。
许多事能不能办成,往往还得看他们点不点头,打好关系地方事务才能顺畅推得动。这韩长史能租赁到这里的房子,想来也没有表面上那般庸庸碌碌。
思量间,马车已稳稳停在了韩府门口。
苏清衍掀开车帘,缓步走下车来,抬眼瞧去:并不起眼的一处宅子,门楣上甚至没有挂自家牌匾,看上去倒与寻常百姓的宅院一般无二,只是格局略大,院墙也显得更规整些。
妙荇前去扣门,很快一位年岁稍长的小厮便慢腾腾的打开了门,正欲开口询问何人,目光一转看到了不远处穿着道服的苏清衍,眉头皱起,语气也凶了些,边往外赶人边道:“走!走!赶紧走!我家没请道士!”
妙荇见这人如此粗鲁无力,心中冒出一股无名火,正想开口辩解,这时又听到院内远远传来一声呦呵,“哎呀哎呀徐管事,这是夫人才去云龙观请回来的师父!”
只见一个身形略胖的嬷嬷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前来把住关了一半的门,又用手绢冲那徐管事甩着。
说话间又连忙把大门敞开,招呼着苏清衍三人入门,语气上扬,面带喜色道“主母回来就命我准备好了茶点,就等小师父们上门呢,快请进,快请进!”
妙荇看着眼前这有眼力劲儿的嬷嬷,又压下了那股子闷气,心里冲那管事啐了一口,故作沉稳地拿着包裹,跟在苏清衍身后进门了。
苏清衍自是明白妙荇的性子,想偏过头宽慰她几句,谁料不经意瞥到斜后方跟着的徐管事神情沉重,眼中透出深深的担忧,又好像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苏清衍心下微讶,只觉得这管家倒是气性过于大,这般神情想必是怕韩长史怪罪,一时间情绪才如此紧绷。
她维持着“大师”的气度,甩了甩拂尘,踏入屋中。
韩夫人正在焦急地踱步,看见苏清衍进来,眼神中迸发出惊喜之色,忙道:“清和小师父,我还怕您不来,特意让怀娘前去候着,总算等到了!一路车马颠簸,快用些茶点歇歇。”
说着又忙招呼那嬷嬷过来,说“怀娘,快给小师父再添点茶水,把小厨房的牡丹酥也端上来。”
只见那怀娘连连应喏,便下去张罗了。没过一会,便奉上了茶水,韩夫人也饮了一口道:“小师父快尝尝,这还是今岁的新茶。”
苏清衍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甘甜,还带着几缕松香,确是难得好茶。
又只听韩夫人叹了一口气说:“不怕小师父笑话,我家这桩事确实来得蹊跷,折腾到如今我心中也没底,如今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成与不成,全不敢强求,只愿您尽心试一试就好。”
苏清衍放下茶杯,起身神色严肃地行礼向韩夫人道:“您客气了,府上之事虽没有完全把握,但我定会竭力一试,不辜负善信所托。”
待她正欲开始行事,站在角落的徐管事竟又出声道:“可是夫人,老爷前一阵子就不让所谓的什么云游大师进门,您今日又请人入府,让老爷知道了怕又要怪罪,再说这小道姑瞧着实在不像法力高深之人,您……”
还没等徐管事说完,韩夫人大声喝住,道:“怎么,这府上全凭他韩孝廉一人说了算吗,后宅之事他懂什么!再说这是我好不容易在云龙观请来的清和道姑,又不是他口中说的什么外来的骗子,你让他在外打听一圈,我韩家的这点事坊间邻里谁不说上两句,他怕丢人丢到外地,那颍州本地的师父他又怕什么!”
说完,重重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道“我知道你忠心于官人,但也要分清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徐管事低头,不敢再言语,便行礼退下了。
“让清和道姑见笑了,我们夫妻自成婚以来一向和睦,也都怪这事弄得宅中愈发鸡犬不宁,人心惶惶。”韩夫人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一旁的怀娘也上前安慰着。
韩夫人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转身又向苏清衍说:“府上的事怀娘也是全都知道的,我身体实在有些不适,便让她带您在府上转一转,讲一讲事情的须尾,有怀娘在,府上其他小厮丫鬟也不会为难您的。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到时就吩咐怀娘来屋中找我就好,我就先回屋休息片刻。”说罢便一脸疲惫回屋了。
怀娘带着苏清衍几人在府中逛着,苏清衍一边走一边观察韩府的布局。
虽算不上大,但也是三进三出的宅子,前院布置倒比较朴素,门板、廊柱也能看出被刷了曾新漆,没有太多刻意的装饰。
院中影壁边角略有磨损,但清扫得一尘不染,院中的洒扫小厮衣着简单却利落,进入中院,视野变得更开阔,房屋设置也显得更为雅致,院子西边种着几株海棠树。
怀娘一边走一边说着:“这正中间的房子是夫人和老爷住着的,西边就是我们小姐住的院子。后院和东西跨院基本就是厨房和下人们住的地方了……”
苏清衍听完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向怀娘道“这样看来贵府的布局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有一些可以稍变动一下”,
继而转头看向前院的影壁,道“此处虽整洁,却正对大门,气口显得过直,不妨在门内侧添几盆高些的绿植,稍作遮挡,如此能缓和些”。
然后又用拂尘点向院中庭的水缸,道:“缸摆在此处略显突兀,且正南离位属火,水火相冲容易导致阳气过盛,不妨移到廊下阴处”。
怀娘道,“这水缸是老爷夏天用来赏荷的,前年特命人在这里放着的。”
苏清衍点点头,道:“荷花性温慈,又出淤泥而不染,可见老爷是品性高洁之人。既如此,可以将其挪在廊下,可以移到廊下靠东的一隅,光线足、风口稳,不妨碍出入,也更能护得荷根安生。”
接着又抬手往廊下一示道:“那处既不逼仄,日照又柔和,夏天赏荷时,把几张竹椅一摆,既清凉又不影响赏景。如此一来,既不改动老爷雅兴,也让院子行走更顺。”
语罢,收手,微微含笑:“不过若老爷喜欢,便按原样也无妨。”
怀娘点点头,语气中也多了几分信任“小师父说的在理,我给夫人讲一下,想必老爷那边也会同意的”。
妙荇听完插嘴道:“听起来老爷和夫人的感情很好啊!”
苏清衍心中赞许不愧是自己的丫头,知道重点所在啊,但嘴上还是故作高深道“莫要失礼。”
怀娘摆摆手,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老爷夫人之间虽然成婚多年,但感情好那也是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得出来的。最近闹了点小别扭,不过想来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苏清衍听完,想起韩夫人的面色一直都有疲态,脸颊浮肿,眼下也能看得清淡淡的乌青,回房时观其脚步虚浮,定是气血瘀滞、心神不宁,不知是不是府中这闹鬼一事所致。不过不管怎样,韩府一定有古怪。
她想起之前妙荇打听到的韩府之事,于是她神色凝重地看向怀娘道:“我先前所言都是一些风水布局上的小问题,我倒是看您府上确有淡淡的黑气笼罩,多聚集于西南处,你之前说那是你家小姐的院子吗?”
怀娘一时又惊又喜,慌慌张张的说:“这这,这就是了,这怪事要细细算起来,就是小姐先出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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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的。哎呀小师父,看来您真是我们夫人请来的高人啊!那您看看这可有破解之法!”
苏清衍装模作样掐指算了算,语气沉重的说“我观今日府上并无明显不妥,想必此事不太容易,今日可能一时半会难以彻底清除。
这样吧,既然韩夫人都说您对这事来龙去脉也都熟悉,不妨全须全尾地细细讲来,莫要有遗漏,我也好判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怀娘听完连连称是,便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大概是一个月前,小姐突然夜里发起了高烧,老爷夫人一开始也认为小姐只是简单的生病,便赶忙派人去春德堂请了大夫,谁知过了两天小姐又发起了癔症,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好。
按理说当时小姐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再加上天气回暖,下人们伺候的也妥帖,不至于病的如此厉害!没过多久小姐这边还没好利索,房中的一些丫头们也陆陆续续出了毛病。”
青庭想了想开口问道:“会不会就是被传染了,毕竟是贴身的丫鬟们。”
怀娘摇了摇头,道“要不说这事来的蹊跷呢,丫头们平常忙前忙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算寻常。可这回倒好,一个两个的都开始犯晕、身上发软,夜里也梦魇,像是同时着了什么邪似的……其实中间也消停了几天,又是某天夜里,老爷夫人早早歇下了,但夫人这几天身体一直不太好,我便决定这几日在正院的偏厅糊弄几晚,夫人有个突然我也好及时到。
谁知才咪着一会,就听见有咚咚咚的敲门声……”她说到这里,下意识缩了缩肩,连声音都压得更低:“那敲门声不重,却一下接着一下,像是专门敲给人听的。照理说谁也不该在那会儿走动。”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颤着:“我本以为是夫人醒了要人伺候,可应了两声,却没人回话。那敲门声只在外头敲,既不急也不慢……像是一直在等谁开门似的。我当时也犯了糊涂,想着万一是夫人半夜醒了,又唤不出人来不能耽误。于是硬着头皮点了盏小灯,披上外衫,就去开门。”
“谁知,门栓一拉开,那咚咚声倒一下子停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可既然都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再缩回去。”
“我把门往外推……外头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院子里静得很,风也不大,可灯火一出门口就被吹得直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窜过去似的。可我再往四周看,什么都没有。”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年纪大眼花,刚想关门,又听见廊下方向传来轻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到了木板,却又收得极快。我举着灯往那边照,却照出半截廊柱和一地的阴影。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见廊下摆着的那口赏荷的水缸睡眠好像竟轻轻荡了一圈涟漪。”
妙荇听着在一旁直打颤,双臂抱紧搓了搓,但又忍不住问:“然后呢,那夜之后可还有别的事。”
怀娘越说越心惊,手指几乎握不住衣角,眼中溢出惊惧:“等我好不容易回到屋里,夫人竟也醒着了,她说她也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有人在外头叫她的名字。就连小姐那边的丫鬟也说半夜听到了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划过门窗……
从那天过后,府上就传言不断,下人们都无心做事,还是有一天老爷呵斥了一番,这才好点。”
苏清衍听着,神情却未显惊慌,只是眉峰轻轻一压,多出几分的审慎的意味,继而沉稳而不动声色地说:“如此听来,贵府确实有些异样。不过毕竟此事症结在贵府小姐,不知是否方便去拜访一下?”
怀娘眉心紧蹙,沉吟片刻方才面露难色:“不瞒道长,我家小姐身子虽见了大好,可神思依旧恹恹,偶有谵语怪论。
老爷爱女心切,早已下了严令让小姐闭门静养,旁人不得搅扰。这探查一事……只怕有些难办。不若待老爷下值与夫人商量过后,明日再去观中请您。”
5. 初相遇
苏清衍出府后,便说自己要去会仙楼听新出炉的话本子,妙荇听完一扫疲惫,直呼着要去听。
青庭倒是面色疑惑,自家小姐这些日子天天泡在云龙观,怎么还能听到这种市井中的新鲜事,暗自寻摸了一番终于给自己得出定论:定是林净那个不靠谱的,说是去书院读书,实际上溜出去玩,带坏了小姐!
等到会仙楼时,苏清衍见自己常坐的位置还有空着,心满意足地落座,又吩咐店中小二上了茶水与点心,等待好戏开场。
没一会,只听得台上叮叮咚咚,拉开了序幕——
“永庆二十一年,当今的圣上被任命为东宫太子,提出一系列为民之计,登基后更是兴水利、减赋税;外退蛮族、内剿叛贼,一时间社会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在下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圣上刚继任太子的第二年,说起那时的世家,最负盛名的当属李家,李家家主李允毅说起来也算是风云人物,与当今君上那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君上登位李家也没少受恩泽,谁料人心难测,李家竟会因贪图那一点小利犯下大罪。
唉,这些旧事不提也罢,不过我所说的这位奇男子正是在当初歼灭李家的蜀地长大的……”
酒楼里人们听的津津乐道,时不时的拍掌叫好,苏清衍正听到兴起之处,却被一位急匆匆出门的男子碰到了胳膊,引得正在喝茶的苏清衍一阵咳嗽。
那男子停步顿住,侧过来抬手俯身儒雅地道了声歉,苏清衍打量着对方,面容白皙下颌硬朗,虽然语气和仪态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但无法忽视他平静温柔的眼眸深处又带几分不易察觉的清冷淡然,刚刚的道歉之举便变成了一种恪守在骨子里的世家礼法。
苏清衍轻微转身点头,柔和地说了声无事,便两不相碍。
于是一人继续快步前行,一人继续喝茶听书。
苏清衍又顿了几秒,再次转头用余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方也似有所感,转头恰与苏清衍目光相交,一双如墨色深沉的眼里私有流波暗转。
苏清衍一时有种偷窥被抓的尴尬,面颊也覆上了一层如霞般的薄红。
“若不是今日讲的是坊间最火热的新本子,捧场的人也多,下次才不会让小姐挤在这里!”
坐在一旁的妙荇一边抱怨也不忘给那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倒是苏清衍面色平静下来后,若有所思。
这一撞倒是让她想起,刚刚撞到她的青衫男子就是前世的将京城搅的人心惶惶的镇抚司使叶韫。
当初两人再次相遇恰是苏清衍刚回京城时,还是对方先一步认出来自己,谈起在颍州会仙楼听书时的这段插曲。
叶韫还称那日忙完再回会仙楼时,说书刚好结束,而自己已不在,想来已先行离开,未曾想再次见面会是在京城。
方才苏清衍并没记起来两人的这段故事,方才对上叶韫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时才忽然对应上前世那段尴尬的相见。
若她记得不错,叶韫高中状元之后,因并非出身世家大族,反倒更得皇帝倚重,竟破格擢入镇抚司命其协助查办京畿要案。
镇抚司乃天子心腹之司,直承御前敕命,出入禁中,不受三司节制。明里查案,暗中察访,所牵涉者,多是权贵阴私、朝局暗流。
士林中人素自诩清流,尤以世家子弟为甚,向来轻视此等衙署,讥为“鹰犬之司”,视之若浊流,不屑与之同列。
叶韫上任以来自诩天子近臣,行事凌厉,断狱果决,对人对事先抓后审从不留情,短短数月便得罪了不少世家望族,京中人人惶然自居。
可他偏生得一副丰神俊朗、清冷出尘的好相貌,久而久之,街头巷尾私下戏称为——“玉面阎罗”。
只是好景不长,不过了七八个月的光景,便因行事锋芒太盛触怒龙颜,被贬往钦天监任监正。
虽说监正仍着绯色官袍,名义上体面,却早已被逐出权力中枢。
可叶韫对此似乎并不以为意,反倒乐得其所。
这件事,苏清衍也不过是听继母何氏在席间冷笑着念叨过几句,说他也是自讨苦吃,早知如此,便该识些时务,莫要处处惹怒权贵,搅得整个京城都不得安生,如今落到这般下场,实在活该。
想起那何氏在叶韫得势时的谄媚嘴脸,苏清衍心中狠狠地唾了一口。
毕竟谁都知道,自先皇晚年沉迷炼丹后,遍召天下名士入宫讲道,道家愈发兴盛,一时丹炉昼夜不熄,道家法席香烟缭绕,更有诗人感时赋句云:“金阙四百八十观,云深不知仙人处。”
自此民间亦愈发笃信道法,祈禳问卜之风大炽,钦天监在当时早已形同虚设。
然而就在永庆二十一年春,有道游历至此,进献了一张据传能“驻形永寿”的上古丹方。
先帝闻之大悦,为成此丹,下令用五个月筑问天塔,尽搜天下珍奇之宝以炼仙丹,终于在八月末,宁远将军李允毅在西南边陲之地寻得最后一味药材,又派旧太子萧璟一路护送入宫。
谁料待九九八十一日此丹玉成后,文帝初服时果然神采焕发,及至夜深时便腹痛不止,献方的道士被斩,太子一夜之间贬为庶人,御医竭尽续命之法仍无力回天。
七日后文帝龙驭归天,当晚废太子府邸也被一场大火烧为灰烬,全府一百一十四口人无一人生还。
坊间一时间流言四起,多谓旧太子萧璟畏罪自焚,此后朝野将这一连串变故称为“问天丹劫”案。
当今圣上萧瑕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这文帝、萧璟之死,最终追查到是宁远将军李允毅不满文帝晚年求仙问道,为筑问天楼又多苛捐、重徭役,决定谋反,未曾想会连累旧太子萧璟。
当今圣上为此事所感,替父文帝下罪己诏,将“问天楼”改名为“揽华阁”,意欲揽四方英才、重整朝纲。
钦天监虽然也逐渐恢复了其原有的职权,但仍然不算显要,况且民间崇奉道术之风未衰,道家信仰依旧居于世人第一。
苏清衍想到这,倒是觉得叶韫此人虽行事虽然狠辣,但被贬后也不过分追名逐利,说不定骨子里还有几分魏晋时名士的气节。
另一方面上次参加梅园诗会的名单中,叶韫也赫然在列,再加上自己遇害一事既确定和玄慎有离不开的关系,沉入湖中时又亲耳听到他所念的什么“时辰已到”“精魂入门”之类的字眼,想必也属于旁门邪术,说不定和钦天监也沾点关系。
所以不管叶韫是镇抚司的阎王爷还是钦天监的观星史,现在和他搞好关系留个好印象定是不错的,说不定日后也能助她拨开迷雾、查得真相。
正是想到这些,苏清衍才一早吩咐妙荇忙完后在会仙楼定一个位置。
苏清衍一行三人就这样一直等到说书结束。
正散场时,一旁的妙荇眼尖,一眼瞧见那青衫男子逆着人群走来,道:“小姐看,那人真有意思,说书正精彩的时候他不听,人家都散场了他又巴巴儿的来了。”
苏清衍顺着妙荇的目光,也看到了叶韫的身影。
叶韫则在人群中寻觅了一番,看到到苏清衍还未离开,他才缓步上前,虽周身气质自带着几分疏离,但比起上次多了些温润如玉的味道,只听他开口道:“姑娘,在下刚刚因急事在身,无意间冲撞了你,多有歉意。天色渐晚,若是不介意,不妨同在下一同尝一尝这会仙楼最有名的炙鸭子,权当做在下的赔礼了。”
苏清衍见他话里话外如此客气,倒与自己想象中不近人情的性子不太一样,出于礼貌也起身回了一个礼,朱唇微启,试探道:“公子多礼了,出门在外,偶有匆忙乃人之常情,不足挂怀。只是今日家中恰有贵客,不便久留,改日若再有机缘,再谢公子好意。”
叶韫听完眉眼含笑,道:“姑娘一语,颇见慧心。只是在下素来认为凡是皆在于人为,不托付于虚妄的机缘。”
说至此,他顿了顿,似觉方才言语多少有失分寸,又略整衣襟,拱手行礼:“在下南陵举子叶韫,进京赴试途中路过颍州,觉得此地风光无限,便有意多逗留一阵再动身。
听闻再过几日便是颍州有名的花朝节,若姑娘亦有闲兴,到时不妨同往,就当是某今日的赔礼了”
苏清衍听道前面叶韫故意讽刺道家妙义的话,心中又气又恼,初开始的好印象一扫而空,不愧是日后弄权的镇抚司司使,还没当上官呢,就已经掌握了得罪人的本事!这样想着,她瞬间觉得某人后面的邀约不过是遮掩他嘴臭的借口!
苏清衍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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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了几大口,秉持着万万不能再第一次见面就搞砸、毕竟日后还要用他的心态,细细掂量了花朝节的时日,觉得既可借机好好探明叶韫现在的深浅,又不失礼数,便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嘴角强扯出一抹笑,道“诘晓三春暮,新雨百花朝,确实是适宜再会的日子,那当日巳时,便于这永盛坊坊口恭候公子”。
言罢,苏清衍欠身带着青庭和妙荇一同离开了。
乘上马车后,青庭打量着苏清衍,问道:“小姐真要应那叶公子的邀约吗,虽然他看起来举止有度,谈吐不俗,但毕竟是外来的生人,再加之刚刚脱口第一句就犯了道家的忌讳,小姐贸然前去会不会不大合适?”
苏清衍安抚着青庭道:“我观此人眉眼之间正气凛然,周身气度谦和,不像心怀不轨之人,今日之事虽是他有过在先,但……就算是不知者无罪吧,日后我们定找机会在嘴上报复回来!”。
接着又一边摇头晃脑一边道:“不过……最最重要的是!我掐指一算,此举子自颍州北上后,定有一番不错的机遇,说不准此次科举能进前三甲。此时他尚未成名,若是我抢先结识就不算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最多只能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日后好处可多着呢!”
青庭听完只是叹气摇头,一脸无奈,妙荇在一旁插嘴道:“这位叶举子可不信机缘之说啊~小姐~”,“我看您就是看上人家长得好看,面白须美!”
话音刚落,苏清衍便一手捂住了妙荇的嘴,另一只手趁机挠她的痒痒,引得妙荇咯咯发笑,车上三人瞬时间闹作一团,有说有笑的朝苏府旧宅赶去了。
……
叶韫站在会仙楼门口,目送着主仆三人乘车,他看着那辆马车向太阳落山的方向奔驰着,伴随着来来往往人群地喧闹,车身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成为一个黑点,然后与远处的天光融成一片,心中却不禁浮现出另一个年幼的瘦小身影。
“你是谁?谁允许你闯进来的!”坐在床边蜷缩着的小女孩瞬间站了起来。
小叶韫捂住对方的嘴,眼神中透露出警告和凶狠。谁知那女孩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恶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小叶韫吃痛传来一声闷哼,忙甩开自己的手,一时岔气喉咙中涌上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这反而把那小女孩吓得够呛,又是念叨对不起,又是责怪自己,眼中的泪花更加涌出。叶韫没有说话,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从柜子中拿出纱布和药膏,一边笨拙的为他擦拭身上的伤口,一边抽泣着说:“难不成你是个小哑巴吗……你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啊,听到没有!”
“不然……他们又要说我命犯灾星克人了……我才不要当这样的人……”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大哭了起来,泪水滴在伤口处让小叶韫忍不住眉头一皱,终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月亮已经高悬。而自己正头顶着一个洞口,被放在了一堆杂草中间,摸了摸胸口,发现多了一堆瓶瓶罐罐和一个精致的小珠络。另外有一张团在一起的纸条,上面稚嫩的字迹写着:你来路不明,身上伤口又那么多,我救不了你了,但也不能让你死在我这!所有的药膏都给你了,生死由命吧你!若是阎王不收你,醒来可从头顶的狗洞爬出逃跑,我试过很多次,你身子比我大不了多少,挤一挤能出去的。另外,这个珠络是在我做成的第一个漂亮样式,又和母亲一同在道观做过法的,定会保佑你好好逃跑(划掉)命。
小叶韫把这些物品小心揣在怀中放好,窝囊地在洞口蹭着出去,嘴上却不服输地道“我才不要生死由命,我的命,我一家的命,早晚会是我自己搏回来!”
他抬起头,天还朦朦胧亮着,泛着淡淡的蓝色,乳白色的弦月像印章一样被远远的盖在了太阳东侧地天空上,偶尔飞过去几只看不清模样的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而他只望着那月亮兀自的出神,又转头看向落日,左手抚摸向腰间玉珏挂着的小珠络,喃喃了一句:日月同辉,真是难得的好日子,和十年前的那天一样美,不知道现在的你还好不好……
想到这些往事,叶韫转身向另外的方向离开,踏入了已属于暮色的世界。
谁也没有注意,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像是含了一块浓重到化不开的墨,直到最深处似乎才有一处没有熄灭的温润的光亮。
6. 风波起(一)
次日一早,韩府果然派小厮驾马车到云龙观门口请苏清衍前去,苏清衍心下暗忖:看来韩夫人对此事的急切,远胜自己先前所料。
车行不过片刻,便再度抵达韩府。
小厮引着苏清衍三人至廊下暂候。
风声细细从廊檐拂过,未几,只见韩夫人与怀娘一同自内院缓步而出。
想必是昨日听过怀娘的汇报,见到苏清衍眼中竟泛出淡淡的泪光,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清和师父,想来您是真有本事的,我与夫君只有甯儿这一个孩子,从小视若珍宝,如珠如玉地待着,谁曾想竟遭此一难,烦请您去看看她吧,她虽然高烧已退,病情也好转,但这几日还是吃不下睡不好,请了许多郎中也是无可奈何,我们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苏清衍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去看看小姐,也好分辨此病究竟缘何而起。
待看完小姐后,也烦请将府上其他见过怪异之事的小厮、丫鬟们集合到一处,我好亲自为大家驱散邪祟侵扰。”
韩夫人亲自带着苏清衍向韩芷柔房中走去,怀娘则去各个院中召集下人们。
韩芷柔的小院正在西边,院中种着海棠树,向着阳光的几株已经借出了小小的花苞,煞是可爱。
不过院中没见到随侍的丫鬟,苏清衍随口问出,韩夫人神色闪躲,吞吞吐吐的说“这些丫鬟近来身体还没好利索,便也没让她们近身伺候,屋中只有老爷派来的一个孙嬷嬷在照顾。”
韩夫人向前扣门道“甯儿,我请来了云龙观的清和道姑,让她为你看看可好?”
见屋中没说话,韩夫人只道“甯儿近来身体拖累,也不大爱说话,小师父勿怪”,说着敲了敲门,道“那娘亲就让清和道姑进去了”。
许是房中并未开窗通风的缘故,进屋后满是扑鼻的药味,泛着微微的苦涩。
苏清衍看向床的方向,帷幔没有拉开,床边站着的想必就是孙嬷嬷,透过帷幔隐约看到一抹纤纤身影,一边咳嗽一边坐起来,气若游丝地说:“听母亲刚说,您是云龙观的?”
苏清衍走到床边,行了一个礼,柔声道:“在下云龙观的道姑清和,特来府上看一下韩小姐的病情。”
韩芷柔吩咐孙嬷嬷把帷幔束起,苏清衍这才看清韩芷柔的脸,面色憔悴透着病态,眉眼间满是愁郁之色,唇因失了血气,显得柔软而脆弱,唇瓣轻轻抿着,乌黑的发丝散在颊侧,未束的几缕贴在耳边,宽松的寝衣衬得她愈发瘦弱。
苏清衍将眼前这副模样,与前世记忆中的那道身影缓缓重叠。
上一世,她曾在京城远远见过韩芷柔一面——那时正值苏清衍回京后第一次参加世家小姐们的春日宴,韩芷柔站在人群中与周围的小姐、夫人们谈话,衣饰端雅却不浮华,鬓边珠钗映着日光,眉目明朗,气色温润。虽未曾近前攀谈,却叫人一眼便知,这门婚事应是不错的。
苏清衍的医术虽不算精通,但随师父修习道法浸润已久,望闻问切也略懂一二,且道医多注意观察人体气之游走,对人身气息的起伏、阴阳失衡的变化也较一般的大夫更敏感。
此刻她把手缓缓搭在韩芷柔的腕处,又观起面色沉浮、呼吸之缓急,只觉得对方那股本该沿经脉缓缓流转的气,如今却像被什么羁绊住似的,滞在胸口位置,久久不散。
此症状多是出于心思郁结,倒不太像受寒发热或外邪侵体所致。
苏清衍低头沉吟了一会,正要出口,却见韩芷柔眼神有些躲闪,又微不可察地快速向孙嬷嬷的方向瞥了一眼,指尖也感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轻汗,她心下微动,想着这韩小姐是在紧张吗?是讳疾忌医还是另有隐情?
苏清衍收回手,正准备问询,一旁的孙嬷嬷却先一步开口道:“小师父觉着小姐这病可真是中了邪?自我前来侍奉,小姐除了身子弱些,时不时咳嗽两声,可没觉得有什么其他不妥。”
接着又语气轻慢的说“这些天忽然闹成这样……呵,也不知是哪位说她‘中邪’。依我瞧啊,倒像自己吓自己。”
苏清衍听完这话很是意外,一是没想到这做下人的竟也敢当面编排其府上主人,二是目前府上遇到的人几乎全都认为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偏这距离闹鬼一地最近的孙嬷嬷不害怕。
再细细琢磨韩芷柔方才的延伸,由此看来,此事玄机倒更多了。
“韩小姐这病——”
苏清衍略顿了顿,目光轻落在孙嬷嬷脸上,声音不疾不徐,“确实有症结所在,且并非全是虚作。身上气脉紊乱,多半是外邪侵扰所致。”
“孙嬷嬷方才说得虽直,但凡涉鬼神之事,未可全以常理揣度。口下留情些,总不是坏事。”
说着顿了顿,语气温和,却隐隐带着几分的警醒的意味道“嬷嬷虽不是道门中人,但莫要轻言‘瞧不起’。有些东西……你不信,它也不会因此就不在。”
孙嬷嬷一时怔住,面色也沉了下来,眼神中却更加警惕。
苏清衍没再理会她,转头吩咐青庭妙荇两人道:“小青小妙你们二人去折一些柳枝,越新鲜越好,稍后自有用处。”
又抬头向孙嬷嬷点了点,神色仍是那副温文模样,只眉梢轻轻一动,似在暗中察言观色,道“听嬷嬷方才语气,想必在府中伺候多年?”
孙嬷嬷听完似有点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可在老爷身边伺候了十几年……”,
“这样便好,您既是最熟门熟路的人,不如烦请嬷嬷带着我这两个小弟子去寻一处最近的柳树。人少些,气息清朗,我也可借此稳住小姐身上的外邪。”还没待她说完,苏清衍说得客气,却不容推辞。
孙嬷嬷一时被噎住,却不知如何反驳,有点灰溜溜的带着青庭妙荇两人出门了。
屋中只剩下苏清衍和韩芷柔两人,苏清衍再次行礼,略带歉意地说:“方才有些失礼,我观小姐脉象,病之症结在内而不在外……”
她打量着韩芷柔,余光才发现房中衣角堆着一叠大红色的绸缎。
“小姐若是信不过我,我只为您开一些疏肝散气的方子也可,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是盼您能解开心结。
春天的颍州最是美,我看您种的海棠树已经有花苞了,若是您一直萎靡下去,怕要错过花期了。”
韩芷柔听闻眼神亮了亮道:“清和师父方才和孙嬷嬷所言是为了支开她与我单独说话,这份心意芷柔心领了,只这一件我也愿信您……我观您年岁与我差不多大,怎的就看破了红尘去做了道姑,且本事还这般厉害?”
苏清衍看她瘦弱的脸颊上,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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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似的眼中净是好奇,显露出几分小女子的娇憨与可爱,不禁失笑道:“我并非正式的道门弟子,是玄诚师父的俗家徒弟。”
想了想,又把本名告诉了她“我本名苏清衍,家住青龙坊旁的通化坊。若觉得‘清和道姑’太拘谨,不妨唤我俗名便是。只是——”
她低低一笑,指尖轻点了一下唇边,“万万莫要让你阿娘知晓,我这大师的脸面,还得仗你替我撑一撑。”
韩芷柔听完,脸上也漾出了笑意,还没一下却又因这笑引得开始咳嗽。
苏清衍连忙按下一处穴位,她止住了咳,咳得有些微红的脸又渐渐变得苍白,苏清衍又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快润润嗓子”。
“你瞧我,这身体便是想笑一下也不能的”。韩芷柔接过水杯,语气充满失落。
“也怪我失言,惹得你发笑了。”苏清衍收了笑意,看着眼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那一丝倔强与委屈都写在面上,不禁生出几分怜惜。
她略一沉吟,又轻声道:“不若你同我说说,你这病……究竟因何而起?”
韩芷柔向孙嬷嬷离开的方向扬了扬头,声音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郁气:“孙嬷嬷是父亲派来照看我的——与其说照看,不如说是监着我。”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苦笑,又微微偏头示意床榻旁那一袭大红嫁衣,“想必你也瞧见了,那便是给我预备的婚服。”
“父亲年前替我定下了一门亲事,远在京城。我连那人面都未见过半分。他却说,那家权势显赫,我嫁过去必能衣食无忧,不必再去相看。婚期便定在今岁六月。”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初时闹过几日,父亲见劝不住,便将嫁衣送来,让我安安静静在房里做些出嫁前的女红。”
苏清衍想到韩夫人对韩芷柔的关切也不似作伪,便问到“那你的母亲呢,可有说过什么?”
韩芷柔听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母亲一开始也为我争过,有一天却又突然改了口,说那确实是一家好人家,她也替我打听过了的。我便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
但听到这,苏清衍也有点想不通韩芷柔为什么这么抗拒这门亲事,但她也不好贸然开口,便静静听着。
“后来,他又把孙嬷嬷派到我身边。我屋里的女使,也都被支走做别的活计了。”
她抬眼望向苏清衍继续道“从那之后,我几乎哪儿也去不得。”
苏清衍感觉韩芷柔有点避重就轻,便开口问道:“那府上传闻常能听到半夜有咚咚的敲门声,这事你可也见过?”
听到苏清衍这样问,果然韩芷柔再一次目光飘忽,闪烁其词道:“我是听说府上有不少人听过这夜半的敲门声,可是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我这是没有发生过这事的。”
苏清衍见她并无细说之意,言辞处处躲闪,便也不好再逼问下去。她正思量间,外头脚步声轻响,孙嬷嬷直接推门进屋,语气不佳的开口:“清和师父,细柳都已经折好了,那些小厮们也都在院子里候着呢”。
两人对话至此,自然停住,各自都收了心思。
苏清衍就只向韩芷柔说“既如此,那我留下一副方子,对于小姐的咳嗽和梦魇都会有所裨益。”
说罢向院中走去。
7. 风波起(二)
苏清衍走到院中,见这些丫鬟和小厮规规矩矩的分开站了两排,怀娘见她出来,上前道:“小师父,全府上上下下见过或听过怪异之事的人都在这了”。
苏清衍放眼望去大概八九个人,另外就是怀娘和韩夫人了。
她让青庭和妙荇将细柳浸在水中,继而又将怀中备好的清神聚元丸碾碎放入水中化开,分给每一个人服下,待人服用后,苏清衍又用浸好的柳枝为每个人在掌心画了一道驱邪符,便大功告成。
她负手在几名小仆面前缓缓踱步,目光细细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语声不扬却字字清楚:
“方才我虽给你们服下了较为凶猛的驱邪之药,但你们遭扰多日,症状各异,不可一概而论。故此——”她顿了一下,抬眼望向众人,
“你们须将自己所遇之事一一细说,不得隐瞒,也不得添油加醋。唯有将情形说得明白,我方才能结合你们各自的状况,受侵较轻者,我自会备补丹以助消解这凶猛之药,侵染较多的我也需进一步细细分辨,对症下法。”
她的声音忽而低沉半分,带着不容置疑之意:“切记——不得撒谎,不得夸大。否则——”
她的拂尘柄轻轻扣在桌面,发出一声冷清的“笃”响:“后果,自行担待。”
众人听言面面相觑,但毕竟已经服用了药,也担心自己身体克化不了,便都忙着开口,想请苏清衍替自己先行判断。
苏清衍给了青庭一个眼神,青庭会意,上前一步开口道:“先请韩小姐的侍婢说说,是谁最早发现怪异的?”
站在最边的一个女使用肩撞了撞身旁的人,悄悄问到:“阿绿,我记得是你最早说身体出现问题的吧,你快向仙姑说啊”
阿绿支支吾吾的,青庭和妙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便点名道“那就这位女使先说。”
阿绿抬头,咬了咬牙向前一步,道“是,是我最早身体出了问题。照顾了小姐两天后,我突然觉得发软,四肢也不听使唤,总觉得肩上有人压着我喘不上气来。”
苏清衍点点头,“既然你是最早有此症状的人,应是受邪气侵扰时日最久,我这还有一颗丹药,你可拿去固本培元。”
阿绿上前犹豫道“可仙姑,我如今不再有这症状了,想来是这、这邪气去了别处,那这丹药我不妨留给别人?”
苏清衍对上对方心虚的眼神,只道:“既如此,这位善信的福德老天自会记住。”
阿绿点点头言谢退下了。
接着又上来三个女使,称三人身体出现异样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阿绿生病后三日,“先是头疼,然后有些腹泻,晚上就开始呓语,阿绿姐姐还说我半夜突然坐起来,吓了她一大跳呢!”
听这几个丫鬟说完,下面站着的小仆们更是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接下来是几个小厮道,“我们不是小姐院中的下人,都是后院看顾着马车和角门的,我们发现怪异之事的时间更晚些。我是大概在六、七日前,半夜起来上茅房,突然听到有咚咚的敲门声,可是去开门门外又、又不见人影。”
“我也是,我也是,我和小麦时间就隔了一天,夜半听见角门处有响动,便怕是贼人,前去查看,开门没有人影,关上门正欲往回走,那动静便又有了。第二日我又发起热来,那日同住的小光也说我半夜说了不少胡话,想必定是邪气入体了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厮所说的情况也差不多,苏清衍听完,又各自针对每人的症状配了些不同的药丸分给众人,便让大家散去了。
怀娘在一旁,道:“小师父,这样就算妥帖了吧……”
苏清衍沉吟,道“府上的情况大体都已经了解详细了,不过贵府小姐那边毕竟是此事根源所在,我虽已配制了一些药方留给韩小姐,但治标不治本,可能需要再多些时日才好彻底清除。烦劳怀娘先带我去见过韩夫人吧,我也可顺便为韩夫人把把脉,看看情况。”
说罢,两人便从韩芷柔的小院中缓步走出。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日薄西山,残阳斜倚在屋檐之上,将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石小路上。风自廊下掠过,带着夜将临前最后一丝温度。
苏清衍收了袖口,略抬眼辨了方向,便与怀娘一同行至东侧。
那处人迹稀少,院墙外有老槐与柳影相错,正是她先前要取细柳之处。
行至东侧院门时,苏清衍忽觉哪里与先前不同。那门上的铜锁似被人动过,位置微歪,却又不是一眼能辨出的异常。
她目光微敛,正欲上前细察,指尖方触到门环——
忽地,一声厉喝如鞭般抽破暮色:
“你是何人?谁准你擅闯我韩家院门!”
苏清衍猛地止住脚步,收回刚刚触碰到锁的手,转头只见一个精瘦的男子,身着官服,目光中透出怒意。
不过让苏清衍讶异的并非此人,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人——依然是一身淡雅的打扮,落日的余辉洒在他被风吹散的发丝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薄光,用来调和自带的疏冷气质,正是昨日才见过的叶韫。
不过,苏清衍心里不禁啧啧道,美人如画,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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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视线上移对上了那双三分讥笑三分凉薄还有四分看笑话的眼睛,让她内心不由得收起方才那点欣赏之意,被这冷风一吹,瞬间偃旗息鼓。
她正冠礼服,上前一步行礼道:“在下云龙观清和,见过韩大人。”
只听对方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对旁边的怀娘大声问道:“这怎么回事!谁让她进来的!”
怀娘见自家主君如此生气,一时有点哆嗦道:“这、这是今晨夫人好不容易从云龙观请来的……”语气也渐渐弱了下去。
“不管他是从哪来的,都给我请出去!我家不许这招摇撞骗之人随意进门!”
“可夫人……”
正吵闹间,侧后方传来韩夫人沉稳的声音“韩长史好大的官威啊!这是我请的客人,怎么不问问我的意思就替我发话作主了?”
韩孝廉稍微有些偃旗息鼓,忙上前对韩夫人解释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家中不许请这——”
“您当初推脱说怕这些外来的云游大师把你的脸丢到外地去,可你怎么不打听打听,这几日坊间谁不说几句韩长史府上的事,你要是真怕丢人,还不如让清和道姑帮忙赶快把事情平息了吧!”韩夫人没什么好脸色的说着。
韩长史在夫人身前压低了语气,道“哎呀你!没看我这还带了客人回来吗!莫要再闹了!”
“清和道姑可也是我请来的客人,这事没完我也不会让清和师父走的!”韩夫人一面扶着衣袖,一面不耐地瞪了韩老爷一眼。
“罢了罢了,一个小丫头,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本事!”
说罢,他甩袖转过身,语气一收,带着几分敷衍的体面:“既如此,今晚便一同入席吧!”
说着又见韩长史一脸尴尬地解释着,邀请身后一直看热闹的叶韫进屋了。
苏清衍与叶韫擦身而过时,两人的眼神在空隙里轻轻一触。
叶韫的目光既冷又凌厉,偏又藏着若有若无的戏谑。仿佛仅仅一瞬,他便把她从头看到脚,令她心口微微一跳,却又不知该恼还是该避。
苏清衍一行三人跟在最后,只听得妙荇和青庭小声疑惑道:“怎么这叶举子也来了?”
青庭语气带着点不屑说:“定是来投行卷,疏通关系的,攀不上刺史自然先来长史这试试水呗。”
“投行卷是什么……”
苏清衍听这二人叽叽喳喳的心中有些发笑,不过青庭说的还是有几分在理,但这就让她不禁疑惑,一个连翰林院的锦绣前程都能拱手让出的人,真会为了高中进士而四处求门路吗?
8. 风波起(三)
说话间,三人就已经到了席间,韩夫人满脸热情地引苏清衍到自己身旁坐下,道“清和师父,我命厨房特意为您准备了素斋,您可放心食用。”
苏清衍打量一圈,没见到韩芷柔,有些疑惑道:“贵府小姐不同我们一起用晚饭吗?”
韩夫人面带愁绪地道:“自甯儿身体抱恙,家中最近一直都是单独给她备食的。”
苏清衍心下了然,亦觉韩夫人待其女颇为用心,几乎事事皆替她思量在前。
待一道道菜被按次序摆放上桌,众人准备动筷时,又一名男子进来道:“长史,小姐的饭菜已经送过去了。”
“噢那就好,旭光你也落座吧,今日与我们一同用膳。”
苏清衍心中微讶。
按理说,一般官宦人家规矩森严,是断不会让下人与主家同席的。虽在末座,可这小厮却坐得坦然,大大方方,全无拘束之态。再细看他的衣着打扮,也与她下午在院中瞧见的那些下人不同——布料更精致,纹样也更讲究,倒像是另有来历的人。
因着韩芷柔没来,苏清衍的位置便刚好正对着叶韫,想起上次分别时他那句“改日同席”的邀请,没想到今日竟以这种方式完成了。
见众人皆已到齐,韩长史便起身引介道:
“这位是徐旭光,虽出身家仆,却自幼勤读不辍。我见他胸中自有丘壑,不忍埋没其志,故于去年将他收作录事,随我一道为刺史府、为颍州百姓效力。”
他略顿,转而指向坐在他下首处的叶韫:“这位是叶韫,与我是同乡,皆为南阳人。如今已过会府试,只待入京殿试,今日在刺史处巧遇叶公子,听其言观其行,日后必定大展鸿图。韩某一见如故,又因同乡之情,他日自当相互照拂。叶公子来此颍州,某虽不敢夸口,然在此任职五年,多少熟悉。若有难处,尽管言明,韩某必竭力。”
叶韫听罢,举盏而敬道:“能与韩长史结识,亦是叶某之幸。他日若得一同共事,定与长史一道,为这山河万里、黎庶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言罢,他仰首将一杯清酒尽数饮下。
苏清衍看在眼里,心中却暗暗摇头——这叶韫在长史面前虽显谦恭,然而两人毕竟曾有一次私下言谈,再加上前世的一些了解,轻易察觉到这叶公子言辞中带着几分敷衍与冷淡。
倒在此时,徐旭光忽地拍桌而起朗声道:“叶兄好志!吾辈读书人所求,不外是为山河万里、万千百姓谋一分福祉。在下深以为然——此杯敬叶兄!”
苏清衍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徐旭光身上,心下不禁感叹:这徐旭光倒是有点意思,人虽位卑言轻,却胸怀不凡,言语间自有志节与锋芒。
三人又各自举杯,痛饮一巡。
酒盏落桌之际,韩长史方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苏清衍身上。
“听我家夫人说,您是云龙观的道姑。”韩孝廉眉目不动,唯有眼底闪过一抹锐意,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和轻慢,“今日到我韩府,可曾看出些什么来?”
一时间,席上的视线尽数投向苏清衍,只有隐隐酒香飘散在空气中。
苏清衍稳住神色,指尖轻轻扶住杯沿,举起杯中清茶,微微点头致意:“韩长史、韩夫人,今日承蒙关照,邀清和同席,先在此谢过。”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不卑不亢:“今日在府中却有所发现,又为小姐与府上众人开具了相应的药方,想来府中近来的不安之象,可稍得缓解。如今已有眉目,只是症结已成,怕非一日所能尽除,恐还需费些时日。望大人海涵。”
话音方落,韩长史便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韩夫人却侧身瞥了他一眼,似示意他收敛些,随即端起酒杯向苏清衍道:
“小师父多礼了。今日听怀娘说起您为府上重新安定风水、调理气象,又见您亲自为下人驱邪赐福,妾身心中十分感激。此事我亦知并非轻易之举,故早已为小师父备好客房。几日辛劳,您尽可宽心住下。”
苏清衍没想到这韩夫人准备如此周全,几番推辞,最终还是盛情难却。
用过晚膳后,她便又为韩夫人把了把脉,奇怪的是她的脉象倒与韩芷柔有几分相似,皆是心思郁结所致,不过没什么太大问题,她便也就宽慰道:“夫人身体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平日里多宽心,切莫多思。”
韩夫人叹了口气,眉眼处郁结凝重难消,勉强挤出一个笑道:“小师父是道门中人,想必不受这凡尘挂碍所累,您不知这府内府外大大小小的事,堆起来也一箩筐,再加上我家甯儿今年就要出阁,当母亲的总放心不下。”
苏清衍听着,也只能多劝解道:“夫人既信道,便知万事有数,气有盛衰,顺势化,念清正,可转万般气象。”
韩夫人点点头,道:“多谢清和师父开解了。时候不早,您也早些歇息吧。”
苏清衍没有过多停留,便起身往东侧的客房中去。
夜风微凉,她踏出廊下时,月光恰好落在檐角,照得院中树影斑驳。
刚走至回廊转角,却见叶韫也正向那一带而来。两人迎面相遇,脚步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住。
苏清衍故作镇定先开口道:“叶公子,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看来不必等花朝节机缘就到了。”
叶韫闻言,唇边缓缓扬起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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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揶揄,“今日才知小姐的竟有捉鬼驱邪的本事。昔日花朝节是我们人力所约,今日想必真是天意所定,怎么,清和道姑——这是想毁你我之约?”
“清和道姑”四字,被他故意轻轻拖长,语尾含着不动声色的调笑。
苏清衍心中微窘,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不知该答什么,便道:“方才席间,叶公子没有提起我们相识一事,也是为我遮掩,在此谢过了。”
叶韫轻轻挑眉,步子向前移了半寸,像是有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哦?清和道姑此言何意?你又怎知我没有提……不是因为别的用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得仿佛落在耳畔。
苏清衍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心绪才道:“我并非蓄意隐瞒身份。我乃师父俗家弟子,本名苏清衍,多着便服行事。你我既得再次相逢,私下唤我苏小姐便可。”
叶韫轻声复述:“清、衍?”
“是。”她抬眸,目光落在他眼中,似是要给出一个解释,“清梦乍回山色静,衍香欲散晚云低。”
夜风吹过,两人静静对望。
叶韫的神色缓了几分,像是被触动,又像是将什么心思压住了,只道:“原来如此。”随后,他微微点头,“倒是很衬苏小姐的气度。”
苏清衍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点头道:“多谢叶公子美誉,今日有些劳累,我先回房了休息了。”
说完便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廊下复归安静。
叶韫站在原地,视线仍停在苏清衍离去的方向上。微光中,他眉目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青庭和妙荇在屋中已经等候多时,见自家小姐回来,急忙拉着她落座,问道:“小姐,今日您在席上说此事已有眉目可是发觉到了什么线索?”
苏清衍看向门外,察觉没人后,又转过头一脸严肃的说:“韩府这事确实内有乾坤,我和韩小姐交谈时也察觉她似有所隐瞒,府中下人的说法也各自不一。乍看虽然混乱,但其实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以韩小姐和阿绿为例,她们虽然身体不适,有梦魇、说胡话的症状,但却没听到敲门声;第二类则是以那小厮阿麦、怀娘为例,身体并无不适,但却清楚地听到了敲门声;最后一类则是以韩小姐的三个女使和几位小厮为例,他们不仅听到了门口的异响,并且在次日身体也多少出现了不舒服的症状。”
青庭和妙荇听着连连点头,道:“那小姐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呢?”
苏清衍再次看向门外,道:“今日我们忙了一整天,先早早休息,既然我们今日已经放下了鱼饵,那自然要看看是钩上来的是人还是鬼。”
9. 风波起(四)
夜已深沉,整座韩府沉在一片寂静之中。
廊檐下的灯火早已熄尽,只余天幕如墨。细雨不知何时落下,悄声敲打着窗纸,如一层轻纱层层叠叠地笼住了这片夜色。淡淡的月光也被这云雨遮得朦胧,却仍在庭院里铺下一层微弱的银辉,将树影拉得细长。细密的雨珠着顺着叶脉滑落,滴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仿佛也怕惊扰了府中已沉睡的众人。
整个韩府在雨声中愈发静谧,仿佛万物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了异动,先是呜呜的哭声,然后又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再接着像是长指甲划过门框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苏清衍和妙荇被这声音惊醒,妙荇刚想出声,却先一步被苏清衍捂住了嘴,示意她不要说话,心中却暗自发笑:看来这“鬼”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所有花招都使一遍。
屋内只余下几人绵长的呼吸声,然而门外那“鬼”却像被激怒了一般,不但没有退去,反而愈发变本加厉。指甲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要将整扇门都扣碎,气焰嚣张得令人心底发寒。
苏清衍按住青庭的手,低声道:“从窗户出去,切记轻手轻脚,能捉个现行最好。”
青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与气息都轻如蚊翼。她小心推开窗棂,月光冷冷地落在她的肩上。正当她脚尖落在窗沿,准备翻身而出时,那“鬼”似乎察觉到一丝异动,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像受了惊的野兔般仓皇逃窜。
青庭见状一瞬间从窗户跃出。她脚步未落稳,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只见叶韫仍听到动静一眼便辨清方向,什么也没问,直接与青庭一同追去,步法利落迅捷,显然亦是早有准备。
苏清衍站在窗前,披衣而起,望着月色下奔跑的三个身影,一个是惊慌逃竄的“鬼影”,两个是紧追不舍的身影。青庭瘦小敏捷,而叶韫的身形被月光拉长,步伐沉稳有力,追影如风。
苏清衍看着叶韫的身法心中感叹:“不愧是当年短短几月便令镇抚司上下人心信服的人,清风朗月的面庞下,武艺竟是如此不俗。”
没过多久,青庭和叶韫便又一前一后奔回廊下。月色下,两人气息虽未乱,却显得有些沉默。
青庭快步走向苏清衍,眉眼低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小姐,我……没能追上。”
叶韫紧随其后,略略拱手,解释道:“从那人的身法来看,武功倒算不上高明。只不过他对韩府的构造极为熟悉,庭院之间三转两绕,便将我与这位青庭姑娘甩开了。若非是熟门熟路,断没这般轻便。”
青庭听到这话更低了头,像是被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
苏清衍心下了然,轻轻拍了拍青庭的肩,示意她别要紧,又转向叶韫,语气诚恳道:“今夜多谢叶公子相助。深夜惊扰,又烦劳你亲自追查,不过倒是未曾想到,叶公子的武功竟也如此了得。”
叶韫闻言看向苏清衍,眼神微沉,却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虽然此次结果不尽如人意,不过看来清和道姑不仅道法高深,而且更善于揣度人心,今日下的饵确实钓上了该来的人。”
听到他又以“道姑”来称呼她,苏清衍心头不由一滞,只觉得叶韫十有八九是在调侃她,但这字里行间又藏着几分认同,使她心头忍不住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此人倒也算得上是孺子可教,毕竟他能第一时间洞察自己的布置,倒也难得,倒让自己对他不由添了几分好感。
叶韫望着苏清衍不断变换的神情,只觉颇为生动可爱。他轻挑眉梢,道:“今夜想必暂不会再有鬼怪作祟。苏小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夜深露重,我们便不必在此互相恭维了。下次再见时,只怕清和道姑之名,便要在颍州传得满城皆知了。”
苏清衍抬头与他对视,却觉他眼里那层向来冷冽的冰意仿佛微微松动,化作细碎的冰晶,隐隐透着一丝柔光。她屈身一揖,道:“总之今日多谢叶公子相助。下次再见面时,定当好好言谢”
话刚说完,叶韫已收敛神色,仿佛瞬间又回到那惯常的清冷疏离,只对她略微俯身点头道:“早点休息。”说罢便转身回屋,步履沉稳,背影清俊。仿佛方才的揶揄与关怀,皆只是苏清衍在夜雨微光中生出的错觉。
一时苏清衍为自己刚才的好感大大觉得不值,果然日久见人心,这才短短一瞬,这人怎么就变了一个样。
青庭和妙荇但没注意到这边两人的眉眼官司,还在周围试图寻找些什么有用的线索,一番搜寻无果,两人垂头丧气,苏清衍看着耷拉着脑袋的两人,略带撒娇的口吻说着,“好啦好啦,我的两个好姐姐,虽然没有按计划今晚捉他个现行,但——”苏清衍指了指天,继而神秘兮兮地说:“老天已经在帮我们啦。再说了,经此一役,想必那小鬼被我们青庭女侠的英勇神威所威慑,这韩府得邪祟很快就会现出原形了”。说这便带着两人回了房内。
另一隔间的叶韫听着隔壁的动静渐渐消失,他端坐在屋中,周围再次万籁俱寂,只有他的身影陷入黑暗中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月亮,一时有些失神——那月色下含着一分羞意的女子身影明明觉得熟悉,又偏偏“清衍”两字与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对应不起来。他静坐良久,心绪沉沉,终是轻吐一口气,褪去外衫,只余贴身夜行衣。指尖在灯下的余温上停顿片刻,他抬手将房门合上,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掠入雨夜。斜斜细雨如银丝般落下,他踏着湿滑的檐影向正院方向疾行,掠过一处屋顶时,又只见他身形下蹲停顿了片刻,起身后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只余衣角卷着风声,化作夜色中一缕难捉的暗影。
与此同时,隔着一墙之隔的苏清衍倒是一夜无梦,难得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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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痕尽散,天色已然放晴,一缕清光洒入屋内,使她神清气爽。
收拾妥当后,她便按着昨夜的约定先去韩夫人处为其切脉。
怀娘领着她入内时,韩夫人正坐在案旁,翻看韩芷柔的嫁妆清单。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苏清衍,眉眼间顿时带上轻松与欢喜,道:“昨夜果然无事发生,清和小师父果然有本领,不愧是玄诚的闭门弟子。”
苏清衍闻言,心中忍不住暗叹:若让师父听到这话,怕是又要捋着胡子洋洋自得一番。她走上前行礼,目光落在桌上的嫁妆单,不免问道:“夫人今日如此早便开始忙碌了吗?”
韩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母亲的牵挂:“甯儿今秋便要出嫁。虽是嫁去京城,可距离颍州到底远,日后探望也不易。按着我家那夫君的本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混上京官,同女儿再团聚,多替她准备些,也叫她到了夫家不至于受气,有立身的本钱。”只见韩夫人指尖轻抚着嫁妆册子上的一行行字,似是越看越不是滋味。
“况且女子外嫁,心里总要多一些盘算。能替她做的,我就尽量多做一些。”她虽说得平静,却掩不住那股藏在眉间的忧思。
苏清衍听着,心中微微一动。按理说女子出嫁,全家上上下下都应该喜气洋洋,忙着针线、挑选嫁妆、联络礼事等,可如今韩府却被这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鬼魅之事”所困扰,就连韩芷柔也染上了病,怕要休养好一阵。
“夫人辛苦了,持家细致,这一番心意,韩小姐知道了定会感激,身体也会好起来的。”苏清衍不禁轻声感叹,同时将手指搭在脉枕上,“请夫人伸手。”
韩夫人抬手,腕上玉镯轻轻一响。
苏清衍凝神细察脉象——较昨日稍稳,但仍有郁结之势,似有心事积压,久而成疾。她收回手,语气温和:“夫人近日忧思过重,嫁女本是喜事,夫人也需珍重自己才是。”
韩夫人苦笑道:“说是喜事,可若没有人撑着,女子到了婆家,连喜也变不得喜。”言罢,她略顿,又道得更缓:“甯儿自小性子温软,我总怕她委屈了。”
她正思量间,怀娘在旁小声补充:“其实夫人还有一桩心事,是前日接到京中的来信,说那位姑爷的生母性情严厉……夫人担心小姐去了难服侍,怕受委屈。”
韩夫人听后低声制止:“怀娘,不可在外人面前乱说。”
怀娘忙垂首认错。
苏清衍却听得分明,目光微沉,温声道:“夫人不必忧心过重。人的福祸,有时并不由命定,也不由嫁妆厚薄能换得。待我再替小姐调理几日,让她身子稳些,也好安心出嫁。”
韩夫人抬眸望着她,仿佛抓住了某种依靠:“既如此,那就有劳清和小师父了。”
苏清衍微微颔首,心中却已隐隐有了一种猜测——这府上的怪异之事,或许与韩芷柔的这桩婚事……并非毫无关联。
10. 风波起(五)
次日清晨正要向韩夫人告退时,不曾想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苏清衍心中微微一震——按理说,叶韫今晨该与韩长史同行离府,怎会这时又折返?
她侧身让出半步,面上虽不显,心底却升起一丝惊讶。
韩夫人瞧见她的神色,便笑着开口道:“清和小师父莫要误会。叶公子今晨的确是要告别的,只是临出门时才发现自己贴身的一块玉珏不知何时遗落了,想来昨夜匆忙之间落在何处,也难说清。”
她转头吩咐怀娘:“赶紧让徐管事带着几个小厮在昨日叶公子去过的院子角落都再找一遍,那玉珏是叶公子的老家传物,可马虎不得。”
怀娘应声退下。
苏清衍一时拿不准叶韫究竟是何意,自己似乎确实见到昨日叶韫腰间系着一枚玉珏,总不会是昨夜追赶那“鬼影”时遗落在某处了吧。想到这,苏清衍内心还有些过意不去,如果是自己的缘故导致他弄丢这家传之物,这份人情怕是难以偿还。
她只挣扎了片刻,便决定还是要略尽绵薄之力,待走出韩夫人房间后,叫住了叶韫道,“叶公子留步,若你信得过,不妨我为你起上一卦,算一算这玉珏可能遗落之处?”
叶韫转身,脸上又换上了人前的温良模样,鞠身作揖道“那多谢清和师父了。”
苏清衍从随身的荷包中中取出三枚铜钱,掌心微覆,轻轻一掷,姿态自然流畅。
只见铜钱在石板上叮当滚动,声色清脆,她微弯着腰,指尖轻触铜钱的位置,眸中神色沉静而专注——地水师,三爻动,变艮为山。此卦以乾金为体,艮土为用,最善断“遗失之物”。
按照苏清衍先前预想,她记得昨夜叶韫和青庭追人的方向是南边,怎么这卦象种种迹象都指向物件不在南……不过寻物之卦本是道门最简易不过的小技,纵使苏清衍学艺不精,倒也不至于这般南辕北辙,况且自己曾为别家也寻过遗物,皆有准验。再说,活物尚且易动易乱,难以捕捉;可这玉珏终究不会无端自己长腿跑走。
她再次细细推敲,觉得卦象并无差谬。
苏清衍定了定神,从容抬眼道:师卦主众、主隐,多为失物藏于暗处之象;三爻动而变艮,艮为山,为止,为北,为阙隅。这样看来,失物应当在——阴木之下、覆水之边、北向之角。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笃定:“阴木者,多指枝叶茂密之树;覆水则有可能是檐下、廊边的雨水积处;艮为北,亦是僻静处,鲜少有人去。韩府内同时具备这三象的地方……”
怀娘一边听,一边细细思索,忽而眼中闪现一抹精光道:“北边的话……是了!是有这么一个地方,老爷书房附近可不是正和清和小师父卦象吗!”说着,就让徐管事等人往那院子里走。
苏清衍便也和他们一同过去了。路上叶韫细细问起了韩府之事的来龙去脉,苏清衍不觉有他,便也将自己这两日所听所闻之事都一一告知,两人又各自说了说对此事的推测,倒也不谋而合。
听到苏清衍断定此事更似人为而非鬼祟,叶韫低声轻笑,道:“原以为道门中人多喜借术法张目,动辄以鬼神之说惑人,往往遮真相于迷雾之中。如今看来,却也有苏小姐这般能细察人心、循线索而断事之人,倒不像那些以虚妄自标的世外之士。”
苏清衍听他带笑的调侃,却并不恼,只轻轻摇头道:“叶公子误会了。道门中虽有些起卦、望气的术法,看着近乎虚玄,但多半是顺着天时地理而推,取的是自然之理,并非凭空编造。再者——”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稳继而道,“师父常说,世间鬼神,多起于人心。若心无惑,鬼魅自散。所以清衍所做的,不过是借些术理明其迹象,再按人事推究罢了。”
叶韫听完嘴唇扬起,低语道:“想必苏小姐的师父却乃神人,看来在颍州的时日我也要去云龙观拜会一番。”
而就在两人言谈之间,众人已将地上各种坑坑洼洼的积水处都仔细搜寻了一番,并未发现玉珏。
“总不能在老爷书房里吧,那咱可进不去”
“也说不好呢,要真在里面,就只能等老爷下值之后了”
“清和道姑不是说在有水的地方吗,老爷书房里怎么会”
“那谁知道这卦准不准呢”
听着这些小厮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低声议论,难免显得有些尴尬。毕竟此处正是苏清衍以卜辞所指,现下寻遍未果,场面一时僵滞住。
苏清衍垂眼思索,正要再度起卦,然而就在她抬头准备掷硬币时,似乎瞥见房檐转角处有一抹亮光,被微弱日色一照,映出细微的晶泽。
一时心中狐疑顿生——若真是玉珏,此物怎么会在屋檐上?可既然已见端倪,她还是将这发现告诉了众人。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更加迟疑。
“反正眼下也寻不到,不如上去看一眼也不打紧。咱们后院野猫多,看着什么东西有光,叼上去也不是没可能。”最终还是怀娘一锤定音。
“那我和小麦去仓库拿梯子。”一个小厮立刻站出道。
怀娘皱了皱眉:“仓库离得远,一来一回耽搁时辰。这檐倒是不算高……徐管事会些武艺,不如——”说着眼神落在徐管事身上。
话未说完,徐管事便已上前一步,抱拳点头。随即脚下一点,提一口气身形轻巧跃起,顷刻便稳稳立在屋檐上。
只见他沿着瓦面走了两步,忽地弯腰。
“找到了!”
随着他这一声,底下一众人心头顿时一松,随之看向苏清衍的目光更添敬意。
大家一时间对苏清衍更加敬佩,纷纷说“清和师父的卦真准!”
“若不是您指了方位,这玉珏怕是要找上一整天。”
徐管事跃下屋檐,将东西默默递给叶韫。叶韫接过,郑重道谢,又称赞道“徐管事好武艺”。
徐管事只摆摆手,并未多言。
怀娘见证解释道:“徐管事在跟随我家老爷之前,曾在南阳当过小兵的,老爷也正因为他有武艺傍身才格外器重”,言罢又凑过来,看着那玉珏,不由感叹:“看来真是野猫或小雀儿叼上去的。不过也万幸,东西寻着了,叶公子尽可放心,我也好给夫人回话。”说着转头对苏清衍称赞道:“还是多亏了清和师父!”
叶韫点点头,拱手道:“多谢诸位。昨夜与长史大人议事,或许因酒意上头,不慎遗落于此,倒让大家白费心力。”
“叶公子客气了。”那两名小厮立即答道,“您是老爷请来的贵客,这玉珏又是家传之物,自然是轻易丢不得的。”
苏清衍看向重新系在叶韫腰间的玉珏,纹样简单,不似经过精心雕琢之物,不过那玉珏下系着的璎珞倒玲珑可爱、别出心裁,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想必是叶公子的心上人所赠,看款式有点像京城早些年时兴的打法,只是不知竟也传到南阳了。
她忽又想起昨夜情形,叶韫追人时,腰间似乎确曾有过微光晃动;可那一闪之景,她记得又不算真切。难道是她看走了眼?抑或这玉珏本就是半途中落下?
叶韫见苏清衍盯着这玉珏,心中微热,带着几分试探道:“苏小姐可是觉得这物件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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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清衍闻言忙甩了甩头,将这些零碎念头尽数清空,回过神道:“公子说笑了,家传之物我怎会眼熟。倒是这小珠络别致精巧,送你这个的人定是十分在意公子的。”
叶韫闻言,点点头,语气中似乎掺杂着几分失望,只留下一句“借苏小姐吉言”后,擦身离去了
苏清衍看着这人变幻莫测的态度一头雾水,心中却想着无论玉珏何来何去,抑或叶韫有什么别的心思,都不及韩府这接连不断的怪事要紧。
如今最急迫的,是尽快寻出韩府这一连月“鬼魅之事”的根源。
苏清衍吩咐青庭和妙荇附耳过来,去准备待会“做法”的工具,自己则又去韩芷柔院中,打算再与她交谈一二,印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苏清衍轻轻叩门,孙嬷嬷听出她的声音,才缓缓前来开门,道:“小师父今日又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答应了韩夫人,要在入秋前尽力把韩小姐的身子调理好,今日再替她把一次脉。”苏清衍语气沉稳,神色如常。
孙嬷嬷见她语气笃定,回答得坦然,便让至一旁:“那小师父请进。”
韩芷柔见她来了,也忙扶着枕坐起,“清和师父。”
“喝过药后,今日感觉如何?”苏清衍坐下,语气带着温柔的关切。
“让师父费心了。昨日喝了药,倒是睡得比前些日子都安稳,今晨起来也不再觉得胸口似往常那么闷堵了。”韩芷柔轻声道。
“那便好,若是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和我说,我也好酌情调整用量。”苏清衍染上一丝笑意。
“我怎么听小姐昨夜咳嗽得重了些,可别是用错了药……”孙嬷嬷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苏清衍没理会,只搭手过去探,韩芷柔脉象依然虚浮,虽然气有疏通,但肺部湿气淤堵似乎又比昨日更重,想到
这苏清衍有些疑惑,昨日的药方虽然没有对咳疾特意针对,但也不会让其加重。
她不免内心怀疑,眼角余光轻轻扫过孙嬷嬷。
孙嬷嬷虽言语不善,却是韩长史特意派来照料小姐出嫁前的起居,以她的立场,只会盼小姐早日康健,不会做出伤身之事。
那会是谁呢?
如此这般,一切又都绕回了韩芷柔的婚事上去。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捕捉到什么,但却转瞬即逝。
她垂眼沉思片刻,终是凝神提笔,写下一方针对于咳疾新药。
“孙嬷嬷,”她将方子递过去,语气淡定,“烦请按此方为韩小姐再煎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熬小半个时辰即可。趁热用,药效更佳。”
见孙嬷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恢复片刻安静,苏清衍才收回目光,心中却盘算着若是继续拘谨隐忍下去,恐怕只会让暗中的人愈发大胆。
苏清衍坐回榻边,语气虽平缓,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意:“韩小姐昨日曾与我说了许多。恕我直言——今日再探您的脉象,湿气比昨日更重,咳疾也多因湿盛而起。”
韩芷柔怔了一下,脸上浮现真切的讶异:“昨夜是咳得厉害了些……我还以为是药方使然。毕竟胸闷、心悸确实缓解了许多……”
苏清衍细细端详她的神情不似作伪,便抛弃了是韩芷柔自己故意吃药所致,又继续问“您昨日饮食上吃了些什么?”
韩芷柔细细回想,将膳食细细道出,却并未发现与药性相冲之处。
苏清衍听着神色却愈发凝重。
既如此,就只剩一个可能——这府上定有人在动她的药物或吃食,而这人与闹鬼一事有着脱不了的关系。
11. 风波起(六)
苏清衍心念微紧,却不露声色,只淡淡转话题:“今日阳光正好,昨夜一场雨,空气格外清新。我方才瞧见那处海棠开了几朵,竟还有并蒂的。不如我扶你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对身体也大有裨益。”
“真的能出去?”韩芷柔眼中霎时亮起光来,几乎是孩子般的欢喜,“孙嬷嬷总说我病着,不能沾风,我都快闷坏了……也不知是不是父亲的意思……”
苏清衍见她欢喜,不由柔了语调,轻轻扶她下床,又替她披上一件稍厚的披风。
院中日光温暖,海棠花在雨后显得格外明艳。
看着韩芷柔沐浴在阳光下,人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她仰头闻着那几朵低垂的海棠,又惊讶的道:“苏小姐说的真的对,看那,真的有朵并蒂的海棠。”
话音中带着少女才会有的憧憬,眼神中透露出美好的向往,像是在看自己的意中人。
苏清衍看在眼底,也不由轻声笑道:“并蒂花象征好缘分。以此看,韩小姐必能嫁得美满。”
然而话刚落,韩芷柔脸上的光便黯淡下去,眼底也染上了落寞,淡淡道“或许吧。未来之事谁又知道呢。”
苏清衍想起她脉象中数日积郁,心下斟酌,终是问出口:“韩小姐……可已有心上人了?”
韩芷柔的脸倏地红了,手指紧紧绞住披风的边,羞涩又不知所措地垂下头。
苏清衍不再逼问,少女有心事且难以言说,这对她来说已足够。
不料韩芷柔抬眼,又低低问:“苏小姐既是俗家弟子,将来……也会成婚生子吗?”
苏清衍微愣,没想到话头忽然转至她身上。
她的心间一瞬泛起前世的阴影——被迫在赴那诗会,等待着被皇亲国戚挑选、犹如一件被摆在案上的物什,但那抹随自己一起坠入湖底的白色身影却让她眉目轻轻一动,终只淡淡道:“或许吧。不过……世事未必尽由己定。”
韩芷柔垂下眼睫,声气轻得几乎听不清:“苏小姐尚能有选择……可我……”她顿了顿,像是把一生的无奈藏在那半句话里:“我这一辈子,大概只能是这样了。”
日光照在她侧脸,映得那份委屈与哀思格外清晰。
苏清衍心口微沉。在这府中,不论是谁都说这门婚事是韩芷柔的“好归宿”。唯独当事人自己像被困在笼中任人宰割的鸟。
这与上一世的她又有何不同呢?命运不由己定,父命皇权却成了所谓的“天意”,试图将她一生的牢牢圈定,甚至为此让自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如今,她看着韩芷柔,似乎也看到了当初那个被迫顺从、无处可逃的自己,一时有些不忍。
风吹过庭院,花影轻摇。她们都沉默了一瞬。
而这沉默里,藏着两个女子各自一生中最不愿被看见、却又最难愈合的伤。
随着日头逐渐大了,原本懒洋洋的太阳变得愈发炙热,枝叶间的光影也被晒得透亮。两人便又打算回屋等着药。
正在这时,徐旭光竟带着食盒来了。他进屋看到苏清衍也在,神色浮起了一层不自然:“小姐,我来送今日的午膳。”
韩芷柔见来人,脸上浮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就连语气中也都带上了几分娇羞:“今日又送了什么好吃的,我刚刚出去走了走,现下还真有点饿了。”
徐旭光打开食盒,轻声细语道:“这几日天气暖和,特意做了一些滋补的点心和清润的羹汤,小姐尝尝看味道如何。”
苏清衍见这一幕,心下先是一震,旋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海棠树下韩芷柔口中那份难言的心绪、一瞬的绯红与神往,都有了落处。
不过……苏清衍心底轻叹。
闺阁女子可结识的男子本就有限,出入皆受规矩所束,若能在这样狭窄的天地里遇上一人,心有所属,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徐旭光毕竟出身家仆,纵然韩长史再器重他,甚至带他去刺史府做事,但也绝不会把自己这位如珠如宝的嫡女交到他手里。身份的阶梯明明白白横在二人之间,谁也跨不过去。
这一桩少女怀春的心事,从萌芽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没有结果。
就在苏清衍感叹之际,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向他的靴尖——靴面虽看不出明显的泥土,但浸过雨后的鞋面即使晒干也会留下一层涟漪般的泥渍更,何况他的鞋帮处的纹路间更沾了不少雨后的新泥。
徐旭光同韩芷柔说了几句话,便道公廨还有事要忙先行离开,正要转身出门时,却还是看向苏清衍,眉目间透着若有若无的探询:“清和师父今日带小姐出来走动,是因为病情……又有什么变化吗?”
苏清衍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韩芷柔轻轻护在身侧,淡声答道:“气机郁阻,更需要透透气,出来晒晒太阳,对她只有好处。”
徐旭光点了点头,神情松了一分,又恢复了前日那副才子模样,道:“那便好。”
等徐旭光离开屋子,韩芷柔便招呼苏清衍一起落座吃点东西。
清衍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并未尝出异样,又转而看向那盏汤羹。她微微俯身,鼻尖轻嗅,继而以勺浅抿一口,神色倏然一凝,立刻抬手拦住正欲再饮的韩芷柔,低声道:“韩小姐且慢,这汤中有——”
话至此处,她却生生顿住。
昨夜扮鬼之人,十之八九便是徐旭光无疑,只是要将此人同韩府此前种种异状一一勾连,仍需确凿凭据。更何况,看着眼前的韩芷柔气色方才好转,心情满是见过心上人之后的甜蜜,若在证据未明之前贸然点破,不仅无益,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念头一转,话锋随之收敛,她只顺势改口道:“这汤里掺了苋菜、芜菜,性寒滑肺,于咳疾恢复不利,今日还是暂且别饮了。”
韩芷柔闻言不疑有他,只依言放下汤盏。
既然徐旭光是奉韩长史之命,每日专程为韩芷柔送膳之人,除却后厨经手的下人,真正能日复一日接触她饮食的,唯有此人。若饮食有异,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他身上。这恐怕就是韩芷柔久病不愈的关键,而对此韩小姐显然全然不知。
虽然不清楚他们两人究竟是何时开始暗生情愫,但韩芷柔定亲就是年前的事,距今不过四月,徐旭光听闻此事必然不愿,韩芷柔对于他而言与其说是情之所系,不如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跳板,他必不可能轻易放手——而如果韩芷柔在出嫁前一直病恹恹,想必定亲的人家也不会如期迎娶,这一拖再拖,中间之事大有文章可做,赴京结亲一事的变数就愈多,他的机会也就愈大。
真是好阴险的计谋!
思量间,孙嬷嬷也端着熬好的药来了,见韩芷柔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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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想对自己恢复有好处,还是憋了一口气尽数饮下,然后连忙吃了一小块糕点压压,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
苏清衍略坐坐就说有事要忙离开了,临走前也答应了次日一早会再来微韩芷柔把脉,并再三叮嘱中午这份汤羹不要饮用。
她走到韩府前院,正想着青庭和妙荇两人怎么还未买到一会做“法事”要用的材料,就看到小厮们手中货物往仓库方向去搬。
“还是阿晃好啊,不用做这些粗活。”
“可不是说呢,之前都住一个屋檐下的,偏人家就入了韩长史的眼!整的一天天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昂的!”
“唉,咱们是没有那个脑子和命咯,还是赶紧干活吧!一会徐管事看到咱们偷懒又要骂了。”
苏清衍突然想到这“阿晃”的名字似乎昨日也曾听哪个小厮说过,便又上前问道:“你们刚刚聊到的这个阿晃是何人?我听着倒有些耳熟。”
众人看到是苏清衍,放下手中的货物,“就是徐管事的儿子,大家都相熟,便习惯叫他小名阿晃。”
“你们还说呢,有一次我叫他阿晃,你们猜怎么着,人家说以后要叫他的大名徐旭光!想必这样才衬得上他的身份!”
说着引起这些小厮一阵嗤笑。
苏清衍听到这,大脑瞬间清明,一切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又忙问道“那这徐旭光现如今可还和你们住在一起?”
“自从跟着老爷给公家办事,就另辟了一件小房给他,不过他之前住的屋子也一直留着位置。”
果真如此!既然已经捉住了“鬼”的尾巴,当然要狠狠揪出来。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可是,苏清衍心念一转,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叶韫的玉珏先是遗落屋顶,继而恰好由徐管事踏檐取回,这才使线索顺势指向徐旭光亦通武艺。
这一系列的事情未免太过凑巧——总不能是叶韫早已发现徐旭光的问题,才故意遗失玉珏,以为引线?念及此处,她不由失笑,道家最忌执念成障,或许是近日想得太多,见谁都要疑神疑鬼一番。
苏清衍等青庭和妙荇回来后,将自己的发现以及由此推衍出的种种可能,尽数告知二人。两人听罢,脸上皆掩不住震惊之色,一时竟无言以对。
苏清衍暗自推衍了一番前因后果,思量既定,她遂唤来怀娘,请她代为通禀韩夫人,言明自己有要事相告。
不过苏清衍心中清楚,这件事牵连颇深,轻重难辨,韩芷柔恐怕并非全然置身事外,更何况,徐旭光如今已是韩长史帐下的录事,身份今非昔比。此等大事,韩夫人一人定夺不了,必是要有韩长史见证处置的。
韩夫人一听怀娘来报,说苏清衍有要事相告,便不敢怠慢,赶紧将她迎进屋内,问道:“清和师父可是有所发现?
苏清衍合掌一礼,语气沉稳道:“府上近一个月来所生诸般怪异,前因后果,我已大致理清。只是此事牵连之人不止一处,内外相涉,绝非三言两语可断。”
她略一停顿,目光清明,直视韩夫人郑重说:“若要正式行法驱邪、以安府中气数,恐怕还需请韩长史回府,在场见证,方为稳妥。”
韩夫人见苏清衍如此煞有介事,察觉此事非同小可,心中竟也万般忐忑,连忙吩咐下人去公廨寻韩长史回家。
12. 风波起(七)
韩府下人不敢耽搁,顶着太阳连忙去公廨请人。
韩孝廉听闻是要做法,却一脸不屑。不过现下手中无事,心想让这小道姑摆弄一番,在内自家夫人便也不会再折腾了,在外坊间的传言没准还真能平息,也是好事。于是换好衣服,带着徐旭光一起赶回了家中。
在等待韩长史回家的功夫,苏清衍已经让青庭妙荇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面上先铺上一层石灰,再在上面撒上一层薄薄的白沙,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亮晶晶的白霜。
待两人回到家中,正是申时初刻,天空澄朗如洗,万里无云。春日的太阳不似盛夏那般炽烈逼人,却依旧光色分明,照得院落一片清朗。
韩长史回来时间院中站着两排小厮,地上又不知道撒了些什么,亮晶晶的,他站到中间,环视一圈,冷冷的说“我既已回来,那就请清和师父开始吧”
韩夫人则在一旁站着,肉眼可见的紧张,手帕绞成一团。
苏清衍抬眼环视众人,语气平静:“昨夜子时,骤雨忽至,艮坤之气并盛,地气翻涌,最易引动阴浊之物。原本不过是寻常天象,不料那东西竟胆大至此,循气而行,径直到了我屋外。”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好在我早有准备。不论是生魂作祟,还是人心借势,只要踏过卦象所镇之处,足下皆会留痕。”
“是以今日,我以‘步虚盘’借地气示形。请诸位依次从此处走过,不过是验一验气相,并无他意。”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低低喧哗起来。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第一个上前。
苏清衍见状,语气略微放缓了一分:“今日请来的,都是近来多少沾染过邪气之人,并非问罪。气正则无痕,诸位不必惊惶。”
这话像是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终于,有两名小厮互相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率先踏入白沙之中。脚印落下,轮廓清晰,却浅浅一层,沙面干燥松散,并未显出异样。
随后,其余人也陆续上前。
白沙上脚印渐多,却皆如出一辙——浅淡、干净,只有些许浮尘翻起,不见半点湿泥或黏痕。
待最后一人走过,场中依旧毫无变化。
韩长史站在一旁看了半晌,眉宇间的不耐渐渐显露出来,终是开口道:“清和师父,差不多了吧?”
苏清衍并未立即作答,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抬起头来,语气仍旧从容:
“长史稍安勿躁。还有一人,尚未验过。”
她的目光随之转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徐旭光。那人双手紧扣在身前,指节泛白,神情显得格外僵硬。
“听闻徐公子这一月曾与生病的阿麦等人同屋起居,”苏清衍语调平稳,“按理说,最易受气相牵引。也请走一走吧。”
韩长史闻言明显一怔,眉头立刻皱起。他原本已为徐旭光另行辟了住处,此事他心中自有计较,如今被当众点出他又与下人同住过,多少有些意外。
徐旭光被叫到名字,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就不必了吧?我从未遇见过什么异常之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了那片白沙,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寸。
苏清衍闻言,并未立刻反驳,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意味:“正因从未出事,才更要验。若是清白无碍,此番验过,于徐公子并无损失;若真有所染,也好趁尚未酿祸之前,及时化解。”
此话一出,厅中一时鸦雀无声。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下人们纷纷噤声,目光不自觉地在徐旭光身上游移。
徐旭光面色倏地一下变得微白,指节也因用力而泛青,扣在一起的双手微微发颤。他下意识看向韩长史,似是想从对方那里寻一个回旋的余地。
韩长史沉吟片刻,目光在步虚盘上停留了一瞬。白沙铺陈,纹路分明,静得过分,反倒叫人心里发虚。
他终于开口,语气较先前低沉了几分:“既然清和师父这样说了,旭光,你便走一遭吧,也好叫大家安心。”
这一句话落下,徐旭光面色更加难看,额见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见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应了一声,缓步走向那一方白沙,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迟疑,靴底落下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却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踏入步虚盘的瞬间,苏清衍目光微凝,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足下。
白沙先是微微凹陷,脚印逐渐显现。起初与旁人并无二致,浅而虚浮,仿佛只是表面掠过。然而不过片刻,那轮廓之中,竟隐约渗出深色痕迹,如被雨水浸过的泥土,从沙下缓缓浮起。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逐渐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徐旭光察觉到异样,猛地低头,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一乱,几乎站立不稳。
韩长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眉目间更如同结了一层寒霜。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抬手,语气冷硬而不容置喙:“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
下人们闻言不敢多看徐旭光一眼,纷纷低头应声,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院中原本聚拢的人影很快散尽,只剩下风掠过白沙,脚印未消,反倒显得愈发突兀。
等到最后一人离开,韩长史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落在徐旭光身上,声音低沉道:“你,留下。”
随后,他侧身让开半步,又对苏清衍点头:“清和师父,进屋说。”
徐旭光喉咙发紧,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应了一声,垂着头跟了上去。日暮西沉,空气中穿来了丝丝凉意,屋门在他身后紧紧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也将方才院中的喧闹彻底关在了门外。
韩夫人则一个眼神看向怀娘,怀娘会意,又上前一步,提起嗓子,对尚未走远的众人厉声喝道:“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今日发生之事也统统烂到肚子里!如果让我逮着是谁在背后嚼舌根、胡乱传言,到时候统统发卖出府,谁也别怪夫人心狠!”
下人们连连应是,神色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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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待徐旭光进屋后,还没等韩长史开口问询,他已然心神大乱,只听扑通一声,他径直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他知道自己的昨夜行迹必然已经无从抵赖,便伏身咚咚得一个劲磕头,道:“老爷,您是知道我的!我……我对您向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夫人请这道姑入府,我只是察觉您心中不喜,这才一时糊涂,在酒席散去后扮作鬼影捉弄她一番,但我只是想着把人吓走,好替老爷分忧,绝没有旁的歹念啊!”
屋内静得出奇,只有他磕头时发出的闷响在回荡。韩长史只凝神盯着他,始终未发一言,这沉默让徐旭光顿觉如芒在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抬起头来,额上已见一片淤青,语气越发急切:“况且、况且昨夜之事我认,可府上之前的怪事我可从未做过,我……定是这道姑没什么本事,怕交不了差,这才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一人头上,好显得她自己神通广大!”
韩长史看着面前的徐旭光涕泗横流,狼狈不已的样子,哪还有半分之前温润儒雅的君子气度,如今遇事只剩下仓皇失措的本相。想到徐旭光往日的言行举止,韩长史心中不由一寸寸沉了下去,此人平日伪装之术可想而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旭光,你虽为家仆之子,但我观你心性、才学皆算不错,才把你带在身边,处处提携你。”
他顿了顿,厌恶的眼神直直落在徐旭光身上:“我早听有人说你贪得无厌,就连这录事一职都多次私下抱怨,觉得不甘。以前我只当是他人嫉妒这才误传,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你既如此心高气傲,怎会仅因我的喜恶,便去做这等装神弄鬼、徒惹是非的事?若只是为了奉承于我,你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说吧,”韩长史语气陡然一沉,“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我……”徐旭光被这一番话逼得面色惨白,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老爷,我真的没有!求您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老爷!”
他说着,又跪着向前挪了几步,额头几乎贴在韩长史的靴前,姿态卑微至极。
苏清衍见他仍在竭力狡辩,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既如此,便由我推衍一番此事经过,你且听着,看我所言是与不是。”
“不过,韩长史、韩夫人,在此之前我还要请一个人前来,以印证我话之真伪。”她语气不疾不徐,一双杏眼澄澈如水,神色间却自有一份超出年龄的淡然与稳重。
此时韩长史心中对她的轻视已不知不觉散去几分。他略一颔首,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师父请说。”
“我知韩小姐身体抱恙,”苏清衍缓声道,“只是此事与她息息相关,若要水落石出,还望她能亲自来听一听。毕竟,她亦是此事的受害之人。”
厅中一静。韩夫人目光也看向韩长史,等待着他的回答。
韩长史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怀娘,语气不容置喙:“怀娘,你去请小姐来正厅一趟。”
13. 风波起(八)
见韩芷柔进屋,韩长史便屏退左右,青庭和妙荇见状也暂且离开了。
韩芷柔披着披风,脸色较之昨日已好了许多,孙嬷嬷扶着她进屋,只见屋中之人神色肃然,气氛凝重,韩芷柔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先向双亲行礼道:“父亲万安,母亲万安。”
这时,她才注意到地下竟跪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不由得屏气凝神道:“这、这是怎么了,徐录事怎在此跪着……”
苏清衍看出韩芷柔似乎有维护之意,道“韩小姐,此人便是府上之事的罪魁祸首。”
“这怎么可能,清和师父您是不是弄错了!咳咳”韩芷柔有些急切开口,又引得一阵咳嗽。
韩夫人见状心疼不已,解释道:“甯儿,午后清和师父设法揪出了捣鬼之人,正是徐旭光,你父亲也因为此事气急了,这事……清和师父正要解释。”
“甯儿,你也是要出阁的大孩子了,又是此事的受害人,家中之事也要听一听,免得日后管理不好宅院,反被人所害。”韩长史也严肃的看向韩芷柔。
一时间,韩芷柔也不敢再为徐旭光辩驳,只默默地坐下。
苏清衍见人已到齐,这才缓缓开口“此事虽传的沸沸扬扬,说法不一,但归根结底还是贵府的家事……此事,还要从韩小姐的婚事说起。”
“听闻韩小姐的亲事是在去岁年底定下的,为这婚事,韩小姐百般不愿,甚至闹起了绝食,但都被长史大人压下,甚至在韩小姐生病之后派了孙嬷嬷照料她的起居,又让徐旭光每日单独送餐。那在此之前,韩长史、韩夫人可知道小姐的心事?”
“心事?什么心事?”韩长史道,“自古女子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她不愿意,此事也由不得她!”
“难道、难道您是说甯儿她,她……”韩夫人倒是想到韩芷柔前段时日的异常,犹豫的开口。
苏清衍看向韩夫人,点了点头,韩芷柔脸色也变得有些紧张,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袖“不错,韩小姐已有了意中人,且——”
她语气停顿,转而看向伏身在地的人,道“此人正是日日跟在长史身侧的徐录事,徐旭光。”
“怎么可能!甯儿她……”韩夫人听闻,心头一震,下意识开口道。
韩长史则怒目而视,眼神在徐旭光与韩芷柔身上来回审视。
徐旭光听闻,更加恼羞成怒,吼道:“你、你!无凭无据,休得胡说!”
而坐在一旁的韩芷柔听到徐旭光矢口否认,垂下头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按理而言,”苏清衍没有理会众人的疑问,继续平稳道“男未婚、女未嫁,韩小姐又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你是这府上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才名在外,又几乎日日相见。久而久之,彼此暗生情愫,本就是人之常情。”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眼神在低头不语的韩芷柔与跪在地上的徐旭光之间打量了一番,道:“我虽不知你们二人究竟是何时互诉衷肠,但在听闻韩小姐定下亲事之后——你,很着急吧,徐公子。”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惊得地上之人一身身冷汗。
苏清衍向前半步,紧盯着徐旭光的双眼,语气仍旧温和:“你自恃才学,又得韩长史提拔,自觉前途一片光明。可你心里也清楚,若想再往上走一步,在你现有的身份与能力之内,唯一可借之力,只有韩小姐这一条路。”
“不是的——!”
韩芷柔终于坐不住了,指尖死死攥住衣袖,眼泪一颗一颗砸落下来,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委屈:“徐郎是真心待我的!他说这辈子非我不娶,只钟情我一人!就算在得知我已定亲之后,他也一直劝我莫要悔婚,说父亲对他有恩,他绝不会做出有负韩家的事——”
韩长史听闻,厉声呵斥道“甯儿!住嘴!这种事你怎么说得出口”
韩夫人见韩芷柔竟然承认此事,甚至为了维护这么一个人而反驳,也不禁又气又恨,落下了泪。
苏清衍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道“韩小姐,正因为你心中有愧,觉得自己辜负他在先,所以才会一步步答应、甚至主动参与这场‘闹鬼’的谋划吧……”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韩芷柔猛地抬头攥住了自己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苏清衍并未立刻回应她,而是转向徐旭光,目光平静地像是洞悉一切:“我猜,是徐公子先找到了你。你因婚事郁结,心中动摇,而他便以‘不忍你伤心’为由,说自己有法子暂缓婚期,让你不必匆忙出嫁。他告诉你,只要让韩府染上不吉之名,定亲的人家自然会有所顾忌,婚事便也顺利成章地推迟。如此便有时间——”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有时间放下你们之间的感情。到后面再出嫁也不会辜负了父亲母亲对你的一番谋划。”
韩芷柔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唇色也渐渐发白。
“只是,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逼真,”苏清衍目光移到韩芷柔身上,继续道,“你们不得不把事情做更‘真’一些。于是,你不惜故意让自己染上风寒,又让你最器重的侍女阿绿替你圆谎。
“阿绿许是不忍你受苦,便应下此事,假称自己也病了。可仅你二人还不够——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病的人必须多,症状还要杂。”
“我想,是徐公子将致人腹泻、发热的药,混入了你其他侍女的日常饮食中。只是生病之象自然好伪造,梦魇、梦游之症不易通过药物控制因此——”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极冷,继续道:“便又借阿绿之口,开始散播‘夜半有人胡言乱语、梦游游走’的说法。人心一旦先信了鬼神,后头的每一分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
韩芷柔的眼眶渐渐泛红。
“这也是为什么,”苏清衍转回正题,“我为府上众人分发药丸时,只有阿绿说自己已经痊愈,还执意让我把药让给旁人。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生病,她只是——在陪你做戏。”
这一句话,几乎击垮了韩芷柔的支撑。她肩头微微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苏清衍语声平稳,“在这样的布局下,你院中几乎无人幸免,病症各异。再由阿绿不断渲染,很快,这些人‘染了不干净东西’的说法,便在府中悄然成形。”
“与此同时,你在内院的布置刚刚完成,徐公子也在外院展开了行动。”
她看向徐旭光,目光锐利:“你的父亲徐管事曾经出身行伍,今日能轻易飞身上屋,轻而易举将叶公子的玉珏从屋顶寻回,想必这样的武艺徐管事一定也传授给徐公子了吧。”
“这样一来,府上多次出现咚咚的敲门声,打开门又空无一人,想必是徐公子在敲门之后,迅速飞身到屋顶,等人走远后,再次敲门,如此反复。至于外院小厮生病的缘由,与内院如出一辙——同样是在饮食中做了手脚。”
徐旭光脸色瞬间变了。
“为使此事更‘可信’,你甚至有几日特意搬回原先与小厮同住的屋子。就是为了证明小厮之中有人夜半呓语,从而作为证人让这件事情更加真实。再加上这个时候韩小姐院中已经有人出现过此类症状,自然将此事再次和鬼神之说相挂钩,只要有人传,人心便会自行补全真相,韩府的闹鬼一事就这样被推上了高潮。”
“但你没料到的是,”苏清衍语气微微一沉,“韩长史会将内院侍女尽数调离,改派孙嬷嬷照看小姐。如此一来,小姐既不能再装病,也无法随意倒药。她的发热风寒逐渐消失,只余下些许咳疾。”
她目光落在韩芷柔身上,带着一丝怜悯:“而这,显然超出了你的计划。”
“若小姐在九月前痊愈,婚事仍有极大可能如期进行。所幸,恰在此时韩长史又派了你每日送餐,如此又给了你新的机会。你开始在她的饮食中,悄悄加入慢性之药。剂量极轻,不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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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却足以日复一日拖垮身子。”
她轻轻叹息:“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小姐久病不愈,定亲之人必心生退意;而在韩府声名受损、她身体虚弱的情况下,想再定一门好亲事,难上加难。届时你若站出来求娶——”
“不仅显得情深义重,还能令韩家上下感激于你,仕途、名声、姻缘,便可一并收入囊中。”
“清、清和师父……”韩芷柔声音发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你是说……我的咳疾一直不好,竟然是……”
“不错。”苏清衍点头,“昨日我为你诊脉时,虽见心脉淤堵,那是你忧思过重所致,但肺脉并无大碍,按理服药便可痊愈。可今日再诊,湿气却加重了些许——这绝不自然。唯一的可能,便是饮食被人动了手脚。”
韩长史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竖子敢尔!”
徐旭光内心慌乱,向前踉跄一步,失声喊道:“这些不过是你胡乱攀咬!有什么证据!”
“证据?”苏清衍掩饰住心中的不屑,抬眼道“今日韩小姐午膳的汤羹中,加入了白前与半夏相合之物,微量不显,却足以加重咳疾。我当时已觉不妥,故意阻止小姐饮用,只谎称此汤不利调养,是怕打草惊蛇。想必这些吃食现在还在后厨摆着,只要请朗中来一看便知道。”
韩芷柔听到这里,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眼泪无声滚落。她想起徐旭光递汤时温和的神情,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在发抖——那样珍重的言语,那样笃定的誓言,竟沾满了心上人恶毒的算计。
苏清衍接着又补充说道:“其实经过昨日一番查探,我已大概确定此事乃人心之鬼魅,而非真有邪祟,故在宴席之上特意说自己已有收获,不日便能找出根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公子听闻我信誓旦旦,想必怕我继续待下去早晚找出背后搞鬼之人,所以故意在深夜扮鬼想阻止我继续在韩府办事。不过我既布局,自然早有准备,我特意营造出放松入睡的假象,实则让我身边的随侍小青伺机而动。故在你敲门抓窗之时,她才能迅速出去。原本是想抓个现行,不料徐公子如此机敏,见有人追便迅速飞身离开,小青他们不熟悉府中构造,你三饶两绕轻易将人甩开。”
“可惜,你所作所为,老天也不愿相助,故昨夜天降大雨。徐公子既然不用干粗活,又一向以文人自诩,自矜体面,出入公廨也自然会洁净全身衣物,又怎会在泥洼地沾染如此多的泥渍,只能是昨夜仓皇而逃时慌不择路所致。昨夜回屋后你必然发现了鞋上污渍,可你又并非富贵人家,如此材质的官靴只此一双。如果半夜洗鞋,非但会惹人怀疑,也会耽误你第二日一早去公廨,因此你只是潦草擦拭一番便继续穿上。被泥水溅湿后的鞋面即使擦干也会有浅浅的印子,鞋的内胆更是泛着潮湿,走在路上虽然不显,可在这生石灰上却仍能留下痕迹。”
“是以我今日布下今日的‘步虚盘’,不是鬼神显形——”
“是你人心做鬼。”
待她最后一句落下,厅中死寂。
苏清衍看着几近崩溃的徐旭光,语气冷而沉:“这一系列事情,环环相扣。为圆一己之计,让府上众多无辜之人染病;为求前途,明知韩小姐对你用情至深,却弃她性命、名誉于不顾;为名为利,赌上韩府满门清誉,任由此事不断发酵。”
“道在清静,无为而不争;人一旦逐名逐利、以智害真,便是背道而驰。你此番谋划,看似机关算尽,实则早已失其本心。非鬼魅作祟,而是自弃于道,心先为鬼。”
“你的险恶算计、凉薄无情、自私自利——”
她缓缓说着,一步步逼近面前这个似乎被抽光了精气的颓败之人,如同看着一滩臭了的烂泥,眼神中有着说不尽的厌恶:
“这些早已吞噬了你的心智,又哪一点配得上昨日为江山、为万民的铮铮誓言,如今的你不过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14. 夜半访客(微修)
最后一句落下,厅中一时死寂。
就在这时,瘫坐在地的徐旭光突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像是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毒,猛地嘶声怒吼道:“你一个臭道姑知道什么!我徐旭光,能文能武,有满腔抱负,只因没有个好出身便要受尽人冷眼,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就要费尽心机才能拥有,凭什么!你以为他韩孝廉真的为我好吗,他不过是把我看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时不时还要向他摇尾乞怜的狗!”
他喘着粗气,面容扭曲,忽而又咧嘴笑了起来,“区区一个长史嫡女,又算得了什么?什么知书达理,什么名门闺秀,在我眼里,也不过如此……平日里端得再高洁清贵,到了最后,还不是一样化作我掌中绕指柔的一缕春情?哈哈哈哈——”
“你!混蛋!”韩芷柔听到这,拖着瘦弱的身躯站起来狠狠地甩了徐旭光一个巴掌,徐旭光似是没料到眼前一向娇弱温顺的女子竟然会如此,愣在原地。
韩芷柔颤抖的伸出手,指着那早已装若疯魔的的人,眼底涌现着恨意与怒火道:“枉我一番真心待你,我父亲更是提拔你,处处给你体面,为你谋前程,不然你以为凭借你那点才华,还能进公廨的门?至于我们之间……若不是你日日做小伏低,哄着我,顺着,你以为本小姐会看你一眼吗!”
她胸口起伏不定,泪珠滚落,语气却越来越冷,“你不是总觉得自己受尽轻贱么?那我今日便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条狗,一条离了主人便什么都不是的狗!”
徐旭光再无半句辩驳之词,双目失神,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辩白与狡辩,在真相层层剥落之后,尽数崩塌。
韩长史立在堂中,神色沉郁。他未曾想到,府中竟真会滋生出这等丑闻,一时间愤怒和羞惭一齐涌上了头,看着跪着地上的人冷声道:“来人,把他拖出去,先关到柴房!”
一旁的韩芷柔经历了这一切,大口喘着气,却还是止不住肩背微微颤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韩夫人见状,心中不忍,伸手将女儿揽到身侧,低声安抚,语气轻柔,却难掩眼底的痛惜与愧疚。
苏清衍看着这番景象,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为韩芷柔不值,缓缓开口道:“此事牵连甚广,既关乎韩小姐的名节,也关乎韩府上下的声誉,是以我方才只当着长史与夫人的面言明始末,并未外传。只是——”
她话锋一转,略作沉吟:“我推断此事时,察觉其中诸多细节,恐怕其父徐管事,也或多或少知晓内情。关于此人是否有意纵容,抑或只是被蒙在鼓中,尚需长史再细细问询。”
韩长史闻言,神情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清和师父思虑周全。先前多有轻慢,是我失礼了,还望师父海涵。”
苏清衍微微颔首,道:“人心幽暗,本就难测。况且韩府近来多事,长史谨慎行事,亦在情理之中。”
韩夫人听着像是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泪,上前一步握住苏清衍的双手,神色真切而郑重:“此事还不知该如何感谢清和师父才好。若非您及时识破此人用心,甯儿……还不知要被他害到何种境地。”
苏清衍轻声答道:“夫人言重了。既然缘法至此,出手相助便是本分。我虽为道门中人,却也行走俗世,此等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韩小姐的身子虽已有起色,但毕竟遭了慢性用药,恐伤及根本。我并不算精于医术,还是请夫人得空带她前往云龙观,请我师父再细细诊看一番为妥。我可代为说项,不必忧心。”
韩夫人闻言,拭去眼角的泪意,心中大定,连连点头:“如此,真是帮了韩府一个大忙。我正为此事担忧不已。”
苏清衍原本用过茶便欲告辞,奈何韩夫人与韩长史再三挽留,言辞恳切,终究难却盛情,便留下来一同用了晚饭。
告辞时,天色已近昏黑。
苏清衍行至府门前,不由得回身望了一眼。暮色中的韩府宅院依旧肃整安静,飞檐轮廓在余晖下显得格外沉稳,仿佛白日里那一场人心翻涌、真相剥离,从未发生过一般。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不安。
她隐约觉得,整件事情里似乎还有某一处未被触及的角落,像是一块被刻意避开的阴影。只是那感觉转瞬即逝,她一时抓不住要害,只能在心中轻轻一掠。
苏清衍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尚未成形的疑虑,转身出了韩府。
直到苏清衍行至府门,将要登车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
“苏小姐——”
她回身,只见韩芷柔立在门侧,神情踌躇,眼眶微红,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追出来。话到嘴边,却又一时哽住,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我……”韩芷柔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原以为,你今日定会将我先前与你说过的那一番有关心上人的爱慕之言全盘告诉父母,所以心里一直很害怕……”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泪水再度涌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徐、徐旭光在欺我、算计我。他从未真心待我,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份情意。”
她声音微颤道:“这番事情……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还会继续自欺欺人,一步一步走错下去,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衍静静听着,伸手替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克制而温和。
“韩小姐不必自责。”她语气平缓,“人心最易被情意所惑,你不过是真心错付。能在尚未酿成大错之前看清,已是难得的清醒。”
她略一停顿,目光温润而笃定:“前缘既了,便当放下。往后自会得遇良人,各守正道,安稳度日,幸福自来。”
韩芷柔怔怔望着她,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浓,暮霭沉沉,天际隐约浮着几缕散云,月轮被遮去小半,光影明灭,竟有几分亦真亦幻之感。
苏清衍心中默默推算时辰,此刻师父应已用过晚膳,正在屋中静修吐纳。她入观后先与值夜的师兄弟略略招呼了一声,便轻车熟路地绕过回廊,径直朝师父的禅房而去。
屋内,玄诚子正闭目调息,忽闻叩门声起,手中气机微顿,道:“净儿,可是客人已经离开了?”
刚问出声,门外已传来一声清脆熟悉的声音:“师父,是我。”
玄诚子睁开眼,眸中一瞬闪过几分复杂神色,很快又敛了下去,只余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起身开门,打量了她一眼,故作随意道:“呦,怎么衍儿今日这么晚还来找师父?身边也不带着青庭她们,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可是又惹了什么事,要为师兜底?”
“瞧您说的。”苏清衍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又不像师兄那么爱闯祸,哪里用得着您兜底。”
玄诚子故作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前些日子见你倒是安分,用了好一阵子的功,还以为你终于懂事了,知道静下心来研习道法。结果没过几日,就听净儿就来告诉我——你在观门口撞见了韩府的夫人,转头便住进长史府三天三夜。”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沉:“韩府的事,韩夫人原也求过我。一来我自有誓言在身,不便轻易插手;二来我察觉其中必然弯弯绕绕纠葛极深,又牵连官府,绝非驱邪那么简单。结果你倒好——门道不先摸清,反倒打着我关门弟子的幌子上门了。”
他目光落在苏清衍身上,意味深长:“怎么,如今是有事情收不了场,倒想起要师父出面了?”
“师父,什么幌子!”苏清衍立刻不满,“难道我不是您最后一个徒弟?还是说您老人家背着我,又偷偷收了什么小师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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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
她话锋一转,又略带撒娇地笑道:“再说了,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只是……”
玄诚子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看着她。
“只是我私自替您接了个小活。”苏清衍语气顿时软了几分,“也不复杂,就是替韩府小姐把把脉,看一看病。您是知道我的,这方面实在算不上精通,可那姑娘确实可怜,我一时心软,便做主替您应下了这份福报。”
玄诚子摇头失笑,“你这点小心思,和你师兄一模一样,净让我不省心。”
“那我就当您答应了——多谢师父!”苏清衍立刻顺杆往上爬,“三清真人若是知道了,定要给您记上一大笔功德,保您早日登仙!”
接着,苏清衍便将韩府这几日发生的诸般怪事,以及自己如何察觉端倪、步步试探,又如何借步虚盘当众逼人现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她说得眉飞色舞,时而模仿下人惊惶失措的神情,时而学韩长史沉声呵斥的语气,倒真像是把平日里听说书人讲悬案奇谈的那一套学了个十足。
玄诚子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却也被她牵着思绪走,时而抚须点头,时而忍不住低声一笑,待听到她夜半设局、揭露真相时,更是挑了挑眉,叹道:“你这丫头,心思倒是愈发周密了。”
苏清衍见师父并未动怒,索性越说越起劲,直到最后谈及韩芷柔因识人不清、险些赔上性命与名声时,她语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笑意也渐渐收敛。
玄诚子听完后仿佛也亲身经历了这府中曲折,轻轻叹了口气,道:“若照你这般说来,这韩小姐确实是个命途多舛的可怜人。年少情深,却遇人不淑,险些被人心之恶拖入深渊。”
他抬眼看向苏清衍,语气已不似先前揶揄,反倒多了几分纵容与认真:“为她看看病,倒也算不得什么违例之事。就当是替她解一劫,也算积下一份善缘。”
说到这里,他又轻咳一声,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再说了,就算不看旁的——看在你这‘关门弟子’的面子上,为师也不好真装作不闻不问。”
苏清衍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唇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对了,您方才说,林净师兄今日接待客人去了?可是有什么贵客?怎么师父您没露面,反倒只让师兄一人应付。莫不是师兄也像韩小姐一般,情窦初开,看上了哪家姑娘,忙着去表现?”
玄诚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停顿:“倒也不算什么贵客。”
他顿了顿,淡淡补了一句:“我只见面谈了几句,只是个南阳来赴京赶考的举子,与净儿遇到颇为投缘,两人便去他屋中说话了。”
她
听到“南阳来的举子”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动,思绪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
——来的客人不会正是叶韫吧?
难道他真的对道法有所改观,如他之前所言特意来云龙观拜访,这才刚好偶遇了师兄?
若真是如此……哼!那只能说算他识趣!
玄诚子将她这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轻轻一动,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衍儿,你也想去看看?”
苏清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思,语气仍旧克制得当:“弟子只是有些好奇。能让林净师兄这般认真相待,还特意邀入房中叙话的客人,实在少见。此举与他平日里的行径,倒很不相同。”
玄诚子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即抬手拢了拢衣袖,语气淡淡道:“既是举子来访,多半也是慕名求问几句,不会久留。你若实在好奇,去前殿取些新焙的清茶送过去,也算尽了待客之礼。”
苏清衍闻言,眼睛却不自觉亮了一瞬,想起最初相遇时的叶韫的讥讽,现如今她才不会错过这个狠狠打某人脸的机会,便低头应道:“是,弟子明白。”
15. 暗流
苏清衍转身出了禅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青石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山中夜凉,松风拂面,带着几分清冽的气息。
她提着茶壶行至偏殿时,步子不觉放轻了些。屋外松影横斜,风声低回,烛火映在窗纸上,映出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谈话声并不高,却被压得极低,像是刻意趁着夜色。
“你放心,我自会同你一起。”那人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旧事……自然……必有其彰显之日。”
短暂的静默后,另一人应声道:“既如此,那便照原先的……”
苏清衍站在门外,兀的忽然生出几分迟疑。
她原本虽是奉师命送茶,可此刻却不知该不该再往前一步。不知为何她内心突然有些慌乱,仿佛如果她推开这扇门,就会进入另外一个她未曾设想过的世界。
正在她犹豫之际,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林净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夜深露重,站在外头听墙根,可不是待客之道。”
苏清衍一怔,只得顺势上前,推开了门。
一时间,烛光倾泻而出。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温和而清亮的眸子。
果然是叶韫。
他似乎也未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目光在她面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既不显唐突,也无半分失礼。
“原来是苏小姐。”他说道,语气依旧从容,“倒是巧了。”
苏清衍微微颔首,将茶壶递上,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奉师父之命,送些清茶过来。夜深了,山中寒气重,解解乏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一向推辞不信道术的叶公子有朝一日竟真的主动登门。”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短暂相接,烛火摇曳下,叶韫原本深沉的眸色似被融化,泛出点点亮意,眉梢微挑开口道:“多亏清和师父,到让我对道学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林净见两人如此招呼,十分好奇:“怎么师妹,你竟然比我还早认识瑾淮兄吗!”
苏清衍心想,若不是我恐怕今日你们二人还不会言谈甚欢,人家可瞧不上你这道观长大的小子。不过毕竟是在外人面前,苏清衍还是表现出一份自矜的模样,道:“是与叶公子见过两次,是故相识。”
林净看着苏清衍这般正经的样子,眼神中更多了些探究和调笑,又侧头看向叶韫。
叶韫唇角挂起一抹浅笑,点头回答道“最初是我在茶楼冲撞了苏小姐,后来又偶然在长史府遇到,没想到今夜亦有此般缘分”
林净听完,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又忍住道“长史府?莫不是恰是小师妹穿着道士服在府内招摇撞骗之时,恰好碰到了去府上做客的瑾淮兄你!”
苏清衍不忿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定是想到自己平日里穿着道士服故作深沉的模样,索性翻起旧账,语气中刻意添了几分阴阳怪气:“师兄如今已是举子了,自然愈发注重体面,哪还会像前几年那样,特意黏上两撇假胡须出门给人算命理、断吉凶,生怕别人认出你来。”
她顿了顿,笑意愈浓,“更不会再重演上回那出,被人追到师父门口讨说法,让你赔银子赔到脸都绿了。”
林净被她这一连串旧事戳中要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生生被噎在原地。
苏清衍却不打算就此放过,眉梢一挑,又道:“再说了,我何时招摇撞骗了?我可是实打实破了韩府业障的大功臣。”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真不知你这举子是如何考上的,虽然你未入道门,可也是在师父膝下长大的,去了京城可千万别给师父丢脸。”
“你、你!”林净气得耳根发红,却偏又无从反驳,只能干瞪着她。
叶韫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清冷的眉目间不自觉松动了几分,不由得失笑。
两人这才意识到尴尬,各自有所收敛。
苏清衍理了理神色,语气也随之端正起来:“方才在门外听你们提到什么安排,可是要一同赴京?”
叶韫与林净对视了一眼,彼此有几分心照不宣。
顿了几秒后,叶韫先行开口:“今日与林兄相谈甚欢,所思所向颇多契合,难得投缘,便引为知己。林兄留我在颍州多住几日,待时机合适,再一同进京。”
“原来如此。”苏清衍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停留,“叶公子行事稳重,心思周全,若你们二人能结伴同行,路上相互照应,我也能放心不少。”
“你还替我操心?”林净挑眉,语气又恢复了几分熟稔的揶揄,“倒不如先想想你自己吧,清和师父。”
苏清衍刚要回嘴,眼看着火星子又要被点起来,叶韫立马察觉,及时将话头引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赞叹道,“说起来,苏小姐此行当真令人佩服。短短数日便寻出幕后之人,可谓雷厉风行。不知可否与我和林兄说说,当日是如何布置、又一步步推衍出真凶的?”
苏清衍本也有意将此事告知林净,再加之叶韫也算半个知情人,便索性不再隐瞒,将前后始末一一讲明。也好让他们日后身在官场,多一分警醒,莫要被徐旭光那般披着温良外衣的人所蒙蔽。
林净听得神色几番变幻,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震动不小。他未曾想到,颍州这样看似偏僻清静之地,长史府内竟暗藏如此多的算计与险恶。
另一面也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师妹确实相较于先前成熟了许多,面对如此复杂的人情纠葛与利害牵扯,竟能从中抽丝剥茧,明察秋毫,行事分寸也比从前稳妥了许多。
“这次倒是我小看小师妹了”林净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认真。
叶韫听完后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低头细细推敲,将她方才所言在心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此事真正的主谋是徐旭光。内院这边,由韩小姐与侍女阿绿制造病象与异状;而外院故弄玄虚之事及流言纷乱,则由他一人负责。”
“不错。”苏清衍点头,“这一切,他也已经亲口承认了。”
叶韫眉心微敛,似仍在思索什么。
苏清衍见他似有疑惑,便主动问道:“叶公子可是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还未等叶韫开口,林净已先压下心头的愤怒,冷声道:“好歹毒的心思。竟能将府上上下下利用个遍,还偏偏打着‘为韩小姐好’的名义,真是冠冕堂皇。”
叶韫这才抬眸,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淡淡道:“无甚不妥,只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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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苏小姐还要费上一两日功夫,没想到这么快便解决了此事。”
苏清衍一时有些赧然。她想起叶韫夜里追人、白日玉珏一事所起的关键作用,便坦然道:“若论起来,我也算是借了叶公子的东风。前夜若非你出手相助,白日又因玉珏之事牵出徐管事会武,我也未必能这么快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要说功劳,叶公子才是头功。”
……
玄诚子立在廊下,隔着半掩的门扉,听着屋内三人言语往来、气息渐暖,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夜空,云影缓缓流动,月色明暗不定,心中却已生出几分了然。
此间命运流转,该相遇的人终究会相遇,该牵连的因果,也总会在某一刻悄然并线。
玄诚子负手而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
待三人分别时已是深夜,叶韫道自己所暂住的屋子就在云龙观附近,路途不远,便未在观中留宿。
苏清衍回到卧房,简单梳洗后,却迟迟未能入眠。
烛火轻晃,她合衣坐在榻边,方才堂中谈话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起初只是零散的片段,直到叶韫那句看似随意的推断忽然浮现,她心口微微一紧,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忽略的地方,被悄然拨动了。
——是了。
若徐旭光只负责外院行事,韩芷柔与阿绿又分明不会武,那怀娘当日夜半听见的咚咚敲门声,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此事不是徐旭光所为,那是否还有人在暗中借闹鬼趁机行事,甚至是推波助澜?
念及此处,苏清衍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寒意。
若真是如此,韩夫人他们是否知晓?等等,韩夫人对于此事定是不知晓的,但韩长史……
她脑海中倏然闪过那日与韩长史初见时的情形,韩长史的一声大吼与其说是在责怪自己这个外来的道姑,不如说是在阻止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当时只觉东边偏院的门锁有些新亮,却被她归因于自己记忆有误;可如今细细回想,愈发觉得不对。怀娘明明说那偏院早已荒废多时,若真如此,门锁理应蒙尘生锈,又怎会干净得几乎不见积灰?那分明是近日才被人反复开合过的痕迹。
——有人进出过。
念头落下,她心中猛地一紧。
再将当日韩长史的言行一并串联起来,那种微妙的违和感愈发清晰——他当时真正顾忌的,从来不是她这个突然上门的道门中人,而是那处偏院本身,又或者,是藏在那座偏院里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格外谨慎地阻止外人踏入,所谓“道士不便”的说辞,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托辞罢了。
那么,那一夜的“咚咚”声,是否根本不是徐旭光最初制造的假象,而是是真的有人要找韩长史?或者是两人暗号,只是没想到怀娘误打误撞,导致当日之事未成。
谁知后面又有徐旭光生事,闹鬼之说愈演愈烈。韩长史虽知道有人在捣鬼但又不愿深究,只是想借此将那一夜的秘密,一并掩入“邪祟作乱”的迷雾之中。
想到这里,苏清衍心中微微发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揭开的,或许不过是一层表象。
而真正的暗流,仍旧在那扇看似不起眼的门后悄悄涌动。
16. 荷缸暗影
苏清衍内心愈发不安,她开始动摇自己是否应该再去探究一番,可确实正如师父所说,若此事涉及长史,内部的门道就不是家事这么简单,其背后密谋的很有可能与党政紧密相关。
颍州长史虽看上去不算什么要职,但凡是州中簿籍、户赋、文移往来,兼理军粮调度与驿传核验皆要过其手,说是清贵文职,实则手中捏着地方运转的命脉。凡税粮盈亏、军需异动、往来公文的轻重缓急,皆需经他之手过目,再呈送刺史府。
念及此,苏清衍不得不逼自己静下心来,绞尽脑汁回想上一世这个时节,颍州是否曾发生过什么足以撼动局势的大事。
如今是显德八年,按前世的轨迹,再过数月,她便会在深秋奉父命再度动身入京。她一件件回忆着,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花朝节!
往年花朝不过是民间踏青赏花,今年却由刺史亲自出面,在颍河畔设下宴席,广邀州中秀才、举子以及各署官员同赴。席间诗酒唱和,热闹非凡,甚至有人当场赋诗,传诵一时,盛赞颍河春景与州府清明。前世自己同父亲闹了脾气不愿前去,也不清楚席上究竟是何种景象。
不过……她眉心微蹙,她记得自己刚回京不久,父亲在家中提及新一轮吏治考核时,说圣上有意整饬工部旧弊,需择一批地方清正、又精通工算之人入部任职,韩孝廉正在此列。
只不过前世自己并未替韩家解闹鬼之事,所以与韩孝廉也没什么交集,便没放在心,只是因涉及颍州才多留意了几分。
虽然官场升迁,自有章法,亦是各凭本事,可如今与眼前之事一对照,却不由生出几分猜忌。
她闭上眼,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近几日韩孝廉的种种行径——他能隐忍,亦能借势,将徐旭光推至台前,一举平息府中风波,更顺势而为,让“闹鬼”成了最好的遮掩。若说此人只是循规蹈矩的地方官,反倒显得轻看了他。
苏清衍在榻上翻了个身,窗外夜色沉沉,风声掠过檐角,带起细微的声响。她原本已打算就此作罢,可那股隐约的不安却始终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半晌后,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罢了。”她在心中暗暗道。
若真只是她多虑,再走这一趟也不过是白费些心神;可若偏院之中当真另藏玄机,她至少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该止步于此,还是该提前抽身而退。
——明日,她还是要再去一趟韩府。
念头既定,心反倒安稳了几分。
苏清衍合上眼,任由清梦沉入浓浓夜色之中。
*
天刚蒙蒙亮,酝酿了一夜的春寒才将将退去,檐角还凝着未化的露水。云龙观内一片清寂,只偶尔传来当值师兄洒扫石阶的细碎声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衍心中惦记着昨夜盘桓不去的疑念,索性也不再耽搁。她没来得及去师父禅房请安,只在廊下略作停步,便径直出了观门,趁着天色尚早回了苏府。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边才泛起一线浅白。
青庭与妙荇见她这么早便回府,皆是一愣。昨夜之事方了,按理说小姐该在观中歇息一日才是。青庭忍不住开口道:“小姐好不容易忙完一桩事,怎么不在观中好好歇息?这天才刚亮,便急着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话尚未说完,苏清衍已快步入内,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语气急促却压得极低:“来不及细说了。你们两个,立刻换身利索些的衣裳,再随我去一趟韩府。”
妙荇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小姐,可是昨夜那事又生了变数?”
苏清衍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眸色沉静,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未必是变数,”她缓声道,“只是有些地方,我还没想明白。若不亲自去看一眼,心里始终不安。”
没过一会,马车便稳稳当当停在了韩府门口。
苏清衍扣门,没想到依然是徐管事来开门,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昨夜厅中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她心中微微一顿,却也未多作打量。她昨夜已将话点明,韩长史如何处置自有他的考量,自己一个外人,便不好深究。
于是苏清衍只温声说明来意,徐管事便侧身引路。
路过庭院时,便见几名婆子正指挥小厮将几盆新换的绿植移至影壁前。原本略显空寂朴素的影壁,被翠色与疏枝一衬,顿时多了几分清雅生气。
苏清衍心中一动,暗想多半是韩夫人听了怀娘转述她前几日对于府上风水的指点,便采纳了下来。
再往内走,内外院落中人影穿梭,小厮们或洒扫、或浇花,也有向外搬运杂物的,看样子是要把韩府上上下下好好清扫一番,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沉闷,多了些清爽气息。
许是自己解决了韩府的怪异之事,府中的小厮也都对她甚是友好,时不时点头或打个招呼。
行至正院时,她脚步微缓——院中那几口大水缸倒是依旧原封未动,静静立在原处,水面映着天光,波澜不惊。
苏清衍目光在其上略作停留,却未表露分毫。
这时,怀娘已迎了上来,笑容比往日舒展许多:“清和师父来了。昨日那事一了,夫人便吩咐今日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番,说是除一除晦气,也叫人心安些。还特意赏了府里上下几贯铜钱,算是给大家压惊。这不,一个个干起活来都带着劲儿呢。说起来,也都多亏了清和师父。”
苏清衍微微一笑,神色谦和道:“怀娘说笑了,是韩夫人宅心仁厚,又治理有方。”
说话间,苏清衍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回那几口水缸上。怀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哎呀”一声,连忙解释道:“夫人原也是想挪一挪这几口水缸的,想着既要重新布置院子,索性一并动了。只是问过老爷后,老爷说不必费这番功夫。夫人又提议清洗一下缸底,说里头怕是积了些淤泥,老爷仍旧没应,只说夏日里正好养几株活荷花,动了反倒不便。再加上您也说此地不移动也不妨事,夫人便也没再坚持。”
苏清衍如今已见识过韩长史的城府之深,心中自然而然多添了几分警惕,凡与此人相关的细枝末节,皆不免反复咀嚼。此刻她再看向那几口水缸,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怀娘最初提起“怪事”时的情形——那时她曾说过,夜里似乎见近处水缸泛着涟漪。彼时只当是错觉,如今又不让挪动、清理水缸,这背后是否也另有玄机。
苏清衍面上不显,只点点头,“长史是懂生活雅趣的人,按照原样确实无伤大雅。”
她又接着检查风水布局的名义,往那东偏院走了走,装作不经意的问起:“怀娘,话说回来你那日间的那影子可是从正院出来向东去了。”
怀娘没想到又问回此事,费力思索一番,道:“好像是往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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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确实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话头又一转,笑道“不过此事都已经抓住人了,如今想来也不那么害怕了。”
苏清衍借机看了看这无半点灰尘的门锁,确定自己的记忆没出差错,但只从门缝也看不清屋内情况,怀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去,道:“上次清和师父就在此处想说些什么,可是此地有何问题?”
苏清衍问到:“你上次说这屋子常年不用?”
怀娘应声道,“是,此间房采光不好,又与老爷书房相连,老爷读书办公都喜静,不许人打扰,因此便也就平日里常锁着。”
苏清衍点点头,目光再落到东侧的小门上,心中却想着书房是府上最要紧的地方,此屋就算采光差了些,也不至于用来堆放杂物,可见屋中定然另有乾坤。
她定了定神,移开视线补充着“此处正对艮位,常年紧闭是好的,不过门槛略低,易泄气也易积灰。可以稍稍加高一指宽的木槛,既稳固又合宜。”
怀娘听到苏清衍的指点,觉得府上又少一处隐患,高兴道“多谢师父费心。”
说完后,苏清衍先去韩夫人处问了安,便去了韩芷柔处。
韩芷柔身边的侍女又换回了阿绿,见苏清衍来了,韩芷柔笑着温声道:“苏姐姐来了。”
“今日可好些?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感觉精神好多了,只是还总觉得乏力、困倦。”
苏清衍点点头,搭脉探道“嗯,慢慢修养调整就好,这几日天气暖和,可以让阿绿带你在院子多晒晒太阳,等稍微好些再让夫人带你去云龙观找师父开点补气的方子,此事我已经和师父说过的。”
韩芷柔道谢,说起昨日之事的后续:“父亲已经把徐旭光的事和刺史说过,当即免去了他的录事一职,现在应该已经关押在狱中了。过一阵子可能会送他回南阳老家待着。”
“那……徐管事毕竟是他的父亲,可有说些什么?我今日见徐管事,并未察觉他有什么不同”
“徐管事跟随父亲多年,想必父亲念在往日的情面上,未曾过多苛责。”
言罢,韩芷柔又怯生生道:“苏小姐……你我年岁相仿,不知能否和你交个朋友……我虽随着父亲来颍州已有五年,但其实没什么闺中密友。如今我也快要出嫁,在颍州待不了多久,便想着等身体好了同你一起多出门逛逛,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不会有现在这般自由了。”
苏清衍温声道:“自然是好的,我也正觉得没人作伴,有些无聊呢。”
两人聊了一会,阿绿便自觉端来了一些茶水,苏清衍接过道谢,韩芷柔此时道“阿绿瞧着有些冷淡,但做事很是妥帖。昨夜央求了父亲,还让阿绿回来照顾我。”
苏清衍闻言也看向阿绿,打量了一番,身材在女子中竟算高的,形容清瘦,面容倒还是一往的没太多表情。
两人交谈了几句,苏清衍便先离府了,临走前又路过那水缸处,瞥了一眼,水面混沌,还浮着几片落叶,隐约能看到缸底的淤泥。但此时正院依然时常有人来往,她也不好细看,再加上自己如果在韩府逗留太久,怕引起韩长史的猜忌,反而不妙。
“青庭,最近几晚可能要多留意一下这边了。”苏清衍站在韩府门口,轻声吩咐。
“若真像小姐所想,此事定然棘手,我定会尽力而为。”青庭听出苏清衍语气中的认真,也回头看向这处府苑,眼神透出坚毅。
17. 寒光乍现
苏清衍让妙荇先回府告知家中今夜宿在观中,自己和青庭则在临近的巷子里寻了一处清雅茶楼,定了一间厢房,过了一个多时辰,又见妙荇喘着气跑了回来和两人汇合。
待月上枝头,倦鸟归林,苏清衍和青庭换了一身打扮,悄悄离开了此处屋子,烛火随着门缝投过的气流微微跳动,只留下妙荇在屋中随时接应。
苏清衍在白日去韩府时,又特意暗中记下了韩府的宅院布局和人员分布——前院规整严密,守卫较为森严;而后院却因仆役杂居、院落相连,反倒显得松散。入夜后值守稀疏,灯火零落,正是最易潜入之处。
苏清衍在暗处悄然等候,又再三叮嘱青庭万事莫要逞强,以保全自身为上。
她借着廊下阴影敛去身形,全神贯注盯着正院的动静,青庭则按事先商量好的路线,从东南角的偏门绕行而去。她贴着墙根前行,三拐两拐,便伏身藏入正院南侧那排低矮的瓦房顶,屏息凝神,耐心等候。
眼等着主屋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余檐下微弱的夜灯。青庭又默数了一刻钟,确认院中再无脚步声,才微微舒了口气,但她心中却也清楚,夜深人静之时,最忌拖延,迟则生变。
当下不再犹豫,青庭翻身而起,身形如猫般轻巧,一跃便上了院内的青石地。脚尖轻点,几乎不闻声响,顺势落在那几口并排而置的水缸前。
夜晚的再看向水面,倒映着深沉如墨的天空,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引着凝视着它的人,但又让人莫名的新生退意。
青庭一咬牙,卷起衣袖,俯下身向处于最东侧的水缸底部探去,水底立马激起了泥沙,寒凉之意也顺着指尖一点点攀爬。
没几下,青庭果然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她轻缓捞起,水面激荡,发出些水滴落下的声音,青庭警惕地向四周看去,察觉没人舒了一口气,转身先向后院离去。
无人察觉处,另一身影早将一切尽收眼底。
“小姐,水缸中发现了这个”青庭递过去刚刚探取到的东西——用油纸包着,一层层展开,一把古铜色的钥匙闪着暗光。
苏清衍当下便想起那间与书房相连的小屋,只是这钥匙当下可如何是好,总不能今夜就去屋中探察……
思量间,她心念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封药用的软蜡,置于掌心略一捂,蜡质便渐渐软化。
她示意青庭稳住钥匙,只将蜡块轻轻按在钥匙齿口处。月色下,不过十数息的功夫,手中蜡已将钥匙牢牢定型。
苏清衍迅速将蜡印收起,低声吩咐青庭道:“钥匙照原样放回,一丝位置都不要差。我现在就去寻锁匠,我们还是约在后巷见。”
随后,她便携着那枚不起眼的蜡印,径直去寻锁匠。
夜色沉沉,街巷里灯火寥落。深夜尚肯开门的锁匠并不多,她一人沿着巷道辗转数处,才在一间门板半掩的小铺前停下。
苏清衍低声相求,又取出几锭碎银置于案上。那匠人先是连连摆手,神情犹豫,目光在苏清衍身上来回打量,显然是对夜半制钥之事心存顾忌,许是看着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见她取出的蜡印纹路清晰,这才叹了口气,将门闩重新合上。
“就这一把,做完你们便走。”匠人低声道。
炉火很快被拨旺,铁器相击声压得极轻。那匠人手法老到,只依着蜡印略一推敲,便知齿距深浅所在,不多时,一把新钥便在火光下渐渐成形,待冷却打磨完毕,递到苏清衍手中时,形制、齿纹竟与原钥无二。
苏清衍握着那把钥匙,心中微定,向匠人拱手致谢,随即又赶回了韩府附近。
她心中暗自盘算着,虽然手中有了钥匙,但这韩府小屋何时去、如何去,依然无法轻易决断,毕竟这种事极可能牵动官宦隐秘、甚至人命的所在。若判断有误,轻则打草惊蛇,重则反会令自己身陷囹圄。
一时间这冰冷的铜制钥匙倒成了烫手山芋般,让她心中杂念纷繁。
*
青庭没用多久轻车熟路地回到正院,院内依然一片沉寂。她指尖微顿,将那把钥匙贴着缸壁轻轻放入水中,几乎未激起半点声响,只在缸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死寂。
她不敢多停顿,旋即脚下一点,借着廊柱的阴影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到书房东侧的屋顶。瓦片微凉,她伏下身形,将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翻身到书房东侧的屋顶伏下,打起十二分精神静悄悄地候着。
等到子时已过,夜色愈发沉重,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只剩廊下零星的灯火,映得四下影影绰绰,静得令人心慌。
她屏住呼吸,却觉得风渐渐大了起来,恍惚间听见几声杜鹃啼叫,短促而低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正屋方向缓缓而来,脚步极轻,却步步笃定,径直朝书房而去。
青庭借着廊前昏黄的夜灯眯起眼睛,细细辨认——来人正是韩长史。
只见他在水缸前停下,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这才俯身伸手,熟练地从水中捞起那把钥匙,甩了甩手,掌中滴落几滴水珠,悄然渗进青石地面,旋即消失不见。
那扇“荒废已久”的小屋木门被他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随即又被他迅速压住,只他侧身入内,又将门轻轻合上,动作从容而谨慎,若非刻意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这一系列动作。
青庭心头一紧,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不过片刻,原本漆黑的书房内,竟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昏黄的灯影透过窗纸映出模糊的轮廓,光线并不刺眼,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分明。
青庭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气,看来小姐想的不错,这两间房屋竟真是暗中相连的!
青庭轻轻掀开屋瓦,漏出一点点缝隙,所看视野虽然不全,但正能看到书桌周围的情况。
只见韩孝廉煮茶后,先在书桌上放了两只被杯子,后又在对面坐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青庭屏气凝神,又随时注意着院中的情况,一时间额头竟也除了薄薄一层汗。
又过了片刻,院中再度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来人行走得更为谨慎,几乎贴着阴影而行。
待他靠近书房时,灯下才现出半张侧脸,正是徐管事。
只见他轻轻扣敲门,三长两短,然后便推门而入,书房的门随即再度合上。
青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内心暗自忖度,这主仆二人就算是白日里说话也是应该的,又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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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深人静之时再特意碰面,真是奇怪。
透过缝隙,只见徐管事进屋后径直跪下,声音染尽了沧桑道“老爷,光儿的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他如今如何肯回南阳做一个务农的小仆啊……”
“老徐,此事我已经尽力转圜了,他自己不争气胡来!你要知道甯儿的婚事不是你能左右的,这是——”
青庭蓦地瞪大了双眼,见书柜竟突然从中间分开,款款走出一个身影,头戴一顶黑色帷帽,衣料、佩饰都较为精美,看着是一名男子,声音带着些许阴柔,出声道:
“呦,韩长史,下人都骑到您头上了作威作福了,还这般心善留着呢——”
“大人——”只见徐管事和韩长史一并朝那人作揖。
青庭心中谨慎,明白来人身份地位必然高贵,更不得半点分心。
只见那男子并未答话,反而拍了两下手,书柜斜后房的密道又进来一个身材纤瘦之人,同他一样头戴帷帽,手中押着一个被罩上麻袋之人,猛地取下后,露出一张形容狼狈的脸——正是徐旭光。
“大、大人这是何意……”徐管事哆哆嗦嗦的问出声。
那男子没有理会,转而坐在书桌正位,饮了一口早已摆在面前的茶盏,这才缓缓起身,俯身在韩孝廉耳畔道:
“怎么,韩长史,当初虽然是你自请来到这小小颍州,你就以为——真的得以偏安一隅了吗,可你别忘了玄慎那……”
说罢径直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淡然:“大家既然早早上了一条船,就没有人能有中途靠岸的可能,你还是想办法抓紧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吧!”
紧接着,那人语调又低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我在密室中避了七日,你府中这点动静却都压不住,反倒还要我出手收拾烂摊子。”
“他自作聪明,痴心妄想,差点坏了主上在京城的下一步计划。那他就该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站在远处的徐管事闻言,立马上前“大人,光儿他,他罪不至此啊,您大人有大量绕过他……”
徐旭光自然听懂了那话中的意思,可他喉中被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双眼因恐惧而睁得极大,视线在屋中来回游移,最后死死落在徐管事与韩孝廉身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徐管事一个劲磕头求情,韩孝廉则立在一旁避开了他的注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却终究没有动。
那上位的男子并不理会,只轻微侧头给身边之人递了一个眼色。
下一瞬,寒光乍现。
那人应声而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剑锋破空而入,直贯徐旭光胸膛。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乎让人心头一颤。
鲜血瞬间迸溅。温热的血点飞溅到那人覆着的面具上,又一滴一滴,顺着冷硬的轮廓缓缓滑落。徐旭光身子猛地一震,喉间发出一声被生生掐断的呜咽,眼睛瞪得极大。
徐管事猛地跌坐在地,掩面痛苦。
“徐叙,据我所知这不过是你战场上捡到的弃婴,何必如此动情。”
直到看见徐旭光彻底断了气,坐在主位的人这才用阴沉冷漠的语气道,“再有下次,你也是同样的下场!”
18. 杀机骤起
青庭何曾见过这般近在咫尺的杀戮,心神剧震之下,脚下一乱,瓦片轻轻一错,终究还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可这点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却分外刺耳。
那执剑之人几乎是立刻抬头,充满杀意的目光直直扫向屋顶,青庭心头一沉,不敢有片刻迟疑,当即借着夜色翻身而起,风声在耳畔掠过,她却不敢回头。
逃出数丈之后,青庭想起仍在后院等候的苏清衍,心口猛地一紧。她原本下意识想将追兵引走,可转念又想到屋中尚有其余同党,此刻府内必然已起警觉,若四下搜查,小姐孤身一人留在韩府,反倒凶险万分。
进退之间,陷入了两难。
她心思飞转,几息之间便下了决断——若能带着小姐一同脱身最好,至少可先将真相告知;真到了避无可避之时,自己再设法拖住来人,也好为小姐争得一线生机。随即咬了咬牙,向后院而去。
苏清衍先看见青庭一人飞身前来,正想上前接应,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低喝——“公子,快走!”
话音未落,青庭已猛然折身,朝相反方向掠去。
苏清衍听到这称呼,心下明白定是出了事,这才又注意到青庭身后竟紧随一人,来势凌厉,杀意更丝毫不掩饰。
苏清衍不敢让青庭分神照顾自己,转身疾速向附近小巷跑去,然而,那身后刺客立马察觉到她不会武,竟当机立断舍了青庭,身形一转,反而直扑苏清衍而来。
面具下的苏清衍心跳如鼓,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只得强自镇定,一边借着巷中堆砌之物遮掩身形,一边不断变换方向离去。可她到底体力有限,脚下渐渐发软,步伐也开始凌乱起来。
这一刻,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懊恼与自嘲,早知如此,便该老老实实听话,平日多扎扎马步,哪怕不为降妖捉鬼,至少遇上这等要命的场面,也还能跑得快些。
青庭回身执剑迎上,剑锋寒光乍现。两人短兵相接,青庭毕竟从未经历此般生死危机,再加上一直以来练剑皆为正统路数,不像对方一招一式皆是杀机,又出手狠辣、路数诡谲,明显久经生死。青庭虽竭力而迎,也只能勉强招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急。
就在这一瞬,那刺客忽然手腕一翻,袖口寒光乍现,一枚袖箭破空而出,直向毫无防备的苏清衍飞去。
“小心身后——!”青庭失声惊喝。
苏清衍猛地回头,只觉一道冷意扑面而来。那箭矢来得太快,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四肢僵硬,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这时一道身影一道身影从侧旁横空而,那人毫不犹豫地扑身,重重将她推开。箭锋擦着那人右臂飞掠而过,“叮”的一声钉入地面。
苏清衍踉跄几步站稳,回过神来时,便见那男子右臂衣袖被鲜血迅速浸透。她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致谢,那人已然转身,再度提气而起,直奔青庭而去。
有了此人相助,局势顿时逆转。他与青庭两人一前一后,将那刺客逼得节节后退。对方眼见难以取胜,身形一晃迅速脱身,向韩府方向奔去,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苏清衍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她看向那名出手相救的男子,只觉那背影隐约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对方已收剑入鞘,苏清衍察觉他右臂的血仍在往下淌,滴落在地,才明白他伤势不轻,连忙上前真切道:
“这位公子,多谢方才相救。你受了伤,此时应无医馆开门,不妨随我一道去歇脚之处,先包扎伤口要紧。”
夜色沉沉,风声微动,那人闻言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她,面具之下的两人目光相接,苏清衍看着对方眼睛目若寒星,脑海中立刻对应上此人身份。
她正欲开口,却见那人唇角似乎轻轻动了动,许是仗着有面具遮掩,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戏谑,先一步道:“小姐胆子不小,深夜还敢邀陌生男子同行——不管是谁救了你,都会这般吗?”
青庭闻言语气有些不爽,当前道:“大胆登徒子,别以为你救了小姐便可如此轻佻!口无遮拦!”
苏清衍眼神安抚青庭,听出了对面的玩笑之语,上前温声道:“公子因救我性命这才受伤,我自是要报答的,更何况——”她语气顿了顿,也带上了些许调笑之意“叶公子之于我又怎么能算陌生人。”
对面身对面的人身形一滞,短暂的尴尬在夜色中一闪而过。他索性抬手摘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温声道:“苏小姐好眼力。”
苏清衍看他袒露身份,也没有犹豫将那有些狰狞的面具摘掉,露出一幅清秀的男子打扮,嘴唇上方甚至粘了一层胡须,叶韫倒是没想到她面具之下竟是此般打扮,一时有些愣神。
苏清衍见他的反应也觉得有些忍俊不禁,道:“还是叶公子好眼力,我这打扮就是师父见了也要愣一愣神。”
叶韫回过神来,眼眸中泛起点点笑意,“方才本还有些犹豫,只是见姑娘逃跑时的身形实在眼熟,再加上情势危急,便顾不得多想,先行出手了。”
苏清衍语气轻快,仿佛方才那一线生死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插曲,道“还好叶公子犹豫得不算久,不然我可就要先一步拜见神仙了。”
一旁青庭听到这句话头垂的更低,眼角也泛着泪意,声音也带了些哽咽道:“这次都怪我不够谨慎,武功近日未加练习也稀疏了些。若不是叶公子出手相救,我、我实在对不住小姐。”
苏清衍与青庭、妙荇自小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哪里见过她这般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下一软,连忙上前安慰:“好啦好啦,青庭。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出门前可是认真卜过卦的,此行分明是有惊无险。”
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还伸手在青庭肩上拍了拍,“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青庭听她这么一说,情绪才稍稍缓了缓,却仍低着头不肯抬眼。
叶韫也适时开口,“青庭姑娘的身手已是难得,只是那人招招皆是取命的杀招,像是死士,换作旁人,未必撑得住。方才落了下风,并非你的过失,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他说完,目光扫过四周夜色,神情一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苏清衍嘴上应是,脑海里却回想起刚刚两人打斗场景,余光悄悄看向叶韫,青庭的武功自己从不怀疑,可叶韫出手之际,那几招却隐约透出一股凌厉狠绝的杀意,干脆而冷静,绝非寻常护身之术。偏偏此人眉目温润,举止从容,一身书卷气息,怎么看都只是个风光霁月的读书人。
这般反差,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本以为上一世见他阴鸷孤戾的气质是进了镇抚司形势所迫,如今看来叶韫这温良模样才是幌子。
*
一行人借着夜色,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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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先前定好的厢房中。
妙荇独自一人在屋中急的直转圈,见门口有动静连忙开门迎去,又一转身看见一人翻窗而入,吓了一大跳,正欲大喊,青庭眼疾手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苏清衍没来得及解释,先让妙荇拿出包裹中的药箱。青庭和妙荇则分别守在窗户和门口,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
为避免惹人怀疑,屋中一直都只留了一盏蜡烛,此刻正摇曳着微弱的灯光。
苏清衍示意叶韫就近坐下,仔细端详着伤口处,衣袖处早已被血浸透,暗色凝结,与伤口黏连在一处。她眉心微蹙,取来剪刀,刻意放轻动作,将那一片衣料剪得更开些,生怕牵动皮肉。
待伤口完全显露在眼前,她才真正看清那一剑的深浅,呼吸不由得一滞,低低地“嘶”了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端坐不动的“病人”,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伤得这样重,你竟还能一路忍着一声不吭,方才还有闲心说笑。”
叶韫闻言望向对面苏清衍的表情,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嘴上并未反驳,只是顺从地将手臂伸到她面前。
苏清衍轻轻将蜡烛挪近了些,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包,低头研磨药粉。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拿起棉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伤口周围凝结的血迹,动作专注而克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叶韫就借这微弱的烛火,静静地打量着苏清衍。
烛光映衬在她细腻的脸庞,轮廓被柔和地勾勒出来,几缕碎发也被映得发亮,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从容,有点像一只乖巧的小兽。
手上动作轻柔,眼神透露出一股严肃和认真的意味,额间甚至因此渗出细密的小汗珠,顺着这精巧的鼻梁缓缓滑落到唇间,人中处刻意被粘上的胡须不免显得有些滑稽,可依然能看出细腻的皮肤如脂玉般光滑,再往下饱满的唇珠乖巧地抿起,那汗水偏绕过了此处沿着修长的颈部继续往更深处下滑,可再往下——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但还是不自觉轻咳了一下,胳臂也随之轻微一晃。下一瞬对面的小兽再次瞪眼,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他的胳臂往自己这边一拽,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目光里满是警告,分明在提醒他不许再乱动。
这一拽之下,两人的距离也悄然拉近了几分。
叶韫呼吸微微一滞,却见她全然未觉,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他只得别过头去,目光落向别处,肩背也随之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地再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烛火轻轻摇晃,影子在墙上贴得更近了些。
过了约一刻钟,苏清衍终于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语调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好了。”
她一边收拾药具,一边不放心地叮嘱:“这几日别用这只手提重物,酒也少喝些。书嘛……”她略一停顿,像是在权衡什么,才道,“倒是可以写,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得起身活动一下,别总坐着。”
想到他过些时日便要入京应试,她又抬眼看向他,语气不自觉严肃了几分:“若是不想带着这伤上考场,就按我说的来,别逞强。”
叶韫看她为这伤口这般费心力,心头不知怎么似乎也微微一软,态度也格外温顺,点头应了一声“好”。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响。
19. 算一卦吧
这屋中的静默忽然显得有些过分清晰。
苏清衍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此时此刻气氛的微妙,指尖微顿,随即端起手边的茶盏,佯作镇定地抿了一口,借着这一点动作掩去神色间那一瞬的不自然。
她透过茶盏的一点点缝隙,认真端详起面前的人,脑海中却是迅速勾连起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
今夜叶韫现身绝非偶然,或许在她尚未踏入韩府之前,他便已潜伏在暗处;青庭取钥、换锁、折返的每一步,他未必没有看在眼里。甚至韩孝廉书房中所发生的事,他也极有可能一一目睹,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是第三只眼睛,是一只暗中蛰伏着的兽,收敛锋芒,对于今夜发生的一切一直作壁上观,若不是在混乱中认出了她的身形,他大概会继续隐在夜色之中,冷眼旁观事态如何收束。毕竟一旦出手,便意味着暴露;而在那名刺客面前现身,于他来说并无半分好处。
想到这里,苏清衍指尖微微收紧,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克制,甚至对任何人都做疏离之态的叶韫,远比她最初所见的要危险得多,也清醒得多。
苏清衍放下茶盏,轻咳了两声,掩去心底翻涌的思绪,这才抬眸看向叶韫,声音压得极低:“叶公子今夜……为何出现在那?”
叶韫闻声,也看向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错,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不答反问:“那苏小姐呢?这么晚了,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散步’?”
“散步”二字被他刻意放慢,尾音轻轻一挑,分明意有所指。
苏清衍自然听得出来,想到自己方才慌不择路的模样,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飘。
她心知自己对韩府的怀疑绝不能宣之于口,索性顺势胡乱编了个说辞:“我自是夜观星象,察觉那一处今夜恐有异动,便想着过去验证一番……”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连她自己都险些信了。
叶韫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叹:“那看来,是清和师父一片好心,反倒被府中之人误会了。”
苏清衍没接这茬,只抬眼看他,将话题硬生生拉了回来:“我既替叶公子解了疑惑,那我的问题呢?”
叶韫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近乎敷衍:“我么——解衣欲睡之时,恰逢月色入户,一时心有所感,便出来寻一寻诗意。”
苏清衍抬眼,却只见他神色坦然,心道:这借口,比她方才那番“夜观星象”还要随意几分,就连一旁的青庭听了,都忍不住垂下眼去,显然觉得颇为离谱。
可偏偏,面对面的两个人却又生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有再追问,谁也没有拆穿对方话里的漏洞。只是此刻谁也不愿先开口言明,于是话题在此戛然而止。
只剩烛影自顾自的摇晃,其间的气氛反倒变得愈发耐人寻味。
正在这时,青庭轻呼出声:“下面来了一辆马车。”
叶韫闻声,神色一凛,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将桌上的蜡烛掐灭。
火焰倏然一暗,屋中最后一点光亮随之消失,四周瞬间陷入浓重的黑暗。
苏清衍微微一怔,很快便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放轻呼吸,借着窗外稀薄的月色向窗口摸索过去。指尖触到窗棂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停了停,才小心翼翼地探身向外望去。
那辆马车已行出一段距离,只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看不清车辕与徽记,却能分辨出车身比寻常人家的要宽阔许多,轮辙沉稳,显然出自富贵门第。
月光落在青石路上,车影渐远。
叶韫低声道:“我先出去看一看。你们留在屋中,切莫妄动,也不要点蜡烛。”
他说完便已转身踏在窗柩,动作利落而无声,苏清衍望着那道即将融入黑暗的身影,轻声道:“好。叶公子千万注意安全。”
那人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却并未回头,随即推窗飞身而出,很快向马车方向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青庭扶住窗,轻轻合上,转头道“小姐……叶公子是否信得过?”
苏清衍静默了一瞬,缓缓摇头,道:“现在还不好下定论。”她顿了顿“但他毕竟救了我,只能暂且观望一下。”
说罢,她收回视线,神色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将方才的心思尽数压下:“青庭,你可将那钥匙放回去了么?”
“已按小姐吩咐,原样放回水缸之中。”青庭应道。
“好。”苏清衍点了点头,目光微沉,“之后你在还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一一与我细细说来,莫要有半点遗漏。”
*
苏清衍听完细细思忖着,心里梳理出一整条脉络。
按照青庭所见所闻,那间看似荒废的屋子中藏着一条密道,直通韩孝廉的书房;而那名刺客与地位更高的上位之人,竟在密室中停留了数日之久。如此看来,那所谓的“贵客”本就不可能是颍州之人,应是自外地而来,专程赴韩府交代要事。
只是这场布局里,横生了太多意外。
徐旭光的事本就不在他们的算计之中,更没料到韩夫人会自作主张请来自己,将府中的暗流一并搅动。为了不惹人注意,那贵客才不得不暂避于密室,硬生生拖了几日。
既如此,徐管事与韩孝廉之间,必然早已不是单纯的主仆之谊。将二人牢牢捆在一处的,多半正是那桩足以致命的把柄,一旦泄露,便是同舟共沉。
而听到徐旭光的下场,苏清衍和妙荇也未料想到竟死的如此惨烈,不免有些唏嘘。纵然他确实可恨,但也自有律法所依,而这两位神秘贵客竟然直接当着徐管事和韩孝廉的面毫不犹豫地取了他的性命,分明是以血立威,杀鸡儆猴。如此行事,心狠手辣之余,也足以说明他们背后所倚仗的,定然是权势滔天之人。
念及此处,苏清衍眉心不由得紧紧蹙起,细细权衡着_这潭水,远比她最初以为的要深。而她不过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女子,既无家世可依,也无靠山可护。继续追查下去,未必真能探到尽头;即便真相大白,她是否还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看着苏清衍忽然沉默下来,青庭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道:“小姐……还有一件事。我本不确定该不该说,方才那人临走前,在韩长史耳边似乎又说到一件什么‘当年’的旧事……还提了一个名字,听着有点像是是‘慎’字结尾的,好像是先……先什么的。他们声音压得极低,我也没敢靠得太近,听得并不真切,怕反倒误了小姐判断,便一直没提。”
话音未落,苏清衍猛地抬起头。
方才所有的权衡、犹疑、退意,在这一刻被那一个名字骤然击得粉碎。她只觉心口骤然一热,仿佛有什么被重重敲响,心跳失了章法,一下下撞在胸腔里,几乎要挣脱出来。
她脚下微微一晃,连忙伸手扶住案几,指尖发冷,却怎么也站不稳,只得摸索着坐到最近的一张凳子上。
“小姐?”青庭与妙荇同时察觉到不对,忙上前一步,“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清衍坐着,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过了几息,心口那阵异样的灼热才渐渐退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悄然收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青庭方才提到的那个名字,极有可能就是玄慎。
若真是他……
那今夜所见的一切,便绝不只是地方官府之间的勾连。
韩府的密室、外来的权贵、被毫不犹豫处死的徐旭光,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角。真正牵动的,怕是皇城之内一直涌动着的暗流。
甚至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极有可能会触及她前世惨死的根源。
想到这里,苏清衍缓缓睁开眼,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诚然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线索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可冷静下来细想,却又不能不承认,这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
纵然前路凶险万分,这韩府的浑水,她终究是要趟一趟的。只有亲自下水,才分得清哪里是暗礁,哪里尚存通向岸边的生路。
只是——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青庭与妙荇身上。
上一世,她们二人正是因自己而受了无妄之灾。重来一次,她竟第一次生出犹疑:若是不将她们牵扯进来,是不是反而更好?是不是放她们远远离开,才算真正的护全?
可这种犹豫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能替她们做决定。思忖再三,苏清衍还是选择将话说开。她抬起头,神色郑重,将自己的推断一一道来:
“青庭方才所言,相信你们自己心中亦能有所判断。韩府之人心思诡谲深沉,绝不是纯良之辈,而其背后的势力想必更不简单,也绝非是地方势力的勾结,甚至会关系到皇城秘事。
“若是我们继续查下去一个不小心,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话音落下,她停顿了一瞬。屋中一片安静,青庭与妙荇都没有立刻出声。
苏清衍这才继续道:“但此事,我必须查下去。这背后的真相,对我至关重要。只是其中缘由,现在我还不能尽数告知你们。”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语气终于软了下来:“若你们觉得此事太过危险,大可直言。我会尽力替你们另作安排找一个好去处,无论是暂避他处,还是去外祖家,都可以,我绝不会强留。”
苏清衍话还没说完,青庭和妙荇就急忙出声。
“小姐这是做什么?”青庭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委屈与急切,“可是觉得我们拖了后腿,帮不上什么忙?”
妙荇也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们早就没有亲人了,自小被夫人买来侍奉小姐。可您待我们,从来不像主人对下人那般,也不曾随意打骂、轻慢责罚。”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越发坚定,“这些年,不管是在京城还是颍州,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因为危险,就把您一个人留下?这种时候,不是更该在一起吗?”
青庭接口道:“妙荇说得对。小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若真有危险,逃也好、挡也好,总不可能让您独自面对。”
妙荇闻言紧接着补充道:“我、我虽然不像青庭那样厉害,能飞檐走壁护着小姐,可真到了要紧关头,我也一定会挡在小姐前面,哪怕……哪怕帮不上大忙。”
这一句句落下,却重重敲在苏清衍心上。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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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怔住,喉间微紧。
她原本正是因为太清楚——若这是她的命令,她们必然毫无怨言地执行,才会将利害一一说明,想把选择权真正交到她们手中。可她也明白,正如青庭所言,她们早已无亲无故,而自己,便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苏清衍深吸一口气,眼底那点犹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郑重地看向两人,缓声道:“既然如此,青庭、妙荇,往后的路,我们便一同走。”
她语气不高,却格外坚定:“我会竭尽所能,这次不仅要揭开此事背后的真相,也一定会护好你们。”
话刚落下,就听到窗外传来声响,紧接着叶韫翻窗轻轻落地。
苏清衍转头看向他,起身道“叶公子怎么也学不好的,专门听人墙角。”
叶韫无奈道:“本是想赶紧回来告诉你我的发现,谁知刚翻身到窗前时,便听到你们主仆三人正在诉衷肠,我怎么好忍心打断,便又在房顶看了看月亮,续一续之前的诗意。”
说着又把蜡烛点燃一只,房间被照亮了一角。
苏清衍有些羞赧,连忙打岔问道:“刚刚叶公子可发现什么异样?”
叶韫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神深沉,道“那马车上的人极其谨慎,不好跟太紧,我跟了一小段路,见他们出了青龙坊,往东城门去了。”
话音一转,又继续道“不过看那那马车车身宽大,用料考究,雕饰却刻意收敛,不事张扬——看制式,倒更像是官家旧例”。
苏清衍点了点头,叶韫看向她的神情平和,像是这事在她意料之中,开口道:“看来苏小姐早已有所猜测。只是官府车驾并非随意可用,能调动这种旧制官车的,必然持有圣上旨意。”
他抬眼看向烛火映照下的苏清衍,语调不疾不徐,“这也就意味着,车上之人不仅来自京城,而且手中一定有调外之命,方能名正言顺离京。至于那道旨意是否明面上与颍州相关,倒未必。”
叶韫略一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补了一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趟差事,至少要途经颍州,或是在颍州附近的州县有所安排。否则,这辆车,不该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番话,苏清衍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此时窗外已经蒙蒙亮,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客栈下的人也零星多了起来。
苏清衍索性吩咐青庭和妙荇出去买一些早点。毕竟一行人担惊受怕忙活了一夜,肚中早已空空如也。
青庭原本有点不放心把小姐独自留在屋中,看到自家小姐的眼神,明白她应是要和叶公子私下谈话,便没再多言,同妙荇一起离开了。
待两人离开,只见苏清衍竟从包裹中拿出了道家的那些法宝,朗声道,“我只叶公子素来不信卦,不过今日我免费送你一卦,你不妨试试?”
叶韫有些意外,他自是明白刚刚对方是有意把侍女支走,但自然不会单纯为了给自己算命,便道“哦?苏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妨摆在明面上。”
苏清衍搓了搓手,抬眸看向叶韫,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坦率:“我是想同叶公子谈一笔交易。不过我这人向来疑心重,不大信旁人开出的条件,只愿把往后的路,尽量握在自己手里。”
她话锋一转,眉眼间添了点似真似假的随意:“是以——不妨先算一卦,看看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这件事,究竟是凶是吉,也好决定要不要继续。”
叶韫听罢,唇角微扬,神情从容:“苏小姐行事谨慎,向来洞察人心。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先看看这结果如何。”
苏清衍起卦,心想不管此卦结果如何,必须把叶韫绑上自己这条船。他已经知道自己对于韩府的试探,也知她所涉之事绝非寻常,自此之后,他与自己,已不可能再是互不相干的两条路。
两人要么同舟,要么为敌,若是后者,她也绝不会心软。
卦成,苏清衍低头细看卦象,眉梢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卦……倒是有意思。
若只看自己这一方,坎象叠加,前路崎岖,暗流丛生,本就在意料之中——她牵扯太深,又重活一世,必不会安稳。可再细看叶韫的命理走向,竟比她还要险上几分,隐隐有以身入局、吉凶难料之象。
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心中暗叹一声,却很快收敛情绪,转而将目光放回卦象本身。若单论这笔“交易”,卦中却显出另一番意味:
凶中藏机,险里有生。二气相合,反而能转危为安。
卦象所指,正应北斗摇光之位,偏锋而行,破局而生;又隐隐带着天狼之意——主杀伐、主变数,却也主破旧立新。
苏清衍抬起头,看向叶韫,神色复杂中透着一丝笃定:“此卦本为凶象,却有化吉之机。若各走各路,必是险上加险;可若合在一处,反倒能借势破局。”
她顿了顿,眉梢稍扬:“只是这条路,不好走,也退不得。叶公子若要下注,便是将命数一并押上了。”
晨光渐明,映得她眉眼愈发清晰。
叶韫听完目光微沉,却没有立刻回答,随即他忽而轻笑了一声,将摆在面前的那枚铜钱移到自己面前握在手里,道“看来此番我是逃脱不得了,那这场交易我便应下了。”
20. 约定
苏清衍见他如此干脆,一挑眉道“怎么,叶公子都不问是什么交易,我又开了何种条件,便如此爽快应下吗?”
叶韫站起来,指尖一弹,将桌上的那枚铜钱抛起,又稳稳握回掌心,“若我不答应,苏小姐会让我踏出这间屋子?”
苏清衍语气里带了点不掩的揶揄,“叶公子这话说的,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若你真是端方君子,一诺千金,我又何必不信。再者——”。
苏清衍语气一转,目光微微一凝,像是不经意般试探道“叶公子不也对韩府中的人很感兴趣吗,既然暂且目标一致,联手行事,总归更省力些。”
叶韫听出她语气中藏不住的试探之意,不禁轻笑一声,继而道,“苏小姐都已经将我的命算的清清楚楚,我自然是怕的。我若不与人同舟共济,独自一人岂不是更容易翻船?”
苏清衍听到他几分纵容的语气,也微微放下心来,道“那既如此,我们不妨坦诚一点,谈谈手中的筹码。”
“我知道叶公子应该早已发现韩府的密室,经过昨夜之事,韩孝廉必然不会再讲那钥匙放到原来的位置,是以——”她变戏法似的掌心躺着一把古铜色的钥匙,递到叶韫面前,“我手中的这把便至关重要”。
说完又将手缩回,把钥匙放好。
叶韫似有所思,道“苏小姐确实够诚意。”说完略有沉吟,语气更加认真,继续道“我确实去过韩长史的书房。当时便察觉那处气息有异,似乎另有乾坤,但并未找到什么机关所在。至于今夜之事——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未亲眼所见。彼时已察觉屋顶另有他人潜伏,情形未明,便没有贸然靠近。”
苏清衍点了点头,心中也判断他所言应当不假,便顺势道:“既如此,我们也不问各自的目的为何,只线索共享。之后,恐怕还要请叶公子与我一道,再探那处密室——这也是我的条件。”
叶韫没有犹豫,只应了一声:“自是如此。”
“那之后的行动,我们暂缓几日,待此事风波稍微平息再行事。期间若是有意外状况我们要互相联系,可以在云龙观碰面,叶公子觉得呢?”
苏清衍略一思索,继续道:“若当日有情况,我们便可在云龙观内祈福树的背阴处,挂上一张含有相见时间的诗句。想必来往信众那么多不会有人特意翻开。”
叶韫听罢,轻轻颔首:“云龙观往来信客众多,又是苏小姐熟悉之地,用作暗记之所,确实稳妥。”
两人话至此处,便算是把这场交易彻底定下。窗外天色已然泛白,夜色尽退,晨光悄然融入屋中。
叶韫抬头看向窗外大亮,便起身告辞,没有多作停留。
没过多久,青庭与妙荇也带着早饭回来,食盒一掀,热气氤氲而起,米香与汤香在屋中散开。苏清衍看着那些尚冒着热气的吃食,心中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三人又歇了片刻,将回府后应付秦姨的说辞一一对好,这才不敢耽搁,匆匆赶回家中。
这一夜折腾得人身心俱疲,待终于躺回熟悉的床榻,苏清衍却并无多少睡意。她望着帐顶,任由思绪一点点铺展开来,将眼下所得的线索逐一梳理,又与前世的种种记忆细细对照,反复推敲。
或许自己入京、韩长史的升迁、韩芷柔的婚事、梅园诗会以及自己身死这些看似零散无关的片段,并非从未有过脉络,只是她当时身在局外,未曾主动留意。
而如今,在她主动踏入这盘棋局之后,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与线索,仿佛正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悄然牵引,而她也终于可以亲手靠近前世尘封的真相,这一世翻开真正属于自己的一页。
*
另一边,叶韫再踏入会仙楼的厢房时,酒店老板已经恭候多时,见他进门,立马喜笑颜开道:“云暮公子,这故事的下半部分可是写好了?您不知道您这次这话本子有多受欢迎,您可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只见那人递过去一卷纸,道“这是下半部分。”“王老板可想过这讲故事的事可能并不长久?”
“这……此话怎讲?”
“这故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就是本州长史,但……毕竟涉及官家,说不定那一日惹恼了就连带着你这偌大的酒楼一并查封……也尚未可知啊”
王老板微胖的身躯一震,瞬间冷汗冒出,连连道,“那这……云暮公子此次来?”
“我听闻民间话本今年也日益兴盛起来,查封还尚且不严,毕竟卖书阅读都是私下的事,不像这说书每日聚众这般明目张胆。”
王老板眼睛一亮,连连称好:“您说的是,对极了!这也是一条生财之道”略一思索便道:“那这书商?”
“我已经找好,此事您不必费心,还是当我的出面人,去谈这桩生意就好,落款还是这云暮……至于分成,王老板奔波辛苦,不如这次改为五五。至于其他,你是知道的。”
“明白,我明白!我办事您放心!您可是我的财神爷,自有规矩,不该说的定不会透露出分毫。”
*
自从那早从客栈回到家中,苏清衍要么休养生息,要么去云龙观清修问道,日子倒也过的充实安稳,只不过———
“还是小师妹厉害,如今这颍州谁人不知清和道姑的厉害,韩夫人更是来云龙观上了三日高坛香,又给师父好一顿夸,虽然是你出手,但他老人家这几日的胡子夜似要翘到天上去似的”这每日去云龙观林净总调侃这事,说到兴起,他还不忘冲苏清衍挤眉弄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苏清衍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只觉得这师兄如今话比从前还要多上几分,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反倒叫人平白生出几分腻烦来。
说起来,韩府之事虽然平息的并不容易,但这结果也确实颇让苏清衍意外,想来也是前面此事传的太过神乎其神,再加之又关乎一州长史的清誉,一朝平息,坊间百姓都爱闲谈八卦几句,这才为她扬了名。
不过这也并非坏事,至少破过这样一件沸沸扬扬的“鬼神大案”,自己的名声也因此在颍州提高了不少。
再穿道服出门,都不用自己刻意去寻,自是有大量的善信涌上门来,如此自己也可以在这众多的事件中挑选一番,尤其是涉及青龙坊内大户人家的事情,说不定能得到意外的线索。只是这线索越是刻意去寻,仿佛越摸不清头脑。
为此,妙荇和青庭也一连几日同相熟的人家暗暗打听韩长史的往事,最终也只累的妙荇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感叹道:“这韩家来了颍州五年,虽说不久也不算短啊,怎么听来听去就那些事,没什么新的了,就连韩小姐的夫家是谁都没人清楚,这也太过谨慎了……”
说到这,就连青庭也纳闷:“谁说不是,可能是定亲人家远在京城,又是权贵,颍州百姓也不敢随便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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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自家小姐的婚事横生了枝节,韩长史与韩夫人定然会让下人闭紧嘴,不许走漏任何消息……”
苏清衍很是认同,也扶着自己的头,感叹道,“我昨天倒是去了一个青龙坊内的一户人家,但也与韩长史家无半点关系,只是寻常做做法事,亦无半点收获。”
说罢,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韩家的事我没打探到,倒是小姐——”妙荇兴致冲冲的向苏清衍身边靠了靠,神秘兮兮地模样道,“你猜今日我在会仙楼听到什么了?”
苏清衍看她的模样,还没来得及猜,妙荇就笑着开口道:“那说书人今日讲的竟是清和道姑如何降服韩府的妖魔,还颍州一片祥和太平!——诶呦!”
苏清衍听闻,轻轻打了她一下,嗔怒道“你这妮子,真是……”
妙荇揉着头,道:“我还没说完呢,今日在那会仙楼,我可又看见那叶公子了,他还真爱听书,说不定每日都去呢。”
苏清衍微微一怔:“叶公子?”
她不由想起,两人初次相遇,正是在会仙楼听书之时;而这才过了多久,妙荇便又在那里见到了他。
由此看来,他应当确是常客。若放在往日,她或许只会觉得此人性情风雅、有些意思,可经历了这几番事之后,她心中早已明白——叶韫绝不会只是表面那般简单。
毕竟前几日,两人才立下约定不互相探问彼此的真正目的,况且此事也并无确凿凭据,若因几次巧合便生出疑心,倒显得她多此一举,反而有可能让这份联盟之约产生裂隙。
思及此处,苏清衍也只淡淡应了一声,将这件事暂且放在了心底。
说书在这事想来不会持续多久,韩长史连坊间百姓的传言都试图平息,何况是公开场合下拿自己家中之事作为谈资呢。
不过正如刚刚妙荇所言,这韩芷柔的婚事如今想来是一个突破口,再结合青庭在密室中听到的韩孝廉与徐管事的对谈,可知此番婚事韩孝廉或许也有几分被迫。韩夫人当日脉象的淤堵亦不像短短月余所致,或许症结也就在此。
青庭想了想,低声提议道:“小姐不妨直接去问问韩芷柔呢。她毕竟是韩府中最无辜之人,又一向信任小姐。若真有什么内情,她多半也愿意如实相告……”
苏清衍听了青庭的话,沉默了片刻。
她也明白若论及此事,韩芷柔必定知情,只是她一个姑娘已经被推着走了太远的路,若自己也将她单纯作为一个工具性的存在,未免太过残忍。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轻易开口,还是要等她愿意主动相告才好。
正思索间,门外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秦姨掀帘进来,面上有些欢喜道:“小姐,阿福方才来报,说这几日老爷怕是要到颍州来了。”
一旁的青庭与妙荇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对视一眼,眼中皆浮起几分喜色。
可还没等这份高兴落稳,妙荇便率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道:“这个阿福究竟靠不靠谱,月初的时候他就说老爷要来,结果呢,到现在还没见老爷的影子,今日这消息可有准?”
秦姨笑道,“准的准的,这次老爷那边传了信来,让我们提前准备一下呢!”
苏清衍闻言一怔,指尖不由得顿住。
随即,她心中迅速翻涌起前世的记忆,暗自推算了一番时日。
确实,上一世父亲来颍州就在最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