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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章

作者:山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贝希摩斯沉思了几秒,转过身,倾斜蜡烛,任由蜡油滴落桌面,随即将烛身按了上去。


    待到烛泪凝固,那根白蜡便稳稳立于桌上。


    从前做这事时,贝希摩斯还会向向虫神祈祷几句。


    某一天,他忽然领悟到虫神的业务繁忙,应当没空暇聆听一个骗子的祷告,于是不再打扰。


    从衣袋中抓出一瓶蓝色的溶液,怎么看都不能入口,贝希摩斯却毫不迟疑地掰开床上雌虫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待到瓶身内的试剂见底,他小心地用木塞封口,放回袋中。


    覆在昏迷雌虫身上的薄被被掀开,咽喉往下是胸膛,再往下却不是腰腹,而是一段虫躯。


    细伶伶的虫肢僵硬得宛若死物,第六腹节处的发光器黯淡不明,只呈现出浅淡的碧绿色泽。


    终有一天,他会化成完全的虫形,重归虫神的怀抱。


    “雌父。”


    贝希摩斯静坐于床沿,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虚无。


    床上的雌虫本该与自己血脉相连,可某种程度上,他们又像一对陌生虫。


    因为自他有记忆起始,那家伙便已经失去意识,卧床不起。


    贝希摩斯没听过他的嗓音,不了解他的喜好,不知晓他的过去,不理解他为何独自流浪,亦不曾受过他的照顾。


    就连雌父的名字,也是从旁虫的口中得知。


    “罗亚,你也会累吗?”


    贝希摩斯处于幼虫时期时,尚且能够看出床上雌虫的样貌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再后来,随着时间流逝,这个从未睁眼看过自己的雌父,生命的气息愈发微弱,浑然只剩皮包骨头的模样。


    雌虫一生只能被一个雄虫标记,独属于雌虫的绝症——休眠症,也只能由标记他的雄虫治愈。


    其他雄虫的信息素当然也能缓解症状,可罗亚偏偏是个高等雌虫。


    山高水远的偏远城镇,哪里来的高等雄虫会去标记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年雌虫?


    有时贝希摩斯也不知自己在纠缠什么。大约只是先天拥有得太少,所以想与死神练练拔河?


    这场拉锯战,贝希摩斯打了十多年,还没有停手。


    “刚研究出的新品,应该更有效。”


    “拿自己的雌父做试验品,是不是很荒谬?”


    “手头的钱不够,我大概又要去做坏事了。”


    “应该没有哪个雌虫能够忍受自己的虫崽成长成一个骗子,对吧?”


    “谁叫我有虫生没虫养呢?”


    贝希摩斯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点没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嘲弄地牵扯一下嘴角。


    “你要是看不过眼,就醒过来,制止我。”


    床上的罗亚自然不会给出什么反应,沉睡时的他,至少神情是安详的。


    随着时间流逝,许是那药剂起了效果,那几条细弱的虫肢弹动几下,腹节也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只闪动一瞬,又黯淡下去。


    贝希摩斯长舒了口气,为他重新盖好薄被,起身离开,关上杂物间的房门。


    “忘了问雌父自己想不想活了。”


    他靠着房门自言自语,“也无所谓,等他醒来再问。”


    夜色愈发深沉,贝希摩斯确丝毫没有睡意。他将凉透的馅饼嚼碎咽下,对镜重新用上那罐子自制的塑型蜡。


    待擦拭过身体,换了身干净衣物,“登登登”飞速下了楼。


    老旧的木梯发出艰难刺耳的呻-吟,它的住客毫不怜惜地重重踏过,而后一脚踹开一楼卧房的木门。


    “***!”


    床上正打着鼾的麦加纳爆了句粗口,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定睛一看来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鬼一样窜进来干什么?罚你欠款的利息翻倍!”


    “随你。”贝希摩斯看着床上的雌虫,嫌弃地拧起眉。


    一头乱蓬蓬的褐红色短发,脸上围着一圈同样凌乱的胡子。要是能将他整个倒过来,用来扫地倒是恰恰好。


    反正这货也不比蒙尘的地板干净。


    “你可大半年没付利息了,准备什么时候给?”麦加纳打了个哈欠,后半句话囫囵说得不清晰,可那些讨债台词,贝希摩斯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正所谓债多了不愁。


    自有记忆以来,贝希摩斯就被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雌虫追债。


    意识到自己一出生就替雌父背负巨额债务后,贝希摩斯也没有跑路的想法。


    那张欠条上落款是罗亚的名字,具体的数额明明白白写着。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贝希摩斯也懒得深究。


    当时的他还小,没有办法独自生存,更遑论出巨额资金吊着雌父的性命。因此,贝希摩斯厚着壳,又从麦加纳那里不断借款。


    此后,贝希摩斯无论到哪,都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暗中盯着,乃至转移住址,这个中年雌虫也要变卖资产跟上来,死皮赖脸地做他的房东。


    “罗亚欠我的,你也欠我的。”


    这是麦加纳的口头禅。


    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贝希摩斯没有深究,他心想,自己要是摊上一对老赖父子,也会死咬着不放。


    “我来,自然是要干一比大买卖。”贝希摩斯轻笑着明示。


    “找到肥羊了?”麦加纳霎时变换神色,捞起桌旁的酒瓶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


    “是伯爵吧?洛瓦尼米可没有比他还富的。”


    “听说新伯爵上了位,应该比活成精的老东西好上钩些。”


    贝希摩斯拖过一张椅,看上面积着的灰,犹豫半晌,还是选择站着说话。


    “嗝——”麦加纳打了个酒嗝,眯起眼来:“你小子最精了,明明是不想勾引老雄虫。”


    “你乐意你上,”贝希摩斯捂着鼻子后撤几步,“年轻的弗兰西伯爵也可以交给你来下套。”


    麦加纳怒目圆睁,拿着酒瓶子的手一抖:“你的那些把戏不都是我教的,知不知道尊师重道?”


    “欠款给我抹个零?”


    “那不行!”


    贝希摩斯转头便走,身后传来麦加纳粗哑的嗓音:


    “做好计划没?”


    “还没开始动手,就通知你一声。”


    贝希摩斯也是这段时间不见天日憋得狠了,找麦加纳互骂几句,心里这口气才平顺些许。


    眼见雌虫挑起眉头要发飙,他手脚迅捷轻快地关上房门,将爆发的连串咒骂声完全隔绝在内。


    “我一开始也是个好孩子。”贝希摩斯溜出大门,哀叹一声,这才拉上兜帽,又用丝巾围住下半张脸,往西边的集市慢悠悠地走去。


    最早,他也好奇像个乞丐似的麦加纳如何能积累如此多的财富。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伙既做小偷又做骗子,坑蒙拐骗无所不能。


    “你知不知道我的老底都被你雌父骗光了?”


    麦加纳声称这是他一生的奇耻大辱——身为一个威名远扬的骗子,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雌虫给骗走了大额存款。


    为了追债,还得替那个冤家养娃。


    “你长大了,该学着自己赚钱了。”


    某一日,麦加纳难得对小雌崽露出和蔼的笑意。


    从此,贝希摩斯的虫生就彻底毁了。


    骗子守则第一条:下手之前得摸清目标的全貌。招惹上扎手的,就别怪被剁手了。


    说起来或许有些荒谬,但麦加纳的确教给贝希摩斯不少自己的骗子心得。至于这些“秘籍”的价值几何,很难用简单的数字来判断。


    总之,骗子出手分长线短线。


    短线的随骗随溜,赚得不多,风险也不高。


    毕竟在街头丢一两个钱袋,对那些贵虫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放长线,有时要布局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最后的成果也够普通虫吃上半辈子。


    只可惜,仅仅两只虫,再怎么努力也布不出太大的网,还要小心翼翼不被抓到尾巴。


    这会儿天边已然泛起微弱的白光,贝希摩斯不由加快步伐。


    手头紧,自然不能随意叫马车。


    足足快步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西边的市集。


    这里的摊主们天不亮就收拾好货物,一一摆放在摊位上,任虫挑选。


    此刻阳光尚且没有穿透云层,但勤快些的虫已然出门采买。


    往来的市民们挑挑拣拣,声线嘈杂。


    贝希摩斯来回逛了几圈,最终走到一家卖新鲜果蔬的店面前,随手拿起一把带着露珠的鲜嫩绿叶菜:“够鲜,怕是贵虫吃得都没这么好吧?”


    深冬时节,要想吃上新鲜菜可比肉难,需要仔细照料,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反倒是旁边摆着的果子,能在冰窖中贮存许多时日,摆出来也能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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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主是个打扮得干净得体的青年雄虫,闻言露齿一笑:“是的,先生。有口皆碑,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弗兰西伯爵的庄园,也是从我们这里拿货哩!阁下买多少?”


    少有见雄虫出来摆摊卖货的。贝希摩斯稀奇地多看了两眼,又挑了几个石榴:“听说伯爵的庄园要办好些天的篝火晚会,真不知有多热闹。”


    “怪不得今天要我多送些果蔬过去哩!客虫的消息好灵通。”


    “讨得贵虫的好,倒也是美事一桩。”


    “你倒提醒我了,这会儿我再去取些新鲜货送上。只是伯爵府邸的管家很快要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这店面……”


    “需要帮助吗?”成功将话题引导向自己预定的方向,贝希摩斯朝店主弯弯笑眼。


    店主也不是个傻的,他朝相邻的铺子喊了一声:“那乌!”


    贝希摩斯转头看去,隔壁的摊子上站着个高大雌虫,一张脸煤灰似的颜色,射向自己的眼神冷飕飕的,好似被抢了雄主一般。


    等等,方才从自己向雄虫搭话开始,就觉得背后发凉,难不成……


    “我要回家取货,这位仁慈的阁下愿意帮忙看顾店面,若是他需要,也劳烦你搭把手。”


    雄虫说得颇有条理,名为那乌的雌虫走过来,顺从地听着,丝毫不见方才的凶悍,直到雄虫离去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贝希摩斯心说这回可是搅扰到一对小情侣的感情了,却又不能半途而废。他顺道往那乌的摊子上一撇,目光不由停驻。


    看起来比猎者都凶悍的雌虫,贩卖的居然是……鲜花。


    一盆盆水仙摆在地上,洁白的花瓣随风颤动。后排一簇簇嫣红的花开得繁盛,却不知是什么品种。


    冬日里还能开得如此繁盛,怎么看怎么稀奇。


    只可惜,来集市采买的虫大都没有多富裕的条件。这样美的景致也不会有平民花重金搬到家中。


    那乌是个冰柱似的个性,听懂雄虫的言外之意后,只拿那对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嫌疑虫,丝毫不宛转。


    贝希摩斯被他瞪得头皮发麻,油腔滑调也使不出来。


    好在不到半刻钟,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打破了如此尴尬的氛围。


    两只骏马并排停下,从车厢里走下一位身着黑白制服的绅士。


    那雄虫看着年纪不大,脊背打得挺直,带着刻板的笑意,很快表明来意:“我是伯爵府的管家,来取预定的货品。”


    贝希摩斯应声,手脚利落地将边上处理好的两筐菜搬上车厢。


    管家查看过后满意地颔首,取出一袋子尾款。


    贝希摩斯接过,而后指指摆放着的鲜花:“我的朋友侍弄了些花卉,不知有没有您瞧得上眼的?”


    眼神停留在贝希摩斯手中钱袋的那乌闻言一怔,投来诧异的眼神。


    “唔,的确不错。”管家矜持地略微扬眉。


    新伯爵初次宴请诸多豪绅,自己作为新任管家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庄园里的事务多,准备得慌忙。若是场地多些鲜花点缀,向来也能多得伯爵几声夸赞。


    只是问清价钱后暗道了一声可惜,他这一趟没有备下多余的银钱,又不好赊账丢了贵虫的颜面。


    他刚要推拒,贝希摩斯察言观色,果断提议:“我跟您走一趟,也好搭把手?”


    待管家一点头,他便从袋中掏出20枚银币连同尾款一起塞到那乌手里。


    不等对方辩驳,附在他耳边语速极快地解释:“我先垫付你的这份,等店主回来你也好跟他交待,总不好让你跑一趟。”


    那乌不是个多聪明的雌虫,只知道自己的花在对方的帮助下全卖了,还能守在原地等雄虫回来。因而给了这个自来熟雌虫好脸色,郑重地一点头。


    优雅的管家不会去干重活,马车夫也优哉游哉坐在位置上。贝希摩斯忙上忙下,好在车厢宽敞,都放得下。


    车厢里摆满了货品,里层还有用棉布分隔开的精致餐盘和水晶杯。


    贝希摩斯挤在出口的位置,随着马车晃动,拐弯抹角地夸赞那些器皿。


    管家本在闭目养神,见他有些见识,不由高看了一眼,淡声解释这些是为了晚宴做准备。


    “说来惭愧,我是个外乡虫,如今在乔纳森酒馆做事,手艺不错。若是能在贵虫们面前露露脸……”贝希摩斯说着,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币悄悄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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