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出府后,便说自己要去会仙楼听新出炉的话本子,妙荇听完一扫疲惫,直呼着要去听。
青庭倒是面色疑惑,自家小姐这些日子天天泡在云龙观,怎么还能听到这种市井中的新鲜事,暗自寻摸了一番终于给自己得出定论:定是林净那个不靠谱的,说是去书院读书,实际上溜出去玩,带坏了小姐!
等到会仙楼时,苏清衍见自己常坐的位置还有空着,心满意足地落座,又吩咐店中小二上了茶水与点心,等待好戏开场。
没一会,只听得台上叮叮咚咚,拉开了序幕——
“永庆二十一年,当今的圣上被任命为东宫太子,提出一系列为民之计,登基后更是兴水利、减赋税;外退蛮族、内剿叛贼,一时间社会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在下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圣上刚继任太子的第二年,说起那时的世家,最负盛名的当属李家,李家家主李允毅说起来也算是风云人物,与当今君上那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君上登位李家也没少受恩泽,谁料人心难测,李家竟会因贪图那一点小利犯下大罪。
唉,这些旧事不提也罢,不过我所说的这位奇男子正是在当初歼灭李家的蜀地长大的……”
酒楼里人们听的津津乐道,时不时的拍掌叫好,苏清衍正听到兴起之处,却被一位急匆匆出门的男子碰到了胳膊,引得正在喝茶的苏清衍一阵咳嗽。
那男子停步顿住,侧过来抬手俯身儒雅地道了声歉,苏清衍打量着对方,面容白皙下颌硬朗,虽然语气和仪态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但无法忽视他平静温柔的眼眸深处又带几分不易察觉的清冷淡然,刚刚的道歉之举便变成了一种恪守在骨子里的世家礼法。
苏清衍轻微转身点头,柔和地说了声无事,便两不相碍。
于是一人继续快步前行,一人继续喝茶听书。
苏清衍又顿了几秒,再次转头用余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方也似有所感,转头恰与苏清衍目光相交,一双如墨色深沉的眼里私有流波暗转。
苏清衍一时有种偷窥被抓的尴尬,面颊也覆上了一层如霞般的薄红。
“若不是今日讲的是坊间最火热的新本子,捧场的人也多,下次才不会让小姐挤在这里!”
坐在一旁的妙荇一边抱怨也不忘给那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倒是苏清衍面色平静下来后,若有所思。
这一撞倒是让她想起,刚刚撞到她的青衫男子就是前世的将京城搅的人心惶惶的镇抚司使叶韫。
当初两人再次相遇恰是苏清衍刚回京城时,还是对方先一步认出来自己,谈起在颍州会仙楼听书时的这段插曲。
叶韫还称那日忙完再回会仙楼时,说书刚好结束,而自己已不在,想来已先行离开,未曾想再次见面会是在京城。
方才苏清衍并没记起来两人的这段故事,方才对上叶韫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时才忽然对应上前世那段尴尬的相见。
若她记得不错,叶韫高中状元之后,因并非出身世家大族,反倒更得皇帝倚重,竟破格擢入镇抚司命其协助查办京畿要案。
镇抚司乃天子心腹之司,直承御前敕命,出入禁中,不受三司节制。明里查案,暗中察访,所牵涉者,多是权贵阴私、朝局暗流。
士林中人素自诩清流,尤以世家子弟为甚,向来轻视此等衙署,讥为“鹰犬之司”,视之若浊流,不屑与之同列。
叶韫上任以来自诩天子近臣,行事凌厉,断狱果决,对人对事先抓后审从不留情,短短数月便得罪了不少世家望族,京中人人惶然自居。
可他偏生得一副丰神俊朗、清冷出尘的好相貌,久而久之,街头巷尾私下戏称为——“玉面阎罗”。
只是好景不长,不过了七八个月的光景,便因行事锋芒太盛触怒龙颜,被贬往钦天监任监正。
虽说监正仍着绯色官袍,名义上体面,却早已被逐出权力中枢。
可叶韫对此似乎并不以为意,反倒乐得其所。
这件事,苏清衍也不过是听继母何氏在席间冷笑着念叨过几句,说他也是自讨苦吃,早知如此,便该识些时务,莫要处处惹怒权贵,搅得整个京城都不得安生,如今落到这般下场,实在活该。
想起那何氏在叶韫得势时的谄媚嘴脸,苏清衍心中狠狠地唾了一口。
毕竟谁都知道,自先皇晚年沉迷炼丹后,遍召天下名士入宫讲道,道家愈发兴盛,一时丹炉昼夜不熄,道家法席香烟缭绕,更有诗人感时赋句云:“金阙四百八十观,云深不知仙人处。”
自此民间亦愈发笃信道法,祈禳问卜之风大炽,钦天监在当时早已形同虚设。
然而就在永庆二十一年春,有道游历至此,进献了一张据传能“驻形永寿”的上古丹方。
先帝闻之大悦,为成此丹,下令用五个月筑问天塔,尽搜天下珍奇之宝以炼仙丹,终于在八月末,宁远将军李允毅在西南边陲之地寻得最后一味药材,又派旧太子萧璟一路护送入宫。
谁料待九九八十一日此丹玉成后,文帝初服时果然神采焕发,及至夜深时便腹痛不止,献方的道士被斩,太子一夜之间贬为庶人,御医竭尽续命之法仍无力回天。
七日后文帝龙驭归天,当晚废太子府邸也被一场大火烧为灰烬,全府一百一十四口人无一人生还。
坊间一时间流言四起,多谓旧太子萧璟畏罪自焚,此后朝野将这一连串变故称为“问天丹劫”案。
当今圣上萧瑕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这文帝、萧璟之死,最终追查到是宁远将军李允毅不满文帝晚年求仙问道,为筑问天楼又多苛捐、重徭役,决定谋反,未曾想会连累旧太子萧璟。
当今圣上为此事所感,替父文帝下罪己诏,将“问天楼”改名为“揽华阁”,意欲揽四方英才、重整朝纲。
钦天监虽然也逐渐恢复了其原有的职权,但仍然不算显要,况且民间崇奉道术之风未衰,道家信仰依旧居于世人第一。
苏清衍想到这,倒是觉得叶韫此人虽行事虽然狠辣,但被贬后也不过分追名逐利,说不定骨子里还有几分魏晋时名士的气节。
另一方面上次参加梅园诗会的名单中,叶韫也赫然在列,再加上自己遇害一事既确定和玄慎有离不开的关系,沉入湖中时又亲耳听到他所念的什么“时辰已到”“精魂入门”之类的字眼,想必也属于旁门邪术,说不定和钦天监也沾点关系。
所以不管叶韫是镇抚司的阎王爷还是钦天监的观星史,现在和他搞好关系留个好印象定是不错的,说不定日后也能助她拨开迷雾、查得真相。
正是想到这些,苏清衍才一早吩咐妙荇忙完后在会仙楼定一个位置。
苏清衍一行三人就这样一直等到说书结束。
正散场时,一旁的妙荇眼尖,一眼瞧见那青衫男子逆着人群走来,道:“小姐看,那人真有意思,说书正精彩的时候他不听,人家都散场了他又巴巴儿的来了。”
苏清衍顺着妙荇的目光,也看到了叶韫的身影。
叶韫则在人群中寻觅了一番,看到到苏清衍还未离开,他才缓步上前,虽周身气质自带着几分疏离,但比起上次多了些温润如玉的味道,只听他开口道:“姑娘,在下刚刚因急事在身,无意间冲撞了你,多有歉意。天色渐晚,若是不介意,不妨同在下一同尝一尝这会仙楼最有名的炙鸭子,权当做在下的赔礼了。”
苏清衍见他话里话外如此客气,倒与自己想象中不近人情的性子不太一样,出于礼貌也起身回了一个礼,朱唇微启,试探道:“公子多礼了,出门在外,偶有匆忙乃人之常情,不足挂怀。只是今日家中恰有贵客,不便久留,改日若再有机缘,再谢公子好意。”
叶韫听完眉眼含笑,道:“姑娘一语,颇见慧心。只是在下素来认为凡是皆在于人为,不托付于虚妄的机缘。”
说至此,他顿了顿,似觉方才言语多少有失分寸,又略整衣襟,拱手行礼:“在下南陵举子叶韫,进京赴试途中路过颍州,觉得此地风光无限,便有意多逗留一阵再动身。
听闻再过几日便是颍州有名的花朝节,若姑娘亦有闲兴,到时不妨同往,就当是某今日的赔礼了”
苏清衍听道前面叶韫故意讽刺道家妙义的话,心中又气又恼,初开始的好印象一扫而空,不愧是日后弄权的镇抚司司使,还没当上官呢,就已经掌握了得罪人的本事!这样想着,她瞬间觉得某人后面的邀约不过是遮掩他嘴臭的借口!
苏清衍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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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了几大口,秉持着万万不能再第一次见面就搞砸、毕竟日后还要用他的心态,细细掂量了花朝节的时日,觉得既可借机好好探明叶韫现在的深浅,又不失礼数,便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嘴角强扯出一抹笑,道“诘晓三春暮,新雨百花朝,确实是适宜再会的日子,那当日巳时,便于这永盛坊坊口恭候公子”。
言罢,苏清衍欠身带着青庭和妙荇一同离开了。
乘上马车后,青庭打量着苏清衍,问道:“小姐真要应那叶公子的邀约吗,虽然他看起来举止有度,谈吐不俗,但毕竟是外来的生人,再加之刚刚脱口第一句就犯了道家的忌讳,小姐贸然前去会不会不大合适?”
苏清衍安抚着青庭道:“我观此人眉眼之间正气凛然,周身气度谦和,不像心怀不轨之人,今日之事虽是他有过在先,但……就算是不知者无罪吧,日后我们定找机会在嘴上报复回来!”。
接着又一边摇头晃脑一边道:“不过……最最重要的是!我掐指一算,此举子自颍州北上后,定有一番不错的机遇,说不准此次科举能进前三甲。此时他尚未成名,若是我抢先结识就不算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最多只能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日后好处可多着呢!”
青庭听完只是叹气摇头,一脸无奈,妙荇在一旁插嘴道:“这位叶举子可不信机缘之说啊~小姐~”,“我看您就是看上人家长得好看,面白须美!”
话音刚落,苏清衍便一手捂住了妙荇的嘴,另一只手趁机挠她的痒痒,引得妙荇咯咯发笑,车上三人瞬时间闹作一团,有说有笑的朝苏府旧宅赶去了。
……
叶韫站在会仙楼门口,目送着主仆三人乘车,他看着那辆马车向太阳落山的方向奔驰着,伴随着来来往往人群地喧闹,车身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成为一个黑点,然后与远处的天光融成一片,心中却不禁浮现出另一个年幼的瘦小身影。
“你是谁?谁允许你闯进来的!”坐在床边蜷缩着的小女孩瞬间站了起来。
小叶韫捂住对方的嘴,眼神中透露出警告和凶狠。谁知那女孩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恶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小叶韫吃痛传来一声闷哼,忙甩开自己的手,一时岔气喉咙中涌上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这反而把那小女孩吓得够呛,又是念叨对不起,又是责怪自己,眼中的泪花更加涌出。叶韫没有说话,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从柜子中拿出纱布和药膏,一边笨拙的为他擦拭身上的伤口,一边抽泣着说:“难不成你是个小哑巴吗……你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啊,听到没有!”
“不然……他们又要说我命犯灾星克人了……我才不要当这样的人……”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大哭了起来,泪水滴在伤口处让小叶韫忍不住眉头一皱,终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月亮已经高悬。而自己正头顶着一个洞口,被放在了一堆杂草中间,摸了摸胸口,发现多了一堆瓶瓶罐罐和一个精致的小珠络。另外有一张团在一起的纸条,上面稚嫩的字迹写着:你来路不明,身上伤口又那么多,我救不了你了,但也不能让你死在我这!所有的药膏都给你了,生死由命吧你!若是阎王不收你,醒来可从头顶的狗洞爬出逃跑,我试过很多次,你身子比我大不了多少,挤一挤能出去的。另外,这个珠络是在我做成的第一个漂亮样式,又和母亲一同在道观做过法的,定会保佑你好好逃跑(划掉)命。
小叶韫把这些物品小心揣在怀中放好,窝囊地在洞口蹭着出去,嘴上却不服输地道“我才不要生死由命,我的命,我一家的命,早晚会是我自己搏回来!”
他抬起头,天还朦朦胧亮着,泛着淡淡的蓝色,乳白色的弦月像印章一样被远远的盖在了太阳东侧地天空上,偶尔飞过去几只看不清模样的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而他只望着那月亮兀自的出神,又转头看向落日,左手抚摸向腰间玉珏挂着的小珠络,喃喃了一句:日月同辉,真是难得的好日子,和十年前的那天一样美,不知道现在的你还好不好……
想到这些往事,叶韫转身向另外的方向离开,踏入了已属于暮色的世界。
谁也没有注意,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像是含了一块浓重到化不开的墨,直到最深处似乎才有一处没有熄灭的温润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