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孩子,我们同意了吗》
1. 第 1 章
001
粟县
十里村
整个十里村里七成的人家都姓叶,所以十里村也有个别名叫做叶家村。
十里村里有一个早年逃难来的读书人,为了报答十里村村民的收留之恩,索性在在十里村安顿下来后,利用闲暇时间教起了十里村的孩童们认字数算。
和书塾里的先生不同,这位周先生几乎不怎么打孩子手板,他的课堂也极为自由散漫,坐得住的孩子就坐在那里多听一会儿,坐不住的跑到外面去玩一会儿再继续回来听,他也不拦。只一条,不能随意打扰到其他想要听课的孩子。
家住十里村东头的叶家小崽叶泽润,一向是每天最早到周先生家的那一批孩子。
崽,在粟县方言中,并不单指牲畜幼崽,也有孩子的意思。小崽,就是家中最小孩子的意思,有亲昵之意。
作为家里年纪最小,同时也是唯一在家的孩子,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艰难时节,叶家小崽也有一身可以穿出门去的青色小衫,身上斜跨着一个同色的小布包。
叶泽润挎着自己的小布包,见先生家周围没有人,于是自己先探头朝屋子里面看了看。
等看到屋子里面只有先生一个人在挪板凳,他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而是先朝其余两位和他一起的同伴看了看。
接到眼神的栓子和狗蛋两个孩子,先是机警的左右看了好几眼,再次确认了四下无人,这才郑重的同样冲着叶泽润点了点头。
领会到小伙伴们眼神含义的叶泽润迈着步子进了门。
门外,栓子和狗蛋默契的开始帮忙放哨。
进到屋子里后,叶泽润轻轻喊了一声:“先生。”
孩童的声音清亮中带着软糯,周先生转身,语气有点惊讶:“小平安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叶泽润小名平安郎,大名是周先生起的,小名是祖父给他起的。
小小的孩子能在这乱世中安稳一生,就是长辈最大的希冀了。
叶泽润闻言,亲近的靠近周先生,把自己一直斜跨在身前的小布包垫脚用力往上一举:“先生,这是,嗯……这是束脩!”
束脩?
周先生闻言一愣。
他在这十里村教了不知道多少个孩子,从来没主动收过束脩。
早年间,倒是也有一些孩童的父母主动送上束脩。
不过那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别说束脩了,今年从入秋开始,村里许多人家连门都不怎么让孩子出了。一是天冷没衣服穿,二是出门就要动,动起来就得吃更多的粮食。
见小平安还在费劲儿举着,周先生连忙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小小的还打着补丁的布包里,装着大约够成人两捧的野粟米,一小捧松子,还有几个叠在一起用草绳绑好的柿饼。
绑柿饼的绳结有些歪扭,一看就是小家伙自己绑的。
明明是刚把布包打开,周先生却觉得自己仿佛立时就嗅到了那柿饼香甜的气息。裹着松子的油润和粟米的清香,扑鼻而来。
腹中也立刻有了反应。
咕噜一声响,在这间略显空荡的房屋中格外明显。
周先生却顾不得这斯文扫地的一声,强行忽略腹中传来的饥饿感,他闭了闭眼,抬手将小布包合上,蹲下身,重新将布包轻轻挂在小家伙的身前,语气郑重:“平安郎,这些东西先生不能收。”
说完,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余光扫过门口机警放哨的那俩孩子的光屁股蛋,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和感动。
小家伙们好歹还有些防备心,知道不能让小平安落单。但其中年纪最大的栓子,也不过七岁多。春日里降生的平安,连五岁都还没到。
若是路上真有人见平安这包里鼓鼓囊囊的。起了歹心,仅这三个孩子又能有什么用。
“走吧,现在天色还早,先生送你回家。你今天拿这些东西来,家里知道吗?”
叶泽润摇摇头。
他和祖父祖母说了,但是时间确实没有那么准确。
唉。
果然。
上课不上课的,先把这孩子布包里的东西送回去再说。
起身前,周先生又抬手拍了拍面前孩子的小脑袋,语带告诫:“不问自取视为偷也,眼下收成不好,民生多艰。下次可不许再偷偷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也就是你家里人都疼你,其他孩子敢拿家里东西,屁股都要被抽烂了。”
不对,普通孩子家里,父母连家里有什么吃食都不会告诉他们,更别说这么偷偷拿出来了。
见先生不仅没收他的束脩,还说着说着就要送他回家了。小小的孩子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摸摸自己被拍的脑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听到先生教他不能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很快他又明白了。
知道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了,叶泽润立刻摇摇头:“先生,我没有拿家里的粮食出来。”
周先生年少读书时,比较离经叛道。只是后来经历的困苦多了,才磨平了不少棱角。只是洒脱的根本依旧在那里,所以经他手教出来的一众小弟子们,也根本没有那些动辄躬身请罪的意识。
孩子们平时对他用敬称的也少,你啊我啊您啊的混着叫的居多。
所以叶泽润没有惶恐,摇完头后,看着先生询问的目光,他组织好语言,慢慢解释:“这是松客送给我的。”
说起松客,小小的孩子语气就变得有些疑惑:“松客前天带我去看了它的窝,然后把它的窝都送给我了。好几个窝,有九个呢。然后在第九个窝,松客爬进去抱了一个松果子出来。我抱着它在我的手上,它啃完松果子就睡着了,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松客以前也会给他带很多吃的东西,红红的果子、黑黑的果子,有时还给他带鸟蛋。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把所有窝和窝里的东西都送给他了,然后就开始自己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没办法,只好先把松客带回家了。
然后晚上的时候,祖父又和大伯一起,大伯抱着他,他们把松客九个窝里的东西都带回家了。
“先生你放心,我不白拿松客的吃的,祖父说等明年收成就好了。我明年就自己吃少少的,然后攒多多的吃的,等松客醒了还给它。”
小小的孩子,亲近的长辈说什么他都信。
祖父说等明年收成就好了,他就相信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大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小平安的解释,周先生松了口气,在心里庆幸这个自己最喜欢,最放在心上的弟子没有真的被自己带坏。
同时迎着小娃娃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他一时又有些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平安解释,睡着了叫不醒就是死了。
按理来说,哪怕小平安家里人再宠溺他,乱世里的孩子也早该通晓生死之事了。怎的小平安还这般懵懂。
叶家人也惯着,这般都不和他明说。
叶泽润并不知先生此时心中所想,解释完,末了还感叹了一句:“松客真厉害啊。”
周先生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栗鼠,居然能给自己掏出来九个窝,听小平安的语气,九个窝里藏的粮食也不少,而且居然还都保存良好。
最关键的是,这栗鼠还如此通晓人性。
平日里只见小平安总和这栗鼠玩耍,却没想到还真养熟了这山野间天生地养的野物,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把自己的所有家当都托付给了自己这唯一的玩伴。
“先生,那我们还回家吗?”
见先生也点点头,应该是认可了自己的解释,叶泽润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仰头问。
他不仅给先生准备了束脩,等中午下课了,他还要去栓子家、狗蛋家呢。
栓子有一个两岁的小弟弟,小名叫石头,平时在家里都不出来。他前几天去栓子家看到过,石头弟弟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额……嗯……”
见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接下来还要去哪几家,周先生尴尬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伸手:“那就不回了吧。”
没有真正挨过饿的人很难理解,那种饿极了泥土树叶石头都想要往嘴里塞的饥饿感。
周颂虽然还没饿到那种程度,但这段时间确确实实也吃了苦头是真的。
以为弟子是偷拿家里粮食时,还能抵住诱惑。
现在知道这粮食的来历,又知晓弟子家中并不阻拦……
周颂从小布包中拿出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狠的,感受着那在口中化开的甜蜜,他在心中叹了一声:他周颂,终究不是圣人啊。
***
一口气吃了整整半个柿饼垫饥,随着少数还能出门的几个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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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到来,周颂今天这一上午的讲课状态格外的好。
堪称引经据典,文采飞扬。
一上午下来,一个溜出去玩的孩子都没有。
周颂也很久都没有这种酣畅之感,说到兴起,顺带还给这些小娃娃扩充了一些课外知识。
虽然这些知识他们可能一辈子也用不到。
但周颂想,为人师表一场,总也该让这些孩子们知道知道,十里村外面,粟县外面,那里到底有些什么。
“二十八年前,悼帝驾崩。”周颂岔开腿,屁股底下坐着一个和弟子们屁股底下一样高的小板凳。
他伸手,在沙盘上写下‘驾崩’二字。
“驾崩,帝王之死也。”说到死字,周颂还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坐在最靠近他位置的平安小弟子。
他的平安小弟子发现自己在看他,对他咧开嘴巴笑了笑。
周颂收回视线,不再深入这个话题,继续说:“随着悼帝驾崩,那个曾经疆土无比辽阔,辉煌盛大,统御整个天下数百年的大熙王朝随着最后一位帝王的离去,同样轰然倒塌。”
但其实这一切在悼帝驾崩前就早有预兆。
大熙的疆土虽然辽阔,但天灾人祸同样不少。
及至王朝末年,兵戈四起,生灵涂炭,百姓易子而食。
“悼帝谥号中的悼是什么意思?古书中言:壮年早逝曰悼,在恐惧中度日曰悼。”
“到底是什么,让一位早年间也曾励精图治的帝王在一夜之间一蹶不振,甚至一直到驾崩前都在恐惧中度日?啧,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
说到这里,周颂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还在课堂上,面对的也只是几个小儿。
因为心中疑惑没有解答,这件事早已成为了他的心魔,只要提起必定喋喋不休,收都收不住。
好在十里村人少地偏,再加上这世上早已没了大熙朝,这才让他好好在十里村生活了下来,没有因为非议皇家而被压到官府问罪。
“他已经是天子之尊,朝中并无权臣横行。民生多艰、兵乱频发,但也并非全无挽回余地,熙朝治世六百余年,早已深入人心,直到现在依旧有许多人认为自己是大熙子民,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悼帝驾崩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将皇家所有私藏典籍付之一炬。留下的遗言也多有荒谬……”
叶泽润看着随着话语,坐姿逐渐变得颓废的周先生。
周先生的身旁,一只大灰狼同样做仰天颓废状。
这就是叶泽润自己的一个小秘密了。
他有时候,能在一些人的身边,看到其他人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动物!
比如跑步很快的狗蛋,他就能在狗蛋身后看到一只兔子总是跟着他。
鼻子很灵的栓子,他的身后也总是有一只小黄狗。
只是这样的人很少。
他从小到大见过最厉害的,就是周先生的大灰狼了。
但是这个秘密是不能和其他人说的。
因为其他人看不到。
看不到的话,就会以为他在乱说。
他想摸摸那些小动物,也会被别人以为在乱摸。
然后祖父就会以为他撞到脏东西,花很多很多的钱,去买黄色的纸,然后烧很苦很苦的药给他喝。
为了不让祖父再花很多很多的钱,为了不让自己再喝很苦很苦的药,叶泽润‘病’好之后,就不会再说这些东西了。
他已经分辨清楚了,除了这些小动物外,他和大家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这些小动物,只是能让他更好的了解大家的情绪。
比如就像早上的时候,周先生把他的小布包盖上,说要送他回家。
但是周先生的大灰狼已经眼睛绿绿的绕着他跑来跑去了好多圈,口水都溢出来要往他头上砸。
所以,周先生也对他很好很好啊。
明明都很饿很饿了,但是因为怕他是偷偷拿吃的出来,怕他被打烂屁股,最后只是拍拍他的头,要送他回家。
还有现在,周先生说到投入处,尚能维持住自己,虽然颓废的差点从小板凳滑到地上去,但好歹还没有。
大灰狼就厉害多了,已经从半倚靠着周先生,变成了躺在地上打滚。
一边打滚,一边嗷呜嗷呜的叫起来。
叶泽润抬起小手悄悄捂了捂耳朵。
其实,是有一点点吵的。
2. 第 2 章
002
周颂浑然忘我的说了许久也没等到人搭腔,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他曾经的家中,周围也并没有一众志同道合的好友,随他一同纵论天下局势。
直到一双温热的小手扯住他那只早就已经布满了厚茧的大手,周颂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对上小平安那盛满关心的眼眸。
“小平安?”周颂语气恢复正常:“先生没事。”
“先生吓到你们了?”
叶泽润摇摇头,只是心里隐隐有些难过。这样的难过并不属于他,他只是通过那只大灰狼感受到了,所以他说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还是替先生有些难过。
好在现在这样的世道,从他出生懂事至今,他能从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纯粹愉悦的机会反倒少,所以慢慢的,他也就学会了如何清理这些难言且灰败的情绪,甚至是帮其他人清理。
周颂见孩子摇头,深吸口气:“今日是先生失态了。”
说着,他又扭头朝窗外看了眼天色:“今日照往常时间已经不早了,那便下课吧。”
啊?
这就下课了?
听不太懂先生在说什么,索性把先生这节课外课当说书了的一众孩子有些不太愿意了。
他们刚刚听懂了一些呢。
先生说的是二十八年前一位皇帝的故事,那可是大皇爷呢。听说皇帝住的宫殿里,粮食都吃不完,从宫殿里扔出来,都可以填满一条河。
过着这么好的日子,听先生的意思,这位大皇爷居然还不高兴,甚至最后不高兴死了。
一众孩童们实在想象不出来,那到底是怎样奢侈的死法。
叶泽润比同伴们稍微好一点,他懂一些些。
这就涉及到他的第二个小秘密了。
他在晚上睡着后,会在梦里看到很多很多村子里没有的东西,也会看到许多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有些头发短短的,有些头发长长的。有些人穿着他比较眼熟的衣服,有些人的穿着他见都没见过。
穿着陌生衣服的人,他们很多都住在很高很高的屋子里,很多人每天都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但是那里,同样会有许多人不开心。
他在梦里看到过,有人会把嘴里塞满各种好吃的,但是在哭。一边吃一边哭。
“先生,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就要下课了?”听故事就差了个结尾,坐在靠窗位置的栓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
“什么?”周颂刚刚说到投入忘情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回忆不全自己到底具体说了些什么。
“大皇爷的遗言啊。”栓子站起身,揉了揉自己有些坐麻了的屁股蛋,一本正经摇头晃脑的背起往日课堂所学:“遗言,将死之人所言也,未可尽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谬也,信之蠢也。”
课堂上的其他孩子闻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朝周颂看去。
他们对生死没太大感触,更关心故事结尾。
“嗯……”周颂竟然也依言回忆起来:“悼帝驾崩前,对着跪在他床头的百官说:朕非天命,尔等安得天命?朕虽赴黄泉,亦坐观群雄逐逐,营营不休,然天命玄远,尔辈难窥……”
“说完这些,悼帝便一口血喷出,驾崩而去。”
这些话,这些年来被那些在场的官员以及各大世家,翻过来倒过去不知道解读出了多少重含义,甚至就连当时的熙都百姓都听过好几耳,早就不是什么隐秘。
世家之中私下里传,有说悼帝驾崩前求道求魔怔了的。
有说悼帝这些话的意思其实是在暗指他并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有人暗中混淆皇室血统。
也有人说是悼帝不理朝政多年后,眼看各路反王并起,他守不住这大熙社稷了,便索性临死前再膈应一次那些反王。
众说纷纭。
这话确实过于玄奥,孩子们听得迷糊。
“先生,天命是什么?”又一个孩子出声提问。
“这个啊…”周颂拢了拢袖口:“这个先生也不懂。”
一直静静听着大家说话的叶泽润睁大眼睛,先生这么厉害,也有不懂的事情吗?
小娃娃惊讶的表情太过明显,周颂失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面前孩子的小脸儿。
大灰狼也亲近的绕着孩子转了一圈。
村东头的叶家一家四口壮劳力,只有这一个孩子,自然是如珠如宝的疼爱着,所以小平安虽不至于脸上挂太多肉,但也还没有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有些瘦脱了相,生得好看着呢。
“不过先生想,如果悼帝所言为真,那这天命所归之人,至少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吧。”
***
上午这堂课结束后,周颂便宣布课堂暂时停课了。
一是天渐渐冷了。
二是据他观察,村里已经有一两户人家要断粮了。
孩子们临走时,周颂一脸严肃的吓唬孩子:“以后天冷了就少出门,那些头流脓脚生疮没腚眼的腌臜货最喜欢吃的就是白白嫩嫩和黑黑瘦瘦的小娃娃!”
狗蛋闻言没被吓到,反而用自己黑黑的手抓紧身旁小伙伴白白的手:“不怕!我们能出去玩。我跑得快,遇到坏人我可以带平安郎一起跑!”
狗蛋今年六岁,却看起来比七岁多的栓子还要高一些,整个人瘦高瘦高的,站在那里像一捆立起来的干瘦柴火。现在已经入秋了,他还光着脚,也不嫌冷,脚下早就已经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寻常的石头都硌不疼。
“确实,你小子也不知道怎么长得,若是在军中绝对是斥候的好材料。”周颂先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一天才吃几碗饭?真跑起来又能跑多久?这般骄傲轻敌,别到时候连累平安郎和你一起被抓了。”
被批评骄傲轻敌,狗蛋挠了挠头,一想也是。
“不过先生你说错了,我现在一天吃不了几碗饭,我吃一个我娘做的菜窝窝。”
周颂还要批评的话一塞。
半晌
看着小平安、狗蛋、栓子三个孩子相偕离去的小小背影,周颂靠在门框上开始认真考虑起,不然他还是出村去随便找个反王投效?
可是那些人他一个都看不上啊。
看不上也无妨,左右不过在对方帐下混个几年,赚来些够这些弟子温饱的粮食,等过几年收成好了,再寻个机会脱身便是。
但这样会不会有些太不当人子了?
不当就不当了,似乎也没什么。
但他故友颇多,说不得哪一个便在那些反王麾下任职。万一把他认出来了,这以后脱身还真成了难事。
唉,难啊……
周颂把没吃完的那半块柿饼从怀里拿出来,从倚在门框上变成坐在门槛上,岔开两条腿慢慢啃着。
这柿饼真的很甜,像他以前经常喝的蜜水。
以前蜜水大口大口喝。
现在柿饼小口小口吃。
只是吃得再慢,不大的柿饼也总有吃完的时候。
也许是一个柿饼的甜蜜终究是把他敛起的少年心气引出了些许,周颂收起包柿饼的帕子后,眼神逐渐从左右摇摆变得坚定。
他还是回去研究一下具体去哪个反王麾下效力吧。
他的平安小弟子,莽狗蛋、憨栓子、话多毛毛、不聪明二丫、懒大牛、馋二牛、奸三牛……
真全都饿死了,那他不如现在就一腰带吊死在房梁上好了。
***
莽狗蛋、憨栓子、懒大牛、馋二牛、奸三牛,自然不知道此时他们尊敬的先生是如何编排他们的。
去狗蛋和栓子家里送完东西后,他们现在正专心护送着平安郎回家。
全程目睹了平安郎的小布包里有什么的大牛二牛三牛并没有太多想法,他们家在十里村算是富户,家里还有一个隔得不算太远的叔父在县里衙门当差,虽然他们现在偶尔也要饿饿肚子,但和栓子快要死了的弟弟相比,已经是很好了。
栓子的弟弟前几天病了,所以他们不会和栓子的弟弟争嘴。
还有狗蛋他的小妹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太小的孩子病了很难好的。
他们少吃一口柿饼一口野粟米不会饿死,栓子弟弟和狗蛋妹妹多吃几口,病应该就能好了。
几个孩子一路往东走,等走到一个三面土墙围成的小院前,叶泽润转身,朝小伙伴们挥挥手。
这是他在梦里学到的手势。
是下次再见的意思。
其他几个孩子同样挥手。
唯独三牛,他跑上前,把自己攥了一路的手心一摊,里面是一包三牛不知道刮了多久的锅底灰。
叶泽润抬手接过,疑惑的看向三牛:“三牛,你是送我这个练字吗?”
先生还没有教用毛笔写字呢。
三牛摇头,指了指叶泽润细白的脖颈:“平安郎你怎么晒都晒不黑,你下次出门前用这个多涂涂脸。还有脖子和手也别忘了。”
他上次和父亲一起去县里,居然遇到了隔壁村的小翠。
小翠就是从小就比其他孩子好看些,白一些,然后就被家里卖了用来换粮食。
平安郎比小翠还白,还好看。虽然平安郎是男孩,但三牛还是本能觉得危险。
连让平安郎用土抹脸他都觉得不够,还是这漆黑的锅底灰能保险些。
以后出门,一定要抹这个吗?
叶泽润看着黑得油亮的锅底灰。
嗯!
叶三牛表情严肃。
“那,那好吧?”叶泽润妥协。
他确实不是一个很看脸的孩子,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
两人这一番交接,一旁站着的栓子几个,全都对三牛露出‘大才啊’的表情。
“三牛你想的真周到,要不然先生总夸你聪明呢。”大牛拍拍弟弟的肩膀。
三牛嘴角翘起,显然被夸的得意。
送完东西,这下真的要各回各家了。
叶泽润把装着锅底灰的小纸包再次折好,小心收起来。
这边刚和小伙伴们挥手告了别,那边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他就被一双大手从身后抱了起来。
“大伯!”忽然被抱起的孩子也不害怕,扭了扭小身子,伸出胳膊亲昵的搂住抱着他的人的脖颈。
叶泽润的祖父祖母一共有两个孩子。
叶家大郎叶斧
叶家二郎叶锤
叶泽润喊的大伯,就是大郎叶斧。他的父亲是叶家二郎叶锤。
叶斧的妻子李氏,全名李桂芬。
夫妻二人多年前也有过一个孩子,只是那年粟县发生了兵乱,一村的男丁都被强抓去县里。后来两路势力在粟县交战,有一伙乱军闯入了村中,叶家宅院中也进了两个乱兵。
婆媳二人虽然趁其不备,持刀杀了其中一个乱兵,李桂芬却也因为要护住婆婆,在死死拖住另一个乱兵时,被这个乱兵一脚生生踩在了肚子上。
后来乱兵被匆忙逃回了家的叶家父子二人杀死,但李桂芬那已经六个月了的胎儿也因此流产。
并且大夫断言伤了胞宫,再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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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
叶斧感念妻子的情义,多年来绝口不提子嗣之事。
后来叶家二郎,改名叶万煊的叶锤行色匆忙的趁夜色归家,在家里待了一个时辰都不到,只放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言说是他的幼子,尚未取名,因早产体质柔弱,在军中耽误行军,便又匆匆离去。
只留下叶家其他人对着襁褓中还在熟睡着的小娃娃愣神。
小娃娃面色有些青白,醒来后哭声都轻得很,确实像叶万煊说的那样,因为早产体质柔弱。
按理说,庄户人家养活这样的孩子,并不会比在军中容易多少。
但李桂芬听着耳边传来的那小猫儿一样的哭声,却有些愣神了。只觉得不仅那哭声像小猫儿,就连她的心,好像也随着哭声被小猫爪子一下一下的抓挠着。
再后来,时间倏忽就又过了几年。
小猫儿似的奶娃,竟也就这样长大了。
因为被家里照顾的好,也很少会生病。
叶泽润懂事后,根本就没有见过父母,叶家其他人碍于二郎现在在外面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也不敢和孩子过多提及,所以,小家伙虽然嘴里喊着大伯,但实际上那亲近的意思,和亲爹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叶大郎一边抱着小侄儿往院里走,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两颗还热乎乎的鸟蛋:“已经烤好了,平安郎你自己剥着吃。”
叶泽润左手拿着一颗鸟蛋,右手拿着一颗鸟蛋,用来暖手。听到大伯的话,没有吭声。
等走到屋子里,大伯把他放下来了,他才握着两颗鸟蛋,蹬蹬蹬的跑到灶台边,对着已经在那里忙碌起来的伯娘说:“伯娘,晚上我们吃鸟蛋好不好?”
说着,就踮起脚,把手里的两颗鸟蛋放在了灶台上。
李桂芬腾出一只手,摸摸侄儿的小脸:“平安郎怎的这么厉害?刚带你祖父大伯一起去找了好些吃食回家,今天又带鸟蛋回来了。不过鸟蛋哪里来的?平安掏鸟窝去了?”
“不是平安郎带回来的。是大伯不听话,去掏鸟蛋了。”叶泽润没应下这夸奖,反而对着伯娘告起了大伯的状:“大伯真不乖。”
在以前,掏鸟蛋那都是村里小孩子的活儿。孩子身形小又轻,在树上反而比成人灵活。
现在,村子周围早就没有鸟窝可以掏了。除非是后山。
后山也只有一些很高的树上才能剩下些。村里的长辈们根本就不让孩子们上去。
叶泽润作为孩子堆里的一员,自然把这叮嘱都记下了。
他都乖乖的没有去掏鸟蛋,大伯却不乖。
告完状,叶泽润又扭头看了同样已经走近了的大伯一眼,转身跑进里屋了。
只留下叶大郎对着已经开始拧眉的媳妇告饶苦笑。
叶泽润跑进屋子里,就看到他和祖父祖母的床上放着的针线笸箩。
竹编的针线笸箩里,针盒子已经被拿出来了,只留下一些碎布。
碎布围成一个圆形的小窝,最中间正躺着一只尾巴大大的,腹部有着红色毛发的栗鼠。
大大的尾巴把小栗鼠的整个身子都快盖起来,尾巴上的绒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手感极好。
叶泽润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松客还没有睡醒。
就在叶泽润趴在床边陪着小栗鼠睡觉时,院外,推门声再次响起。
是早上被喊去祠堂议事的叶老汉回来了。
叶老汉是完全的庄稼人模样,皮肤黝黑,背微躬,灰布条束起的头发肉眼可见的花白。
叶大郎见父亲眉头紧锁,上前两步给父亲递了小半碗水,出声询问:“爹,今天没商量出个章程来?”
叶老汉摇头,端着碗坐在饭桌前,手放在桌子上把桌面敲的嗒嗒直响。
不用看表情,只听这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心情很差。
敲击桌面的声音把原本忙着做饭的李桂芬都听悬心了。
“公爹,到底是咋了?您别光敲不说话啊。您今天不是去商量抗旱的事儿吗?咋,到底商量出来能让龙王爷下雨的法子没有?”
听到儿媳妇催促,叶老汉这才停止了敲击桌面,沉声开口:“族长瞎了心了。”
李桂芬听得一惊,连忙朝还没锁的门外看:“爹,这话可不能乱说。”
十里村叶姓人居多,自然是有族长的。一般是由十里村整个叶家长房那一脉辈分最高的人担任。
从族谱上论,现在的族长是叶老汉的堂哥。
见儿媳妇上前把院门关严实,叶老汉才继续说:“村里定下了章程,五日后,祭龙王,求雨。”
十里村地处偏僻,民风淳朴,一直以来都是有别于其他地方的一处世外桃源。
可近年来,随着外面逃难来的人增多,难免把一些不好的风气带了进来。
再加上今年眼看着再不下雨,粮食就要绝收,再淳朴的民风也禁不住了。
李桂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讷声:“怎,怎么祭?”
“童男童女,杀了活祭!”叶老汉比划着高度:“才这么高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
叶老汉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里屋门框边,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小孙子。
老汉见状,赶紧上前捂住小孙子的耳朵,同时一只脚在地上跺了三下,呸呸呸了三声。
同时对着儿子儿媳怒目而视:“怎么也不提醒我平安出来了!那话是小孩子能听的?”
实际上已经听全了,并且听懂了不少的叶泽润:!天上不下雨,村里有人急的要杀小孩?
3. 第 3 章
003
叶老汉又是捂耳朵又是跺脚又是连呸三声的,这是那年县里马神仙顺道教他的压惊法子。
可这一连下来,见站在那里的小孙子依旧是有些怔神的模样,叶老汉的心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不好,平安郎该是把他刚刚说的话给听全了。
只是一个恍神的功夫,叶泽润便腾空而起,被祖父抱进怀里心肝肉似的在屋子里转圈的哄。
“平安郎回来~”
“平安郎不怕了”
“平安郎快快回来~~”
叶老汉在那里喊魂,叶大郎和李桂芬跟着着急转悠。
他们也没想到这事情怎么发生的这么快,两句话的功夫,好巧不巧就让平安郎听了个正着。
此时的叶老汉早就把活祭的事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给小孙儿喊魂。
平安郎三岁的时候撞到过脏东西,县里的马神仙来给驱邪,驱完邪临走时,就曾摸着胡须,带着让人看不懂神情,说着什么宿植德本,福泽深厚,根器不凡。
又说因果不空,万缘不负,故人皆赴约而来。
马神仙说的玄之又玄,说完之后自己兀自一抖,转头就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收完钱就走。
留下叶家没一个人能听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后来叶老汉自己放心不下,死记硬背把这几个词记在了心里,之后寻村里的周先生请教才知道。
三个词,一句话,合在一起差不多都是说他们家平安郎前世做善事,今生福报深的意思。
这么一说,叶老汉就琢磨过来了。
难怪他们家平安郎会撞邪了。
老一辈传下来的山精传说里,那最遭鬼怪惦记的,可不就是那百世善人。尤其是他们平安郎年纪还小,魂儿轻,容易被牵走。
自觉把马神仙的话理解透彻了的叶老汉打那之后就下定了决心,在他们家平安郎长大成人,魂儿稳下来前,一定得小心再小心,可不能再给吓着了。
好在这次,应该是因为喊的及时,只这样转了几圈,叶老汉便见小孙子有了反应。
叶泽润魂其实没丢,只是被祖父的阵仗有些弄蒙了。等又被祖父大声喊回神后,他有些害怕的伸手搂住老人的脖子,脸也贴到祖父颈窝里,小声问:“为什么村里人没有粮食吃,就要杀小孩子?”
“没有没有。”叶老汉哪还敢承认,一叠声的否认:“祖父刚刚乱说的,是祖父自己在外面听人说书,听癔症了。”
“就有。”以往长辈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娃娃,这会儿特别的难糊弄,说着说着,自己就难过了起来,小嘴一撇,声音就带了哭腔,继续往祖父怀里拱:“就有。”
“这,这……”叶老汉听着小孙子委屈的声音,被拱得没招了,开始皱眉朝身后看大儿子和儿媳。
好在这时,今天确实比较受累了的叶家小院大门,再次传来动静。
门被砰砰砰敲响。
“应该是娘回来了。”李桂芬如蒙大赦,快走几步上前开门。
门开后,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形同样精瘦的老妪,花白的头发被用一根木钗盘起,说话行走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
“大白天的,锁什么门?”
老妪同样姓叶,不过和十里村人不同宗。
“娘,这…”李桂芬没回答,只是朝身后看了看。
叶阿婆定睛一看,立刻哎呦一声,上前几步把叶泽润从他祖父怀里接过来:“这怎么了?我平安郎眼圈咋还红了?”
“不哭不哭。”叶阿婆从袖口一摸:“看这是啥?给我们平安郎带的甜果子。”
叶泽润没有第一时间拿祖母手里用粗布包着的果子,反而是伸出小手,小心碰了碰祖母手腕位置。
从那里往上有好几道擦痕,正在往外渗血丝,看起来有些深。
“娘,这咋弄的?”叶大郎和李桂芬见状立刻上前。
叶老汉也立刻问:“老婆子,你这咋回事?”
荒年,人吃的少,受伤恢复也慢。
“嘶。”叶阿婆抽气,没搭其他人的话,只是看自己手腕的表情有些惊讶:“哎呦,这啥时候弄得。”
说完又立刻夸:“还得是我平安郎会心疼人,第一个发现祖母手伤了。”
“祖母没事,等会儿找锅底灰敷敷就行了。”
听祖母这么说,叶泽润不是很赞同的看了看祖母,然后就自己扭动着身子要下地。
等被放下来后,他自己蹬蹬蹬跑进厨房里,然后又蹬蹬蹬跑回来,这次手里还拿着一株草。
这草已经干透了,手一搓就碎。
叶泽润拉拉祖母的衣角,让祖母蹲下身来,他自己小心的把干草碎敷在祖母的手腕上。
叶大郎见过平安郎拿着的这种野菜,以前村里后山有不少。但他也只吃过,没见过有人把这野草往伤口上敷的。
他抬抬手,想要制止小侄子的动作。结果自己就被母亲一个眼神制住了。
他娘疼孙子。
行吧,这菜能吃,反正没毒就行。
叶泽润给祖母敷好草后,又蹬蹬蹬跑去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布条,给祖母小心包好。
“这个草很厉害。”给布条最后小心打好一个不松不紧的结,叶泽润小脸儿表情认真:“松客以前腿受伤了,就自己找这个草。我就这样把草捏碎,然后把受伤地方包起来。松客很快就好了。”
说着,小家伙还抬手做了个把草捏碎上药的动作。
“这样啊。”叶阿婆也跟着点头:“怪道我之前看松客有一阵儿腿不利索呢。”
山上的野物有些挺灵性,能被人养熟了也不稀奇。那一阵她还有些担心这栗鼠腿脚不利索还总往村里跑,别让人逮了吃了。
“嗯,那个时候松客受伤还没好。”
这一番下来,叶老汉松了口气,对着老婆子悄悄使了个眼色。
总算是把小孙儿给糊弄过去了。
***
晚上,一家人吃了饭,各自回屋歇息。
按照现在平头百姓的生活习惯,一般晚上这顿会相对吃的好一些。吃完了也不动弹,回屋就睡。这样好歹能让肚子舒服些,不至于临睡前还得饿得睡不着。
叶泽润年纪小,没有自己的房间。一般是被祖父祖母或大伯伯娘带着睡。
两位老人的房间里,叶泽润盖着被子,两只小手无意识举过头顶,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他的头顶位置是一个木箱子,木箱子上安放着睡着松客的针线笸箩。
叶阿婆爱怜的摸摸小孙子的头发,又摸摸手,最后摸摸脸,好像怎么都亲香不够。
叶老汉不放心的把缠在老婆子手腕上的布条拆下来又查看了一番,惊奇的发现干碎的草药已经有些发软,伤口处,像是脏东西都被这草药拔出来了一般,露出嫩红的新肉,已经有了点想要结痂的趋势。
“嘶。”叶老头惊叹一声,赶紧又给包好。
被老婆子嘘声提醒了一下,他降低音量:“咱们在这靠山吃山了多少年,谁也没发现这草还能这么用啊。”
叶阿婆点头。谁说不是呢。
她这手,敷上这药后,半晚上的时候就不怎么疼了。
“不过老婆子,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叶阿婆无奈叹了声气:“还能怎么弄的,在山上遇见其他村的了,打了一仗。”
十里村民们口中的后山,实际上因为远看像是一个侧睡的大肚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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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原名叫做睡人山。
荒年里,村子里和一些小树林里早就寻摸不出什么吃食了,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指着这座山。
村民们只要有时间,就会成群结伴进山到山上找吃的。有时狭路相逢也是难免的事。
大家都没找到吃食还好说,如果刚好那片地方还有点东西,少不得得见血。
“咱家…”说到这里,叶阿婆下意识警惕的朝窗外看了看,然后又压低声音:“咱家虽然有平安郎找回来的这些吃食,境况比其他家好一些,可眼看着不下雨,耽误粮食灌浆,能攒一些是一些吧。”
说到这,叶阿婆又想起来:“午时我刚回来那会儿,平安郎是怎么了?”
说到这里,叶老汉也跟着叹气,小心看了眼孙儿,确定小家伙还在睡,才小心把祭龙王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造孽啊。”叶阿婆叹息。
一时间,屋子里的氛围被这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变得很是沉闷。
“二郎也是个没良心的。上次回来时,我看他那模样,也不像小兵,最起码手底下也得管个几号人吧?不然哪来的银钱娶媳妇,生孩子。”
“他和他媳妇,还有那个头生的大的倒是一起享福。留下平安郎跟咱们一起受苦,小小的孩子现在还要听这些造孽事儿。”
“这些年来也只潦草传过一回信,带过一次银子。还说什么粟县现在不在他主公手里,他不敢惹眼,只等有朝一日随主公打下了粟县,就接咱们去享福。这话我都不敢信他。”
叶阿婆这话说得听起来怪偏的,但叶老汉听着也没吭声。
叶阿婆和叶老汉一辈子没读过书,认的字加起来也没一箩筐。自从出了大儿媳妇那事后,他们对于血脉传承也没了太大执念,只想着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就成。
所以自然是谁在眼跟前,就和谁感情深。
就好比二郎一家子,叶老汉有时候也想过,就算有天二郎真和戏文里说的那样,在外面混出个名目,衣锦还乡了把他们都接去享福了。
他心里还是更偏着大郎两口子。
和那个没见过面的大孙子,甚至未来可能还会有的其他小孙子小孙女相比,他也最偏平安郎。
两人也不敢闲话太久,稍稍说了几句后,趁着肚子还没又饿的咕咕响,各自掀开被褥躺好。
不多时,屋里就多了两道规律的呼吸声。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
白天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家伙忽的醒了,自己揉揉眼睛,慢慢从被褥里坐了起来。
他又想起来祖父说的杀小孩的事情了。
自己从被子里出来,撅着小屁股慢慢爬下床,叶泽润摸黑找到自己的鞋子穿好,就一路来到了堂屋里。
堂屋大门被一把锁从里面锁住了。
小家伙自己见此,倒是没什么意外的。
大伯说了,现在外面偷小孩的可多了,所以要从屋子里面锁住大门,这样大家睡觉才放心。
叶泽润踩着自己穿反了的鞋,蹲在大门那里透过门缝朝外看。
他感觉到了。
叶泽润从小就觉得,他的脑袋里应该是有星星在的。
不过天上很大很大,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多。
他脑袋就很小,只能装下十里村的星星。
村子里每一只其他人看不到的动物,都是他脑袋里的一颗小星星。
狗蛋的小兔子。
栓子的小黄狗。
先生的大灰狼。
现在,星星又多了一颗。
是村子里又多了一只大家看不到的动物吗?
会不会是祖父说的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要因为没粮食吃而被杀死的小孩?
4. 第 4 章
004
想到这里,叶泽润的动作从蹲下来朝外看,变成了站起身来转圈。
他脑袋里的小星星也不是一直都会有的,要很认真的在脑袋里说,想要看到小星星,那些小星星才能越看越清楚的。
看清楚自己脑袋里真的多了颗小星星后,叶泽润开始努力辨认起了新的星星大概在哪个方向。
朝用筷子的那只手方向转一圈,再朝用勺子的那只手方向转一圈。然后前面转一圈,后面转一圈。
几息后,有些转晕了的叶泽润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歇一歇。
晕虽然是晕了,但是他已经知道新的星星在哪里了。
扶着还有点晕晕的脑袋抬头,蹲下那里显得小小一团的小家伙眼神亮晶晶的,眼神仿佛透过木门,朝着村子的东南角望去。
***
第二日
因为不用再去先生那里听课,叶泽润是一直睡到了午时,才被伯娘从床上抱起来的。
平日操持惯了农活,李桂芬很有把力气,一手抱着小侄子,只剩下一只手摆弄家里的其他东西,也能摆弄得井井有条。
等把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妥当,李桂芬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一根柳枝开始给怀里的小娃娃净口。
说是小娃娃,其实也不算特别小了。
最起码在村子里,四五岁的年纪还被家里人抱来抱去的孩子几乎没有。乡下人很少有这么娇惯孩子的。
但是叶泽润从小就是这样,所以他也没有感觉出有什么不对。
用来净口的柳枝已经被砸得很软了,沾上些草木灰,在牙齿上轻轻摩擦。
和平日里不太注意净牙的其他村里人不同,李桂芬对于小侄子,以及其他家庭成员的牙齿情况都很上心。
因为她记的很清楚,她爹当年就是一口烂糟糟的牙,从一开始的吃不了硬东西,到后来的喝口水都疼半天,根本吃不进去东西,才刚而立的年纪就走了。
叶泽润也知道伯娘在这方面很仔细,配合的张大嘴巴。
等草木灰把牙齿都染得黑黑的了,叶泽润两手成爪,对着伯娘‘啊呜’一声。
“哎呀!”李桂芬配合的惊叫一声。
“哈哈,伯娘~”
小家伙自己咧着黑黑的牙齿笑。
让草木灰在牙齿上稍稍待了一小会儿,叶泽润就着伯娘的手喝了一口水,咕嘟咕嘟几下,然后就自己下了地,熟练的跑到院墙和房屋的一处隐蔽夹道里,低头,把水全都吐到家里那块小小的菜地上。
不知道是叶家人侍弄菜地的本事比其他人好还是怎么回事,叶家菜地里的菜总是比其他人院子里的长得更大、更好。就连收下来的菜种,都更饱满。
往年雨水丰沛的时候,叶家人对此还没有太在意,可到了今年,其他人家里的菜连种都种不活,唯独他们家依旧如此,这片菜地便成为了整个叶家荒年里心照不宣的救命稻草。
叶泽润跑到菜地旁,李桂芬也跟了上来,蹲下身小心翼翼的从菜地里摘了一片菘菜叶子。
叶泽润有时候也管这个菜叫大白菜。他在梦里看到过。不过梦里的大白菜要比菘菜大很多了。
“平安郎你自己在院子里玩耍,伯娘给你做菘菜丸子吃。”
叶家其他人都已经吃完朝食出门了,叶大郎昨日带回来的那两颗鸟蛋,在叶泽润的监督下也只被众人分食了其中一颗。
还有一颗,李桂芬准备把它切碎和着菘菜、糙面糊做成丸子,这样平安郎应该就吃不出来了。
李桂芬的厨艺不算好,菘菜丸子只能尝出来一点点咸味,咸味里甚至还有点苦味掺杂着。
不过叶泽润吃的很认真,是两只手捧着丸子对着碗吃的,这样就算有残渣掉下来也不会浪费掉。
李桂芬不会在小侄子吃饭的时候多关注他,因为这会让她的平安郎误以为她没吃饱,到时候非得踮着脚拽着她的衣袖也要把自己的吃食送到她嘴里。
吃完饭,叶泽润拿出三牛送给他的纸包,就开始用里面的锅底灰对着自己涂抹起来。
他想要出门去找先生了。
先生很厉害,一定知道怎么做才好。
李桂芬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转头的功夫,自家小平安郎就成了个灰堆里捞出来的黑娃娃,惊得哎呀一声。
等听完小侄子的解释,她一改刚才的惊讶,也跟着点头赞同起来:“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三牛家不愧是家里还有人在县里当差,见识就是多。伯娘怎的没想到呢。”
她的平安郎太出挑了,李桂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明白一条,家里有宝贝,就得防备有人来抢。
之前是没想到这茬,现在被提醒到了,当即也帮着小侄子查漏补缺起来。
“这段时间村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平安郎你要出门,记得一定得和狗蛋还有栓子他们在一起,可不许自己一个人,不然以后伯娘可就不让你出门了。”
“嗯,我听话,不自己出门玩。”叶泽润对着伯娘乖乖点头:“我和狗蛋、栓子,还有大牛二牛三牛一起玩,我也可以和狗蛋、栓子一样,去给家里找吃的。”
以前,除了每天上午在学堂,下午狗蛋和栓子也不会回家,而是和村里一些年纪又大些的孩子一起,在后山满山的晃荡。
家里人也不指望他们能带回多少吃食,只要他们能在外面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就算是给家里节省粮食了。
“平安郎不用给家里找吃的,家里有大伯在呢。”李桂芬习惯性的摸摸侄儿小脸儿,结果沾了一手的灰。
她心说孩子第一次弄这些,下手有些太重了。哪有好端端的小娃娃黑成这样的,擦起来都废水。好在他们家还有个小菜地,可以把不能喝的水都浇上去。
这边叶泽润刚把自己摆弄好,那边就听到有孩子在院墙外喊人:“平安郎,你出来吗?我要出去了!”
是栓子。
他家距离叶家不算远,平时出门玩,也都是栓子先来找人,然后带着叶泽润一起陆续召集其他伙伴。
“嗯!我也出去!”叶泽润大声回了一句,跑出去两步,然后又朝伯娘挥挥自己黑黑的小手。
“小心些,别摔着。”李桂芬叮嘱。
“好~”
已经推开了院门的小家伙嫩生生答应。
***
出门后,叶泽润和栓子跑到一起。
栓子还有些不太习惯平安郎这模样,短短几步路扭头瞅了好几眼。
他心里有些纳闷,这是咋回事,平安郎白的时候好看,现在黑了,但是他看着也不差啊。
牙特别白!眼睛特别亮!
路上遇到的其他孩子也跟看稀奇似的,不过这些孩子也都没恶意,大家都是同窗,关系好着呢。
只是最近家里不让去先生那里了,让他们帮着去山上寻摸吃食,或者照看弟妹,大家这才见面的少了。
其中有个孩子见状,还很是担心的问:“平安郎,你咋晒这么黑了?疼不?”
叶泽润低头看看自己的小黑手,摇摇头。
不疼。
那孩子这才放心。
只要不疼,黑不黑的,对大家来说没那么重要。
一路上和许多遇见的孩子打招呼,叶泽润和栓子的速度就被拖慢了些许。
等到了周先生家,结果发现周先生已经不在家了。紧闭的大门门缝里还夹了皱巴巴的一块布,用烧黑了的木棍写上字:【出门赚粮,赚到即归,勿念。】
【平安郎也勿念,先生很厉害,会赚到粮食回来,把你养的胖胖的。给你带一车柿饼。】
周颂也不想这么快就出门的。但如果不趁着手里还有吃食的时候出去,等把手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他怕是连出门的力气都没了。
而且,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也没必要再拖延。
周先生出门赚粮食去了。
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太担心。
叶泽润在先生的房门前发呆了好一会儿,半晌,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声气。
这时,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先生念过的一首诗: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虽然先生不是他的儿子,但是意思是想通的。
他也不想要先生给他带一车柿饼回来,只要先生能在外面平安、能吃饱,就可以了。
给脑袋里那颗代表先生的小星星打上一个重点关注记号后,没办法请教先生了的叶泽润只能转道,去寻找另外一个他觉得很聪明的人。
***
“三牛,平安郎来找你了。”
一座顶上搭着小青瓦的合院里,三牛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摆在他面前的,正是一排排他去年发动小伙伴们帮他捏了好久才捏出来这么多的小泥人。
叶泽润进院子的时候,三牛正拿着拿着一个插着小木刀的泥人,把其他泥人全部扫倒,语气严肃:“拖下去,一个不留。”
等听到他娘的喊声,他又立刻把手里的小泥人往地上一放,扭头咧嘴笑:“平安郎,栓子,我在玩打仗,你们玩吗?”
“我把木刀大将军给你。”这话是对着叶泽润说的。
说完,他看着黑黑的平安郎,放心的点了点头。
叶泽润摇摇头。
最近天气很干,三牛的泥人都有些开裂了。他怕把泥人玩坏掉,以后三牛就没得玩了。
见平安郎摇头,三牛也不再自己一个人摆弄那些泥人,从地上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沾到的土,蹦跳着上前:“行,那咱们玩点其他的。我去把老大老二喊出来。”
说着就转身往屋子里冲。
大牛在屋里睡觉。
二牛也在睡觉。
区别就是大牛睡起来跟死了一样,二牛边睡边流口水,偶尔还会咬人。
不过两个人都还好,被叫醒了也没什么脾气,只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叶泽润和栓子跟着进到屋子里。
小孩子也不太懂那些客套话,叶泽润见现在三牛没有事情了,立刻上前小声道:“三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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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情想要问你。”
他也不介意承认自己的短处:“我没有你聪明,都想不到怎么办。”
一向要好的小伙伴站在自己面前,睁着大眼睛一脸信赖的说没有自己聪明,都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来找自己,三牛当即保护欲和责任感双双顶满,大马金刀的就是往床上一坐:“平安郎你说!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出主意。”
叶泽润朝门外看看,刚要抬脚,栓子已经先一步跑过去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栓子还加了一句:“平安郎你放心说,有人来我能闻到。”
栓子的鼻子很灵,如果不是因为他爹和祖母身体都不好,凭借他的天赋,也不至于让家里差点饿死人了。
叶泽润不知道三牛的父母,是不是也是要杀孩子的那些大人中的一个。
所以只敢小小声的把这件事,说给孩子们听。
随着叶泽润的叙述,栓子和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大牛二牛都忍不住慢慢睁大了眼。
和外面许多地方相比,十里村确实算得上民风淳朴了。
外面许多地方,易子而食并不只是一句仅仅停留在书上的成语,而在十里村,活人祭祀还是多年来头一遭。
大牛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上次还没睡着的时候,是听爹说过什么……”
“说什么?”二牛催促。
“说……”大牛挠头回忆:“好像说男娃找到了,女娃还没找到。娘说随便找一个不行吗,爹说不行,县里的刘神仙说了,得是五,嘶,五啥来着,反正就是得五那个啥属啥的。”
“五行属水啊?”三牛接话。
“对对对!”大牛拍大腿。
马神仙去年给一个大官的儿子看病,没看好反而做法把大官儿子冻死了,大官就把马神仙吊着晒死在县城墙上了。
死了马神仙,来了刘神仙。
“这话你啥时候听爹娘说的?”三牛继续问。
大牛继续挠头:“昨晚上。”
三牛翻白眼:“笨蛋。”
昨晚上的时候都得想半天。
不过现在事情也清楚了,村里确实要祭祀龙王,用一对童男童女。
不过符合要求的男孩找到了,女孩还没找到。
三牛摸下巴静静思考,见他这样,其他孩子也不说话了,都在那里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三牛问:“平安郎,你是不想那个孩子死是吗?”
叶泽润点点头。
和同龄孩子比,他其实也算比较懂事的了。
现在试着说起自己的想法:“我不想他死,下雨和杀人,才没有关系。”
这个他都在梦里看到过。
梦里的人拿着一个很大的东西,朝天上放一下,很大一声之后就会下雨了。
没有杀人。
“我知道那个,嗯…那个水水的孩子在哪里,但是我怕放走他,被其他大人知道。这样其他人就会生我祖父祖母还有大伯伯娘的气了。”
因为天上不下雨,是很严重的事。
但是,把那个孩子救出来,这样的事情他不去做,他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去做。
先生说,现在的人像草,拔一根就拔一根。
但不是的,人就是人。
只是他现在想救一个人,都很困难。
把小男孩放走的主意,他有很多很多。但是想要把小男孩放走,还不能被发现的主意,他就想不出来了。
唉,他不厉害。
叶泽润觉得很难,但三牛觉得简单啊:“直接再找一个孩子代替不就行了。”
其他人听得都一愣。
叶泽润:“啊?”
“或者趁那个刘神仙来村里的时候,偷偷杀了他。”
五行属不属水都是他看的,那杀了他,村里不就凑不齐童男童女了。
等到下下个神仙来到粟县,又是很久之后了吧。
“嗯……”
叶泽润开始思考,刘神仙……算是坏人吧?
“还可以等另一个被找来了,杀了,这样也凑不齐了。”
“不想杀也行,趁送菜的时候给那两个孩子下药,砒霜,一点点死不了人。县里酒馆好像有,他们把砒霜放酒里。祭祀总不能祭上去两个半死人吧。他们不敢。”
“还有办法。”三牛眼咕噜一转,一个又一个主意:“去山上找找,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找到蜜巢。我以前在先生那看书,看到过书上说用蜜水在墙上写字,会引来蚂蚁。咱们不写不让祭祀,就写祭品不合龙王胃口。或者在符上写字也可以,我看过可以让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法子,不过这个不太好弄,容易暴露咱们。”
二牛闻言,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小弟,你这个法子才像样,其他的法子我感觉真正做起来其实都很难。蜜巢是吧,我刚好有一个。”
说完,他做忍痛割爱状:“就……就给你们了!”
接着,他又拍拍三牛肩膀:“弟弟,我第一日知道,你原来如此恶毒。先生怎么只说你聪明呢?”
5. 第 5 章
005
二牛说完,大牛语气惊讶:“你今日刚发现吗?我早就觉得他是个坏胚子了。”
被说又恶毒又坏胚子的三牛把眼皮缓缓向上抬,然后在自己两个哥哥的注视下把眼球也慢慢向上翻,直到变成一个无比标志的大白眼。
用白眼翻了一小会儿,三牛才把自己的眼位恢复正常,“我和平安郎商量事情,你们帮不上忙就不要乱说话。”
说完,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叶泽润,等着他说自己最心仪哪一个计划。虽然他觉得自己这些主意,哪一个都可以达成平安郎的目的,但如果平安郎都不喜欢的话,他也只好再多想几个了。
二牛不服气插嘴:“我没帮上忙?!”
他没帮上忙?
他还没帮上忙?!
他都把自己私藏的巢蜜位置贡献出来了!
二牛的声音被三牛理所当然的忽视。
而被注视着的叶泽润,也在静心思考。
用伤害的方式去拯救,在还有其他路可以走的时候,这些办法被叶泽润下意识第一时间排除。
排除掉这些,就只剩下去伤害刘神仙和用蜜水写字以及在符上写字这三个办法。
叶泽润坐在屋子里的小板凳上,思考时下意识两只小手托下巴。
“嗯…还是先不要去找刘神仙了。”
他们如果到时候打不过刘神仙,那就不好了。
“符上写字,嗯……,我们没有符啊。”
大牛心急抬手,也顾不上累不累的了:“我可以帮忙去县里找。”
三牛在出主意,栓子在放哨,二牛说他有蜜巢,这样抬眼一看,居然就剩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这种被小伙伴们落下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三牛:?找什么找?他刚刚说找只是 。这些东西当然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找啊!符纸啊,砒霜啊,偷,都得用偷的。
不过这次没等三牛反驳,叶泽润就摇头了。
万一之后村里的大人看出来符纸有问题了,那大牛会很容易就被找出来的。
他虽然想要救人,但是大牛的安全当然也很重要。
“那就只剩下用蜜水了。”二牛跳下床,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有能在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骄傲,也有对自己私藏的心疼。
再次深吸一口气,二牛背起手,沉声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找蜜。”
这年头,只要说是出门去找吃的,家里长辈根本就不会拦着孩子出门。
一群孩子出了门,继续往南走。路上又把家住村子最南边的狗蛋捎上,一起慢慢往睡人山的防线走去。
大家一开始以为二牛说的蜜巢,可能是在睡人山最外层一些不太起眼的偏僻角落里,谁知道二牛的脚步一直不停。
从他熟稔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叶泽润年纪最小,二牛怕他跟不上,两个孩子一直是手牵着手走路。
“二牛,我们是不是走的很远了?”叶泽润迈着小步子,好奇的四下左右看。
他上山的次数还是少,所以不太能分辨出来他们大概是在山里的什么位置。
只是隐约感觉今天走的路,好像比上次跟着松客去找它的窝的时候还要多。
被问到的二牛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干笑两声:“啊?哈哈,还,还好吧。”
“啊!就是前面,快到了!”二牛指着前面一颗树,带着叶泽润快跑两步。
两人身后,其他几个孩子顺着二牛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都跑到树下了,才在二牛的示意下,寻着已经能听到的嗡嗡声,抬头向上看。
只见在一片新叶枯叶遮盖中,这棵树最高处的那根树枝上,一个硕大的,缺了角的蜂巢就在那里。
二牛馋得吸了吸口水,身子不由自主退后两步,接着仰头张嘴。
“你在干嘛?”狗蛋戳戳张着大嘴在那里不动弹了的二牛。
“我在等蜜滴下来。”二牛抽空回答,身子不动:“这个蜜巢经常会莫名其妙就破洞,我就在下面等着,就能喝到了。”
狗蛋歪头,从二牛站的那个位置朝上看。然后惊奇的发现,整棵树下好像确实只有二牛站着的地方,蜜巢里的蜜能顺利滴下来。
其他地方都被叶子挡住了。
蜜很浓稠。
不过二牛今天来的很凑巧,他刚站在那里等了没一会儿,就有两滴蜜顺着蜜巢的缺口落下来。
琥珀色的蜜反射着天上太阳的光芒,就像是本身也会发光了一样。
两滴蜜滴进嘴里,二牛满足的咂咂嘴:“好甜。”
看得在场其他孩子也跟着嘴巴动了动。
哪怕是之前还一脸运筹帷幄的三牛也一样。
“平安郎,快来,等会儿还有。”嘴接蜜早就接出经验了的二牛咂吧完嘴,就迅速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让叶泽润顶替他站在那里。
“就这样,仰头,看我啊~~”二牛抬着平安郎的脸颊,手动帮平安郎摆好姿势。
叶泽润乖巧被摆弄,仰头看着头顶那个大大的蜂巢,里面的蜜蜂很多,不停的在蜜巢上面进出。
一般来说,这样大的蜜巢是不会忽然有一个缺口的。
叶泽润越仰头看着,越觉得蜂巢上的那个缺口,很眼熟。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慢慢举起,然后越过头顶,最后五根手指张开。
黑黑的小手爪,猛地唰一下张开。
“哈哈,平安郎,你这样好像小黑熊爪啊。”狗蛋看着平安郎唰一下把手张开,然后唰一下合上,接着再唰得一下张开,忍不住笑道,他觉得平安郎这样很可爱。
叶泽润情绪稳定的点头:“嗯,我在比蜜巢上的爪印。”
说完,他五根手指弯起,做了个抓挠的动作:“这样的。”
松客在山上有一个要好的同伴,手爪就是这样的。
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很小的松客带着它很小的同伴,一起来找过他玩。
因为松客的同伴胸口有白色的,弯弯的像是月牙的毛,他就给松客的同伴起名叫月牙。
伯娘看到,还以为他喜欢别人家跑出来的小黑狗。一直想要讨一只来给他养。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松客长大了一些,月牙长大了很多很多,就没有再到村子里来了。
原来月牙叫黑熊吗?
三牛大惊,一脚踹到二牛身上:“我让你莫名其妙!我让你莫名其妙!那洞是熊掏的!”
说着,他又连续几脚踢在发呆的栓子、排队的大牛、狗蛋的屁股上,拉着平安郎把他的手往狗蛋手里一交,自己拽着剩下几个就要抬脚:“作死啊!快跑!”
“死二牛,回去再跟你算账!”
栓子被踹的莫名其妙,提出反对意见:“什么熊?没有熊。”
他鼻子闻得可清楚了,周围没有陌生猛兽的味道。
唯一让他有些心里害怕的味道,他也早就在村子周围闻熟了。大概就是村里哪个人比较凶的人身上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你风寒了吧?”三牛不理,直一味带人往前冲。
他才看清楚,那蜜巢上那么大的爪子印,这附近肯定有黑熊!
“狗蛋,快跑!”
狗蛋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咋了,不过让跑就跑呗。
一时间,狗蛋牵着叶泽润,叶泽润往后拉三牛,已经快要被吓死了的大牛二牛拽着栓子,然后大牛又牵住三牛,几个孩子眨眼间就连成串了的开始在山里狂奔。
狗蛋作为头马,确实不容小觑。带着同伴们一路狂奔,几息的功夫就蹿出去老远。
只有栓子还在喊:“真没事,你们信我!那个味道以前平安郎身上也总有。平安郎以前总不能养熊吧?”
“我没风寒!”
“你们怀疑我可以,但是不能怀疑我的鼻子!”
“我从小到大进山一次猛兽都没遇到过,闻到了我远远就跑走了!”
“还在放你爹的屁!”快要跑回外围的三牛破口大骂:“我就是信了你的邪了,不然二牛刚往里走我一脚给他踹回来!”
“你就是风寒鼻子堵了!”
“平安郎养熊?”
“平安郎养什么熊?!”
“我,呼呼,我……”左右手都有用,没办法举手的叶泽润用力喘气。
“你看,平安郎都让你给气到了!”
“还有你!叶二牛!你等着!回去我弄死你!”
狗蛋:“跑,呼,跑不动了。”
“我们来!”大牛二牛三牛接替狗蛋的位置,队形再次迅速变换。
叶泽润:“我,我,我,我养…”
三牛:“平安郎都气结巴了!”
叶泽润:“我,我养,养熊!”
“我有,有,有养,熊!”
大牛二牛三牛急刹腿。
?
平安郎说啥?
他养啥?
三牛拍拍脑壳。
他这是让二牛和栓子给气蒙了?
***
十里村祠堂后的一间小屋
屋门上了三个大锁,窗子也被从外面锁上。
屋内
一个被捆着双手,年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披头散发的坐在草堆上。
他表情阴沉,手上的动作不停,一下一下的用指尖的薄刃割着捆在自己手上的粗绳。
从被敌部探子绑出临城,到惊险逃脱筋疲力尽后又被路上的拐子捡了个便宜,卖到这村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李策自己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已经等了三日,若是忠叔能看到他沿路留下的印记,那最迟今晚也该来了。
今日送饭的人已经来过了,应过了酉时。
过了子时,若还是没有人来……
李策垂眸,决定若是子时忠叔还没到,他就只能暂时先自己想法子逃出去了。
想到那天来到这里时,被那拐子和这个村里的人称斤论两、讨价还价的屈辱,男孩原本很是俊秀的面上逐渐显出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连手指在割绳子时被薄刃划伤,也恍然未觉。
等把绳子彻底割断后,他更是一拳锤在枯草堆上:“安敢如此欺我!”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立刻重新把手收回身后。
只听门口一阵响动后,屋门被打开。
来人身形高大兼之风尘仆仆,与寻常百姓不同,只是往那里一站,便是扑面而来的纵横沙场的悍勇之气。
见男孩坐在草堆上,看起来精神尚可的模样,门口那人大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少主,属下来迟,望少主赎罪!”
“忠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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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策颔首,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只是问:“外面现在情况如何?”
“屋外无人。赵方徐贤在外看守。”
“好,那走吧。”李策起身,把藏在身后的绳子往下一扔。
李忠不奇怪他们公子能自己脱身,只是见公子手上有血,他语气稍稍变了调:“少主,这…”
他表情冷漠的看向屋外:“少主,属下为您报仇。”
李策心里也挺憋气的,不然也不会自己在屋子里时用拳锤地。不过他在一直看着他长大的忠叔面前,也是很要脸面的,所以只是轻摆了摆手:“无碍,此地隶属粟县,尚在江业那贼掌握之中,我们孤军在此,不宜引人注意,先走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忠没想到少主小小年纪已经能如此能屈能伸,心中不由叹慰,于是也不再磨蹭,蹲身抱起男孩,便大步出了屋。
颠沛流离了半个月的李策体力早已见底,此时趴在忠叔肩头,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间逼仄小屋,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磨了磨牙:“忠叔!你可知我受了奇耻大辱。”
“等我大侄子把粟县打下来之后,你来!到时候把这一村老少都给我绑了!我要他们挨个给小爷跪地赔罪!必诛杀首恶及其从犯!凌迟!五马分尸!”
“然后剩下的统统送去修城墙!”
忠叔欣慰的表情一顿,不过还是应承道:“是,属下遵命。”
此时天色已晚,整个村子都陷入了宁静。
有赵方徐贤在前探路,李忠带着李策出村的速度很快。
直到快到村口时,做普通村民打扮的赵方来报:“公子,将军,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石板上涂鸦。”
那石板上镌刻着十里村的村民,就矗立在十里村村口。
“怎么处理还用我教你?”虽有些奇怪这夜间为何会有孩子在村口,但李忠依旧不满。
几个孩子,打晕扔回村里就是。
赵方连忙继续回禀:“听那几个孩子谈话,那几个孩子似是…似是想帮公子解围?”
李策:“嗯?”
***
村口
叶泽润拿着从先生家里翻出来的大毛笔,把毛笔浸在蜜水中使劲儿润了润。
他回家后还没来的及擦洗,此时整个人往夜色中一站,跟隐身了似的。
他还不会写字,不过画画倒是画得比其他同伴好一些,所以大家一致决定,由他来执笔。等他画完后,再由三牛来写字。
“平安郎,咱们得快点了,不然等晚上你大伯伯娘醒了该寻不到你了。”
今天左右脚没有穿错鞋的叶泽润摇摇头:“不会,今晚是祖父带我出来的。”
他家晚上有锁门,如果祖父祖母不同意,他出不了门的。
就像栓子,今天就没出得来。
说完,他指向村口一棵大树后:“祖父在那里,帮我们看着村里。”
“啊?真的?”其他几个孩子惊奇。
大牛:“你祖父竟然不阻拦你,不像我父亲,今天还在外面买孩子。”
二牛:“平安郎说服他祖父,很奇怪吗?”
平安郎都能养熊!还能从熊那里拿到熊存下来的蜜巢。
平安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叶泽润一边画一边继续点头:“嗯,祖父也觉得杀小孩不对。”
只是祖父想不到很好的办法,所以才没有做什么。
他把三牛想到的好办法和祖父说了之后,祖父立刻就同意了。
藏在树后放哨的叶老汉时不时看向村子里,他其实没小孙儿想的那么善心。虽然看不惯,可这世上看不惯的事情多着呢,哪能样样都管。
他只是看平安郎对这事上了心,想到马神仙说平安郎宿植德本,福泽深厚的话,觉得这事也是为平安郎自己积福,而且几个孩子确实办事也妥帖,这才放任了。
另一棵树后,李策看着村口那几个孩子,还有守在对面那棵树后的一个东张西望的老汉。
正在画画的那个孩子站在石头上还要踮着脚,毛笔大的他一只手都险些握不住。
听了一会儿话,李策已经弄明白这些孩子想要做什么了。
用沾了蜜水的毛笔写字,引来蚂蚁沿着绘好的图画爬行。以此让村人误以为龙王显灵,阻止祭祀。
“绕过那老汉和这几个孩子走吧。”又看了一会儿,李策终于小声开口。
忠叔颔首,给隐匿处的两个下属打了手势。
“唉。”临走时,李策叹了声气。
“忠叔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叹气?”
忠叔:“少主为何叹气?”
“唉,想到我要因为这几个毛孩子,就自己咽下这口恶气了,我憋得慌。”
“等我大侄儿打下了粟县,只诛首恶吧。也不必凌迟了,血呼啦的。”
说完,李策状似不经意的转头,他目力好,想要看一眼那个据说最先提出要救他,并且付出了行动,真的拉了一大票人来救他的孩子。
恰好,李策转头时,叶泽润也画完了画,放下毛笔转身。
李策心中一惊:嘶!
这天下当真无奇不有,竟真有如此黑的娃娃!
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前,李策又是深深一眼看过去,仿佛是要将这黑娃娃的脸牢牢记住。
6. 第 6 章
006
李策以为那黑娃娃转身后的一眼是偶然。
村口,已经和三牛交换了位置,从大石头上下来了的叶泽润却是歪了歪小脑袋,看起来若有所思。
白色的,还有点发光的斑纹大猫,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尤其是大猫临走前,还跑到他的腿边绕了一圈。
大猫一开始跑过来的时候,是有些凶的,绕着他们走动的时候,莫名的让叶泽润想起曾经看过的小猫抓老鼠的样子。
也是这样慢慢的,看起来好像不在意,但实际上只要老鼠稍微一动,就会立刻被按在猫爪下面。
大家看不到那只凶凶的大猫,只有他能看到,弄得他刚刚画画的时候都有些害怕。
不过慢慢的,大猫好像就不凶了。
不仅不凶,刚刚那只大猫还昂着头走过来,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腿。扫完之后,就又昂着头跑走了。
大猫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团白色的荧光。
从石头上下来的叶泽润试着在脑袋里看了一眼,那颗新出现的星星,果然也慢慢跑远了。是和大猫在一个方向的。
而且他有一个新的发现,又有一颗星星出现了。这两颗星星是紧挨在一起的。
所以,就算不用他们来救,那个被关起来的孩子今晚也能回家了吗?
是那个孩子的亲人来救他了吗?所以两颗星星才会挨在一起离开了村子。
叶泽润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了,那个孩子原来不是被亲人卖到十里村来的。他应该只是出了事情,被坏人带走了。他的亲人有在找他,想要救他。
这样很好了。
这样,那个小孩就可以回家了。
不然等到被他们救出去,他只想到了把他藏在睡人山里,拜托月牙照顾这一个办法。
***
虽然被用来祭祀龙王的孩子已经被救走了,不过三牛的‘神迹’计划在第二天一早,还是顺利实施了。
很凑巧,天刚蒙蒙亮起,第一批来到村口的,正是被族长遣到村外买孩子的那几个村人。
这次他们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在带回村前,县里的刘神仙已经看过这个孩子了,确定这次这个女孩五行属水。
临走时,那人贩还推搡着其他孩子给他们挑选,说是如果一对孩子龙王爷吃不饱,他这里孩子还多着,肯定能再挑选出合龙王爷胃口的孩子。
面对人贩的热情,这几个村人也没说拒绝。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村里的祭祀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一年总要有一次才好。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就是这个道理。
就是有一点让人有些发愁。
那人贩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孩子都能要后,在他们选中孩子后,故意给抬了价。
三个去买孩子的村民,其中一个推了小女孩一把,嘴里骂骂咧咧的:“比上次买那个男孩贵多了。把咱村明后年用来买孩子的银子都花光了。”
熙朝已经亡了二十多年,各路反王一会儿你攻打我,一会儿我攻打你,民间的各种银票货币早就已经不顶用了,现在去买东西,商人只认金、银、铜币和粮食。
铜币也只收大熙朝铸造的五铢钱,其他反王铸造的钱币,那些商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是一概不认的。
这年月,但凡有选择,百姓怎么可能用粮食去换东西。这次去人贩那里买孩子,就是族长做主,从族中公账上出的银子。
但买完这一次,也剩下不多了。
“五叔,你别推她了。那么多钱买回来的,再给推坏了。”同行的另一个男人见推孩子的男人下手不轻,立刻劝道。
被叫做五叔的男人表情依旧不好,看那小女孩的眼神,凶狠的像是要吃人。
劝阻的男人被五叔这表情吓了一跳,不明所以,一时间伸出去的手也跟着讪讪收回。
同行的最后一个男人见状,拍了拍表情有些尴尬的侄儿:“石泉,你年轻,还没孩子,不懂你五叔心里装着的事儿。”
祭祀的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不然今年有明年没有的,龙王更发怒。
村里有银钱上外面买孩子还好,若是村里没银钱了,到时候该咋整,就不好说了。
被提醒的男人一愣,也回过味来。
五叔家的小娃刚六岁。前年睡人山下的那条河里还有水,那小娃三四岁的年纪,就敢往水里跳,扑腾的欢实,水戏能耐比村里许多大人都好,好像天生就和水亲。
这样的娃……
大概也算五行属水?
说着话,三人带着小女孩来到走近了村口的那块大石板。
石泉眼角余光扫过石板,忽然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叔:“又咋了?”
“那!五叔八叔,那!!”石泉指着石板,嘴里哆嗦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等说完,立刻又像是触电似的收回手。
两个长辈自恃沉稳,皱着眉朝侄子手指的方向看。
这一下就被骇得差点也没直接摔地上去。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
偌大的石板上黑压压的一片,初看像墨,细看却能发现,那字,那字是活的!
那是一只只爬动的蚂蚁组成的活字。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蚂蚁,成千上万的蚂蚁!一只摞一只的蚂蚁!
它们一直在动,在爬。
可它们就是爬不出那个圈!爬不出那几个字!爬不出那片仿佛被禁止的,同样漆黑的,仿佛龙王爷发怒而张开的狰狞大口。
“石,石泉,这,这写的啥?”
被叫到的石泉已经跪下了。
他小的时候周先生已经来村里了,所以他认得一些字。
“龙王爷!龙王爷显灵了!”
只见石板上偌大几个蚂蚁组成的活字:【吾不食人】
这时,只听村里也传来动静。
“孩子,孩子不见了!”
“快,快找!关在祠堂后面的那个孩子不见了!”
石泉听到这声音,磕得更起劲:“龙王爷不吃人!龙王爷不吃人!咱们送错祭品了!”
“龙王爷赎罪!龙王爷赎罪!”
“看在我们村诚心祭祀的份上,龙王爷赎罪啊!”
龙王爷这边刚在村口说不吃人,那边孩子就不见了。
这肯定是他们村准备错了祭品,龙王爷给的惩罚。
一听石泉说石板上是龙王爷写的字,写的是龙王爷不食人。
那股惊骇劲儿已经稍稍缓过来了一点点的五叔动作一顿,低头神情不明,只是人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磕头,嘴里同样念念有词:“龙王爷赎罪,龙王爷赎罪……”
一直磕到村里人听到动静,全都来到了村口。也惊骇莫名的被五叔带着,随大流的跪了下来。
直到族长也走了进来。
等族长看清石板上的字,惊得倒退好几步,差点被跪着的一个村民绊倒。
直到村民们见族长来了,好像有了主心骨,慢慢停止了磕头的动作,看向族长。直到石泉开始说起发现石板上字迹的始末,五叔还是在磕头。
砰砰砰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五叔应该是魔怔了。
不对,给龙王爷磕头,可不敢说是魔怔。
“血!爹你流血了!”
终于,五叔的小儿子看到父亲磕头的那块地沾上了一片红。
小孩子不醒事,心里家人最重要。爬着就到了前面,想要把父亲拉住。
结果却被父亲甩了一巴掌在脸上,又推了一个屁股蹲。最后只能捂着脸,眼泪汪汪的委屈的看着父亲继续在那里磕头。
他爹最疼他了,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他。
这头磕得村里所有人心里发颤,喊着龙王爷赎罪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哑。让人身上的寒毛也跟着发颤。
慢慢的,所有人不敢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五叔面前那块地上的红色越积越深。
毒辣的太阳下,石板上爬动的蚂蚁像是能反光,让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它们爬动的轨迹。
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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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密密麻麻的。
这字像是不能直视,一看,心里就发颤。
这种能让人心里发颤的字,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不知这次是谁带头,本来停下了磕头的村民,又跟着磕起来。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们心里的慌张。
他们想要祭祀龙王,可等到龙王爷真的显灵了,他们又害怕。
偏偏害怕中,还掺杂着狂热的希望。
叶泽润跟着祖父祖母一起,待在村民堆里。
他本来就小,学着长辈们的样子一跪下,更是小得淹在人群里了。所以只能透过缝隙看到最里面的情况。
族长看了一眼石板,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忽然捂着胸口,族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胸闷气短,那字带着龙王爷的神威,原来凡人真不能多看。
每多看一眼,他的头就晕一分。身上的寒毛全都竖起。
那蚂蚁在石板上爬,也像是在他心上爬。
他其实原本是不信神的。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这人间,又何以有这多年疾苦。
想要在这世道活得好,靠神是没有用的。只能靠狠,靠心狠。心狠的人,才能活。
他提出祭祀也只是为了安村民的心。不然村里人的心乱了,他这族长的位置也就坐不安稳了。
可现在…
可现在!
如果没有神,为什么老五会磕头磕得停不下来?他感觉不到疼吗?
如果没有神,这字又怎么解释?
在不信邪的又一眼过后,族长胸口剧烈起伏喘息起来,终于,还是没有抗过密集恐惧症,而后轰然向后倒去。
“族长!”
“族长没跪下,龙王爷降罚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
十里村的闹剧还在继续,距离十里村尚远的临江,城内则是一片肃杀。
临江是个大城,在熙朝六百余年间,曾经也被当做过都城。
现被赵王的军队所占据。
赵,为上古时期一大国名,是封号,并非姓氏。
赵王在几路反王中势大,所以自封赵王,立赵国。
其余几路反王见此,也纷纷效仿,自封为王,立国。
现今,除塞外蛮人所占之地与海外群岛外,大势有三。
三路反王互相敌对,互为犄角。
约莫半月前,临江城被敌军探子潜入,那探子原本想要刺杀赵王,却未能得逞。想要掳走赵王的嫡长子充作人质,最后却阴差阳错掳走了赵王年仅七岁的小叔父。
作为当时城门守将的叶万煊因此受了赵王责罚,受了军杖。并且肉眼可见的遭到冷落。
从受罚至今,赵王府里来探问的人都没有。
叶家宅院
叶万煊在夫人的服侍下喝完汤药,直白开口道:“夫人,之前我与你说的那件事,现下却是容不得考虑了。”
床边坐着的妇人闻言手一顿,沉默死寂的氛围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叶万煊却像是看不到一般,继续开口:“钱家原是这临江城中的世家,能将家中庶女下嫁于我为贵妾,已是抬举于我。”
“但如今我犯下大错……”
“钱家来递了话,愿意为我在赵王面前转圜。钱家夫人宽厚,知你与我夫妻多年,相扶于微末,更育有二子。若执意让你贬妻为妾,就是连累年哥儿也成了庶出。所以只说让钱家小姐与我为平妻。”
“钱氏小姐贤良淑德,也说不会与你相争。待到赵王成就大业,我回乡接回家中亲人,也愿尽心为你分担,替我孝敬父母。”
“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
妇人满心苦涩,但想到那句‘若执意贬妻为妾,就是连累年哥儿成了庶出’,便是天大的委屈,她也只能硬生生咽下,露出一个极力得体但还是有些难看的笑:“妾身,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从前,她从未在夫君面前这样称呼过自己。
她心中明白,这一步退让,接下来,只能是......步步退让了。
7. 第 7 章
007
叶万煊伤势未好,喝完药后没多久便抵不住药效睡去。
妇人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后,端起药碗,缓缓退出房间。
来到院中,沈月娥对着院中一处假山怔神,她想,她刚刚其实还是回答错了。
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就是承认了在这之前,心中确实有过不满。
但实际上,她又有什么好不满的?
这些年里,赵王逐渐势大,就连那些原本还自矜身份的世家大族,也软和了态度,开始派出族中嫡支入赵王麾下。
那些原先就追随赵王的将领们,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先追随赵王的将领们,大多与赵王有同乡之谊,这些将领平日里各自领兵,随赵王南征北战,是赵王军中权势最大的一系人马,人称并州系。
后来投入赵王麾下的那些人,又被称为新党。
新党中,有一部分官员看不惯并州系将领居功自傲,张扬跋扈,双方每次相见议事都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但也有许多新党为了能尽快在赵国扎下跟脚,与并州系文官、将领大行联姻之事。
这些事,哪怕她只是一个后宅女眷,耳濡目染中也能通晓一二。
沈月娥想起一位原先与自己相熟的并州系将领夫人,那夫人端得泼辣,但凡有人意图对自己夫君献美,她都将人一并打了出去。后来有一世家欲许自家女儿与那将领为平妻,那位夫人依旧不愿。
那时她与那夫人见面闲聊时,对方还对她说起过,她是如何代自家夫君回绝亲事,声音洪亮,眉飞色舞。
她说,在赵王未发迹时,她与夫君原也是这样过的。她说夫君爱她、重她,曾说过此生绝不纳二色。
那时的沈月娥,面上不显,心里是羡慕的。
可那天回去后,没两日,那夫人便病了。一开始听说不算严重,她原本还想着等过两日去探望一番。
结果忽得,就听到了那夫人的死讯。
听说是夜间突发急症,去了。
那夫人身下同样育有二子,等到许将军将新妇娶进门,听说新妇待那两个孩子极好,但凡所求,无有不应,但凡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必请医问药不假人手。
原本每日与同伴在城中、军营乱窜的野小子们,也有了世家矜贵公子的气派。
当真是……
极好。
“母亲,您在想什么?”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沈月娥猛地攥紧手帕,复又松开。
在院中坐了好一会儿,她早已调整好心绪,转身,对着儿子露出一抹慈和的笑:“年哥儿,今日怎的回来的这么早?”
只见假山旁站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已经褪去了许多孩童稚嫩轮廓的小少年郎。
他的头发整齐梳起,在头顶束成一个小髻,身着石青色细棉袍子,领口袖口都是一色的素净,没有绣花,并不显得如何华贵。
叶万煊与沈月娥的大儿子,单字一个‘砚’字,年哥儿是沈月娥给大儿子取的小名。
叶砚对着母亲拱手一礼,一礼过后,才回道:“我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去,索性便先回来温书了。”
沈月娥先是点头,但等看到儿子那带着折痕的袖口与领口时,心中一疼,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砚循着母亲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虽极力抚平,但还是留下了痕迹的袖口,忍不住慌乱一瞬,连忙解释道:“今日石开他们兄弟带我去了少羽营,儿子也算是大大涨了见识。军营中难免有些杂乱……”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月娥眼中的泪意差点憋不住。
少羽营那是什么地方,一群顽童学着父辈们的模样在城内守军营旁自行搭建的营房,其中领头的…领头的正是被掳去了的魏小国公!
赵王大业未成,不欲给众人过早封爵,就连已经在带兵了的长子,也无爵位在身。
却唯独给头上这唯一的长辈小叔叔,封了国公,甚至还有封地,就在原先的上古之国魏国旧址上。
“我的儿,苦了你了。”
叶砚不太适应母亲如此情绪外露,知道自己瞒不住母亲了,也只是摇头:“没什么的,他们与我为难,我下次不往他们面前凑就是了。”
“只是也不知,魏国公现在有没有脱险。”
叶砚不敢想更坏的结果,不然他们这一家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王自己就曾在军中明言,他早年艰难,是族中一位长辈怜他贫弱,自己又无子,便将他过继到膝下。因那长辈年纪轻轻辈分颇高,赵王是作为孙辈被过继的。
后赵王投入当时的熙朝旧将陈朝先麾下,一路南征北战,多年不曾归家。
他在战场上为主上效力,却不想家中遭遇横祸,主上听信奸人谗言,竟认为他拥兵自重,有反叛之心,不等他回转陈情,便将他一家百十余口尽数诛灭。
唯独留下一幼子,是他离家这些年中,祖母偶然开怀所得,被家将李忠拼死带出。
那还是一个要吃奶的娃娃,却也是他仅剩的长辈了。
赵王话语中的悲痛与重视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明白。
叶砚心想,可以说,这次父亲守城失责,魏国公一日没有消息,他们全家头上就都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哪怕当时被探子得逞,真的是赵王遇刺了,估计都没这情况严重。
眼见说着说着,母子二人都心绪沉重,叶砚努力语气轻松的转移起了话题:“对了母亲,昨日我在城中遇见了舅公,舅公宽慰我不说,还说过几日就要带商队往粟县去了。”
沈月娥:“粟县?”
“嗯,舅公说此去虽有些危险,但他得到消息,那边许多地方都闹了旱灾。他,他不放心弟弟。”
叶砚只在弟弟出生时见过他一次。
四年前赵王对宁安府出兵,因宁安府下所辖粟县是父亲的家乡,当捷报传来,母亲便带着他一起,随辎重营一同前往宁安府。
却不成想,等他与母亲到了后,形势急转。
双方大军僵持足足数月,最终赵王大败,母亲也在兵荒马乱中被惊得早产。
弟弟早产体弱,他只见过弟弟一面,听过他一声哭。
父亲说弟弟体弱,耽误行军,也很难养活。便趁着兵乱,掩藏形迹把弟弟送回粟县老家了。
不仅是弟弟。
母亲也因产后随军颠簸,虚弱不堪,差点送了性命。
“闹旱灾?!”沈月娥再次握紧了帕子。
沈月娥的娘家沈家行商,原先叶万煊未发迹时,沈家还能给些助力。后来叶万煊地位越来越高,沈月娥的大哥也就自觉的很少上门了,生怕被妹夫以为自家要仗他的势。
对于大哥的想法,沈月娥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这次,沈月娥犹豫片刻,还是对叶砚说道:“年哥儿,你明日再去寻一下你舅舅,就说,就说我想请他上门一趟。对了,这次记得避着点少羽营的人。”
叶砚立刻点头应下:“母亲,我知道了。”
***
十里村
龙王显灵后的第三天,恰好,天上下了一次雨。
虽然下得不大,但也让田间的粮食作物大大的缓了口气。原本空荡轻飘的粟米穗子,用手掂一掂,也有了一点重量。
这一点重量,撑起了村民们对于生的希望。
村口石板上的蚂蚁已经散去,但现在的十里村村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的就会到石板前磕头。
连带着那个被买下来的小女孩,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送回,也被村里一户没有儿女的人家收养。
如此,整个十里村又如往日般平静的过去了许多日。
叶家小院外,栓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安郎,我娘让我去村口磕头。”
听到小伙伴发出的玩耍邀请信号,院内的小家伙熟练的把小手往锅底一擦,又往脸上一抹,和伯娘挥挥手,便颠颠的跑出了门。
院外,不仅是栓子,大牛二牛三牛狗蛋都在那里。
几个孩子冲着叶泽润挤眉弄眼的,最后大家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娘也让我们去村口磕头,大牛还在睡觉呢,就被拉起来了。”说完,二牛又冲平安郎眨了眨眼。
自从大家一起干了龙王显灵这么一件大事后,原本就亲密的友谊里,又多了许多因共同守着一个大秘密而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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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的默契。
几个孩子时不时的就会在心中感叹,他们几个合在一起实在是能干。就连族长,都因为被龙王降罪,当不成族长了。现在村里的事情,都是族里辈分比较高的几位老人坐在一起商议决定的。
赞同的人多就做。
人少就不做。
叶老汉居然也在其中混了个位置。
他辈分不是很高,年纪也不算太大。之所以现在能在祠堂议事中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一场雨过后,大家终于还是发现了,下雨前,大家的粟米穗子都是一样的枯黄,下雨后,村东头这父子俩的那块地上的粟米穗子,确实要比其他人家地上的穗子要挺拔。
这侍弄田地的本事确实不得了。
靠着一地的粟米穗子,叶老汉就这样成了十里村族老之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就这样一路走走笑笑的来到村口,几个孩子收敛起笑意。
叶泽润也跟着小脸一肃,屈膝一跪,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对着大石板磕头。
不知是这些天日头太毒还是怎么回事,原先几十年风吹雨淋都没什么事的大石板最近坏得格外快。
专门负责看守石板的村人,几乎每天都能在石板上发现几条新裂开的细微纹路。
这也是族老们最近在祠堂的主要议事内容。
石板开裂,到底是因为石板承受不住龙王爷的神力。还是因为他们做了啥让龙王爷不满意了?
叶泽润他们磕完头,步子一拐就去了睡人山。后续又来了几个孩子,来到村口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扑通一跪,对着石板就是几个头下去。
下午,太阳落山前
负责看守石板的年轻人趴在那里数,一条、两条、三条,今天石板上,又多了三条新裂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晚间
叶老汉和叶阿婆已经回屋休息。
叶泽润仰着小脸儿,乖乖让大伯给自己擦脸。
擦完脸再擦手,然后把外面的衣服脱掉。
“伯娘~”已经有点犯困了的小家伙开始下意识撒娇。
李桂芬伸手将白嫩嫩的小娃娃抱起,晃悠两下:“伯娘在呢,平安郎睡吧,伯娘哄你睡。”
“嗯…嗯。”叶泽润被伯娘抱着,手却习惯性抓住大伯的袖口,小手捏着有些粗糙的衣料搓来搓去,眼睛开始一眨一眨的。
叶大郎笑道:“平安郎你老是这样,等以后大伯买了新衣服,你还睡不睡了?”
眼见原本要睡了的孩子又被惹醒,李桂芬没好气:“平安郎都要睡了你又来惹他。”
说完,女人又低头,一脸温柔的看向怀里的孩子:“没事,以后就算大伯买了新衣服,晚上哄平安郎睡,也只让他穿这一身。”
叶大郎笑着没反驳。
他就是看小侄儿半睡半醒的,十分可爱,才没忍住多逗了两句。
叶泽润闻言却强撑着睡眼,摇摇头:“大伯穿新衣服。平安郎自己,好好睡。伯娘也穿。”
李桂芬又哄:“那就把你大伯的衣服袖子绞下来,伯娘给你做个大山君,晚上陪着我们平安郎一起睡。”
“什么是山君?”
小孩子就是这样,说困就困,说醒又醒。
“脑袋上有大王的,就是大山君。是山里最厉害的猛兽。”
“不是小猫?”叶泽润想到自己见到过伯娘说的脑袋上有大王的动物,原来那个不是小猫吗?
“不是小猫,山君可比猫大多了。”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敲门声。
三长三短,是叶万煊离家时和家里约定的暗号。
叶大郎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一张生面孔。
好在门口那人反应快,不等叶大郎动作,立刻开口:“莫慌莫慌,我姓沈,这次替我家妹妹来看看孩子。”
姓沈?
这是二郎说过的弟妹的姓氏。
叶大郎侧身,将人迎进院子。关门前又探头朝门外看了好几眼,确定门外没人,才关上了院门。
叶泽润看着眼前这个被大伯放进屋子里的生人,眼神好奇。
这下是彻底没有了睡意。
8. 第 8 章
008
叶泽润好奇看着屋子里的生人,进屋的沈余庆同样一眼便看到了这个还在被抱着不曾下地的孩子。
从临江府到宁安府粟县,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仅是因旱灾从宁安府逃出的灾民,沈余庆就见了不少。
灾民中,孩子的身影其实不算多。
一是孩童较成人更为体弱,易在逃亡途中染病。
二则是因为……兵荒马乱时,孩童对于一些父母长辈来说,不仅是血脉至亲,也是一项重要资产。比牛羊鸡鸭牲畜更重要些的资产。
而资产,是可以用来交易的。
除开因各种原因夭折,以及被父母交易掉了的孩子,剩下那些被家人带在身边的孩童,境况也算不上好。
衣不蔽体自不用提,那些四肢纤细、肚子滚圆的孩童,周身总是围绕着许多总也驱不走的蝇虫,仿佛这些总是在嗡嗡嗡的东西早已先人一步,嗅闻到了那些孩童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每当看到这些年纪尚幼的孩子,沈余庆总是容易想起自己那身在粟县的小外甥。
每每想起,心里总又忍不住对自己那妹夫,甚至是亲妹妹都生出些怨言。
若说当年将刚出生的小外甥送回粟县十里村,实是无奈之举,可现在转眼已是四五年……
是,宁安府为韩王江业所控,韩王与赵王素来敌对,为防赵国暗探,甚至对整个宁安府都施行了极为严苛的户牒制度,但事在人为!
若他叶万煊叶将军真的有心接回父母幼子,偌大一个宁安府,他韩王还真能将其治理的如同铁桶一般?
就如他这般,出临江、走水路一路南下,转道吴王渠恒治下京西口,再从京西口采买粮资、自暗市中人手中购买京西口户籍,如此这样一趟远路绕下来,只要到时商队的人小心行事,莫要露了临江口音,暴露身份的可能已然降低了不少。
唉,说到底,不过是顾惜己身,怕私自派人前往粟县,被赵王发现后责难罢了。
好在,这一路提心吊胆到了粟县后,沈余庆发现周围几县包括粟县的情况要比其他地方好上不少。
最有力的证明就是,粟县守城军对于出城之人盘查极为严苛。不允百姓外流。尤其是青壮,许多直接被打回了城内。
要知道那些旱灾严重的地方,军队可是都把灾民往临江府与京西口方向驱赶。
沈余庆带着商队,在粟县外找了个隐蔽处安顿下来,便开始着手探查起了十里村。
结果这一找,硬生生找了三天!
这十里村,当真难寻。
不过等真正趁着夜色来到十里村,依照妹妹所说,在村东头找到那座三间土房围合的小院,透过窗子看到小院中的烛火未熄,听到院中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着稚童的软声细语,沈余庆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剩下的半颗,等眼神细细将眼前这孩子看了好几遍后,也跟着落了下来。
总算,没有白费这一路上的辛苦。
叶泽润被这个陌生人眼神扫视的心里有些奇怪,原本好奇的目光也跟着收了回去,小手攥紧伯娘的衣袖。
李桂芬感受到袖口的牵扯,安抚的拍拍:“平安郎莫怕。”
说着,她询问的看向叶大郎。
叶大郎关完院门,又谨慎的关好堂屋大门,等确定一切都妥当了,才开口:“这位姓沈,应是平安郎的……”
沈余庆见叶大郎的动作,在心中赞许一番,闻言自发接话:“姻兄、嫂夫人莫慌,鄙姓沈,沈余庆,家中居长。此次听闻宁安府受灾严重,受我三妹月娥所托,前来探望。”
“原来是沈家舅公,快坐快坐。”李桂芬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将怀中的平安郎递给自家大郎抱好,接着便手脚麻利的从桌下抽出一张凳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柿饼并一堆干果,放在桌上。
“舅公远道而来,定是饿了,农家吃食简陋,您莫嫌弃。茶水已经在灶上热着了,等会儿就能喝。”
说完,李桂芬又叮嘱叶大郎:“你和平安郎陪舅公说说话,我去请爹娘起身。”
转身时,刚刚还动作麻利言语得体的女人表情一松,抬脚朝侧屋走去。
还好,平安郎以往每日随周先生读书,她也跟着听了几耳朵。不然今日可是要给她平安郎丢人了。
叶泽润从伯娘怀里换了个地方,也有些听懂了来人的身份。月娥,这是娘的名字,祖母和他说过的。
所以这个人,是娘的哥哥吗?
叶斧被自家婆娘留在原地,一时有些口拙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是把桌上的干果又往对面推了推。
沈余庆经商多年,平日走南闯北倒是健谈。只是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小外甥吸引,一时也忘了说话。
叶斧注意到这一点,见这沈家舅公神情动作中的关切不似作假,略作思索,干脆低头,和小家伙对视一眼后,把平安郎往前一递:“沈家舅公您一路来此定是辛苦,想来也惦念着平安郎,不如,你抱抱他?”
沈余庆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注意到氛围有些尴尬,正准备开口,怀里忽得就多了个轻飘飘的小娃娃,不禁失笑,信手给孩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抱在腿上。
听叶家姻兄称呼孩子平安郎,他低头问:“平安郎?”
因为被递过去前,大伯已经和他打好了招呼,叶泽润此时也没有太认生,点点头:“嗯,我是平安郎啊。”
借着孩子,叶大郎也找到了可以闲聊的话题:“因二郎走的时候未给孩子留下名字,便由村里的周先生给起了大名,叫叶泽润。家里又给取了个平安郎的小名。”
叶万煊中间虽差人来给送过一次银钱,但那人与叶家不熟悉,且有其他军务在身,也没有多停留,只把银钱口信送到,便走了。
叶大郎用手指在桌上写着小侄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平安郎的名字,他肯定还是会写的。
“叶泽润、平安郎。”沈余庆低低念了两声:“好名字,都是好名字啊。”
“这孩子,确实被姻兄与嫂夫人养的极好。”沈余庆这话中透出感激。
沈余庆之所以对自己这个小外甥这么上心,是因为沈家二老早逝,是他辛苦操持,将弟妹们抚养长大。长兄为父,他也是操心惯了。
可叶家的情况不同。
兄弟二人,弟弟出门多年未归,只留下兄长与嫂子在家中奉养父母,家中本就不算宽裕,还冷不丁给塞了个早产的娃娃回来。
但凡叶家大郎夫妻二人中,有一人心中不满,平安郎也长不成如今的模样。甚至被磋磨的丢了命也不无可能。毕竟这年月,幼童夭折再正常不过。
沈余庆再次低头,对上一双水洗般黑白分明的眼眸。
抬手,摸了摸孩童细软的头发。
尤其,平安郎还是一个长得这样漂亮的孩子。
被轻轻抚摸着,感受到被喜爱着,叶泽润冲着沈余庆喊:“舅舅。”
他能感觉到舅舅喜欢他。
一直待在舅舅肩头的那只黑色的鸟儿,现在也从舅舅的肩膀上离开,绕着屋子飞了好几圈,然后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余庆被叫得心里有些发软:“平安郎怎么知道叫舅舅的?”
“我听过三牛喊舅舅。舅舅就是娘亲的哥哥。”
“对,舅舅就是娘亲的哥哥。”沈余庆只觉得小外甥格外聪明:“你娘亲和哥哥都惦记你,舅舅来的时候,他们还托舅舅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他从袖袋中摸索,先是拿出一个小巧物件:“这是你哥哥出生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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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得的一块好玉,刚好能做两个玉佩。一个你哥哥带着,一个给你。”
玉佩被递过来,叶泽润第一反应不是接过来,而是扭头朝大伯看。
等到大伯对他点头,说那是娘亲和哥哥给他的东西,他这才伸手接过,举起白色的玉佩放在油灯前看。
等看完,他把玉佩攥在小手里,软声对沈余庆说:“谢谢舅舅,玉佩好漂亮。”
平安郎的举动,沈余庆都看在眼里。小娃娃对于大伯亲近依赖,说起娘亲,不怎么排斥,却也听不出太亲近。
不过这也正常,平安郎从生下来,还没见过母亲呢。
看着小家伙把玉佩收好,沈余庆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哥哥带给你的。临江府兴庆斋的饴糖很是难得。”
“糖?”
叶泽润吃过糖,大伯给他买过。
小家伙对饴糖的热情,显然比对玉佩要高很多。在舅舅的帮助下打开纸包,里面满满一包,塞得差点都溢出来。
怕把糖弄撒了,叶泽润把纸包放在桌子上。
见小外甥拿起一颗糖,沈余庆笑道:“吃吧,这糖可甜了。就是别嚼,容易沾牙。”
却没想到小家伙自己拿着糖想了想,举起手:“舅舅,吃糖。”
沈余庆一愣。
见小家伙手还举着,连忙张开嘴。
见舅舅吃糖了,叶泽润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立刻又从纸包里数出四颗糖。
一颗直接倾身塞进大伯的嘴巴里,攥着剩下的三颗,小家伙扭了扭身子。
等被舅舅放下地后,他举着三颗糖就跑到了厨房里。
“伯娘,哥哥给我糖。舅舅说,很甜~”
“不要用牙咬,沾牙。”
跑完厨房又跑侧屋。
“祖父祖母,舅舅带的,哥哥给我的糖。”
“你们吃。小心沾牙。”
小娃娃踏踏踏的跑着,像是一只在各处派送蜜糖的小蜜蜂。等到把手里的蜜糖都派送完了,这才自己又跑回原位,垫脚从桌上又拿了一颗糖,期待的放进嘴巴里。
是和蜂蜜又不一样的甜味。香香的,上面还沾了芝麻。
沈余庆看着因为不敢嚼,一侧脸颊被塞得鼓出来一个小包的小外甥,再次看向叶斧,这次他干脆抬手握了握叶斧的手:“姻兄,如此,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叶斧却不是很喜欢沈家舅公这模样。
他这样子,就好像再次提醒了他,平安郎,终究不是他的孩子。
因为不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与媳妇对平安郎好,在旁人看来,就成了需要感激的事情。
不过叶斧也知沈家舅公也是因为重视平安郎,才会如此。所以只看着站在桌前吃糖吃得开心的小娃娃,目光柔和道:“不用说什么。”
世道艰难,他人又怎知,他们不是靠着平安郎,才渡过了这灰暗无趣的一年又一年。
***
今夜的十里村,似乎注定不平静。
这边沈余庆刚鬼鬼祟祟的进了村,那边,周颂打头,一行运粮车队蜿蜒在进村小路上,负责押韵粮草的兵卒举着火把。突如其来的亮光,一下便惊醒了村口的两户人家。
两户人家的男人匆匆忙忙的打开院门查看情况,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打头两个着甲的兵卒,当即面色苍白,还以为是县里又来强行征人了。
等看到被那两个着甲兵卒护在身后的周颂时,这才松了口气,颤颤巍巍的开口打了声招呼:“周,周先生。”
“您,您这是……”
周颂动作极为豪放,对着身后的粮车,广袖一挥。
他也没想到,韩王江业的一众幕僚竟是如此好骗,简直蠢钝如猪。
平安郎,先生我赚粮回来了!
9. 第 9 章
009
最先出屋的那两个村民借着火把的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周颂的表情。
见这位周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在村里时常穿的青色长衫,只在长衫外又套了一件应是夜间用来御寒的锦衣,神色散漫面上带笑的模样,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这才大着胆子顺着周先生衣袖挥动的方向,凑近了想要仔细看木车上装的东西。
周围的兵卒得了示意,也不阻拦。
见没人阻拦,两人的胆子更大了些,在周先生的扬手示意下,试着掀开车上的盖布。
盖布刚一掀开,两人便齐齐吸了口凉气。
盖布下是整齐摞起的好几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透过粗布袋子的扎口缝隙,能看到袋子里面装着的东西。
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豆,是豆子!”
“粟米!天爷啊!一车的粟米!”
粟米和豆子的颜色都微微泛黄,在火把的映照下,在两人的眼中就好像看到了两车黄灿灿的金子。
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还有点理智,两人差点没忍住就要直接上手掏袋子里面的粮食,然后把这些全都塞进嘴里!
粟县最近是下了一场雨没错,可地里的粮食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的。
这些天村里人都是靠去附近的林子以及睡人山里挖新长出来的野菜过活。
至于家里的那一点存粮,除非家里要饿死人了,不然是一点都不敢吃的。
下一场雨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今年地里的粮食收成不好已经是定局。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仅是省家里的存粮,就连每天去山上采到的野菜,也是不敢全都吃光的。
所以,大家每天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只是以前是半死不活的饿肚子,现在心里好歹还有那股子劲儿在顶着。
现在,看着就摆在自己面前的一车粮食,甚至后面那还没来得及看的许多车架,再看看正眼神带笑看着他们的周先生,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希冀。
“周先生,您这,这粮食,这……”最后,其中一人几乎是被自己心中的那股子希冀,硬推着有些结结巴巴的开口。
开口的这人同样姓叶,他家只有一个叫毛毛崽的小娃,以前也在周先生的私塾里跟着念书。所以和另一人相比,他和周先生又更熟悉,更能说得上话些。
只是他家境况不好,四五年前有乱兵来村里抓人,去县里做苦役,他和他爹一起去的。干活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大石头掉下来的石头渣砸到了监工的脚背上,监工当时一棍子砸下来,是他爹把他扑倒,替他挨了那一下。
监工不解气,又在他爹腿上砸了好几下。
从那以后,他爹的腿就出毛病了。根本干不了重活。
他媳妇也是,前年一场病没治好,就这么去了。
今年村里遭灾,他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县里,寻了他在牙行有差事的一位远房堂哥,把小儿子送到了县里一个富户家里做工。
实际上,毛毛崽这么大年纪的娃,能帮着干啥活。不过是那主人家心善,看着他那位远房堂哥的面子,给小娃一口吃食,不至饿死罢了。
因为这,他家毛毛崽也已经两三个月没去过周先生那私塾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周先生面前,还剩没剩下些情面。
却没想到周先生好说话的很。
周围听到动静跑出来看情况的村民越来越多,周颂将手一背,看向刻着【十里村】的那石板,沉声道:“我初到十里村时,身上原也没带着什么东西,连个户籍都没有,你们没去县里告我,已是心善了。”
“出村前,我差点就断了粮。是平安郎省下自己的吃食,送与我。他怕我碍于师者威严,不肯收,只说是束脩。”
“唉,不怕与诸位言说,我心中确实动容不已。”
“我的弟子如此为我,我又怎可坐看他们食不果腹。”
这些话之前是不能说的,不然平安郎家便该遇事了。
村里饿肚子的人这么多,你小小一个娃儿,既然愿意饿着肚子省下来吃食,并且还真的存下来了,怎的就一定要把那吃食送与老师?
我们也在挨饿,你没看到吗?
这无关善恶,人性使然,求存天性使然。
但现在,他带着这些粮食回来,再说此事。众人非但不怨,反要感激他的小弟子种善因得善果。
果然,闻听周颂此言,而且听出来周先生真的有要救济村民,不,最起码也有救济自己那些弟子的意思的村民们当即振奋起来。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我现在就去十五叔家喊平安郎!”
叶老汉在整个叶家自己那一辈中,行十五。
周颂抬手:“莫急,小平安现在约莫是睡了。”
开口那人也机灵,见周先生没有直接拒绝,只说平安郎可能是睡了,立刻又开口:“我去看一眼,说不定平安郎还没睡。若是院内没动静,我就再回来。”
说完,又抬头看了眼周先生反应,见周先生不说话了,开口那人便立刻懂了,拔腿就跑。
这会儿倒是身子也不虚了,头感觉都不晕了。跑起来特别有劲儿。
想到小平安若是还没睡,等会儿过来后,见到他以及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时,那惊讶、惊喜,以及崇敬的目光,周颂便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一把羽扇拂过一般,痒痒得很。
顺势将披在外面的那件与青衫并不是很搭的锦袍脱下,交于一旁的兵卒,周颂换了个手背在身后。
只见他身形挺拔,一身青衫落拓,不羁中更添几分神秘缥缈。
***
去喊人的村人到的时候,叶泽润正在数糖。
糖很好吃,他怕自己多吃,准备让伯娘帮他收起来。
他小,但也是略知事的年纪了。糖在现在的他这里,是没有日常零嘴这个概念的。
和家里的柿饼、干果、小菜地里的菜一样,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吃的。
舅舅过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伯娘才会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柿饼和干果拿出来装在盘子里。
不过在把糖给伯娘之前,他想再分出来一些,给自己的小伙伴们。
上次他想要救人,二牛那么喜欢吃东西,都舍得把蜜巢位置告诉大家了。
沈余庆眼神注视着小外甥数得认真,他刚才听叶家姻兄说了,十里村中之前有先生,那先生很是喜爱平安郎,平安郎在他的教导下,不仅数数,数算也能做得。
一边看着,沈余庆也小声和叶家其他人说起妹夫叶万煊的近况。
此时叶老汉和叶阿婆也已经起身。
等二老听到沈余庆说二郎因看守不力遭到责罚,当即也是忍不住担心。
心里虽然有偏向,但二郎到底也算亲生的,哪里会真的不关心。
“二老放心。”沈余庆做安抚手势:“我数日前至京西口,那里的铺子掌柜收到临江府传来的消息,前去报与我。月娥给我带话,说魏国公他已经被家将安然带回临江府。”
“只要魏国公无事,妹夫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叶家众人听完,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过沈余庆没说的是,三妹还说了,魏国公虽然看起来无恙,但不知是因尚且年幼遭遇此番事情,心中不快的缘故,脾气……明显比之前更暴烈了许多。
赵王有七子。
平日里也没听说魏国公与其中哪位公子有龃龉。也或许是这样的消息,本也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探听到的。
可这次魏国公回到临江府后,第二日便当街与赵王殿下的五公子发生冲突,还见了血。
魏国公抢过五公子侍从的鞭子,一鞭子打在了五公子的脖颈上。
那鞭子,当时街上许多人都看得清楚,非寻常可比。
混着软铁制成,鞭身带倒刺。
魏国公年纪尚小,气力却非凡。一鞭子下去,直接将五公子脖颈上的皮肉扯掉一大块,血流怎么都止不住,五公子差点就因此送了命。
最要命的是,赵王闻听此事,大怒。
不是怒魏国公重伤五公子。
而是怒五公子。
直言如此不孝不悌的孽障,不治也罢!
最后还是五公子的生母,王侧妃拿出自己珍藏的宝药,这才为五公子止了血。
五公子尚且如此,妹夫这个连累魏国公受了大罪的……
不过妹夫征战多年,应该是比年纪尚幼,不曾经历战阵的五公子,要皮糙肉厚些吧?
正说着,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十五叔?十五叔?你家平安郎睡了吗?”
屋内众人听到声音,叶大郎立刻一把拽过沈余庆,将他带入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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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沈余庆的注视下,只见叶大郎看着几乎没怎么用力,便把厨房内的一个半满的大水缸一把搬了起来。
水缸被移开,底下竟然是空的。
“沈家舅公,快下去。”叶大郎推了推人。
沈余庆也利索,提起衣服下摆便开始往洞里钻。
等人进去了他才发现,这里面不仅是一个地洞,竟然是一个似乎通向某个方向的地道!
沈余庆猜测,这地道,约莫是叶家人因妹夫叶万煊的身份,为求自保挖出的一条逃命通道。
见人钻进去藏好,叶大郎又一提气,将水缸搬回原位,顺带用脚将地上水缸压出来的印记踢散。
叶大郎出了厨房,对爹娘媳妇甚至小平安郎都点点头。
叶老汉立即出声:“谁啊?大晚上的?”
说着,装作困倦已经准备休息了的模样,走去开门。
李桂芬则端起桌上的干果热水走回厨房。
叶阿婆收好饴糖。
叶泽润什么都没做,只是很乖的上前抱住大伯的腿。
叶斧很高。
比寻常的庄稼汉至少要高出一个头,也有把子力气。
不然当年也没本事带着父亲从粟县那些乱兵里逃回村。
叶斧将平安郎抱起,同样抬脚走去门口。
“大庆,你寻我家平安郎什么事?”叶老汉正站在门口问。
门口的年轻人此时手舞足蹈,一脸兴奋:“十五叔,二十六哥,你们快带平安郎去村口看看。”
“周先生回来了!”
“还带着这么多粮食!天爷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得和小山一样!”
“周先生还说,他是因为平安郎曾救济过他粮食,才想着出村的。”说着话,他看同样已经出来了的叶泽润,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发着光的金娃娃。
既然是这样,那没事了。
按大庆的说法,村口现在肯定都是人。
沈家舅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能出来的。
“爹,那我带平安郎去看看。”叶斧立刻开口。
叶老汉也听这话听得跟脚踩在云彩里似的。
按大庆的意思,周先生能是神仙不成?寻常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出一趟村而已,就带回来这么多粮食。
见大儿子抱着小孙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叶老汉点头:“行,你先带着平安郎去,我们后面过去。”
得到父亲同意,叶斧抱着孩子,健步如飞。
说到底,对于灾年的人来说,没啥比吃饱了更重要。
刚刚他媳妇拿柿饼出来招待沈家舅公,他嘴上没说,心里可是心疼的不行。
可家里除了这些,也没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媳妇也是为平安郎撑面子。
叶泽润一路抱着大伯的脖子,同样看向村口方向。
先生真的说话算数,赚完粮食就平安回来了。
此时的村子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安静,村口也不止大庆一个人跑回村里。
一路上,叶泽润似乎能听到家家户户里传来的惊呼声。
终于到了村口,叶泽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石板旁的先生。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先生!”
周颂忽得转身:“平安郎!”
周围人群默契让开一条路。
周颂走了几步路,摊开手臂:“平安郎~”
叶泽润也松开了抱住大伯的手,朝他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了的先生张开手:“先生~”
“平安郎~”周颂又快走几步,叶斧也配合着走了几步。
双方终于顺利会面,完成交接。
周颂把孩子抱到手,上下颠了下,皱眉:“轻了。”
叶泽润也抱了抱先生:“先生胖了。”
周颂哈哈一笑:“先生在外面吃得好,就胖了。”
说话间,村里里踏踏踏的跑动声由远及近。
“先生!”
狗蛋光着脚跑得最快,身后缀着一串孩子。
眨眼间,周颂便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不停。
周颂腾出一只手,一拍蹦的最高的二牛的脑袋,扶着二牛脑袋把他往后一推:“去,除了最后一车,其他随便看。看看先生都给你们带什么了。”
“好耶~”
“不用饿肚子喽~~”
10. 第 10 章
010
与周围村民还犹豫着不敢随意上前不同,这些得到了允许的孩子一个个欢腾着跑到了粮车旁,像是刚从山上跑下来的小猴儿一样,抬脚就开始往木架车上爬。
木架车加上摞起来的粮食,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有些高,不站在车缘上,是碰不到上面的东西的。
狗蛋依旧是速度最快的那个,其他孩子还在往上爬,他就已经抬手打开了其中一个大布袋子。又是一袋黄灿灿的粟米。
“哇。”
“吸溜。”
有孩子对着这生粟米,就忍不住流起了口水。然后被身旁同样爬上了车的三牛拍了一下:“你不要把口水流到先生的粮食里了。”
三牛感觉自家日子最近也要不好过了。
他在县里当差的叔父不知怎的得罪了人,现在被抓进县里大牢里去了。若是不尽早把人救出来,不消两三月,人肯定要死在牢里。
可若是想要救,只能是用金银铜钱或粮食赎买。
三牛曾偷听过父母谈话,知道父母原是不想管这事的,按爹娘他们的话说,反正也不是正儿八经一个爹妈生的。
可不管也不行,叔父的妻儿老小一家子全都闹上门来。直言若是他家不愿出钱出粮,就去县里大牢花钱见上叔父一面,让叔父在牢中攀咬上他们家。
把他们一家子也弄牢里去。
三牛听他爹娘商量时的语气,已经是有些动摇了,约莫是禁不住吓。
那孩子被三牛这么一拍,立刻又很大声的吸溜了一下,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还好,没湿。
有孩子费劲儿上了车,看完粮食,又赶紧费劲儿下车,小跑到周颂身旁,仰头问:“先生,我们真的可以吃这些粮食吗?”
周颂点头,顺手把这小娃的脑袋也一拍:“等把这些粮食都卸下来,从明天开始,你们照常去我那上课。去一次,先生给你们发一回粮食。已经自学堂里结业了的也过来。”
这些孩子家中的父母长辈,也不全都是疼爱孩子胜过自己。
孩子们从他这里领了粮食,回到家中贴补家里是难免的。但他们日日都要来,这些孩子家中便不敢做的太过分。
周颂早已在心里给众人排好了顺序。
十里村人不曾去县里揭发他没有户籍,他便教导了十里村中众多孩童。许多已结业的弟子,因识字且懂数算,不论是去参军还是去县里,总有一份前程在。
这一来一回间,恩已经是报过了。
剩下的,是经年积累下的香火情。
他不喜一碗水端平。是人便总有偏好,相互付出的东西也不同。
一味公平,便是不公。
所以,这排序,应是平安郎、他曾教导过的其他孩子、这些孩子的家人、村里的其他人。
周颂指着最后那架车,小声对抱在怀里的叶泽润道:“平安郎,你猜先生给你带什么了?”
“柿饼、蜜、耐存放的糕点,还有鲜果子。不过鲜果子有些少,那东西忒难运。”
说完,又不满的颠了颠孩子:“一定给我们平安郎养的白白胖胖的。”
平安郎的大名是他给取的。村里其他人并不注重这些,平安郎是他第一个给取名字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
许是正是因为这一个名字的缘分,平安郎走稳步子,把话说利索后,去到学堂里,就对他这个先生极好。
是的,不是他待平安郎极好。
是平安郎,待他这个先生极好。
去年春日里,他不知怎的,神思忽得有些混沌。夜晚也不安宁,总是会想起一些往事,因而夜半啼哭不止。
平安郎不知从哪里看出他的不妥,为他带来了安神的药,据说是月牙给他的。虽然他并不记得村里有叫月牙的孩子。
之后,也不知这小家伙是如何说服家中的,竟然能来到他这边,陪着他一连住了许多天。
就连晚上,也是陪着他一起睡的。
慢慢的,他竟真觉得自己精神好多了,晚上也不会做噩梦了。
许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自己也算有人陪伴,自怜自艾与伤春悲秋的心绪少了许多的缘故。
这边,周颂说一个东西,小家伙的大眼睛就跟着更亮一点。等听完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先生表达了自己的崇拜之情:“先生,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小弟子仰起的小脸儿,亮晶晶的眼神,眼眸中的崇敬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多,周颂嘬了嘬腮,轻咳一声:“不过尔尔。”
“先生不过自小便比旁人聪慧些罢了。”
说完,见小弟子亮晶晶的眼神还是没有收敛的意思。
周颂再次轻咳一声,忍不住又背对那些兵卒,走远几步,小声朝小家伙披露了一些消息:“小平安先生和你说了,你就知道了。咱们这片地界,现在在韩王手中。”
“距离咱们比较远的地界,还有一个赵王。他俩一直打来打去的抢地盘。你出生那年,韩王大败赵王。赵王那老小子,老师跟你说啊,看似广纳贤才,为人也算正派,实则,啧啧啧,心胸委实不宽广。”
不过等他出村后,了解了目前的天下大势,便知之前估算有误。赵王,这是要卷土重来了。
所以,周颂离村这么久,他的具体行动是这样的:
出了粟县,先去投靠赵王,再主动请缨,被派往宁安府充当暗探。最后再一鸣惊人,在一众暗探中脱颖而出,在一次刻意的机会中,得到韩王赏识。
因被韩王赏识,现在赵王那边对他也重视起来了。
“如此,也不怕之后战事再起,这一村人都被拉到战场上去了。”
这年头能坐大的反王,怎么可能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恻隐之心在。
韩王十年前曾在京西口,因粮资短缺,硬生生屠了一城的人充作军粮。
如此心性,不过是近年因信了悼帝驾崩前的天命之说,这才将将为自己披上了一层人皮。
等真正战事一起,这层人皮,约莫也是披不住了。
到时,不仅是男丁,怕是老幼妇孺,最轻也得去城外充作肉盾。
小小的孩子不知其中内情,只知道先生的话给了人一种很强的安全感。
“先生出去以后,做了这么多事情,会不会累啊?”
听起来很简单,但好像都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原本还要再说些自己在外所做的事情的周颂闻言,张嘴的动作一顿,过了会儿才笑着抬手抚了抚小家伙的背:“先生不累。”
叶泽润看先生的表情,张开小手,又用力抱了抱先生。
***
因这突然的惊喜,整个十里村一直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重新安静下来。
怕待的时间长了被人发现,沈余庆趁着天还没亮时直接从地道里出了村。
他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叶家近况如何,现在也能放下心来。
他原本还想给叶家留些商队的粮食,可惜十里村里似乎有哪位韩王麾下的官员回乡了,村里多了许多兵卒。他的粮食偷运不进来。
最后无法,只能是把身上专门带着的银角子都留了下来,给叶家以备不时之需。
沈余庆来去匆匆,十里村里除叶泽润一家外无人知晓。
接下来的几天里,因周颂的回归,几乎每个村民脸上都多了笑容。
但凡家里孩子曾在周先生的私塾里念过书的,几乎每天天一亮,这些孩子就会被家里催促着去学堂上课。
就连毛崽他爹,都将毛毛崽从县里接了回来。
孩子们心里也知道,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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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就能领到吃的,这是其他村的人想也不敢想的好事。饿肚子的滋味他们还记忆犹新,其实不用家里催促,他们自己就很上心。
早上到了学堂
周颂上课的规矩和以前一样,愿意听的就听,不愿意听的就自己出去玩。
上课前,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周颂也不管,只自己坐在那里写着什么东西。
他人虽在十里村,但当时负责为他运粮的兵卒并未离去,而是在十里村驻扎下来。同时每日也有专人为他送上信件,等他看完回复后,再由送信那人带走。
韩王笃信天命之说,刚好他也曾精心钻研过这些。那些蜜糖吸引蚂蚁、符上写隐形字的小把戏,就是他自己钻研的结果。并非广为人知。
更别说他除了那些小把戏,还有一些大把戏。
不仅有大把戏,他还钻研天时、远古巫祝之术。
如此,哄得韩王一时极为信服。
甚至予他护卫、粮资,允他回乡,为其布下镇压气运的大阵。
“先生,这个图,真的很厉害吗?”趁着还没有上课,叶泽润走到前面,凑近了先生旁边,看了看先生这些天一直在费力写画的图纸。
周颂眼角余光看到站在学堂门口的着甲兵卒,颔首:“此图曰阵。乃是汲山川地势星斗人和之灵,一旦阵成,可镇压一方气运至少十年!”
“韩王殿下也是心知我在这十里村住了许多天,与此地及此地之人气机最合,也知我心中放你们不下,这才赐下恩典,遣我来此布阵。”
先生一旦开始之乎者也,他就听不太懂了。
所以叶泽润只是懵里懵懂的点头。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对吧?
小家伙自己又趴在那里,看着先生画了一会儿图,继续有点好奇的问:“那先生画阵是不是辛苦?为什么这个阵要画这么久?”
“因为这个阵是先生自己画的。”周颂一脸高深莫测:“阵无形,需得因地制宜。也靠脑中一点灵光。”
这句叶泽润懂了。
就是每一个人能画出来的‘阵’都不一样,要脑袋里先有想法。想法好的人,就是有灵的意思,画出来的‘阵’就更好一些。
“对,平安郎聪慧。就是这个意思。”
周颂心说反正都是他胡诌的,平安郎说什么他都能夸。
叶泽润也觉得自己懂了。
等到上课的时候,脑袋里就忍不住有点开小差了。
他觉得,他也有点小想法了。
于是中间课堂休息时,他忍不住跑到先生家门外的树下,也伸出小手点在了地上。
他显然画不出来像先生那样复杂的图。
好在,他的灵光很简单。
他要画脑袋里的小星星。
随机找到一个小星星,叶泽润先微微闭上眼睛,努力在脑袋里想象着这颗小星星的模样。
随着这一点灵光转动,脑海中其他星星暂时隐去,唯独那颗被选中的星星,开始放大、再放大,直到每一点轮廓都清楚。
是那个脑袋上有大王的白色大山君。
叶泽润低头,开始在地上点点画画。
随着星图慢慢成型,据粟县外约六百里处,已经在那里迷路了整整七天的幼年白虎,终于像是听到了什么呼唤,慢慢停住自己焦躁转圈的脚步,抬眸向远方看去。
“吼!!”
幼年白虎不再犹豫,四脚踏空,脚下卷起层云,化作一道莹白流光,朝着远处飞射而去。
临江城
魏国公府
李策大白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咕噜坐起来,狠狠抓了两下床边:“远了!又远了!!”
这次被绑出临江城,他到底是丢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鬼东西在外面?!!
11.第 11 章
011
自从回到临江府后,不!应该是从粟县返回临江府的半路上,李策心想,那时他就已经隐约有了一种,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因着这事,这些天来他已经不止一次检查回忆过。结果就是他确实什么东西也没丢。
他本就是仓促之中被敌军探子绑出的临江府,当时他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又不是全身光着回的临江府,有什么好丢的?
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强烈,让他连忽视都无法忽视。
有时半夜被这种奇异的遗失感忽得惊醒,在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中,李策甚至会抬手摸索自己的手臂和腿,然后产生一种很是荒谬的想法:该不会是有人在半路上把他的手指头、脚指头给砍了,但因他过于勇猛不畏疼痛,所以根本没察觉出来?
这个想法确实过于荒谬,等把自己的手指脚趾全都数过一圈后,李策的神志也已经恢复清醒。
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再给自己一拳,用来清醒一下。
啧。
李策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的床帐,翘起二郎腿。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多想更睡不着了。
李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过去。
……
一刻钟后
床上穿着白色单衣的男孩嚯得睁开眼。
算了,既然睡不着,出去练练枪吧。
李策起身,自己穿好鞋袜后,一把抓起架在墙上的银色白缨枪,抬脚向院中走去。
他用的枪,并不是一般孩子初初习武时用的那种量身定制的短柄枪,李策自己拿起枪时,是真正的人没枪高。他自己握着白缨枪的前半段,后半段就拖在地上,下台阶时发出金属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虽如此,他握枪的手确实极稳。
真正舞动时,枪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不带分毫迟疑的刺向院中立着的木桩。
一击后,枪尖抖开挽出枪花。接着又是接连几次细而密的刺击。
李策自己借力纵身而起,过长的白缨枪几乎被他舞出残影。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中。
待李策感到有些疲惫,自行停下后,那人走上前来,语气有些担忧:“少主,这枪本就沉,您今日招式有些太急躁了。容易伤了自己。”
李策自己也有感觉,只是刚刚有些刹不住脚了。
真的太奇怪了。
伴随着那遗失感一同的,还有另一种更为紧迫的情绪,在时刻缠着他。
让他觉得自己迫切的想要寻找什么,兴奋的想要拥有什么。
可是寻找什么,兴奋什么呢?
李策这边沉思,那边李忠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少主面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又立刻开口补充道:“少主您不过稚龄,资质已是万中无一。上次您连续两三日水米未进,且身中迷药,能自敌军探子手中自行脱身,许多沙场老将尚不能及,您又何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李忠这边还以为自家少主这些天脾气暴躁,心绪不宁,是因为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的缘故。
“还是说有人拿您这事,在外面嚼舌头了?”李忠皱眉,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李策闻言,将白缨枪往地上一砸,眼睛一瞪:“谁敢嚼我舌头?小爷把他舌头割了喂狗!”
说完,李策自己又沉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迟疑的开口:“忠叔,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之前没见过这么黑的人,所以才会动不动就想起十里村的那个小黑娃?”
还是说,是因为他之前没见过不仅黑,还能黑得这么标志的,所以有些看上那小黑娃了?
莫非那小黑娃实则根骨惊奇,他这些天念念不忘,是因为下意识想要收下一员猛将?
***
午时
从学堂下学了的叶泽润和同行的小伙伴挥挥手,转身推门回家。
恰好,叶老汉和叶大郎也刚从地里回来,父子俩正坐在屋檐下歇息。
“平安郎回来了?”
叶老汉见小孙子回来,身子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家伙留了个位置坐下。
叶泽润坐下后小小的一团,挤在祖父和大伯中间。他觉得自己这样坐着有些小,于是举着手看向大伯。
叶大郎一下就看懂了,笑呵呵的两只手把小侄子举过头顶,然后顶在脖子上。
如愿坐高了的小家伙弯着大眼睛,抱住大伯的脑袋。这样坐了一小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一只手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点心,一块摸索着塞到大伯嘴巴里,一块递给祖父。
点心被做成了刚好一口的分量,入口即化,带着甜味和浓厚的奶香,这滋味吃得叶老汉眯起了眼。
叶斧咂咂嘴:“这是周先生给的?”
“嗯。先生说,这是今天刚刚送来的。”
“祖母和伯娘去挖野菜了吗?”
“没呢,她们在屋里做针线。”
说完,叶大郎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娘,桂芬,快出来,平安郎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里传来脚步声,过了一小会儿,婆媳俩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祖母和伯娘,叶泽润依旧是从小布包里拿出两块小点心,一块给祖母,一块给伯娘。
这种乳点心很难存放,送到周颂手里的就很少。
叶阿婆原本不想吃,耐不住小孙儿一个劲儿把点心往她嘴边凑。最后不得不张开嘴,等吃出滋味儿后,老人语气很是感慨:“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些年,竟然也能吃到这种金贵物了。”
李桂芬没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细细品着。
这时,叶泽润拿出最后一块点心,放进自己的嘴巴里。然后动作自然的把下巴搁在大伯头顶,用手圈住大伯的下巴。
他在路上的时候忍着没有吃点心,现在细品着嘴巴里那甜滋滋化开的奶味,好吃的搭在大伯肩膀上的两只小腿都跟着晃悠了两下。
“这个点心真好吃。”叶泽润很开心的说。
见小娃娃这么开心的模样,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平安郎把这点心装了一路,竟是最后才尝到点心滋味的。
叶斧抬手捏了捏侄儿的小腿,转头看了眼还在咂摸着后味的老父老母以及妻子,面上不显,心里那个曾被强压下去的念想,却是不合时宜的又翻涌了上来。
当年,有将军在粟县招兵,他不是没动过心思。
他身板硬,有把子力气。
招兵告示上说,招兵台上放了两把石锁,能举起一把石锁的,在军中可以当伍长,为五人之长。
能举起两把石锁的,可以当两长,为二五人之长。
那天他刚好去县里买盐,趁着夜色无人,也试了试。他能举起两把石锁。应该能举起更多的,只是那里只有两把石锁。
不过后来,二郎先行一步,不知去向。后来二郎托人回来传口信,他们才知道二郎是随军走了。
父亲母亲年纪渐长,只有他与二郎两个孩子。二郎走了,他便不能走。不然留下父亲母亲在村中无依无靠,实在不孝。
再之后,他与桂芬成亲。
日子平淡但也安稳和乐,他便再也没起过那个参军的念头。
一晃,竟是十余年了。
十余年,各路乱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就安安稳稳在十里村做个庄稼汉。
做个……一辈子没让家里人尝过点心滋味的庄稼汉。
心里正不是滋味着,脑袋就被一双小手强制性晃了晃。
“大伯,想什么呀?”
叶斧回神,也跟着晃了晃上半身:“想你这样趴在大伯头顶,黏糊糊的,像不像个小猫儿似的?”
话音刚落,就见小侄儿伸手指着外面:“大猫儿!”
叶斧同样朝外面看:“哪呢?”
“不见了。”叶泽润摇摇头。
“好了,咱们不在你大伯身上趴了。趴出汗来我们平安郎可就不香了。”李桂芬吃完点心,哄着把黏糊糊的一大一小分开。
这样好吃的点心,他们平安郎小小一个人儿,竟然能忍住了,把点心带回来先分与他们吃。
李桂芬现在心里也觉得酸酸软软的,想要抱抱小家伙多亲香一会儿。
谁知小家伙自己很自信,摆摆手:“没关系。”
“平安郎变臭了,祖父祖母大伯伯娘,也喜欢平安郎。”
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就没太多美丑香臭的概念。
李桂芬本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笑道:“好~变臭了也喜欢平安郎。咋样都喜欢平安郎。”
叶泽润开心了,抱着伯娘的脖子。一仰头,又看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只大猫儿。
大猫儿蹲坐在院墙上,正慢慢的用舌头给自己梳理毛发。
这时,叶泽润才看清楚了,这不是大猫。
是他以前见过的那只,额头有大王的白色山君。
等到先生回来以后,他又问先生了,先生说山君又叫做老虎,白色的山君,就是白虎。
在一些典籍中,白虎位居西方,主杀伐,为西方战神。
先生见他感兴趣,还随手给他画了一幅白虎图。
因为图上画了树木做参照,叶泽润很容易就理解了,白虎确实是一种体型很大的猛兽。
所以,像大猫的白虎,其实是小白虎。
因为是白天,小白虎身上的荧光并不明显。
叶泽润奇怪的对着小白虎看了又看,等被伯娘放下来后,他甚至跑到院外绕着自家院墙走了一圈。
一圈过后,他心里就更奇怪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出来的动物,周围却没有人。
这是为什么呢?
是那个小男孩的小白虎,自己跑出来了吗?
原来这些别人看不到的动物,是可以自己跑出来的吗?
但是他脑袋里的小星星位置,为什么没有变化?
叶泽润的这些疑惑,这个世界上注定无人为他解答。
甚至一下午的时间里,因为他朝院墙上看的次数太多了,被祖母误以为他还想出去玩,在下午去田里的时候,直接牵着他的手带他出门玩了。
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做出‘奇怪’的动作了,叶泽润努力收起了自己好奇心。
直到晚上,小家伙自己带着满脑袋的疑惑沉沉睡去。
在叶家院墙上蹲了一下午的小白虎,终于是迈着轻快的步子,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过墙壁,跳到床上。
四只爪子牢牢踩在床上的小白虎弓着身子,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接着往睡着的小家伙怀里一钻,满意的闭上了眼。
在睡着了的叶泽润看不到的地方,那颗属于小白虎的星星闪了闪。
这一晚,叶泽润做了一个有点模糊的梦。
只见到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用他感觉很熟悉的声音和他说:“记住了,这一次,是我先赴约。”
嗯嗯嗯。
叶泽润在梦里使劲儿点了点头。
***
翌日一早,睡醒了的小家伙坐起来,伸手揉揉眼睛。
记得…嗯…记得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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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叶泽润回忆时,下意识伸手捏了捏一旁小白虎毛茸茸的手爪。
被揉到的小白虎触电一般嗷呜一声,却没有立刻跳开。反而眯着碧蓝色的大眼,把脑袋也凑了过去。
叶泽润顺手又捏捏毛毛的耳朵。
***
临江府
被一众顽童及半大少年强行带往少羽营的叶砚,面色很是不好,细看还有竭力掩藏的恐惧。
可哪怕心知自己此行讨不了好,叶砚也不敢过分挣扎。
那些推搡他的半大孩子,口中呼喝着,腰上挎着木刀木斧,有些流着鼻涕,有些脸上脏兮兮的,有些甚至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身上的衣服都是破口子。
看着就好像和街上那些闲着没事,玩着骑马打仗游戏的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实际上,这些孩子的父辈,都是并州系的将领。
那个打头拽着他的半大少年,年前的凉州一战中,他的父亲为大军先锋,领兵二十万。
那个还在流着鼻涕的孩子,他的父亲曾与赵王殿下结义,是并州系的领头人物之一。
而他的父亲呢?
为了不让父亲真的见弃于赵王,母亲亲自登了钱氏的门,礼数周全的为父亲聘钱氏女为平妻。
他不太懂这些。
见母亲满面笑容的样子,他以为母亲不委屈。
直到晚间路过母亲房间,听到屋内传来的隐约哭泣声,他才知道,母亲不是不委屈,只是为了父亲硬生生忍下了。
钱氏得赵王殿下信任,在下聘后的第三日,父亲的官职虽然还未恢复,但赵王府来传令,允父亲重新参与每五日的赵王府议事了。
所以,他不能动。
父亲的如履薄冰,母亲的委屈。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再给家里闹出事端。
被推搡着进了少羽营校场,叶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下吧。左右,他们还没有胆量直接打死他。
校场上,李策正对着自己面前的一半大少年劈头盖脸的训斥:“我不在营中这些时日,你们就是这么训练的?!”
“许二愣子他们人呢?!让他们都给我滚过来!”
李策昨晚上做了一晚上梦,梦到他被人抱着他睡,睡醒了又捏他手又捏他耳朵的。听声音似乎是那小黑娃。
虽然那小黑娃实在是放肆,但暴躁了许多天的李策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比较神清气爽,神完气足。
于是吃了早饭,便来了少羽营。
结果来了营中一看,差点儿没给他又气够呛。
叶砚听到这声音,抬头一看。
只见魏国公一手拿着马鞭,一手叉腰,站在比那少年高两阶的位置,居高临下,神情不耐。
刚刚还在安慰自己的叶砚,顿时脸色灰败。
敢打死他的人,今日就在这营中。
“大哥,我在这!”流鼻涕孩子听见自己被叫到名号,一个激灵,也不推叶砚了,拔腿往前跑。
刚跑到近前,身上就挨了啪啪两马鞭。
流鼻涕孩子疼得咧咧嘴,但没敢动弹。
“我是不是说过,训练时谁都不能出营?军令如山,你们当耳旁风?”
“我今日不来还不知道,你们竟都不在营中。莫不是我不在这些天,你们都不曾训练过?”
眼见话题开始朝很危险的方向转变,许二愣子吸了吸鼻子,连鼻涕都不敢擦,更用力的挺了挺身:“大哥,我们之前一直在训练。今天是第一次出营。”
许二愣子为自己辩解:“我们听说那叶万煊走了钱氏那酸儒的路子,现在已经能去王府议事了。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把叶万煊他儿子给你绑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是一脚挨在身上了。
“谁让你绑的?你有本事把叶万煊给我绑来!一群人出营就为了绑他儿子,你们丢得起脸我都丢不起!”
许二愣子被这一脚踹得眼泪汪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哥说得对。
对啊,他们干嘛只绑叶万煊他儿子。
他们少羽营什么时候这么欺软怕硬了?
“那我现在就去找叶万煊,今晚一定把他绑回来!”许二愣子知错就改:“我立军令状,绑不回来军法处置!”
李策往前走时顺道又是一脚:“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说完,快步走到一众人面前。在一众孩童并半大少年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样抬脚就踹。
一脚踹不倒的,李策满意点点头。
一脚给踹倒了的,对着身上啪啪啪上去又是几鞭子。
“大哥!我也没倒,你咋对我又抽又踹的呢?”远处的许二愣子委屈极了。
李策不耐的摆手,示意对方话多了:“我对你是先抽后踹的。”
言外之意,我管你倒不倒的。
眼看魏国公就这样打完一排,眼看就要到他跟前儿了,叶砚绝望的闭上眼。
这不闭眼还好,一闭眼,走到他近前的李策忽然皱眉。
啧
他怎么觉着……
李策摸下巴沉思。
他怎么觉得叶万煊这儿子,眼睛闭上的时候,额角沿眼眶骨骨骼走形和那小黑娃有两分相似?
不过睁开眼睛,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那小黑娃眼睛漂亮得很。
叶万煊姓叶
那个十里村好像也都是姓叶的。
叶砚就这样如临大敌的看着魏国公围着他绕了好几圈,最后听到魏国公问出一句:
“你老家哪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