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叶万煊伤势未好,喝完药后没多久便抵不住药效睡去。
妇人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后,端起药碗,缓缓退出房间。
来到院中,沈月娥对着院中一处假山怔神,她想,她刚刚其实还是回答错了。
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就是承认了在这之前,心中确实有过不满。
但实际上,她又有什么好不满的?
这些年里,赵王逐渐势大,就连那些原本还自矜身份的世家大族,也软和了态度,开始派出族中嫡支入赵王麾下。
那些原先就追随赵王的将领们,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先追随赵王的将领们,大多与赵王有同乡之谊,这些将领平日里各自领兵,随赵王南征北战,是赵王军中权势最大的一系人马,人称并州系。
后来投入赵王麾下的那些人,又被称为新党。
新党中,有一部分官员看不惯并州系将领居功自傲,张扬跋扈,双方每次相见议事都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但也有许多新党为了能尽快在赵国扎下跟脚,与并州系文官、将领大行联姻之事。
这些事,哪怕她只是一个后宅女眷,耳濡目染中也能通晓一二。
沈月娥想起一位原先与自己相熟的并州系将领夫人,那夫人端得泼辣,但凡有人意图对自己夫君献美,她都将人一并打了出去。后来有一世家欲许自家女儿与那将领为平妻,那位夫人依旧不愿。
那时她与那夫人见面闲聊时,对方还对她说起过,她是如何代自家夫君回绝亲事,声音洪亮,眉飞色舞。
她说,在赵王未发迹时,她与夫君原也是这样过的。她说夫君爱她、重她,曾说过此生绝不纳二色。
那时的沈月娥,面上不显,心里是羡慕的。
可那天回去后,没两日,那夫人便病了。一开始听说不算严重,她原本还想着等过两日去探望一番。
结果忽得,就听到了那夫人的死讯。
听说是夜间突发急症,去了。
那夫人身下同样育有二子,等到许将军将新妇娶进门,听说新妇待那两个孩子极好,但凡所求,无有不应,但凡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必请医问药不假人手。
原本每日与同伴在城中、军营乱窜的野小子们,也有了世家矜贵公子的气派。
当真是……
极好。
“母亲,您在想什么?”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沈月娥猛地攥紧手帕,复又松开。
在院中坐了好一会儿,她早已调整好心绪,转身,对着儿子露出一抹慈和的笑:“年哥儿,今日怎的回来的这么早?”
只见假山旁站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已经褪去了许多孩童稚嫩轮廓的小少年郎。
他的头发整齐梳起,在头顶束成一个小髻,身着石青色细棉袍子,领口袖口都是一色的素净,没有绣花,并不显得如何华贵。
叶万煊与沈月娥的大儿子,单字一个‘砚’字,年哥儿是沈月娥给大儿子取的小名。
叶砚对着母亲拱手一礼,一礼过后,才回道:“我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去,索性便先回来温书了。”
沈月娥先是点头,但等看到儿子那带着折痕的袖口与领口时,心中一疼,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砚循着母亲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虽极力抚平,但还是留下了痕迹的袖口,忍不住慌乱一瞬,连忙解释道:“今日石开他们兄弟带我去了少羽营,儿子也算是大大涨了见识。军营中难免有些杂乱……”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月娥眼中的泪意差点憋不住。
少羽营那是什么地方,一群顽童学着父辈们的模样在城内守军营旁自行搭建的营房,其中领头的…领头的正是被掳去了的魏小国公!
赵王大业未成,不欲给众人过早封爵,就连已经在带兵了的长子,也无爵位在身。
却唯独给头上这唯一的长辈小叔叔,封了国公,甚至还有封地,就在原先的上古之国魏国旧址上。
“我的儿,苦了你了。”
叶砚不太适应母亲如此情绪外露,知道自己瞒不住母亲了,也只是摇头:“没什么的,他们与我为难,我下次不往他们面前凑就是了。”
“只是也不知,魏国公现在有没有脱险。”
叶砚不敢想更坏的结果,不然他们这一家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王自己就曾在军中明言,他早年艰难,是族中一位长辈怜他贫弱,自己又无子,便将他过继到膝下。因那长辈年纪轻轻辈分颇高,赵王是作为孙辈被过继的。
后赵王投入当时的熙朝旧将陈朝先麾下,一路南征北战,多年不曾归家。
他在战场上为主上效力,却不想家中遭遇横祸,主上听信奸人谗言,竟认为他拥兵自重,有反叛之心,不等他回转陈情,便将他一家百十余口尽数诛灭。
唯独留下一幼子,是他离家这些年中,祖母偶然开怀所得,被家将李忠拼死带出。
那还是一个要吃奶的娃娃,却也是他仅剩的长辈了。
赵王话语中的悲痛与重视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明白。
叶砚心想,可以说,这次父亲守城失责,魏国公一日没有消息,他们全家头上就都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哪怕当时被探子得逞,真的是赵王遇刺了,估计都没这情况严重。
眼见说着说着,母子二人都心绪沉重,叶砚努力语气轻松的转移起了话题:“对了母亲,昨日我在城中遇见了舅公,舅公宽慰我不说,还说过几日就要带商队往粟县去了。”
沈月娥:“粟县?”
“嗯,舅公说此去虽有些危险,但他得到消息,那边许多地方都闹了旱灾。他,他不放心弟弟。”
叶砚只在弟弟出生时见过他一次。
四年前赵王对宁安府出兵,因宁安府下所辖粟县是父亲的家乡,当捷报传来,母亲便带着他一起,随辎重营一同前往宁安府。
却不成想,等他与母亲到了后,形势急转。
双方大军僵持足足数月,最终赵王大败,母亲也在兵荒马乱中被惊得早产。
弟弟早产体弱,他只见过弟弟一面,听过他一声哭。
父亲说弟弟体弱,耽误行军,也很难养活。便趁着兵乱,掩藏形迹把弟弟送回粟县老家了。
不仅是弟弟。
母亲也因产后随军颠簸,虚弱不堪,差点送了性命。
“闹旱灾?!”沈月娥再次握紧了帕子。
沈月娥的娘家沈家行商,原先叶万煊未发迹时,沈家还能给些助力。后来叶万煊地位越来越高,沈月娥的大哥也就自觉的很少上门了,生怕被妹夫以为自家要仗他的势。
对于大哥的想法,沈月娥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这次,沈月娥犹豫片刻,还是对叶砚说道:“年哥儿,你明日再去寻一下你舅舅,就说,就说我想请他上门一趟。对了,这次记得避着点少羽营的人。”
叶砚立刻点头应下:“母亲,我知道了。”
***
十里村
龙王显灵后的第三天,恰好,天上下了一次雨。
虽然下得不大,但也让田间的粮食作物大大的缓了口气。原本空荡轻飘的粟米穗子,用手掂一掂,也有了一点重量。
这一点重量,撑起了村民们对于生的希望。
村口石板上的蚂蚁已经散去,但现在的十里村村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的就会到石板前磕头。
连带着那个被买下来的小女孩,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送回,也被村里一户没有儿女的人家收养。
如此,整个十里村又如往日般平静的过去了许多日。
叶家小院外,栓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安郎,我娘让我去村口磕头。”
听到小伙伴发出的玩耍邀请信号,院内的小家伙熟练的把小手往锅底一擦,又往脸上一抹,和伯娘挥挥手,便颠颠的跑出了门。
院外,不仅是栓子,大牛二牛三牛狗蛋都在那里。
几个孩子冲着叶泽润挤眉弄眼的,最后大家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娘也让我们去村口磕头,大牛还在睡觉呢,就被拉起来了。”说完,二牛又冲平安郎眨了眨眼。
自从大家一起干了龙王显灵这么一件大事后,原本就亲密的友谊里,又多了许多因共同守着一个大秘密而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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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的默契。
几个孩子时不时的就会在心中感叹,他们几个合在一起实在是能干。就连族长,都因为被龙王降罪,当不成族长了。现在村里的事情,都是族里辈分比较高的几位老人坐在一起商议决定的。
赞同的人多就做。
人少就不做。
叶老汉居然也在其中混了个位置。
他辈分不是很高,年纪也不算太大。之所以现在能在祠堂议事中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一场雨过后,大家终于还是发现了,下雨前,大家的粟米穗子都是一样的枯黄,下雨后,村东头这父子俩的那块地上的粟米穗子,确实要比其他人家地上的穗子要挺拔。
这侍弄田地的本事确实不得了。
靠着一地的粟米穗子,叶老汉就这样成了十里村族老之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就这样一路走走笑笑的来到村口,几个孩子收敛起笑意。
叶泽润也跟着小脸一肃,屈膝一跪,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对着大石板磕头。
不知是这些天日头太毒还是怎么回事,原先几十年风吹雨淋都没什么事的大石板最近坏得格外快。
专门负责看守石板的村人,几乎每天都能在石板上发现几条新裂开的细微纹路。
这也是族老们最近在祠堂的主要议事内容。
石板开裂,到底是因为石板承受不住龙王爷的神力。还是因为他们做了啥让龙王爷不满意了?
叶泽润他们磕完头,步子一拐就去了睡人山。后续又来了几个孩子,来到村口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扑通一跪,对着石板就是几个头下去。
下午,太阳落山前
负责看守石板的年轻人趴在那里数,一条、两条、三条,今天石板上,又多了三条新裂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晚间
叶老汉和叶阿婆已经回屋休息。
叶泽润仰着小脸儿,乖乖让大伯给自己擦脸。
擦完脸再擦手,然后把外面的衣服脱掉。
“伯娘~”已经有点犯困了的小家伙开始下意识撒娇。
李桂芬伸手将白嫩嫩的小娃娃抱起,晃悠两下:“伯娘在呢,平安郎睡吧,伯娘哄你睡。”
“嗯…嗯。”叶泽润被伯娘抱着,手却习惯性抓住大伯的袖口,小手捏着有些粗糙的衣料搓来搓去,眼睛开始一眨一眨的。
叶大郎笑道:“平安郎你老是这样,等以后大伯买了新衣服,你还睡不睡了?”
眼见原本要睡了的孩子又被惹醒,李桂芬没好气:“平安郎都要睡了你又来惹他。”
说完,女人又低头,一脸温柔的看向怀里的孩子:“没事,以后就算大伯买了新衣服,晚上哄平安郎睡,也只让他穿这一身。”
叶大郎笑着没反驳。
他就是看小侄儿半睡半醒的,十分可爱,才没忍住多逗了两句。
叶泽润闻言却强撑着睡眼,摇摇头:“大伯穿新衣服。平安郎自己,好好睡。伯娘也穿。”
李桂芬又哄:“那就把你大伯的衣服袖子绞下来,伯娘给你做个大山君,晚上陪着我们平安郎一起睡。”
“什么是山君?”
小孩子就是这样,说困就困,说醒又醒。
“脑袋上有大王的,就是大山君。是山里最厉害的猛兽。”
“不是小猫?”叶泽润想到自己见到过伯娘说的脑袋上有大王的动物,原来那个不是小猫吗?
“不是小猫,山君可比猫大多了。”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敲门声。
三长三短,是叶万煊离家时和家里约定的暗号。
叶大郎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一张生面孔。
好在门口那人反应快,不等叶大郎动作,立刻开口:“莫慌莫慌,我姓沈,这次替我家妹妹来看看孩子。”
姓沈?
这是二郎说过的弟妹的姓氏。
叶大郎侧身,将人迎进院子。关门前又探头朝门外看了好几眼,确定门外没人,才关上了院门。
叶泽润看着眼前这个被大伯放进屋子里的生人,眼神好奇。
这下是彻底没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