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虫怎么找老婆》
1. 第1章
深冬的一场暴风雪,如咆哮的巨兽将洛瓦尼米小镇吞入腹中。楼房皆被皑皑白雪尽数掩埋。
一轮新月爬上高空,暗蓝天幕除却月辉便只剩零星的光点。每到这时,乔纳森酒馆便虫声鼎沸。
酒馆是小镇雌虫们冬日里的安乐窝。
雪后初霁,家里的顶梁柱们便要唤醒僵硬的躯壳,顶着寒风清理积雪,重回世间为生存奔波。
闲暇之余,他们乐于在酒馆大口嚼弄肉排,一杯杯温热醇香的酒液下肚,浇灭一切生活的苦恼烦忧。
隔着厚厚石墙,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时不时动弹几下冻得僵硬的手脚。
“嘎吱、嘎吱……”
皮靴踩进积雪的独特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贝希摩斯缓缓从蹲着的墙根处站起身来,抬眼看去。
面前是一个高达两米的雌虫,面目粗犷,背悬长弓,腰间别匕首。
“东西呢?”
猎者停在他三四尺外的位置,不肯再向前一步,免得靠近他这个老雌虫。
贝希摩斯依旧弯着腰,递出紧紧握在手里的陶瓶:“能量药剂,包您雌风不减,再现当年,一剂见效、不……”
他的语速快,但嗓音像是被用砂纸磨过一般粗粝,听得猎者眉头大皱。
“停停停!”
那雌虫接过巴掌大的瓶子,反手甩出一个钱袋。
“诚惠诚惠。”
贝希摩斯立刻停下那套背得滚瓜烂熟的叫卖词,打开厚重的钱袋瞄了一眼。
全是银币,粗略一算也有三十多枚。
“阁下,这……”
“你应得的。”
猎者将药剂放入怀中,投来的目光阴沉沉的,意味深长。
贝希摩斯心领神会,果断应承:“放心,不会有第三个虫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易。”
猎者听了,不明不白地哼笑一声,转身离去,步伐快得仿佛背后有猛兽在追。
待他离去,贝希摩斯掂掂钱袋的重量,塞进外衣的口袋里。
只是他的手没有抽出,而是紧紧握着这半年以来难得的收入。
雪停了。
夜色愈发深沉,酒馆的大门紧闭,隔不开里头传出的烟火气和嘈杂喧嚣。
贝希摩斯上前敲响木门,不多时,里面拉开不大的门缝,探出一张秀丽的雄虫脸蛋。
“你要吃酒?”
那双称得上明媚的眼瞳将贝希摩斯上下扫视一个来回,不知事的年轻面容毫不掩饰地显露出鄙夷来。
贝希摩斯对这样的轻蔑倒是处之泰然。他弓着腰,面料老旧的外袍挤出层层褶皱。
“能不能卖我一块烤肉?”
作为小镇上最受欢迎的酒馆,乔纳森酒馆的招牌却不是酒,而是烤肉。
来到洛瓦尼米小镇的第一天,贝希摩斯就听马车夫滔滔不绝,整整吹嘘了一刻钟这家酒馆的特色菜有多美味。
保不齐是收了钱。
虽是这样腹诽,贝希摩斯那时也没有空暇去一验真假。
找到住所后,他在卧房里一窝就是半年,直到新型的特效药剂研制成功,这才有机会出门。
顺便卖点存货,鼓胀一点被购买器皿和原材料掏空的钱袋。
乔纳森酒馆的老板是老雌虫乔纳森,而来到酒馆消遣的雌虫,五成为填饱肚腹、三成为饮酒作乐,剩下的两成,则是为老板的雄崽小乔纳森。
这里地处偏远,雄虫本就稀少,偶尔出一个齐头整脸、等级不低的雄虫自然是件稀罕事。
被吹捧久了,小乔纳森也就真觉得自己能攀附得上那些贵雌。
“你来得不巧,弗兰西伯爵正要开篝火晚会,禽肉都从我们酒馆进。这些日子的菜色都限量,这个点儿可没有烤肉给你吃。”
说这话时,他抬抬下巴,语速缓慢,神态高傲。
酒馆的肉食,不也是从牧民和猎者处收购的么?不知在神气什么。
贝希摩斯不明所以,顺嘴问了一句:“弗兰西伯爵不是年事已高重病在身?能办晚会,想来是痊愈了。”
“老伯爵已经过世了,现在的弗兰西伯爵是他的长子!”
小乔纳森掏出一条洁白的手绢,擦去端菜时指尖沾染的油污。
他乐得跟眼前没见识的老雌虫唠嗑几句,显摆自己消息灵通。
冬日是酒馆的旺季,肯来酒馆花销的兜里总有几个子儿。
可那不长眼的雌虫也不少见,掏十个铜币点一杯酒,就能厚着虫壳一坐一整天,赶也赶不走。
而小乔纳森颇有一两分姿色,免不了被言语骚扰两句。若是见气,他们便笑嘻嘻地说吃多了酒,嘴上没个把门,要他谅解。
真真是讨虫嫌。
贝希摩斯闻言朝半开的门里看去,正是一派热腾腾的景象。
宽敞的大厅里摆着七八张大圆桌,里面的雌虫堆做一团,嬉笑怒骂的嗓门响亮得能吓退十多里外的野兽。
雌虫们的触角,形状颜色各异的翅翼、或长或短的尾巴毫无顾忌地露在外。行走坐卧,也不忌讳与旁虫相撞。
乡下虫就是如此,把虫化特征当作魅力的开关,遇到心仪的雄虫便有意无意地炫耀这些器官,以此求偶。
最后,贝希摩斯顺着雄虫的话,夸赞了几句酒馆的声名,成功用八折优惠从小乔纳森手里买走几块馅饼。
“吱呀……”
随着那扇木门关闭,贝希摩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归途。
主路还算通畅,积雪清理得干净,路上也不见虫影。佝偻的身影愈走,脊背愈发挺直,步伐也不断加快。
绕过小巷,贝希摩斯在漆黑的墙角又蹲了一个点,确信无虫看见自己的行踪,这才如鬼魅般蹿回落脚点。
小小的木屋,只有两层。
底楼住着房东,这个点儿吝啬鬼应该在呼呼大睡,一踏进门,贝希摩斯如预料中听见雷鸣般的鼾声。
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免得惊醒房东,又是一通催债。
二楼的客厅不多宽阔,堆挤着色泽老旧沙发和一张宽厚的橡木桌,几张灰蒙蒙的木椅随机出现在角落。
这个区域显然不受重视,饱受冷落的家具表层都积了层薄灰。
踏过木制地板,贝希摩斯点了根白烛,回到自己的卧房。
一开门,入目的便是在长条桌上几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杯、试管。旁边木架上摆着一串盛着各色不知名溶液的玻璃罐。
这些都是贝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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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斯从镇上唯一一家玻璃工坊里定做的产品,价值千金。
狭窄的木床被推挤到角落,灰扑扑的床单上还有被烧灼出的几个边缘焦黑的大洞——那是上次实验失败的惩戒。
若是旁虫误入,恐怕要以为这是哪个老巫师的巢穴。
贝希摩斯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是拿起准备剩余的半杯凉水灌进肚里。
一直压着嗓子说话,使得他的咽喉格外不适。
缓了口气后,他放下蜡烛,半趴在床沿,对着水晶镜取出一柄刀。
冰凉的刃尖贴上夸张隆起的鼻梁,缓缓切割而下。
没有鲜血流出,亦没有创口产生。
贝希摩斯动作熟练地将敷在面容上的伪装一点点切割、刮擦下来。
厚重的眼皮、高高的鼻梁、凸出的下颌,以及粗黑皮肤表面刻画出的纹路……
一个小时后,那层肤蜡被彻底清洗干净,水晶镜面里映出一张昳丽的面容。
乱蓬蓬的假发套还戴在头上,烛火映衬下,那双亮绿的上挑眼瞳发着幽幽荧光。
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因为那层蜡质物的长久附着,长出一片红疹,折损了美貌。
贝希摩斯凑近观摩镜面,眸光恨恨地盯在那些碍眼的瑕疵上,吐出一口浊气。
面颊中央新冒出的一大颗红痘最为醒目,嚣张肆意得像是在对他摇旗呐喊。
谁能受得了这种挑衅?
贝希摩斯心头火起,伸出手指狠狠戳弄这个刺头。
“嘶……”
这一下没留手,尖锐的痛意传开,像被针扎一般的痛感久久不能消弭。
贝希摩斯愤愤抬眼,镜中的那双眼瞳因为痛感泛起泪花。
和那双勾魂夺魄的美目对上,贝希摩斯瞬间被转移了注意。
“还挺漂亮……不愧是我。”
懊恼的情绪如潮水般飞速退却。
贝希摩斯纤长的手指握紧小巧的水晶镜,指腹在刻满浮雕的背面摩擦。
他抬起一只手,搁在面颊边,又对镜做了几个惹虫怜爱的神情,这才将镜子收入柜中。
时常练习表演,有助于敛财。
贝希摩斯只偷得片刻的闲暇,很快又愁容满面。
上次行骗倒是成功,他从心怀不轨的勋贵手里谋得了足足百个金币。为了避免事情败露遭受责难,这才收拾行囊连夜搬迁到这个偏远小镇。
作为一个完全自学的药剂师,贝希摩斯手头的那些材料,每一样都烧钱得很,费尽心机谋夺到手的金币很快又被挥霍一空。
这么多年,也只研究出一些功效不入流的药剂,入不敷出。
兜来转去,还是要靠老本行捞钱。
贝希摩斯戴上手套,持起燃烧了大半的蜡烛,迈步走向杂物间。
或者说,这里曾经是杂物间。
狭窄的空间里,仅有一床一桌,床上躺着一个中年雌虫。
烛火掠过,照亮他的面容。
非要形容,那就是一具骷髅披着薄薄的皮,从上到下散发着代表死亡的污浊秽气。
比普通病虫形容可怖,又不及传说中的吸血鬼那般强大。
一只沉睡中的可怜虫。
贝希摩斯如此叹息。
2. 第2章
贝希摩斯沉思了几秒,转过身,倾斜蜡烛,任由蜡油滴落桌面,随即将烛身按了上去。
待到烛泪凝固,那根白蜡便稳稳立于桌上。
从前做这事时,贝希摩斯还会向向虫神祈祷几句。
某一天,他忽然领悟到虫神的业务繁忙,应当没空暇聆听一个骗子的祷告,于是不再打扰。
从衣袋中抓出一瓶蓝色的溶液,怎么看都不能入口,贝希摩斯却毫不迟疑地掰开床上雌虫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待到瓶身内的试剂见底,他小心地用木塞封口,放回袋中。
覆在昏迷雌虫身上的薄被被掀开,咽喉往下是胸膛,再往下却不是腰腹,而是一段虫躯。
细伶伶的虫肢僵硬得宛若死物,第六腹节处的发光器黯淡不明,只呈现出浅淡的碧绿色泽。
终有一天,他会化成完全的虫形,重归虫神的怀抱。
“雌父。”
贝希摩斯静坐于床沿,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虚无。
床上的雌虫本该与自己血脉相连,可某种程度上,他们又像一对陌生虫。
因为自他有记忆起始,那家伙便已经失去意识,卧床不起。
贝希摩斯没听过他的嗓音,不了解他的喜好,不知晓他的过去,不理解他为何独自流浪,亦不曾受过他的照顾。
就连雌父的名字,也是从旁虫的口中得知。
“罗亚,你也会累吗?”
贝希摩斯处于幼虫时期时,尚且能够看出床上雌虫的样貌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再后来,随着时间流逝,这个从未睁眼看过自己的雌父,生命的气息愈发微弱,浑然只剩皮包骨头的模样。
雌虫一生只能被一个雄虫标记,独属于雌虫的绝症——休眠症,也只能由标记他的雄虫治愈。
其他雄虫的信息素当然也能缓解症状,可罗亚偏偏是个高等雌虫。
山高水远的偏远城镇,哪里来的高等雄虫会去标记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年雌虫?
有时贝希摩斯也不知自己在纠缠什么。大约只是先天拥有得太少,所以想与死神练练拔河?
这场拉锯战,贝希摩斯打了十多年,还没有停手。
“刚研究出的新品,应该更有效。”
“拿自己的雌父做试验品,是不是很荒谬?”
“手头的钱不够,我大概又要去做坏事了。”
“应该没有哪个雌虫能够忍受自己的虫崽成长成一个骗子,对吧?”
“谁叫我有虫生没虫养呢?”
贝希摩斯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点没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嘲弄地牵扯一下嘴角。
“你要是看不过眼,就醒过来,制止我。”
床上的罗亚自然不会给出什么反应,沉睡时的他,至少神情是安详的。
随着时间流逝,许是那药剂起了效果,那几条细弱的虫肢弹动几下,腹节也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只闪动一瞬,又黯淡下去。
贝希摩斯长舒了口气,为他重新盖好薄被,起身离开,关上杂物间的房门。
“忘了问雌父自己想不想活了。”
他靠着房门自言自语,“也无所谓,等他醒来再问。”
夜色愈发深沉,贝希摩斯确丝毫没有睡意。他将凉透的馅饼嚼碎咽下,对镜重新用上那罐子自制的塑型蜡。
待擦拭过身体,换了身干净衣物,“登登登”飞速下了楼。
老旧的木梯发出艰难刺耳的呻-吟,它的住客毫不怜惜地重重踏过,而后一脚踹开一楼卧房的木门。
“***!”
床上正打着鼾的麦加纳爆了句粗口,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定睛一看来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鬼一样窜进来干什么?罚你欠款的利息翻倍!”
“随你。”贝希摩斯看着床上的雌虫,嫌弃地拧起眉。
一头乱蓬蓬的褐红色短发,脸上围着一圈同样凌乱的胡子。要是能将他整个倒过来,用来扫地倒是恰恰好。
反正这货也不比蒙尘的地板干净。
“你可大半年没付利息了,准备什么时候给?”麦加纳打了个哈欠,后半句话囫囵说得不清晰,可那些讨债台词,贝希摩斯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正所谓债多了不愁。
自有记忆以来,贝希摩斯就被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雌虫追债。
意识到自己一出生就替雌父背负巨额债务后,贝希摩斯也没有跑路的想法。
那张欠条上落款是罗亚的名字,具体的数额明明白白写着。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贝希摩斯也懒得深究。
当时的他还小,没有办法独自生存,更遑论出巨额资金吊着雌父的性命。因此,贝希摩斯厚着壳,又从麦加纳那里不断借款。
此后,贝希摩斯无论到哪,都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暗中盯着,乃至转移住址,这个中年雌虫也要变卖资产跟上来,死皮赖脸地做他的房东。
“罗亚欠我的,你也欠我的。”
这是麦加纳的口头禅。
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贝希摩斯没有深究,他心想,自己要是摊上一对老赖父子,也会死咬着不放。
“我来,自然是要干一比大买卖。”贝希摩斯轻笑着明示。
“找到肥羊了?”麦加纳霎时变换神色,捞起桌旁的酒瓶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
“是伯爵吧?洛瓦尼米可没有比他还富的。”
“听说新伯爵上了位,应该比活成精的老东西好上钩些。”
贝希摩斯拖过一张椅,看上面积着的灰,犹豫半晌,还是选择站着说话。
“嗝——”麦加纳打了个酒嗝,眯起眼来:“你小子最精了,明明是不想勾引老雄虫。”
“你乐意你上,”贝希摩斯捂着鼻子后撤几步,“年轻的弗兰西伯爵也可以交给你来下套。”
麦加纳怒目圆睁,拿着酒瓶子的手一抖:“你的那些把戏不都是我教的,知不知道尊师重道?”
“欠款给我抹个零?”
“那不行!”
贝希摩斯转头便走,身后传来麦加纳粗哑的嗓音:
“做好计划没?”
“还没开始动手,就通知你一声。”
贝希摩斯也是这段时间不见天日憋得狠了,找麦加纳互骂几句,心里这口气才平顺些许。
眼见雌虫挑起眉头要发飙,他手脚迅捷轻快地关上房门,将爆发的连串咒骂声完全隔绝在内。
“我一开始也是个好孩子。”贝希摩斯溜出大门,哀叹一声,这才拉上兜帽,又用丝巾围住下半张脸,往西边的集市慢悠悠地走去。
最早,他也好奇像个乞丐似的麦加纳如何能积累如此多的财富。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伙既做小偷又做骗子,坑蒙拐骗无所不能。
“你知不知道我的老底都被你雌父骗光了?”
麦加纳声称这是他一生的奇耻大辱——身为一个威名远扬的骗子,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雌虫给骗走了大额存款。
为了追债,还得替那个冤家养娃。
“你长大了,该学着自己赚钱了。”
某一日,麦加纳难得对小雌崽露出和蔼的笑意。
从此,贝希摩斯的虫生就彻底毁了。
骗子守则第一条:下手之前得摸清目标的全貌。招惹上扎手的,就别怪被剁手了。
说起来或许有些荒谬,但麦加纳的确教给贝希摩斯不少自己的骗子心得。至于这些“秘籍”的价值几何,很难用简单的数字来判断。
总之,骗子出手分长线短线。
短线的随骗随溜,赚得不多,风险也不高。
毕竟在街头丢一两个钱袋,对那些贵虫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放长线,有时要布局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最后的成果也够普通虫吃上半辈子。
只可惜,仅仅两只虫,再怎么努力也布不出太大的网,还要小心翼翼不被抓到尾巴。
这会儿天边已然泛起微弱的白光,贝希摩斯不由加快步伐。
手头紧,自然不能随意叫马车。
足足快步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西边的市集。
这里的摊主们天不亮就收拾好货物,一一摆放在摊位上,任虫挑选。
此刻阳光尚且没有穿透云层,但勤快些的虫已然出门采买。
往来的市民们挑挑拣拣,声线嘈杂。
贝希摩斯来回逛了几圈,最终走到一家卖新鲜果蔬的店面前,随手拿起一把带着露珠的鲜嫩绿叶菜:“够鲜,怕是贵虫吃得都没这么好吧?”
深冬时节,要想吃上新鲜菜可比肉难,需要仔细照料,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反倒是旁边摆着的果子,能在冰窖中贮存许多时日,摆出来也能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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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是个打扮得干净得体的青年雄虫,闻言露齿一笑:“是的,先生。有口皆碑,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弗兰西伯爵的庄园,也是从我们这里拿货哩!阁下买多少?”
少有见雄虫出来摆摊卖货的。贝希摩斯稀奇地多看了两眼,又挑了几个石榴:“听说伯爵的庄园要办好些天的篝火晚会,真不知有多热闹。”
“怪不得今天要我多送些果蔬过去哩!客虫的消息好灵通。”
“讨得贵虫的好,倒也是美事一桩。”
“你倒提醒我了,这会儿我再去取些新鲜货送上。只是伯爵府邸的管家很快要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这店面……”
“需要帮助吗?”成功将话题引导向自己预定的方向,贝希摩斯朝店主弯弯笑眼。
店主也不是个傻的,他朝相邻的铺子喊了一声:“那乌!”
贝希摩斯转头看去,隔壁的摊子上站着个高大雌虫,一张脸煤灰似的颜色,射向自己的眼神冷飕飕的,好似被抢了雄主一般。
等等,方才从自己向雄虫搭话开始,就觉得背后发凉,难不成……
“我要回家取货,这位仁慈的阁下愿意帮忙看顾店面,若是他需要,也劳烦你搭把手。”
雄虫说得颇有条理,名为那乌的雌虫走过来,顺从地听着,丝毫不见方才的凶悍,直到雄虫离去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贝希摩斯心说这回可是搅扰到一对小情侣的感情了,却又不能半途而废。他顺道往那乌的摊子上一撇,目光不由停驻。
看起来比猎者都凶悍的雌虫,贩卖的居然是……鲜花。
一盆盆水仙摆在地上,洁白的花瓣随风颤动。后排一簇簇嫣红的花开得繁盛,却不知是什么品种。
冬日里还能开得如此繁盛,怎么看怎么稀奇。
只可惜,来集市采买的虫大都没有多富裕的条件。这样美的景致也不会有平民花重金搬到家中。
那乌是个冰柱似的个性,听懂雄虫的言外之意后,只拿那对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嫌疑虫,丝毫不宛转。
贝希摩斯被他瞪得头皮发麻,油腔滑调也使不出来。
好在不到半刻钟,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打破了如此尴尬的氛围。
两只骏马并排停下,从车厢里走下一位身着黑白制服的绅士。
那雄虫看着年纪不大,脊背打得挺直,带着刻板的笑意,很快表明来意:“我是伯爵府的管家,来取预定的货品。”
贝希摩斯应声,手脚利落地将边上处理好的两筐菜搬上车厢。
管家查看过后满意地颔首,取出一袋子尾款。
贝希摩斯接过,而后指指摆放着的鲜花:“我的朋友侍弄了些花卉,不知有没有您瞧得上眼的?”
眼神停留在贝希摩斯手中钱袋的那乌闻言一怔,投来诧异的眼神。
“唔,的确不错。”管家矜持地略微扬眉。
新伯爵初次宴请诸多豪绅,自己作为新任管家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庄园里的事务多,准备得慌忙。若是场地多些鲜花点缀,向来也能多得伯爵几声夸赞。
只是问清价钱后暗道了一声可惜,他这一趟没有备下多余的银钱,又不好赊账丢了贵虫的颜面。
他刚要推拒,贝希摩斯察言观色,果断提议:“我跟您走一趟,也好搭把手?”
待管家一点头,他便从袋中掏出20枚银币连同尾款一起塞到那乌手里。
不等对方辩驳,附在他耳边语速极快地解释:“我先垫付你的这份,等店主回来你也好跟他交待,总不好让你跑一趟。”
那乌不是个多聪明的雌虫,只知道自己的花在对方的帮助下全卖了,还能守在原地等雄虫回来。因而给了这个自来熟雌虫好脸色,郑重地一点头。
优雅的管家不会去干重活,马车夫也优哉游哉坐在位置上。贝希摩斯忙上忙下,好在车厢宽敞,都放得下。
车厢里摆满了货品,里层还有用棉布分隔开的精致餐盘和水晶杯。
贝希摩斯挤在出口的位置,随着马车晃动,拐弯抹角地夸赞那些器皿。
管家本在闭目养神,见他有些见识,不由高看了一眼,淡声解释这些是为了晚宴做准备。
“说来惭愧,我是个外乡虫,如今在乔纳森酒馆做事,手艺不错。若是能在贵虫们面前露露脸……”贝希摩斯说着,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币悄悄塞过去。
3. 第3章
伯爵家的仆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哪里会随便用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乡虫?
可管家却任由那些银币落入衣袋中,没有一口推拒回绝。
晚宴虽是要等夜幕降临才开始,但那些贵客们下午就会陆续坐着马车抵达。
这个节骨眼上最缺虫爪,有送上门的免费…倒贴钱的劳力,倒是可以一用。
“贵虫们的餐食马虎不得,让一个生面孔去厨房做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管家睁开眼,眸光在贝希摩斯身上打了个转。
“你为何遮着脸?”
“我样貌丑陋,怕冲撞您这样的绅士。”贝希摩斯说着,扯下丝巾,露出平庸的下半张脸。
鼻翼宽大、下巴凸出,脸颊上还有几块刺目的黑色胎记。
管家看过,紧绷的神色松了松。
虽说伯爵好美色,手下仆虫大都有姿色,可这会儿也不好过于挑剔。
“我看你手脚麻利,愿不愿意做些杂活?薪水只算这几日的。”
“自然,能有幸远远看一眼那些勋贵的威仪,长长见识我就心满意足了!回头也好跟我那些个酒友们吹嘘。”
贝希摩斯乐呵呵地应承下来。
本来这一趟就只是想混进宴会采集信息,身份都是随口胡扯的,真要安排他这个不善做菜的去了厨房,那才是两眼一抹黑呢。
薪水发不发都无所谓,总归过了今夜他就跑路。
马车行得飞快,一路朝着小镇南部的庄园疾驰。
后半程贝希摩斯识趣地没再多言,免得说多错多,惹管家不快。
不到半小时,他们抵达目的地。
刚下马车,一栋宏伟建筑撞入眼帘。墙体是肃穆的灰白色泽,莫约三层楼高,顶端是一圈雉堞。
远处是大片连绵的雪地,等到冰雪消融,想必会是绿意绵绵的草场。
那些贵族子弟有的是娱乐项目可以在上面消遣。
贝希摩斯深吸一口浸透富贵气息的冷空气,还没来得及暗下决心掏空伯爵的家底,就被管家支使着干起了体力活。
骗子的手脚都快,他做得很是麻利爽快。伯爵府的侍虫大都不太爱多言,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获得碎片似的消息。
日头渐高,厚厚的冰雪没怎么消融,衣着华贵的客虫们纷至沓来。
贵雄们坐着装饰华丽的马车,下车时用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雌虫们大多身着利落的骑马服,甩着马鞭,驱策着强健的骏马奔驰而来。
贝希摩斯上赶着做些牵马安置的活。
这些家伙非富即贵,保不齐里面就有他的下下个目标,多观察总没错。
贵客们安顿好,便施施然进了府邸。一个个昂首挺胸,如一群天鹅扇动洁白的羽翼,姿态优雅地飘进大厅里。
贝希摩斯这种边缘虫自然进不了大厅探听消息,里面的贵虫们载歌载舞开宴席,他只得累死累活搬货品。
骗子有得是耐心。
贝希摩斯只管低头老实做事,终于被管家看中,安排着去搬运木炭和烤架。
从热火朝天的厨房取器具时,他听见几个雌仆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是不是该给雌君另外准备一份晚餐?”
“对,他的身体这么差,也不爱吃油腻的食物。”
“伯爵都不在意,咱们上赶着讨好做什么?”
“也是,要么让他拿着赏钱来,要么就让他自己做!”
“哈哈,他那样怎么做?说这种话可要下地狱的,小心着点儿!”
“那便让虫神降罪吧,我可不怕。”
贝希摩斯心中一凛。
弗兰西伯爵已有雌君,这是个坏消息,这位雌君似乎不受重视,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暗色的天幕落下,府邸内部灯火通明,外部也不遑多让。
空荡宽阔的平地上架起一堆堆篝火,十数个点位的烈焰舔舐着残雪,驱散黑暗与寒冷。
贵虫们围着篝火,坐在雕花木椅上,几个雄虫嫌坐垫不够软和。
贝希摩斯站在外围,分享不到这份温暖惬意,好在他视力尚佳,该看到的一样不会落下。
万众瞩目的弗兰西伯爵终于亮了相。
他穿着一件深色厚呢绒的礼服,中等身材,面容规整周正,暗红的短发被规规矩矩地捋到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
此刻,那双灰褐色的眼瞳笑意满满,对着身旁的子爵寒暄:“亲爱的卡伦,上次见面得追溯到你的婚宴了,这几年过得如何?”
子爵指了指眼下的青黑,扯起嘴角,面容轮廓本就尖瘦,这个神情显得他更加刻薄:“娶的那位雌君,性格你也知道,没能过上一天消停日子。我每天都虔诚向虫神祈祷,可惜更换不得。”
“呸!你真不要脸面!”子爵夫虫就坐在他身边,闻言笑骂着给了他一拳。众虫发出善意的哄笑。
“我们可没有你这样的好福气,你该珍惜才是。”弗兰西伯爵顺着子爵的话极其敷衍地奉承了一句,眸光却不住地在那个成熟艳丽、神情嗔怒的雌虫身上流连。
接下来,贵虫们开始闲聊。
年轻的雌虫们聊聊新鲜见闻,年长些的探讨生意经,或明或暗地炫耀财力。
场面一时热络不起来。伯爵觉得无趣,拍拍手召来管家,一支提前安排好的管弦乐队应声开始露天演奏。
悠扬的曲调飘荡开来,年轻的贵虫们成双成对,绕着篝火迈起优雅的舞步,仿佛不畏严寒。
几曲结束,贵虫们活动开身体,也顺道打开了话匣子。他们围着那些奢靡的爱好说个不停,不时再朝心仪的虫送去一个暧昧的眼神。
弗兰西伯爵作为主虫,还算撑得住场面,这里他的身份地位最高,受到的自然只有无尽的追捧。
“听闻伯爵也擅骑射?”
“这可稀奇。”
“再没有比伯爵大虫更完美的雄虫了!”
“言过其实了。不过若是大家也对此感兴趣,我诚邀诸位多住几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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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去狩猎。”
“好呀!顺便比比谁的猎物最多。”
“自然,库房里多得是好弓,任由大家挑选。”
……
冷风吹拂,贝希摩斯打了个喷嚏,隔壁的雌虫已然开始打哈欠。
他精神抖擞,将见闻中最重要的信息记录下来。
根据观察,弗兰西伯爵好美色,并且……好别虫的雌君。
年长成熟、身材丰腴的雌虫,他总会多瞧几眼。但这并不意味着伯爵欣赏有阅历的雌虫——有位样貌出众但博览群书的雌虫想跟他探讨读书心得,被他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当然,若是样貌平庸甚至丑陋的,更入不了他的眼。
很显然,年轻气盛的伯爵只喜欢美貌的空壳,最好没什么见识。他不会容许宠爱对象的风头越过自己。
好在在场的雌虫足够多,种类丰富,贝希摩斯轻而易举地总结出弗兰西的喜好,并准备为他量身定制心动雌虫。
一个已婚,样貌美艳,身材丰腴,头脑简单,心直口快的雌虫?
这次目标喜欢的终于不是文雅的贵雌了,贝希摩斯暗暗松了口气。
上一次为吸引某个贵族的注意,他这个半文盲不得不附庸风雅,狠狠恶补了一番上流社会的知识。
他正回想那段尴尬的经历,忽然察觉到有什么硬质的东西敲了下自己的脚踝。
转过身看去,眼前站着一个雌虫。
罪魁祸首的身量不高,穿着件墨色的大衣,胸口袖口镶着海狸皮。短短的金色鬈发柔软蓬松,脸庞小小的一团,清瘦稚嫩。
一双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虚虚地看向前方,没有焦点。
贝希摩斯一怔,低头看向他右手握着的木制雕花手杖。
方才就是被这玩意儿碰到了腿。
“抱歉……我打到你了吗?”
眼前的雌虫看起来像是偷穿大虫衣物的未成年雌崽,嗓音也是细弱的。
贝希摩斯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雌虫,看起来弱得像娇贵的雄虫了。
“没有,阁下。”
“你是新来的仆虫,还是伯爵的贵客?”
“前者。”
“噢,”雌虫点点头,迟疑着,勉强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抬起左手,“我是伯爵的雌君梅斐斯特。劳烦你,引导我到他的身边去,好吗?”
那只手戴着棕色的小羊皮手套,安安静静地伸在半空。
贝希摩斯有片刻的失神。
他不该去接触这个雌虫。任何额外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管家指不定还在哪里窥伺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个身份在今夜该悄无声息地消失。
远处传来宾客们欢乐的语调,可梅斐斯特侧耳倾听,半晌没有收到仆虫的回应。
他皱起眉,清瘦的脸上漫开局促与不安。
“不…可以吗?”
那只手开始颤抖,手指蜷缩起来,缓缓收回。
贝希摩斯深吸了一口气。
4. 第4章
弗兰西伯爵的雌君也算是重要目标角色。
就在贝希摩斯迟疑着是否该抬手去挽梅斐斯特的手臂时,一道急切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雌君!”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雌虫快步奔跑过来,抢先一步挽住梅斐斯特的手臂。
“您怎么自己过来了?多危险!”
“布鲁克,你别担心,我没事。”
“这种场合…伯爵不会欢迎您的……”
“可我是他的雌君,”梅斐斯特轻声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微微垂下,“总该露一下面,否则别虫问起,他该怎么解释呢?”
布鲁克咬咬牙,终究不忍心将那些残忍刺耳的真相诉诸于口,只得咽下:“……我带您过去吧。”
贝希摩斯沉默地退回原位,看着那个仆虫小心地搀住梅斐斯特的手臂。后者顺着他的牵引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只盲从的羔羊。
擦肩而过时,布鲁克狠狠瞪了他一眼。
是怪自己无视了梅斐斯特伸出的那只手么?
贝希摩斯心虚地摸了下鼻头。
是的,羔羊。这个唯唯诺诺的雌君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只怯懦的、迷途的羔羊。温驯无害,却偏偏闯进了狼群的领地。
那只毛发卷曲的小羊步伐坚定地跟上小伙伴的步伐,原以为会获得伴侣的尊重和喜爱,谁知刚一现身,那匹狼便冷下了面容。
领头狼不快,跟随他的从属们察言观色,纷纷出言调侃,带着轻慢的恶意。
可怜的羊羔瞎了眼,看不清伴侣的脸色,只能从骤然冷下来的空气里,从那些刻意忽略他的沉默中,品出一个事实: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他只在伯爵身边站了片刻,便默默退开,沉默着坐在了一个远离核心圈的位置,一个孤零零的角落。
那张木椅摆在篝火照不到的边缘,梅斐斯特将脸埋进大衣暖绒绒毛领里,精疲力尽地闭上双眼。
贝希摩斯想起一种名为企鹅的鸟类,据说这种生物会将头埋进胸前的绒毛中取暖。
梅斐斯特现在瞧着和挨饿受冻远离族群的小雏鸟差不离。
看来,这位柔弱可欺的雌君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夜色已深,贵虫们也开始犯困,三三两两地提议散场。
弗兰西伯爵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已婚雄虫,慢悠悠走到角落,寻到落单的雌君。
一直守在附近的布鲁克见状,识趣地快步走开,临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希冀。
“醒醒。”
酒足饭饱又玩了个尽兴的雄虫总归是好说话些,弗兰西伯爵难得纡尊降贵地伸出手。
可就在他触碰到雌君面颊的一瞬间,对方猛地惊醒,惊叫一声从木椅上滑落,连带着那根手杖也落进雪堆里。
梅斐斯特跌坐在冰凉的雪泥里,慌忙摸索起来。那双没有用处的大眼睛无措地睁着,手指在泥泞中一遍遍划过。
“雄主,帮帮我吧。”他寻不到少有离手的木杖,只能抬起头,朝向记忆中伯爵的方向。
这哪里像个贵族雌君?
弗兰西看着梅斐斯特外套上沾染的雪水污泥,厌恶地拧起眉,张口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麻烦的瞎子。
贝希摩斯远远地瞧着,读懂弗兰西伯爵的口型后,挑了个白眼。
很少见到这么没品的虫。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金尊玉贵、从小被捧到大的纨绔雄虫,有这样的表现倒也正常。
在场的宾客散了个干净,弗兰西伯爵也无需装样子。他连弯腰搀扶的气力都不肯出,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不远处观望着的布鲁克只得着急忙慌地又赶回来,扶起梅斐斯特。
两个雌虫互相搀扶着的身影远去,只留下仆虫负责打扫收拾干净场地。
戏已散台,演员们纷纷退场,贝希摩斯也抓紧离开,临走时没忘记和管家要了30铜币的日薪。
此一行收获颇丰。
回程的路上,他边走边盘算着:弗兰西伯爵身上大有油水可捞,而只要贪色的雄虫,就没有他拿不下的。
两日后。
贝希摩斯换上一套不扎眼的黑色呢绒大衣,小心梳理那头黑亮顺直的长发。
这次的战线或许会拉得很长,他准备就用自己的真容出击。
前一天阴沉沉了大半日,后半段又飘起了雪沫。今日倒是晴空万里,是出行的好天气。
贝希摩斯装扮一新后,便扯着蓬头垢面的麦加纳上到通往山林的小路。
他迎着寒风,嚼弄着口感粗粝的黑面包,好半天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偏偏对他这样的穷鬼而言,能吃饱都算是幸事。
贝希摩斯没有储蓄的习惯,也许是先天负债的原因,他总是一拿到钱就花个精光。
为购买美酒佳肴或是实验器皿一掷千金,然后忍饥挨饿好几天的情况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贝希摩斯走在前头:“我跟猎者买通了消息,要想去山中狩猎,这一条是必经之路。”
以往他们的布局是由麦加纳负责踩点调查下套,他负责配合。
后来出了师,见他做得不错,麦加纳也乐得清闲。
“我们演夫夫?真的假的?”
麦加纳搓搓手指,捂着胸口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要不是这只肥羊喜好人夫这一口,我也懒得喊上你,到时候还得分成,亏死了。”
为了体现自己的身姿,贝希摩斯没有裹得太厚实,这会儿冻得头脑发懵,说话也很不客气。
麦加纳收起酒壶,照例开始讨价还价。
“五五分?”
“二八。”
“我拿八?”
“你现在只能拿一。”
“懂不懂尊老?”
“懂不懂爱幼?”
……
一老一少两个雌虫拌着嘴,在一条分叉道口停下。一条通往更大的城镇,另一条通往绵延的高山。
道路两旁是高耸的林木,此刻叶片谢尽了,细瘦的枝丫上凝满冰晶。
“我可要歇会儿。”
麦加纳呵出一口白气,扫落路边一块石面的落雪,又从怀中拉出一块厚布垫上,坐下时拖长了语调:“舒坦……”
那块石头不大,自然没有贝希摩斯的份额。
咽下最后一小块面包,他拍拍手上的面包碎屑,从身后背包的瓶瓶罐罐里掏出一个,扔给某个精明的老东西。
“伪造雄虫信息素,赶紧涂上。”
“真有你小子的,这都能搞出来。”
麦加纳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塞,挖出里面的膏状物急头白脸地往身上一顿涂抹。
贝希摩斯嗤笑一声,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活动冻得发僵的手指:“意思意思得了,抹再多你也变不成真雄虫。”
麦加纳忽然停下动作,将那瓶膏药塞入怀中,总是乱飞的五官复回原位。
他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语调也沉甸甸的:“你要是能研究出真的就好了。”
“……”
贝希摩斯面上的笑意淡去,心间像被压上一块巨石。
那瓶膏药的原材料只是模拟出了雄虫信息素的气味,空有其形,没有效用。
如果真的能研究出雄虫信息素的替代品,他的雌父有救,千千万万的雌虫都能从休眠症的噩梦中挣脱。
摆脱桎梏,斩断枷锁,重获新生。
空气一时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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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无声,一向乐于逗趣的麦加纳也没有兴致,只一口又一口地闷声灌酒。
深冬的山林鸟鸣都已绝迹,所有生灵都陷入了沉睡。
“踏踏、踏踏……”
贝希摩斯正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顺带避避寒风,忽然听到不同寻常动静,猛地睁开眼。
“起来,干活!”
不知觉陷入浅眠的麦加纳被毫不留情地推了一把,一头栽进雪地里。
“臭小子!”他咒骂了一句,试图爬起来。
贝希摩斯也吃了一惊,随机低喝:“别动,就保持现在这个动作姿态。”
道路尽头,一队骑手正缓缓行来。
十几匹骏马踏着碎步,背上的贵人们个个衣着光鲜、姿态昂扬。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打头的便是伯爵弗兰西。
今日他穿着雪白的骑装,看着倒也算身姿利落。只是神色萎靡不振,脑袋随着身下那匹枣红色骏马的步调一晃一点。
像是要在马背上睡着了。
贝希摩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凑近眼下一薰。
洋葱提取物发了力,一双眼很快酸涩热辣地激出泪意。
万事俱备,时机正好。
他朝着伯爵的方向奔跑,开口疾呼:“我需要帮助,好心的先生!求求您停一停!”
狩猎的队伍一阵骚动。小道狭窄,后排的虫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个个拉长了脖子,试图往前推挤。
最前的弗兰西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背着长弓翻身下马。
“发生什么事了?”
贝希摩斯步履匆匆地奔跑至弗兰西的身前,看准时机左脚拌右脚往前一扑。
一双手臂及时接住他的身体。
贝希摩斯心道一声成了,抬起一双盈盈泪眼,呼吸急促:“救救我的雄主吧,他在前头忽然昏了过去,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呀~”
好个美雌虫!
弗兰西那双灰色的眼瞳里划过惊艳之色,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一个陌生雄虫的死活,他当然是懒得干涉,但要是能和这样的漂亮雌虫搭上话,甚至成为他的拯救者,那便另当别论了。
若是个单身雌虫上来求助,伯爵会怀疑这是投怀送抱的小把戏,可有雄主的雌虫不同。
谁都知道,雌虫会对深度标记他的雄虫死心塌地,绝没有背叛的可能。
“诸位,这位可怜的路虫需要帮助,我们何不施以援手呢?”
弗兰西侧过身,向身后的同伴们解释情况,一双还稳稳托着雌虫的手臂没有放开。
“伯爵真是太善良了!”
“多有骑士精神!”
“有谁出了问题?”
“虫神在上,希望一切平安无事!”
“那我们便打道回府么?”
本就是出来找乐子的一段旅程,骤然出现了意外情况,贵虫们也乐于看些新鲜戏码,传出去也算极好的谈资。
于是倒在雪堆里的麦加纳就这样被转移到卡伦子爵的马背上。
几个贵虫手脚不太利落,为了展现自己的身手不凡都没有带仆虫,可怜的受害者因此从马背上滑落了好几次。
也不知道病情会不会加重。
贝希摩斯坐在弗兰西伯爵的身后,隔着一个手掌的间隙。
他生得漂亮,连卡伦子爵都频频回头张望,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你们是遭遇了什么呢?”
弗兰西抓着缰绳开始攀谈。说实话,他对这个位置不太满意,这样看不见雌虫的漂亮脸蛋。
可若是让陌生雌虫坐到自己身前,又未免显得轻浮浪荡,要叫在场的其他贵族看笑话的。
5. 第5章
贝希摩斯报上自己的名字“贝西”,缓了几口气,这才开始慢慢叙述:
“我和雄主是东部xxx郡的贫农,那边遭了灾,想来洛瓦尼米投奔远亲。昨夜我们匆匆赶到,才知道他们早已搬离。
“我们也不知道远亲的新住址,只能继续流浪。吹了一夜的冷风,有好心虫给了我一件外套,才让我没有冻死。
“今早出了太阳,我们继续漫无目的地流浪,只是走到这座山林里,雄主忽然昏倒在地,噢!没了他,我可一天都活不下去!”
贝希摩斯红着眼抽泣,时不时用袖口做出拭泪的动作。
这会儿洋葱的神威已然褪去,他只能想着自己空荡荡的钱包以及比山峦更重的负债垂泪。
“噢!真可怜。”
“xxx郡今年的确收成不好,那里可是很多流浪虫呢!”
“幸亏遇上了伯爵大发善心,否则你们夫夫俩就要在这里化成冰雕啦!”
“是呀,这时节最勇猛的猎者都不敢上山哩。”
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大呼小叫,叽叽喳喳地感慨,表演自己的善良,顺带互相吹捧。
若是他们的领地里出现这种情况,必然只会厌恶地驱逐这些交不上税的佃户,哪里会如此细声细气地宽慰。
弗兰西伯爵听了,瞟一眼与他并驾齐驱的卡伦子爵马背上的麦加纳。
头发蓬乱,被乱发和大胡子遮掩住大半的五官,露出的一点肤色也是青白的。
一看就是个没用的老雄虫。身后的雌虫配上这种货色当真是暴殄天物。
见弗兰西没有开口的意思,贝希摩斯一声惊呼:“神啊!您是……尊贵的伯爵?我脏兮兮的衣物会弄脏您漂亮的马匹的,真是罪过!”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真要跳下去的意思。
好在弗兰西吃这一套,他侧过脸,空出一只手向后扯了一把贝希摩斯的衣袖,安抚道:“坐好,我会尽力救助你的雄主的。卡伦,我们加快速度!”
说罢,他猛地扬起马鞭。
“噢,您简直是虫神的使者,有颗金子般剔透的心。”
当然,把真的金子给我,我会更高兴。
这一想法掠过心头,贝希摩斯这才有闲暇去看麦加纳的境况。
只瞥过去一眼,他便不忍直视,以手掩面。
可怜雌虫的上肢下肢几乎要因此刻飞驰的速度颠动地飞起来,只留腰部死死与马背捆扎在一起。
如海面旋风中颠簸的小船,随时可能倾倒。
麦加纳偏偏是清醒着的,还要维持住自己的表情不露出异样。
还好早上没让他吃东西。贝希摩斯紧紧捂住嘴,一抽一抽地,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笑出声。
狡猾的老东西也有今天。
“你别太伤心,庄园里有专属的医师,应该能派上用场。”
刮擦在耳边的疾风送来伯爵的温声安抚,见识过他冷漠一面的贝希摩斯扯了下嘴角,不厌其烦地接上大段感恩戴德的夸赞和祷词。
一个多小时后,出发狩猎的队伍一路奔袭回到庄园,颇为壮观。
贝希摩斯这回随伯爵走的正门,某个眼熟的管家听见马蹄声后匆匆从内院迎至大门口。
“主虫。”他躬身行礼。
弗兰西利落地翻身下马,朝尚在马背上的雌虫伸出手:“下来。”
贝希摩斯没有迟疑地探身,隔着一层厚重的皮手套,借力跃至平地。
他落得很稳,亦没有错过弗兰西那双灰褐色眼瞳里闪过的失望情绪。
“塔塔米,这位雌虫阁下的雄主生了重病,你去请约翰医师过来为这位可怜的先生诊治,至于你们……”弗兰西转身看向马背上的贵虫乡绅们,“我最亲爱的朋友们,事出有因,虽说我们在狩猎一事上半途而废,可我们的行动或许能够拯救一条生命,这才是无价之宝。”
贵雄贵雌们纷纷下马应和,又听伯爵继续招呼道:“你们先回二楼大厅,我会安排仆虫为诸位准备下午茶。至于娱乐活动,相信以你们聪明的脑瓜,能想出一万个消磨时间的法子。我会享受与挚友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是在此之前,我得先去看看那位可怜雄虫的情况,请谅解。”
伯爵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贵虫们自然不会发表什么反对意见,纷纷嘴里念叨着祷词上了楼。
只有卡伦在踏上铺着精致红毯的石阶前,回头朝弗兰西投去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塔塔米管家接到任务,很快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十分钟后,“昏迷不醒”的麦加纳被高效地转移到一楼的一个卧房。
被强行征用房间的仆虫长默默地用布巾擦去病虫嘴边溢出的白沫。
贝希摩斯则在一旁垂泪,起到装饰花瓶的作用。伯爵看都没看麦加纳一眼,只顾着温声宽慰雌虫。
很快,穿着考究的约翰医师提着个小箱子匆匆赶来。
他先是检查过病虫的全身,发现无具体外伤后,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罐。
贝希摩斯本在暗中担忧麦加纳会不会支撑不住漏了馅儿,见约翰只是粗略地检查一遍就急着取药,刚松了一口气,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小罐里倒出几个黑色圆球,他一开始没认出来,几秒后它们忽然活了过来,拉伸成长条状飞速爬上麦加纳的太阳穴位置。
“等等!”
眼见约翰还要往麦加纳的耳后侧再放上几只,贝希摩斯赶忙制止:“我的雄主最害怕这些小虫子了,要是知道水蛭在他脸上爬过,他就算活过来也会发疯的。原谅他这个胆小的雄虫吧,有没有其他的治疗方法?”
约翰看了弗兰西一眼,弗兰西伯爵开了尊口:“便用其他的方法吧,多么值得同情的可怜雌君,你看他为自己的雄主考虑得多周到。”
那几只医用水蛭还没来得及饱餐一顿,就被毫不留情地捉走,重新关进暗无天日的监牢中。
紧接着,医师又掏出一把锃亮的柳叶刀,用酒精擦拭过后,略微用力,划开麦加纳手臂上的静脉。
贝希摩斯“嘶”了一声,闭上双眼,暗下决定:这次行动最后的成果给麦加纳多分一成。
“他的血液还算健康。”
约翰采集完样本,心中困惑。可许多病就是治不好的,放血疗法不起作用,他也不会觉得心虚。
“再观察几日吧。”他最后交待完一句,也没有给病虫包扎的意思,拎着箱子悠然离开。
“请问……有纱布吗?”
虽说这么点出血量对雌虫的体格而言不会有多大影响,但贝希摩斯毕竟要扮演一个人夫,自然要尽心尽力。
弗兰西等得有些不耐烦,原本这几天丰富多彩的娱乐项目就叫他精神萎靡不振,加上方才的跋涉和漫长的等待,几乎昏昏欲睡了。
但他不愿在贝希摩斯面前表现这一点,于是姿态从容地从衣袋中取出一个镶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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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的精致鼻烟壶,捻起一点粉末吸入鼻中,接过仆虫长递过来的手帕,轻拭鼻孔。
这下子提神醒脑,精神振奋许多。
“好了好了,贝西,等伤口自然愈合就好,约翰医师一向是这么治疗的,我了解他。现在,你该让你的雄主安静地休息,跟我来。”
在伯爵摆出一副优雅的姿态吸食烟草时,贝希摩斯适时地摆出一副憧憬的神色。
烟草很流行,贵族们乐于用更优雅的方式进行吸食,至于其他平民,大多用烟斗,更有甚者,直接将烟草丢进口中大嚼。
但这些行为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贝希摩斯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一来他穷困,不会让自己多出一项不必要的固定支出;二来,作为药剂师,他比常虫更清楚这玩意儿的危害。
寻求感官刺激的阈值会不断被拔高,而后精神、肉-体,都会被一时贪欢腐蚀,欲壑难填的最终结果就是自我毁灭。
这样说来有些夸张,但贝希摩斯是从最困苦的环境中艰难存活下来的,底层的虫没有出路,自然更容易踏上那条麻痹自我的道路:酗酒、吸烟、放纵yin欲……多得数不清。
不想迷失,就不要开那道口子。贝希摩斯的眼前闪过那些虫最终朽烂的结局,以最坏的结果不断警醒自己。
“好的,伯爵大人。”
他收起凝重的神色,跟着弗兰西来到一楼的会客厅。
这里不比作为主要宴客场所的二楼更豪华,但也足够闪瞎一个乡下雌虫的眼睛。
顶层是造型华丽的水晶吊灯,墙顶精致的浮雕活灵活现。座钟摆动,漂亮的挂画零星装点在墙面上。
贝希摩斯做出一副不值钱的吃惊神态,目光不住地在那些价值连城的摆件上流连,也算本色出演。
“天呐,我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装潢,不愧是伯爵的府邸。”
坐在温暖的壁炉边,贝希摩斯不忘自己的浅薄虫设,用匮乏的词汇量吹捧着给弗兰西进行精神按摩。
“过誉了,我也不过是继承了家族的财富,以此能够过上富足的生活,一切都是虫神的安排。”
弗兰西坐在铺着柔软坐垫的雕花木椅上,手指放在镶嵌珠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你的雄主在这里接受治疗,想来还需要一段时日,不如……暂住几天?我会安排好一切。”
“这怎么可以!”贝希摩斯心中一喜,惊呼出声,一派慌乱地弹起身,“我们只是最低贱的农虫,哪里能玷污伯爵的府邸?”
不等弗兰西反驳,他紧接着哀叹:“感谢您愿意伸出援手,在雄主醒来之前,只要能在壁炉边上留一小块地供我休憩,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他低下头,攥住自己的衣袖,面色惶惶不安。
弗兰西欣赏完这一番表演,满意极了:“先坐下吧,可怜的孩子。我们都是虫神的子民,纵使流淌的血液不同,也没有高低之分。遵从祂的意愿,我们理应互帮互助。”
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贝希摩斯犹疑着重新坐回椅子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您应该有雌君吧?就算伯爵您愿意收留我,伯爵夫虫也许会对我这样一个陌生雌虫心有疑虑…若是影响大虫们的感情……神啊!我该怎么办?”
“哦,他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弗兰西被这个突兀提起的话题提起了兴致,像是挑衅一般,打铃唤来仆虫长,吩咐道:“安纳,去叫雌君过来。”
“是。”
6. 第6章
弗兰西伯爵的口气很随意,仆虫长安纳板着那张棺材脸,脚步稳健不失迅捷地去传递伯爵的“旨意”。
这个贵雄对雌君毫不在意的态度倒是演都不演,也不怕他这个这个外虫知晓。
甚至,在贝希摩斯主动提及雌君的这个话题之后,弗兰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暧昧的讯号,神色荡漾起来。
贝希摩斯自认没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可伯爵那双灰褐色的眼瞳里像是燃起了无言的情焰,连带着那张称得上端正俊美的五官,也染上了欲色。
于是眸光缱绻,传递情意。
被架在另一端的贝希摩斯不明所以,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尴尬地挪动几下身体,轻咳几声,试图开启闲聊转移对面这头发-情种猪的注意力:“您不去楼上陪伴那些贵虫么?我好像听见了他们的舞步声。”
“噢,”弗兰西伯爵摆摆手,“现在没有什么会比你…我之间的对话更重要了,我已经将整个庄园的仆虫都丢给他们差使了,还能做得更多么?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效率极高的安纳已然去而复返。
“主虫,”他躬身,语气平直地转述,“雌君称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又是这样的小把戏。”
贝希摩斯听见弗兰西低喃了一句。
那日的风雪夜,小含羞草远离篝火独自吹了那么久的冷风,看着就不太康健的身体病倒了么?
贝希摩斯想起那个小可怜的模样,再一看弗兰西伯爵毫不在意的态度,不免心生同情。
被这样一打断,弗兰西想起被强行和那个病恹恹的雌虫捆绑在一起的耻辱,顿时失了和漂亮虫夫调情的兴致。
“你看,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他站起身,手掌在贝希摩斯的肩头轻拍两下:“安心住下,等到你的雄主痊愈吧。”
说罢,弗兰西整整领巾,转身上了二楼。
“阁下,跟我来。”
安纳朝贝希摩斯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一楼的角落有个直达顶层阁楼的通道,这里通常只供仆虫通行,免得这么多虫来来回回,扰了主虫们的生活。
贝希摩斯跟在安纳的身后,在狭窄阴暗的楼道中通行。
“这里是您的休息室。”
安纳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金属钥匙,拧开其中一道门。
低级的仆虫们大多挤在这里,一个房间要住上七八位帮佣、马夫、园丁之类的角色。
贝希摩斯没想到自己还有单独一间的待遇。
“谢谢您,仁慈的先生,愿虫神护佑你。”
“我只是遵从伯爵的意思。”
仆虫长似乎是铁面无私的类型,总是面无表情,不会多说一个字眼。
贝希摩斯最畏惧和这种虫打交道。碰上油盐不进的,出尽招数也别想从他们的嘴里探听到一点消息。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要是遇到困难不尝试就放弃,他早就饿死在某个寒夜里了。
“多谢您的照顾。”
贝希摩斯拿出身上最后的几个铜币,试图塞到仆虫长围兜的口袋里。
先前从管家那领来的日薪,买完几个糊口的黑面包,也就只剩下这么点,倒也符合他这个流浪者的身份。
安纳还是板着脸,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递了回来。
“活着都很艰难的时候,要珍惜每一个铜币。”
贝希摩斯愣在原地,直到那个刻板的仆虫长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才回过神来。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外。
每到夜晚,劳作一天的普通虫会呼呼大睡,发出如雷鼾声。而贵族子弟们恰恰相反,他们在夜晚更加精力旺盛,也乐于找刺激。
二楼宴会厅的喧嚣直到深夜才堪堪停止,不知又流转了几轮有趣的活动。
贝希摩斯静静地待在休息室里,没有额外的行动。
他今天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再有多的行动未免显得可疑。
这间房只有狭小的一点点空间,挤在里面呼吸都要困难起来,还没有透气的窗户。虽说灯烛一类的照明用品一应俱全,也难免觉得压抑烦闷。
贝希摩斯躺在木板床上,细数着时间。
楼下的动静渐渐停歇,隔壁的仆虫房里涌进疲累的仆虫,夹杂着几声不痛不痒的抱怨。
他这才起身,准备行动。
夜色中,这幢富丽堂皇的建筑终于陷入沉睡。
没有烛火照耀,黑暗中的一切都显得分外幽深可怖。
贝希摩斯用打火匣点燃了一根蜡烛,在漫长的楼道中行走。
一路下至底层,他按照白日中的记忆,摸索到仆虫长的休息室。
门自然没有关,方便旁虫探视。麦加纳为了伪装,一直不敢动弹,干脆蒙头睡了好几觉。
见到是贝希摩斯进来,几乎像是看到救世主降临一般感动:“你可算来了,说说看什么情况。”
“噤声。”
贝希摩斯向外探出脑袋,见没有额外的动静,这才反手关上房门,将蜡烛置于桌上。
“一切都很顺利,我差不多拿下伯爵了,现在只需要成为一个寡夫,方便他下手。”
“我现在就要死吗?”
“对。”
“……”
在马背上颠簸一路,马不停蹄被放一大碗血,又孤孤单单被关了大半天的雌虫不乐意了。
“我从来没吃过这种苦,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贝希摩斯反问。
麦加纳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他们师徒俩最喜欢互坑,给彼此找点小麻烦了。
“我现在饿得很,你去给我整点吃的来。”
贝希摩斯很想开口讽刺几句,又怕这老东西闹脾气撂挑子不干。恰好他也需要时间熟悉伯爵府邸的内部情况,于是果断点头:“等着,别发出声响,引起旁虫的注意。”
“要是有好酒,记得也顺几瓶出来!”
“……知道了,尊贵的狄俄尼索斯。”
贝希摩斯没有带上那根蜡烛,毕竟在黑暗中行事,更加隐蔽。
摸到储藏室门口,他提前从袖中取出了两根金属条——这大概是麦加纳交给他最好用的小把戏,学成之后,大部分门锁都拦不住自己。
可令他意外的是,那道木门此刻却是大敞着,里面的壁灯甚至亮着,向外播撒着暖黄的光。
府里的仆虫要忙活到这么晚?这伯爵真该吊起来烧死。
贝希摩斯贴在墙上,小心朝里看去:储藏室里空无一虫。
心跳不断加速,他不敢放松警惕,提起心神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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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倾听,果然从厨房的方向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
布鲁克从炉灰中拨弄出尚且还在发红的炭,添上细柴后轻轻吹气,直到火苗重新窜起。
燃烧起的焰火很快带来暖意,他重重叹气:
“雌君,你沉睡这么久,才好一点,何必自己到厨房找食物?打个铃,叫仆虫们给你做不就可以了吗?”
梅斐斯特正往布鲁克从储藏室中取出的肉排上涂抹自己配制的香料,闻言只是淡声回答:
“他们刚歇下,白日里照顾那么多贵客,已经很劳累了。这会儿要他们重新起火,单独做一份餐食,想来多有不乐意。被搅扰的休息时间很难用金钱轻易买到。”
布鲁克不解:“晚宴结束前,不是已经送了一份蔬菜沙拉过来么?那也不怕放凉,这时节难得得很。”
“……”梅斐斯特闻言,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那个好难吃的。”
卷心菜、萝卜、莴苣、茼蒿切丝,加上面包丁、干奶酪和煮鸡蛋,拌上橄榄油。吃上一口,这辈子也就活到头了。
听出了布鲁克的话语中的不情愿,他缓声安抚:“我看不见,来厨房免不了要劳烦你帮忙,这月的薪水我另给你加一个金币,可以么?”
布鲁克顿时眉开眼笑,窜到灶台前:“多谢雌君的仁爱。吃肉好啊,多吃肉才能生得健康,赶跑病痛!”
梅斐斯特洗去手上的油污,将手置于锅感受温度:“差不多了,一会儿我喊你翻面。”
主仆俩一个指挥一个做事,肉排本身的香味混着香料的气味被热油激出,瞬间飘散出去。
贝希摩斯感觉到自己的肠胃抽搐了一下。
他今天到现在,也只吃了块口感堪比石头的黑面包。
这会儿他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走出去,要求伯爵夫虫也给自己准备一份夜宵。
说来也算是奇观,梅斐斯特身为这座宅邸唯二的主虫,居然还要许下大额报酬去讨好贴身侍虫。
谁家雌君能混到这个地步的?
好在他看起来还算富裕,想来伯爵虽无视了这个名义上的雌君,却也慷慨地分享了一部分财富。
他正思索着,梅斐斯特和布鲁克已经上了厨房的准备餐桌,一虫一块煎烤好的肉排,一个吃得优雅矜持,一个狼吞虎咽。
梅斐斯特是狼吞虎咽的那个。
像只夜里偷食的小耗子。
趁他们还没吃完,贝希摩斯退到储藏室,偷了两块精制的白小麦面包出来。
等急了的麦加纳啃着柔软好入口的昂贵面包,还不忘数落几句。
“回来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你给我酿酒去了。”
“临死前都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贝希摩斯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蜡烛:“别忘了,你明天就得去觐见虫神。我这里有辅助闭气的药剂,先用着。”
“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个神使了,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从你那些华而不实的玻璃瓶里整出来?”
麦加纳以前也做过药剂师——坑门拐骗的那种。
买几个贵点的瓷瓶,往里面随便倒点盐水,便称是包治百病的神药。再花铜币找一两个托儿,到手的不是银币就是金币。
而贝希摩斯鼓捣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剂,他听都没听说过。
“你就是个怪物。”
7. 第7章
窗外又飘起了雪,仆虫们天不亮就要起床忙碌。
好在雌虫们的体质大都耐寒,不用担心染病。
伯爵仁义,有仆虫生病,会专门去请约翰医师看诊,但没有哪个虫愿意见到约翰医师,以及他那些堪称折磨的治疗方式。
贝希摩斯同样醒得很早。
他只需要休息三四个小时,就能保持一整天的清醒。
安纳刚从临时休息室走出,被大清早守在自己门前的贝希摩斯吓了一跳,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闪过异色。
“担心你雄主的情况吗?随我来吧。”
贝希摩斯没有像昨天一样跟在他背后,而是快步与之并行,露出局促的笑:“我已经麻烦伯爵……还有你们许多了,想着能不能帮上一点忙。精细活我干不了,体力活总归是擅长的。”
“您是贵客,不需要做那些。”
一路走下去,贝希摩斯游刃有余地扮演一个没见识的贫民,努力讨好一个贵族家里颇有脸面的仆虫。
只可惜安纳虽客客气气地有问必答,却什么消息都没有额外透露,只作出最简短的回应。
贝希摩斯闭上了嘴,不是因为泄气,而是因为今天还有一场耗精力的大戏要表演。
待到仆虫长的休息室打开,他脸色一变,惊叫一声:“天呐!”
床上直挺挺躺着肤色青白的麦加纳,看起来走了有段时间了。
安纳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摸到雄虫冷冰冰的僵硬身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日放血之后,这位病虫虽不见清醒,但体征平稳,外加虫爪不足,自己也就没有安排仆虫整日看护着。
若是导致恶果,他这个仆虫长也有责任。
“我去请约翰医师。”
这个点伯爵还没醒,安纳不会不长眼地去打扰主虫的安眠。
说罢,他急匆匆地快步离去。
至于贝希摩斯呢,他清了清嗓子,时刻准备开始表演。
等到仆虫长带着医师赶来,他瞄准时机,扑在床边开始低声哭泣。
“阁下,让一让。”约翰看了一眼床上的病虫……哦不,死虫。
即使已经在心里给对方宣布了死讯,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否则这一趟的诊金拿得也不够心安理得。
于是约翰医师为麦加纳褪去外衣,进行一番触诊。
“非常遗憾地通知您,阁下,您的雄主已经停止了呼吸。”
约翰起身,对着逝者鞠了一躬。
麦加纳事先化过虫形,而雄虫是恒温动物,身体温度降成这样,只能是一具尸体,加上事先饮下的闭气药剂,自然成为了毫无破绽的死者。
贝希摩斯哭得喘不过气来,抽泣道:“虫神啊,为何要将他从我身边夺去!不如带我一起走吧!”
安纳难得安慰了这个可怜的丧夫雌虫几句,转身去请示管家。
等到伯爵在午时醒来时,便得到一个消息:他看中的雌虫带着的那个累赘丈夫已然死去。
真是个好消息。
弗兰西先悠哉悠哉用完早餐加午餐,这才去看望新惦记上的雌虫。
伯爵还没来时,贝希摩斯已经坐在床边哭了有五个多小时。
一开始,他有点懊悔自己起得太早,伯爵又睡得像死猪,导致这场哭戏要持续好久。
只哭泣,也是件体力活。
好在大家忙忙碌碌,也没谁会盯着他。剩下的几个小时,他只在有虫路过门口时,装模作样地抽泣几声,喊喊台词。
等到伯爵姗姗来迟,他几乎要伏在床边打盹了。
“噢!我才知道这个糟糕的消息,可怜的孩子。”弗兰西走近这个狭小的休息室,看见心如死灰的贝希摩斯,心中满意极了。
漂亮的雌虫面容苍白,脸颊边还黏着几缕被泪水浸湿的发丝。一双眼睛泛着红,却没有哭得红肿折损美貌——他的那个雌君就这样讨虫嫌,哭泣时眼皮肿得像核桃,嗓音也是细细弱弱的,偏偏挤不出多少泪液,假得很。
“你的雄主…那个可怜的雄虫需要安息,这样吧,我出资将他安葬,你就留在这里做事,如何?”
贝希摩斯的眼睛动了动,扯出一个绝望的笑,原本绿莹莹的眼瞳像是熄灭的烛火,黯淡无光。
“雄主已死,我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呢?”
“别这么想,”伯爵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的,虫神会指引你新的道路。”
“多谢伯爵,你的恩惠我不会忘记。”贝希摩斯顺杆往下爬,“我会努力做好一个仆虫,以此回报。”
“不、不,你不需要做那些。”
弗兰西笑了笑,面对雌虫那疑惑的眼神,却没有解释太多。
管家塔塔米立在门口,接收到伯爵的眼神示意。
待主虫离开后,他这才向着心如死灰的雌虫询问:“阁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您要亲眼看他入土吗?”
“当然。”
贝希摩斯站起身来:“我在牧师面前立过誓言,要陪伴他……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郊外的陵园占地算不得广,价格却高昂,不是谁都能有幸埋在里面。伯爵开了口,这个异乡的贫民得以安置在一口昂贵的棺材里。
几个年轻力壮的雌虫刨土刨得飞快,伪装成雄虫的麦加纳就这样得以光速下葬。
室外还飘着雪,塔塔米终究是个脆弱的雄虫,也不愿在室外过多停留。
眼见着新塚立成,他看向伯爵的准雌侍,试探着提议:“请节哀,您需要现在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眼见着那口棺材被埋入深坑之中,贝希摩斯捂住脸——以免笑出声,颤抖着嗓音说:“让我再待一会儿吧,晚点我会拦一辆马车回到庄园。”
这个理由再合理不过,塔塔米点点头,带着剩下的仆虫离去。
整个陵园一眼望去全是竖着石碑的陵墓,这时节,刻着墓志铭的碑前也没有几束鲜花点缀,唯有一片死寂。
“咔嚓咔嚓……”
一只巨虫忽地从新鲜的土堆里破出,口器里还叼着一套破旧的暗色衣物。
贝希摩斯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几分钟后,麦加纳打着哆嗦变回原本的形态穿上衣服,一边跺脚一边谩骂:“我这回可是真遭老罪了!你得多给我分成!”
“……”
贝希摩斯没有搭理他,盯着深坑中的棺椁,沉思道:“这个,是不是也能拖出去卖?”
“留着哪天你自己用吧!”
老雌虫骂骂咧咧地扫去身上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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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尘土。
“卖的钱归你。”
“好嘞,还是你有眼光!”
贝希摩斯哼笑一声,晃晃脑袋,抖去身上的落雪:“记得把土埋回去,我回去了!”
现在,目前的这个身份已经坐实,接下来只需要想办法从好色的伯爵那里捞得足够的钱财。
弗兰西作为勋贵,几千亩的土地都归他所有,最大的财富来源是地租。庄园、牧场、矿产、商铺他都抢不走,所以贝希摩斯的目标只有:现金。
沉甸甸的金条和亮闪闪的金币才是世上最可爱的东西。
陵园与庄园有段距离,贝希摩斯拦住了一辆路上的马车。
一开始车夫张口要了高价,听闻目的地是伯爵的庄园,这才不情不愿地降回正常的价格。
贝希摩斯坐在车厢里,观望外面的风景。
洛瓦尼米是个风景秀丽的小镇,披上一层绒雪外衣,也足够秀丽。
远处最高的建筑是位于小镇中心的教堂,那里的钟声可以穿得很远,响彻在每一个信仰者的心尖。
多么美好的风光。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贝希摩斯的肠胃饥渴难耐,可精神却无比振奋。
见到庄园府邸顶层的那圈雉堞,都觉得亲切无比。
总有一天,他要拥有一座如此富丽堂皇的豪宅,站在顶端俯瞰整座城镇的风景。
“到了,阁下。”车夫停在离庄园有点距离的大道上,“我不好离私虫住宅太近。”
贝希摩斯用先前安纳给的银币付了钱,车夫又找了一些铜币回来。
车夫离去,马蹄声却不绝于耳。贝希摩斯转身望过去,只见零星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从庄园的大门内驶出。
玩了这么些许时日,总有分别的时候。这会儿,贵虫们陆陆续续地准备回到属于自己安乐窝中。
庭院内,几个贵族子弟坐上了马车,仆虫们为他们清点搬运随身物品。仆虫长木着脸立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弗兰西伯爵正亲切地握着某个贵虫的手攀谈,商议下一次相会的时间,准备辞行的其他虫也围着他做最后的道别。
贝希摩斯见弗兰西正忙着,准备偷溜进去。
眼尖的安纳捕捉到了他,递过来一把钥匙:“阁下,您的新房间在二楼,可以先上去休息,等我忙完,会来喊您用晚餐。”
他还想说什么,一个雌仆挤过来:“仆虫长,随礼缺了一份!”
贝希摩斯见他的确忙碌,识趣地领着钥匙离开。
仆虫们在庄园内进进出出,准备为这场接待完成最后的谢幕。
贝希摩斯随意地溜达到后厨,当然,就算没有新鲜的炙肉,也会有剩下的面包一类的。
不知是伯爵事先交待了什么,他没有收到任何阻拦。
嘴里叼着面包,贝希摩斯大摇大摆地走上正梯,一路到达二层。
这里的大厅比底楼更加豪华,套房依次排开,只是大都掩着门,看不清里面的布置。
现在整座宅邸的虫都在外部或是底层忙碌,这里空无一虫。
忙中就是容易出错,仆虫长忘了告诉他具体是哪间房了。
贝希摩斯看了眼钥匙上字迹模糊的标记,勾起唇角。
正好探索一下。
8. 第8章
窗外投进的光黯淡了,长廊上的壁灯还亮着,没有熄灭。
贝希摩斯放缓了脚步,皮靴若是踩在木质地板上再怎么小心也会发出声响,好在伯爵府邸够豪横,铺设了厚厚的绒地毯,使得他行走时悄无声息。
“那片土地,富饶得……上面的生灵……
“华贵的丝绸……描画的……像是活了过来,在对我眨眼……
“那应当是、确切是神迹……”
从长廊的末端隐约传来了一阵略显耳熟的声音,贝希摩斯挑眉,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所有房门都锁着,就是有什么金贵的物品,现在也不是强取的好时机。
最末端的一个小房间虚虚地掩着门,有谁正念着书,磕磕绊绊的。
贝希摩斯想起这个声线的主虫,悄悄探出手。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小道缝隙,调整视线,便能由此窥见房间的全貌。
这是一间小书房。
几个书架上摆满各色书籍,窗台边是上了红漆的小书桌。
那个名为布鲁克的仆虫背对着自己坐在矮凳上,手中握着打开的厚皮书。
梅斐斯特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门的方向,双手捧着一个印花白瓷杯,时不时将嘴凑过去抿一小口。
贝希摩斯嗅到了独属于咖啡的醇香味道。
雌君今日的气色尚佳,嘴边挂着清浅的笑意。丰富的游记内容在耳边回响,好似将他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的国度。
“布鲁克,刚刚那段能再念一次吗?”
“当然,雌君。”
看在金币的面子上,布鲁克清了清嗓子,按雌君的要求重新念那些生涩拗口的词汇。
他的学识有限,有很多不认识的词组都是半猜半蒙读出来,好在梅斐斯特也没有苛责什么,照样听得入迷。
贝希摩斯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甚至嚣张地将门推得更开。那个仆虫背对着自己,而梅斐斯特更是个瞎子。
他从容地站在门口,放松身体倚在门框上,直勾勾地凝视着梅斐斯特。
盲眼的小鼹鼠今天很快活,咖啡杯里升腾的热气将他的脸蛋熏得红彤彤的。
贝希摩斯长久地将目光投射到那双圆眼上。
虫神对梅斐斯特不太友好,让这样漂亮得像宝石的眼睛残缺着,却又没有过于残忍,让他出生在穷困之家。
否则,他只能在教堂的门口,展示自己的残缺以换取铜币,或是在昏暗的作坊里,凭触觉从事最低等的体力劳动。
那样的话,这朵鲜花会凋零得极快。
想到这里,贝希摩斯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
“谁在那里?”梅斐斯特忽然偏过头,像只草丛中的野兔,警觉地竖起长耳。他放下咖啡杯,摸索着桌沿站起来。
布鲁克也吓了一跳,跟着站起身。
贝希摩斯没料到自己发出的这点动静会引起梅斐斯特的注意,这会儿溜走既来不及,也会显得可疑,所以他光明正大地走进书房。
“抱歉,打扰了。我叫…贝西,安纳阁下给了我二楼的钥匙,但我不知道是哪个房间。”
贝希摩斯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金属钥匙。
这玩意儿对他而言更像是凭证。
布鲁克扫视他几眼,摸不准闯入者是什么身份。他没有穿仆虫的统一制服,一身衣料怎么看也不像是伯爵的那些贵客。
“你是新来的侍虫吗?”
“您可以这么认为。”贝希摩斯挑起嘴角。
雌侍不也是侍么?
梅斐斯特听完,又神色纠结地坐回了原位。
半晌,他迟疑着开口:“你的声音……有点儿熟悉,我们是不是见过?”
贝希摩斯心中一凛。
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几天前的晚宴,他和这个雌虫说的话应该没超过十个字吧?
听闻盲虫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会锻炼得比常虫敏锐,总算是见识到一回。
“这世上声线相似的虫有很多,尊贵的阁下。我只是个贫农,如果不是伯爵垂怜,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和您这样身份的贵虫搭上话。”
贝希摩斯神色从容地解释了自己的经历。
“神啊,真是个可怜的受难者,”梅斐斯特瞬间打消了疑虑,皱起色泽浅淡的眉,“布鲁克,你帮这位先生找到属于他的房间,我们的阅读计划就先放一放。可以的话,带他熟悉熟悉庄园内的环境。”
说完他摸索着拿起斜靠在椅子边上的手杖,凑近了些。
“贝西,希望你能在这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忘掉那些不幸的过往。”
这是梅斐斯特第二次向他伸出手。
“拿着这个,愿虫神赐福你。”
贝希摩斯接过,指腹触碰到他带着体温的羊皮手套。
低头时他愣住了。
三枚金币在掌心闪闪发光。
“我先回房休息了。布鲁克,劳烦你用过晚餐后,再给我带一份。”梅斐斯特说完,拄着手杖离开。
路过贝希摩斯时,他点头示意:“晚安,贝西。”
“晚安,仁慈的雌君。”
那根手杖在地面轻扫,梅斐斯特摸索着、沿着墙边离开。
“走吧。”布鲁克走过来,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句。
贝希摩斯注意到对方落在自己手中那垂涎的眼神。
若是平时,他当然不介意拿出其中一枚去讨好雌君身边的贴身侍虫,但这次……
“多谢。”
贝希摩斯说着,收起金币,小心地塞进衣物的内袋中。
布鲁克没表露什么,锁上小书房的门,看过钥匙上的标志后脸色微变,将贝希摩斯引到隔壁的房间。
“到了,这是你的房间。往隔壁是雌君的小书房、雌君的卧房、再然后是伯爵的房间,小心别冲撞了。”
贝希摩斯也没想到自己的房间这么近。
只是布鲁克交待完后,便很不耐烦地离开,没有雌君先前交待的带他熟悉庄园的环节。
也不奇怪。世上的虫总是无利不起早,自己还能就此去跟梅斐斯特告状不成?
推开卧房,预料之中的豪华。
中央的大床垂着厚重的帷幔,上面铺着深色的天鹅绒被,看着华贵又保暖。
壁炉前隔着一道屏风,炉台上摆着一对精致瓷瓶。
贝希摩斯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对着梳妆台前巨大的水晶镜,陷入沉思。
座钟滴滴答答地走,等他回过神来,屋内几乎不剩下什么亮光。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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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希摩斯开着房门,直接下了楼。
路过梅斐斯特紧闭着的卧房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雌君……不和伯爵睡在一起?
他在厨房随便用了点餐,回到房间时,几个侍虫敲了门,将久未使用的壁炉点上。
只是离开时,他们的神色有些不对。
贝希摩斯知道自己免不了要被他们议论。更何况,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伯爵独自来敲门了。
还真是一刻也等不得。
他开了门,在弗兰西伯爵准备关门时,轻声阻止:“壁炉正烧着,房门还是开着吧,免得憋闷。”
贝希摩斯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那瓶酒。
暗色的玻璃瓶里装着酒液,可瓶身上却没有酒标,看起来像是自酿的产品。
“这是卡伦子爵的临别赠礼,我想你刚刚遭遇了不幸,需要排解。”弗兰西坐在沙发上神情自如地开启酒瓶,又打铃让仆虫送来了醒酒器和高脚杯。
仆虫们低着头做事,临走时安安分分地没有多言一句,但贝希摩斯已经看见了自己逝去的清白名声。
桌上的烛台静静燃着,暖黄的光晕播撒开来。在柔和烛光的映照下,弗兰西似乎微醺了,眼睛微眯,颧骨的位置染上病态的红。
“你怎么不喝?”他问。
贝希摩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端起伯爵亲自为他倒好的葡萄酒。
暗色的酒液在澄澈的玻璃杯中晃动,他轻轻摇杯身,任由酒香弥漫。
酒是他的好伙伴。在研究药剂时,酒精至关重要。
他偶尔也会小酌几杯价格高昂的葡萄酒,但不会任由自己变成麦加纳那样邋遢的酒鬼。
更何况……贝希摩斯皱起眉,凑近嗅闻时,他感受到了一些异常。
可他毕竟没有尝过多少珍贵的品类,即使嗅到了些许异味,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唇沾上杯口,瓶身倾斜,他做出啜饮一口的姿态。
弗兰西没注意到这个隐晦的动作,他的眸光钉在贝希摩斯的脸上,开始不动声色地炫耀自己。
炫耀自己的家室、学识、权力……
自然界中所有生物的求偶流程都是类似的。
弗兰西说起他的产业,贝希摩斯便吃惊赞叹;弗兰西谈及其他国度的见闻,贝希摩斯便好奇追问;弗兰西展示他的学识,贝希摩斯便憧憬渴望……
几个小时过去,称得上相谈甚欢。贝希摩斯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见识浅薄、又难以免俗对优渥生活产生向往的美丽雌虫。
在伯爵抛出隐晦的话题时,他不露痕迹地顺着说了几句,又适时地做出几分内心挣扎的模样。
这样更符合一个刚刚失去雄主的雌君的心态。
伯爵离开时,面色红润、昂首挺胸,好似已然看见看中的鱼儿咬上钩,只等收获的时刻。
他在门口顿住脚步,纡尊降贵地行了个绅士礼。
“晚安,贝西。”
“晚安,伯爵。”
贝希摩斯神色慌乱地还了礼,在伯爵回到只隔着两个房间的卧房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尽开些落不到实处的许诺。
还说什么其他国度的风景有多好,希望带他去看看世界的广度。
还不如把兜里的钱币分几个来得实在些。
9. 第9章
又过了些时日,伯爵时不时会来他的客卧闲谈几句,或是在大厅中的壁炉前,派侍虫将他叫下去烤火。
侍虫不在场时,弗兰西就说几句稍显逾矩的夸赞。贝希摩斯也习惯了他这副嘴脸,有时面不改色地跳开话题,有时顺着与他调情几句。
反正也不会掉块肉下来,且让他讨几句言语上的便宜。
在爱情方面,贝希摩斯天生缺了根筋。
也许是因为对雄虫信息素的研究足够透彻,连带着对这种性别的虫也没有额外的好感。
噢,要不是因为贵族雄虫往往能够继承家族的财产,他是恨不得离这种生物八丈远的。
好在大多数雄虫在四肢不发达的同时,头脑也很简单,窃取他们的财富实在是轻而易举。
不过一星期的功夫,伯爵已然许诺要娶他做雌侍。
在他立下誓言的隔天,一堆侍虫敲开了他的房门,送来成箱的珠宝首饰,其中还有一个衣着体面的裁缝,为他量体裁衣以制作各种场合中穿着的礼服。
贝希摩斯欣然接受。这段时间,他在庄园内部游走打探,也获知了不少信息。
有一个令他疑惑的发现。
梅斐斯特出现的时间少得可怜,他时常待在卧房或是书房,就连伯爵在一楼用餐时,他也鲜有现身的时候。
只有在一些午后,隔壁书房传来布鲁克的念书声,他才知道这位雌君终于出了房门。
梅斐斯特在庄园里的存在感约等于一只透明虫,伯爵不会主动提起他,侍虫也只在私下里议论两句。
这一天,弗兰西预备去辖下的农庄巡视,隔几日回,顺便带走了许多侍虫。
贝希摩斯守在大门口,依依不舍地与他挥别。待到伯爵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大道后,迫不及待地回到府邸二楼。
长廊安安静静的,听不见虫为噪音。
这些年他也总结了些许经验。贵虫们的财物不会都放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书房卧房内大都藏有应急的钱币和一些关键文件,至少不用担心走空。
贝希摩斯迟疑片刻,决定还是先摸清梅斐斯特的位置,再去伯爵的私虫领域探索。
缓步走到梅斐斯特的卧房前,侧耳倾听一刻钟,没有动静。
又转到隔壁小书房,他试探性地伸出手,门却被轻易推开了。
里面似乎没有虫,难不成是忘了锁?
贝希摩斯心中暗喜,今天真是虫神开了眼,能让他如此顺利。
小书房里最显眼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精装书的大书柜,旁边是实木桌、高脚椅。
贝希摩斯脚步一顿,眸光转到角落,瞬间屏住了呼吸。
个子小巧的雌君蜷缩在沙发上酣睡,婴儿般的睡姿,呼吸声也不明显,以至于自己刚进门时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
贝希摩斯一步步走近,发现雌虫的双手做出了一个环抱自己的姿势。
是觉得冷吗?
梅斐斯特穿着件单薄的衬衣,底下是白色长筒袜,勾勒出纤瘦的线条。外披着的长袍因为睡姿,大部分布料都堆积在身体一侧,没能起到多少保暖的作用。
贝希摩斯脱下自己半个小时前新换上的羊毛斗篷,倾身盖在梅斐斯特的身上。
即使足够小心,雌君还是被这微小的动作吵醒了。
贝希摩斯也没产生什么将他吵醒的愧疚心理。
在他的设想里,梅斐斯特要么醒来去换上够保暖的衣物,要么披着这件足够厚实的披风睡,否则再这样睡下去肯定会生病。
“谁?”
梅斐斯特摸索着沙发的绒布面支起上半身,伸手握住滑落的斗篷。
入手陌生的触感让他一怔,“布鲁克?不对……不是这个气味……”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斗篷上的绒毛,心中闪过一个微小的可能。
贝希摩斯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眼看着梅斐斯特抬起头,语气轻柔、带着希冀地吐出两个字:“雄主?”
渴望亲昵又带点惧怕的神色,像只探出洞口的穴兔,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缩回洞内,连个尾巴尖都别想摸到。
哈。
贝希摩斯在心中冷笑,晾了他一会儿。直到梅斐斯特的脸色开始变得惶惶不安,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伯爵今日不在,”他又换上了温和的语调,“他去巡视领地了,雌君没听他说么?”
“啊……”梅斐斯特迷茫了一瞬,很快从声线中辨认出来者。
“贝西,是你呀?外套是你的吗?谢谢。”
似乎是因为认错了虫,他尴尬地加快了语速,向来苍白的面色也飞起羞赧的红晕。
贝希摩斯凑近欣赏了一会儿他难得慌张的神色,这才凑近,毫无顾忌地坐下。
明明沙发上有空余,可他偏偏坐在了梅斐斯特的身侧。
侧过身看过去时,向来内敛的雌君身体抖了抖,似乎不太适应不怎么熟悉的虫靠近,可良好的修养又使他不会开口赶虫。
“雌君怎么独自睡在这里?您就是太宽和,才会让贴身侍虫懒怠。瞧瞧,差点儿让您着了凉。”
“布鲁克今日有事请了假,我想在书房待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梅斐斯特说话时,不像正常虫那样与虫对视,而是会微微偏过头,认真倾听。
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柔软蓬松,又睡得发丝乱翘的头顶。
多像一只趴伏在真丝地毯上的卷毛贵宾犬。
贝希摩斯笑了笑,心里划过微妙的恶意。
“方才我在庄园门口送伯爵离开,您没来,是因为伯爵没告诉您他的行程吗?当然,外面的风刮得冷极了,您没去也省得受冻。”
这就是明晃晃的炫耀示威了。
既然迟早要和这位雌君站在对立面,贝希摩斯也不介意早点挑破这层窗户纸。
雌侍都已经登堂入室了,也就梅斐斯特这种笨蛋雌君才毫无察觉,对着未来的竞争对手好声好气地说话。
他原以为面对自己这样的挑衅,梅斐斯特即使不生气,也要伤心难过,谁知……
梅斐斯特听完,轻声回道:“外面很冷吗?那我打铃叫侍虫带个火盆上来吧,斗篷先穿回去,免得着凉。约翰医师要是来看诊,你准会后悔没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的,我保证。”
说这话时,他皱了皱鼻子,眉头也拧出疙瘩来。
贝希摩斯眨眨眼,确信梅斐斯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失落的神色,半晌没缓过劲儿来。
难道是他说得不够明显?
“多谢雌君关心,伯爵也是这么说的,我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就急着要我回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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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斐斯特张了张嘴,又安静地闭上了。这下,他确切感受到了弗兰西伯爵对他和旁虫的态度差异。
“……您在想什么?”
贝希摩斯如愿地在他脸上看到泄气的神情,可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黯淡下来,他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我习惯了呀。”梅斐斯特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他一向是这样,我知道的。”
为难一个无害的草食动物有什么意思?
贝希摩斯想通后,决定还是不把气氛搞得这么僵,且不提现在还没当上正式的雌侍,梅斐斯特也是伯爵资产的共同拥有者,不好过于苛待。
“雌君还想听书吗?”贝希摩斯语意含笑,“我可以做您的‘一日布鲁克’。这里的藏书很多,仁慈的雌君愿不愿意允许我的私心存在,与您一同阅读呢?”
骗子撒谎总是张口就来的。贝希摩斯最烦抓着一本砖石模样的东西就浪费半个月的光阴。
书架上的大半是虫神信仰者编出的典籍,而后是比城墙厚的史诗……若是换成奇幻冒险故事,他倒是有兴趣翻几页。
总之要博得小书虫的好感,投其所好是必要之举。
“真的吗?”梅斐斯特微微睁大双眼,很快笑开了。
他大多数时候总是忧郁的,庄园里的日子令他不快活。
除开精心烹制的肉,也只有那些文字、故事能够喂饱、填充他瘦怏怏的纤薄躯体。
“你解决了我的一个难题,亲爱贝西!”他摸索着,终于抓握住了贝希摩斯的手指头。
“我学习了盲文,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盲文书籍供我阅读呢?我买不到,也出不了这个庄园,就只能让侍虫将书架上的存货念给我听。
“可我知道……布鲁克不爱书,也不爱那些书中构筑的世界。他的嗓子干涩、语调混乱,甚至分不太清那些词组的含义。
“这简直就是折磨!对他来说是,对我来说也是。可我是个自私的雌虫,明知道他不乐意做这事,还用金币去收买……我想我大概是个残暴的奴隶主了,可不听点什么,我迟早要发疯的……”
在梅斐斯特手指抓上来的一瞬间,贝希摩斯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
他确信自己的身体很健康,年纪轻轻不会有心脏病,可一瞬间的心悸是切实存在的。
梅斐斯特没带手套,暖烘烘的手指覆上来,指腹的质感很粗糙,全是厚茧。
贝希摩斯垂眸看去,那双手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养尊处优、精致无暇,正相反,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疤。
盲眼的虫认知世界的过程总是伴随着疼痛。从幼虫到成虫,他们的身体会留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印迹。
梅斐斯特还拉着他的手喋喋不休,坏心眼的骗子从没想到这个温良内敛的贵族雌虫会忽然进入这种遇到知音的状态。
贝希摩斯:“……”
也许是因为他长时间没有给出合适回应,梅斐斯特忽然意识到自己交浅言深了,嗓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方才还探出触角肆意爬行的软体小蜗牛眼看又要缩回壳里,贝希摩斯当机立断反握住他的手:“怎么会?我只是在想,给您念什么书比较好。”
“挑我们都喜欢的就好啦。”
梅斐斯特松了口气,嘴角漾出软甜的笑意。
10. 第10章
火盆里生出的热气只能覆盖周边的一小块区域,贝希摩斯将它轻踢到沙发边缘。
手杖被随意地靠在沙发角的位置,梅斐斯特正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毛毯——在他催促着要听书时,贝希摩斯让他先回卧房取些保暖的衣服。
梅斐斯特显然对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很满意,也不愿费时费力地去穿庄重的礼服,最后只披了条昂贵的兽毛毯子回来。
这当然是失礼的,可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好伙伴一起畅游书海了。
他相信温柔和气的贝西不会像冷冰冰的仆虫长一样,时刻提醒他怎么做才不会有损伯爵的颜面。
梅斐斯特最擅长的就是减少出现在仆虫长面前的频次,这招的确帮他避免了不少麻烦。
“贝西,你挑好了吗?”
现在的梅斐斯特可跟沉稳优雅的雌君搭不上边了,他缩在沙发上,不住地催促。
好似一个虫崽,满怀期待地冲雌父讨要一块香甜的蛋糕。
“我才识学浅,书架上的书闻所未闻。您这是在催促我在蔷薇园中摘下最美的一朵花,总得给我一点点时间挑选吧?”贝希摩斯回道。
梅斐斯特将长毛毯子往上拽了拽,将脸埋在里面:“我嫁过来半年,第一个书架的藏书都听完了。请你在……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书架挑一本吧。不要有心理压力,亲爱的朋友,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的。”
那可未必。
贝希摩斯笑着应了声,去看书架上的“砖块”们。
首先排除一大半的虫神信仰者的书籍,倒不是说他对虫神有什么意见,只是《圣律典章》《祷言诗篇》之类的东西不太适配眼下放松随意的气氛,就是这样。
噢,还有一排记录诺欧斯帝国历史的书籍,贝希摩斯心想那无非就是和邻国赛索里斯的各种战役的记录。
两国可谓是从创世纪争斗到现在,此刻的边境线上,说不准就爆发着小型冲突。
梅斐斯特听了那些伤员记录保不齐要哭鼻子。
接下来是一些名虫传记,无非是那些踩着金山出生的贵虫们肆意享受奢靡生活的故事。贝希摩斯觉得也没什么可看的,可梅斐斯特像是不能见光的地下小虫,任何来自外部的新鲜见闻都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一开始要按对方熟悉的节奏来,才不会升起防备心。
贝希摩斯最后取了一本骑士的传记,挪了木椅到火盆边上。这样一来,他和梅斐斯特之间便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诚然,雌君身边的位置看起来会更加暖和。可他一个不太相熟的侍虫,若是和主虫躺在沙发上,盖着同一块毛毯,紧挨着阅读同一本书籍,未免有些不像样。
贝希摩斯坐在椅子上,轻咳一声,念出了封面的烫金书名。
他的嗓音显然不差,这一点,梅斐斯特放松享受的神情可以佐证。
为了行骗,他有扮演贵族的需求,为此特意学习了他们的说话腔调。
低沉又清晰的嗓音开始在这个小小的书房内流淌。
梅斐斯特撑着脸蛋,右耳对着新伙伴的方向,微微歪着脑袋,听得格外入迷。随着贝希摩斯的朗读,他开始在脑海中构筑一个新世界。
故事的主角是个贫民出身的骑士——这倒是稀奇。
一来,如今的骑士团还有些声名,但远不及历史上的赫赫威名,里面多是些勋贵的后代,却不见有什么骑士精神;二来,以贫民为主角的传记鲜见,贵族们也不多爱看奋斗故事,而贫民们连识字的都很少,自然不会是书籍的主要受众。
总之,故事的主角就这样在贫民窟登场了。他是个雌虫,只能每顿啃着菜叶子和硬邦邦的黑面包度日。雌父是个作坊的工虫,日薪只有几个银币,根本不够生活。
寒冬时节,主角买不起昂贵的皮草,只能穿着单薄的麻布咬牙过日子。
读到这里,贝希摩斯差点笑出声。
他无比确信这本书应当出自一个富二代之手,作者走过最远的路大约就是从自家的城堡到镇上的大教堂。否则他对穷虫的认知不会如此贫瘠。
贝希摩斯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作风奢靡的贵虫打算创作出一个角色,为了体现主角的坚毅性格,决定令他成为一个穷虫。
可该怎么体现主角的穷困生活呢?他抓耳挠腮,干脆招来侍虫,问他以前吃的是什么食物,现在的薪水大概是多少。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他将其作为范本写进了手稿里。然而,能够以银币作为日薪,在贵虫身边伺候,在真正的贫民眼里,已然是极体面的工作了。
这个故事还在继续,主角因为一场意外获得了贵虫的赏识,被安排进骑士团发光发热。经历几场战争后,成功凭借自己的功勋,封上爵位。
贝希摩斯读着读着,对这个虚浮至极的故事失去了兴趣,连带着语调也变得飘忽起来。
梅斐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开了口:“贝西,你不喜欢这个故事吗?这名骑士的经历如此艰难,怎么可以用如此轻浮的语调读出来,这是不正当的。”
“不正当的?”
“是的,我认为对旁虫的苦难,我们要保有怜悯与敬畏之心。”
“亲爱的雌君,我想你是误解我了。”
“那该怎么解释你方才的表现呢?不要蒙骗我,我能从你的语气里感知到你的态度。”
弱声弱气的鹌鹑也会有这样咄咄逼虫的一面吗?贝希摩斯抬眼看过去。
梅斐斯特抬起头,梗着脖子,好似个为弱者发声的正义之士。那张脸板着,神情类似最严苛的老牧师。
即使看不见,也不妨碍他对着贝希摩斯方向投射谴责的目光。
有点违和,又似乎很合理。
贝希摩斯盯着梅斐斯特的脸看了几秒,为了避免被他打入坏虫的行列,还是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不太真实,雌君,你要知道,没有谁比我更懂贫民窟是怎么回事了。”
联想到贝希摩斯的出身经历,梅斐斯特原本肃然的脸色一变:“……不真实?你是说……”
贝希摩斯合上了书,轻声道:“大部分穷虫是熬不过寒冬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态,更别说能找到日薪几个银币的体面工作。他们只能流浪,熬到哪一天,被虫神接走,也算是解脱。”
在那种地方还有更多的阴暗面,贝希摩斯没有说,但只是简述部分日常,也足够梅斐斯特重铸观念。
“原来是这样……”梅斐斯特咬着苍白的唇,只觉得浑身发冷,“贝西,对不起。我是如此自以为是,竟然为了一个虚构的角色苛责你,天呐……”
贝希摩斯笑了,一切正如他所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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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的那样发展。博得梅斐斯特的好感和呼吸一样简单。
“我的确没有想到雌君会关注到我语气的细微变化。”他动动歪脑筋,开始发掘雌君的愧疚心。
梅斐斯特抓紧了毯子,掌心毛绒绒的质感却没有使他感到安慰:“如果是布鲁克,他念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在意的。贝西,因为我把我们,看做是有共同思想、认知的虫。我设想我们是朋友,能共同探讨…探讨所有……因此在感知到你的轻蔑时,我才会如此愤怒,但这种一厢情愿的确有些莫名其妙,我向来是个不受欢迎的怪虫……”
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可贝希摩斯能懂这番话的含义。
“雌君出身优渥,对未知的领域没有充足的认知再合理不过,难得的是,您保有一颗良善的心。”
更重要的是,很好忽悠。
梅斐斯特听了这话,勉强笑了笑:“多谢你的宽慰。我能做的也只是每年往济贫院捐些钱……只可惜能动用的也很有限。”
贝希摩斯以为他指的是伯爵的财产,只安慰了几句“有心即可”之类的套话。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雌君看起来兴致不高,贝希摩斯盯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叹了口气,重新打开传记,将主角的结局念完。
梅斐斯特的心绪纷乱,已经不在这个平庸的故事中。只不愿辜负贝希摩斯为他朗诵的心意,还是强打精神听完了结语。
“嘭——”
几刻钟后,贝希摩斯不轻不重地合上书,将其归回原位。
他的余光瞥见最角落时,目光稍有停顿。
那本书被塞在角落,书口在外书脊在里,看不见书名。贝希摩斯将其抽出,只见封面上写着:《雌君的情虫》
哇噢。
还有这种好东西。
贝希摩斯清清嗓子:“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读一本?”
梅斐斯特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受宠若惊。
他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可以说是糟透了,原以为会惹贝希摩斯厌烦,没想到对方还愿意与自己继续待在一起。
“我的荣幸,贝西。这次是什么故事?”
一个略显恶意的笑出现在贝希摩斯的脸上,他扫了眼目录页,意味深长道:“一个倒霉雌君的故事。”
主角是贵族雄虫的雌君——梅斐斯特听到这个开头就起了兴致,万分共情书中主角的遭遇。因为那些冷遇、轻视确确实实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雌君的雄主开始往家里娶一个又一个的雌侍,却不愿意分给雌君一点点的信息素——梅斐斯特低下了头,这也的确和他的经历相符。
可怜的雌君犯了休眠症,他无比渴求雄主,可对方这时偏偏出了远门。
在理智被吞噬殆尽后,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等清醒过来后,雌君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园丁。
那个出身低微的雄虫对他告白:在雌君嫁进来的第一天,自己就一见钟情。若是两位主虫恩爱有加,他自然不敢肖想,可雌君一日日都在受折磨,他看不过眼。
再之后便是肆意热辣的描写,各种场合,各种风味……
贝希摩斯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
梅斐斯特呢?
可怜的雌君已经被剧情的发展吓呆了,脸色红得像是酗酒的醉汉。
11. 第11章
“雄主爱花,他有一整座蔷薇园。清风拂过,红粉的汪洋漾出清甜的香。
“我曾摘下过其中一朵,却被他恼怒地斥责一顿。
“他将那些花朵侍弄得很好,我却要枯萎了。”
……
“园丁说:你比蔷薇园里的花都娇艳。
“我摸了摸自己脸,上面只写着怨怼哀愁。
“那赤-裸-裸的火焰从心中升腾而起,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压倒了一片珍稀的蔷薇花丛。
“园丁吻着我,姿态虔诚地跪着。花瓣被碾碎,榨出的花枝涂遍肌理。
“我确信这是一场报复……”
贝希摩斯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些暧昧的、纠缠的、放纵的、充满情-欲的描写,丝毫没能勾起他的廉耻心。
他当然没有那种东西。
“贝、贝西……”
梅斐斯特几乎是哀求出声了,“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
那些打破规则的禁-忌描绘着实令他吃不消,他捂住发烫的耳朵,不愿再听下去。
“哈……”贝希摩斯轻笑一声,合上了书本,随手放在书桌上。
他坐回木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快自燃的梅斐斯特:“雌君,你将自己代入到书中的角色了吗?”
“我承认,他的境况和我有相似之处……”梅斐斯特咬着牙,“但偷、偷-情这种事,是不道德、不正当的。”
“可这只是文学作品,我倒觉得有可读之处。”
“你说的有道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认可主角的行径。”
“是吗?他的举动情有可原吧……”
“?”
梅斐斯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难道我遇到这种情况,也要去找情虫排解吗?”
漂亮的小猫应激了,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成了个圆球。只可惜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睛看不见,没法直勾勾瞪着引起它怒火的虫。
贝希摩斯轻嗤一声:“既然雄虫可以光明正大娶雌侍,你作为雌君怎么不能找情夫呢?这样才公平。”
但他没有就此与梅斐斯特开展辩论的意思,很快止住话头:“好啦,后面的情节就是主角被雄主发现了婚外情,两虫分开。雌君嫁给了园丁,但被辞退的园丁却对他失去了热情,于是雌虫只能余生都活在忏悔当中。这样的结局你会觉得满意吗?”
“我说不上来。”
梅斐斯特心情平复下来,将毯子往上拽了拽。
很奇怪,方才他还因为那些露-骨的描写感到羞怯,紧接着与贝西爆发争辩,这会儿听到结局,却觉得浑身发冷。
“贝西,火盆还燃着吗?”
转移话题的招数使得不太好。
贝希摩斯低头瞥了眼,回道:“的确该添新炭火了,但我更建议您回卧房去,那儿更暖和。”
“好。”梅斐斯特将毛毯裹紧,摸索到边沿。
贝希摩斯适时地为他递上手杖,将他半搀扶下来。
“今天你过得还算愉快吗?”
“当然,雌君。我十分庆幸今天走进了您的书房,一定是虫神的指引。”
“这么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啦?”
“如果您不介意我的身份地位,自然如此。”
“不介意那些争执?”
“若是事事依从,我对您而言,和普通侍虫就没有区别了,不是吗?”
“噢,我真高兴,贝西。”
“我也是,雌君。”
一个孤独的灵魂闪着微弱的光,而他恰好愿意施舍一点不值钱的陪伴。
梅斐斯特一手握着盲杖,一手摸索着墙面,回到了自己卧房。
贝希摩斯低着头,手心是新得的十个金币。
应该是雌君回去拿毯子的空档取来的,这是雌君早就备好的打赏。
在梅斐斯特将这把金币交过来时,他没有假惺惺地推拒。这个坦然的举动显然让梅斐斯特更加愉快。
“贝西,你会成为我最好的伙伴。”他笑着,双眼眯了起来。
一个“我”等于十个“布鲁克”。
贝希摩斯回想起梅斐斯特单独给贴身侍虫赏钱,心中得意极了。
不对,是十三个。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将一把金币塞进去。连带着上次梅斐斯特给的三个金币,碰撞出世界上最迷虫的清脆乐曲。
由于白日捡到一只酣睡的小猫,贝希摩斯放纵自己撸猫一整天,放松了身心。
他等回到自己的客卧时,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该死!
今天的探索计划全面失败了!
座钟的指针“哒哒哒”地走,现在指向下午五点。
贝希摩斯将伯爵送来的饰品做了一番整理。值钱的、好脱手的全部装进一个铺着绒布的盒子里,免得磕坏。
当然要留出几份以供日常佩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但目前的这些收获远远不值得他所付出的时间。
等弗兰西回来,也该催催婚了。
贝希摩斯的手指抚过木匣,神情要比抚摸爱虫时的手更温柔。
因为他这辈子也不会拥有那种玩意儿。
相隔一个房间的距离,梅斐斯特正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大约是他成为伯爵夫虫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他有朋友了,一个可怜又可敬的朋友。或许未来有机会成为挚友,伯爵的庄园足够富裕,应当能留得下他。
假使贝西哪天惹了伯爵不快,自己也会站出来维护他的,反正自己也讨不得雄主的喜爱,干脆就按心意走好了。
他这样想着,摸索着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面包来——这是布鲁克早晨送过来的,他一口气拿了三块。
没有他在,梅斐斯特根本不愿下楼,要是打铃招来了安纳,自己又落不着好。
那个雌虫在伯爵面前得脸,对自己有挑不完的礼仪毛病,嘴碎起来可要命。
叫贝西帮忙或许会是个好主意,但他对满足口腹之欲没什么兴趣。
就着昏暗的烛光,梅斐斯特飞速咽下面包以填饱肚皮,解决完生理需求。说实话,他更愿意自己一个月只吃一餐,这样能省下不少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
天黑了。
黑夜与白日对梅斐斯特而言有区别,但又不大。烛灯点得够多,也就与白日无甚差异,因为他的领地也就只有这个卧室和隔壁的书房而已。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宽敞的卧房装不下自己满溢而出的快乐了。
梅斐斯特翻来覆去地胡乱思索,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明天该让贝西念什么书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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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对,交朋友怎么可以什么都只顾着自己。
或许可以问问贝西从前的生活。做佃农可是很辛苦的,他还年纪轻轻的就丧了夫。
啊,他们相爱吗?拥有爱的婚姻生活又是什么样的?
可就这样直白地问,是不是在揭他的伤疤?贝西今天一句也没提到亡夫,说不准就是怕情绪崩溃。
他现在以仆虫的身份留在庄园,不知道伯爵有没有吩咐给他薪水。伯爵若是没提,管家定然不会主动安排。
或者这份薪水可以由自己单独出?
……
“咚、咚、咚。”
三声敲门的声响打断了梅斐斯特的思路。
是谁呢?
梅斐斯特爬起来,掀开厚重的鹅绒被,从床头柜边上摸到手杖。
布鲁克请了假回家,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侍虫们没有主动喊也不会过来,这会儿还不到添炭火的时候,所以……
“是贝西吗?”
梅斐斯特打开门,轻声问道。
紧接着,门口的虫影开了口。
“这么说,你见过他了?”
梅斐斯特一怔,这真是既陌生又熟悉的嗓音。
“雄主?”他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
自结婚以来,梅斐斯特就知道自己是不被喜欢的雌虫。弗兰西伯爵这个名义上的雄主就对自己弃如敝履。
当然,谁又会喜欢一个又瞎又笨、个性也古怪的雌虫呢?
梅斐斯特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庄园里扮演一个透明虫的角色,非必要绝不出现在任何虫面前碍眼。
至于那些讨雄主喜欢的常用招数,他也不是没有试过。但只要自己一出现在弗兰西面前,就会被嫌弃地赶走……像赶走一条癞皮狗。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今天难不成是自己的幸运日吗?
梅斐斯特努力鼓起勇气回应道:“贝西是个很好的雌虫,我和他相谈甚欢。雄主,你有什么事……要进来商谈么?”
回应他的是一声讥笑:“不必了,我来只是想通知你,我准备娶他做雌侍而已。三天后,我们会在教堂举办仪式。”
梅斐斯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好似冷凝住无法流动。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魔鬼扼住,好半天发不出声来。他努力地动动舌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音调。
“你说的,是贝西?”
“当然,你根本不知道他多有魅力。”
“他同意吗?”
“噢,难不成我还能强迫一个丧夫雌虫?自然是两情相悦了。他拽着我的衣袖,非要我立誓娶他的模样蛮横极了。可我喜欢,美虫总是有些特权的。”
“……我知道了。”
“你只要知道我在乎他,别想给他使绊子就成了,我特意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梅斐斯特沉默了几秒,消化完这个于他而言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终于扯出一个笑:“我怎么敢呢?”
得了他的回应,弗兰西走得毫不犹豫,甚至吝啬于丢下一句“晚安”。
梅斐斯特能够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是朝着右边的伯爵主卧,而是朝左边走。
贝西的房间在那里。
“嘭——”
梅斐斯特将房门关上。
12. 第12章
大半夜的被敲门打扰,换谁都该心生不悦。
贝希摩斯沉着面色打开房门,发现是金主有召,这才露出几分笑模样。
“伯爵一去就是一整天,想来是玩得开心极了。”
这样说话属实放肆,贝希摩斯以这个态度应付弗兰西伯爵却不是因为他得了便宜就翘尾巴,而是因为…这是为弗兰西量身定做的虫设。
经过前些天的相处,他发现弗兰西喜欢强势些的雌虫。不论贝希摩斯的身份允不允许,只要他显露出嚣张气焰,弗兰西伯爵反倒会百般依从,红褐色的眼瞳里也满是痴迷之色。
贝希摩斯管这叫受虐癖。
听说有些贵族子弟会有些特殊癖好,弗兰西这种程度轻微的都排不上号。
这样说来,也怪不得梅斐斯特这种类型的雌虫不讨他喜欢。
“我可是把多天的行程压在一天内处理完了,竟还要被你埋怨,多狠心!”弗兰西伯爵这样说,面上却满是享受的笑意。
他的鼻头发红,贝希摩斯本以为他这是被冷风吹的,但下一秒从伯爵身上传来的浓重酒味打消了他的猜测。
“您又喝了多少?”
“我发誓只有一杯!贝西,这次卡伦的确送到了我的心坎上,不尝上一点我会难受一整天,谁知道他在酒里加了什么!”
“快回去吧,我只看到一个醉鬼在房门口,可真够吓虫的。”
“你还没听我带来的好消息呢,就这样将爱神的信使拒之门外,你会抱憾终身的!”
贝希摩斯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完了关于结婚的好消息,这才不冷不热地敷衍几句,将弗兰西伯爵打发走。
醉鬼的话总是格外多,总感觉才短短几日,伯爵就像变了个虫似的,整日头脑发昏、胡言乱语、精神亢奋。
不过对手不聪明,对贝希摩斯而言是件好事。
第二日,他早早起身,与伯爵共用了早餐。
当他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喊上雌君一起时,被一口拒绝:“他来只会扫兴,我只想享受我们的二虫空间。”
贝希摩斯可不怎么享受,吃完便说要小睡一会儿,弗兰西拉着他,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赞美诗。
不给他好脸色,他反倒是起劲儿得很。
贝希摩斯转头去找了梅斐斯特。
可去了书房没寻到,敲了卧房门也不开。
一种微妙的不安在心间扩散。
下午,伯爵派安纳来喊他出门逛逛,顺便置办婚礼的用品,贝希摩斯应了。
他回房,换了件衣服,戴上一枚精致的镶钻胸针。
“外面的风光如何?”
伯爵亲自架着马,对坐在四轮敞篷车厢里的准雌侍搭话。
迎面刮来风寒凉,嗅上几口,呼吸道连着腹腔中的五脏六腑都能被冻伤。
贝希摩斯撑着脸,扫了眼远处苍茫的高山,轻声回道:“是不错。”
他的声音被气流吹到了后头,弗兰西没听清,又大声问了一句:“宝贝儿,这风儿不懂事。可得大声点,我才能听见你美妙的嗓音。”
这样行径,倒真像一个粗鲁的马夫了。
随便换一个雌虫来获得贝希摩斯的待遇,应当都会觉得受宠若惊。
但贝希摩斯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到了镇上最繁华的商业街,他闭着眼只管挑好的、贵的。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模样。
他越是这样表现,伯爵倒是笑得越欢。
于是整套的钻石首饰、织金丝绸礼服、几套精美的瓷器、成箱的东方茶叶……只要他看得上眼的,统统装箱被管家运回庄园。
几天后,它们都将成为贝希摩斯的私产。
“还应该请最有名的画师为你画一幅肖像画,挂在家里,宣告你成为家族的一员。”伯爵兴致勃勃地准备派侍虫去预约。
贝希摩斯阻止了他:“这事儿过些时日再说吧。婚礼在即,我高兴得觉都睡不着,状态糟糕透了。”
他是个骗子,真留下画像,总有一天要变成通缉令。
弗兰西嘴甜地夸了几句他的容貌,却也没有过于坚持画像的事。
剩下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品,他统一丢给了同行的管家塔塔米和安纳置办采买,自己则带着贝希摩斯闲逛。
等到天色即将暗下来,他们这才踏上返程。
贝希摩斯倚靠在车厢上,往嘴里丢了一块巧克力。
这种小零食金贵得很,入口香浓丝滑带着微苦,倒是别有风味。
回到庄园,贝希摩斯没有急着去清点那些贵重物品,而是又去敲了梅斐斯特的房门。
不出预料没有开,他皱起眉,直接守在了门口。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端着餐盘上来的布鲁克。
“雌君在里面么?”
他拦住侍虫,冷着脸询问。
“还没当上雌侍就开始摆架子了?”布鲁克丝毫不客气,“让开,雌君不想见你。”
他投射来的目光充满了厌恶,这让贝希摩斯有些不解。
“你既然知道伯爵喜欢我,还敢这么对我说话?”他挑起一抹笑,扬起下巴,语气轻蔑。
布鲁克脸色一僵,很快反应过来:“雌君自然不会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就算被辞退,我也有去处,倒是你……”
他还没说完,卧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大半。
“进来吧,布鲁克。不要在走廊上大声喧哗。”
藏了一整天的梅斐斯特露了面,他穿着还算厚实的外袍,脸色发白,神色萎靡。
“是。”侍虫低眉顺目地应了声,仗着梅斐斯特看不见,进门后狠狠歇了贝希摩斯一眼,得意得像打了场胜仗。
梅斐斯特看起来脆弱不堪,但冷着脸的模样莫名的有压迫感。
贝希摩斯咳了一声,这才开口:
“雌君……”
下一秒,门关上了。梅斐斯特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但还是选择了无视。
闹脾气了啊。
贝希摩斯很快分析出了现状。
既然布鲁克知道了这件事,想来伯爵已经把事情宣扬得差不多了。
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去招惹雌君,否则以他的性子,就算知道自己的雄主要娶雌侍进来,也不会如此失了礼数冷待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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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一只蛤蜊打开外壳露出柔软的本体,却被狠狠刺伤。这下子坚硬的外壳闭得紧紧的,想来任他如何努力也别想撬开。
贝希摩斯盯着那扇房门看了许久,久到思维都放了空。
直到陌生的侍虫上来给走廊上的灯烛添油,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房。
真奇怪,为什么要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贝希摩斯想不明白,为了转换心情,又把目前所得的财物细细清点了一番。
接下来的几日,侍虫们要比平时忙碌一些。
好在娶雌侍毕竟没有娶雌君那么麻烦,一切从简。贝希摩斯又是个孑然一身的雌虫,一个亲友也没有,省了不少事情。
到了既定的日子,婚礼的两位主角穿上华贵的礼服,前往最近的教堂。
伯爵邀请了几位熟识的乡绅参与见证,因为这个决定下得匆忙,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贵虫们自然没有收到邀请。
牧师站在前台,进行关键的问话。
用着假名的贝希摩斯坦然地说了“我愿意”,而后将目光投向宾客席的第一排。
梅斐斯特就坐在那里,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冷若冰霜。
这些天,他躲在自己的卧房里,连隔壁的书房都不愿意去了。
今天他穿着件庄重的黑色绸缎礼服,手杖紧紧握在手中。
贝希摩斯注意到雌君漂亮的眼睛有几分红肿,眼尾也泛着红。只是没有流出泪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全程是干涩的。
莫名的,雌君的浑身上下笼罩着悲哀的气息。
这么看起来,他参与的不像是婚礼,倒像是雄主的葬礼。
贝希摩斯想到这里,不明不白地笑了一声。
肃穆庄严的婚礼仪式过后,是轻松热闹的晚宴。
贝希摩斯显然足够美,穿上那件樱桃红的天鹅绒礼服后,明艳得让宾客们移不开眼。
这也为伯爵惹来不少艳羡的目光,弗兰西得意极了,启了不少珍藏的好酒。
大厅里喧哗热闹,被所有虫无视的梅斐斯特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块炙鹿肉,拿出手帕擦拭嘴角,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贝希摩斯随后也站起身,在弗兰西的耳边俯身轻语:“我有些累了,要回去醒醒神。”
“看来你是不胜酒力啦?”弗兰西喝得正起劲,这会儿子那些宾客还得有主虫招呼,于是取出一把金属钥匙递过去。
只不过他没有压低嗓音,而是大着嗓门,像是宣布什么喜事:“回我的卧房休息吧亲爱的,你知道位置!”
桌上喧闹的场面一寂,众虫纷纷投来情绪各异的目光。
贝希摩斯忍了忍,没在伯爵脸上呼一巴掌,而是面带微笑向宾客们示意后,这才转身离开。
宴会厅恢复了喧闹,贝希摩斯独自举着烛台,慢慢走到熟悉的长廊。
弗兰西准备给他安排的贴身侍虫,被他以不习惯为由推拒了。
终于到了这一刻。
贝希摩斯停在伯爵的卧房前,深吸了一口气,用那把镀金的钥匙开了门。
他的神色愉悦得像是开启一座宝库。
13. 第13章
贝希摩斯事先屏退了所有侍虫,只能自己拿着打火匣,将屋内的照明工具一一点亮。
伯爵的卧房整体分布和客卧差不多,但各种家具摆设都要高上几档。
像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虫,多看几眼都要被金钱的味道压得喘不过气来。
得想个法子把这些个值钱的都搬走。
当然只是想想。
谁知道藏品架子上的各种金玉器摆件是不是家传、或是哪个拍卖行带回来的珍贵藏品,拿走了也是烫手。
贝希摩斯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倒了两杯酒。
布置完成,这才去找寻屋内的宝藏。
一个小时后,贝希摩斯凭借丰富的经验,找到了储物架背后藏着的暗格。
当那个铁皮保险柜出现在眼前时,他头疼地敲敲这个笨重东西的外壳。
这种没有孔洞的密码锁,可不会向自己那仅由两个金属片组成的撬锁工具低头。
贝希摩斯试图挪动这个大家伙,被它毫不动摇的沉重吓了一跳。与此同时,狂喜也钳住了他的心脏。
几乎可以肯定,里面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金疙瘩了。
贝希摩斯平复沸腾的心绪,分毫不差地将暗格的伪装复原。
现在还不是取走这些财富的时机。
座钟又走了两个点,伯爵是由任劳任怨的管家亲自搀扶过来的。
醉醺醺的酒鬼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可怜的雄虫管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又不好求助旁虫——侍虫的手里正举着灯座呢!
好在伯爵的主卧是在二楼,塔塔米最终还是完成了任务。
贝希摩斯从他的手中搀扶过弗兰西,不怎么费力。
雌虫的体力总归好许多,伯爵的重量于他而言轻如浮毛。
“阁下,劳你今夜照顾伯爵了。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打铃唤来侍虫。”
管家恪尽职守,对着正得宠的新鲜雌侍解释交代着,丝毫没有认出眼前的这位,正是前段时日从他手里取走30个铜币后再也没出现过的丑雌虫。
贝希摩斯点点头,显得活泼又热情:“还请管家早点休息吧,明早起来我会向伯爵告知您的忠心耿耿的。噢,这些时日为了婚礼做准备,也劳您费心许多。”
塔塔米受宠若惊地告辞离去了,不论他心里是不是看得起这个雌侍,面上还是保有应当的尊敬。
所有虫离去后,贝希摩斯便收起了笑意,将弗兰西随意地往沙发上一丢。
醉得昏昏沉沉的伯爵被这样大的动静惊了一瞬,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他蒸着酒气的红脸。
这东西冻得他瞬间清醒过来,再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那样的面容只有魅魔拥有,此刻,脸的主虫笑盈盈地将酒杯从弗兰西的面颊移开:“现在您能认出我是谁了吗?”
“纵使我方才去了地狱,你也将我拽出来了,我的天使。别着急、别见气,我正打算与你共度良宵呢!”弗兰西感叹着,试图站起身来。
“……”贝希摩斯忍了忍,才没把酒液直接泼到伯爵的脸上。
“您在底下和那些绅士们喝了那么多酒,想来是没有余力再和我喝一杯了?”他说着,晃动手中的酒液。
“怎么会?”弗兰西缓了口气,等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取过贝希摩斯端着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就是递给我一杯毒酒,我也会一滴不剩的!”他说完,将涓滴不剩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伯爵的手不太稳当,那可怜杯子在桌上滚了两圈,坠落在铺着绒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理所应当。弗兰西醒了醒神,嘴里吐露着甜言蜜语,将他近期最爱的雌虫抱上了床榻。
他吻得忘情,做得迷乱。
……
“呕。”
贝希摩斯冷冷淡淡地看着床上搂着枕头吻得起劲的雄虫,肠胃里一阵翻腾。
在弗兰西说什么“就是毒酒也会喝完”这种话时,他有一瞬间的心虚。
那杯酒里的确放了东西——一点迷幻剂。
那玩意儿的原材料是他在山谷中的枯草堆里寻得的,取自几种颜色艳丽的菌类,服用后会产生迷乱的幻觉,第二天就能恢复正常。
这种东西自然不能长期摄入,用来应急还是可行的。
麦加纳那个老东西偶尔还试图从他这里讨一剂,贝希摩斯会让他滚去喝酒。
总之,尊贵的伯爵搂着枕头被褥,像只蛆虫一般蠕动一刻钟后,也就不动弹了。
贝希摩斯半闭着眼,嫌弃地别开脑袋,将伯爵的衣物脱去,免得明早起来被发觉破绽。
噢,至于那张床,贝希摩斯是不敢躺下的。
谁知道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更何况身边躺着个酒气熏天的雄虫,他无论如何也睡不下。
贝希摩斯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毛毯,打算去沙发上将就一晚。
折腾了这么久,也进入了深夜,困意开始袭来。
“咚、咚……”
一片黑暗中,贝希摩斯听见了很轻的声响,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此一次,得不到回应便会消逝。
敏锐的感官使得他飞速地睁开了双眼,起身开门。
贝希摩斯原本以为会是哪位侍虫,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偏偏是梅斐斯特。
他单手举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握着那个熟悉的手杖。
贝希摩斯皱起眉,往门外看去。
长廊上空空荡荡,不见其他侍虫的身影。
两虫沉默相对了几秒。
贝希摩斯望着他金色的发顶,心想:若是梅斐斯特这回一开口,叫的是劳什子“雄主”,自己也管叫他吃一回闭门羹——就像这几日对方的作为一样。
“贝西……”
梅斐斯特终究是先开口的那个。
“我、我听说雄主饮了许多酒,所以送杯蜂蜜水来。”他的嗓音颤悠悠的,举着托盘的那只手也是。
贝希摩斯听到他开口的两个字,心弦一松,很快又被后面那句话挑弄起一股郁气来。
他端走那杯水,垂眸一看。
里面沉着几片姜,蒸腾着热气裹挟着蜂蜜的甜味。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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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主娶了雌侍,身为雌君的他却毫不生气,反而像个侍虫似的,殷勤地来送醒酒汤。
他就没见过这么怯懦的雌虫。
片刻沉默后,贝希摩斯冷笑了一声,语调不阴不阳的:“雄主劳累得很,我们可是奋战很久……您应该懂的,这会儿他睡下了,恐怕没精力醒来喝水。”
什么话难听,他就挑拣处来往梅斐斯特的心里扎。
“噢……”梅斐斯特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收起托盘,转身离开。
他的手指轻扶着墙壁,走得很急切。
贝希摩斯见梅斐斯特一句话不多说地逃走,冷着脸坐回沙发上。
那杯蜂蜜水被他一饮而尽。
姜片的热辣混着蜂蜜的清甜,经过热水稀释后还是显得古怪。
手艺真烂。
贝希摩斯喝出了一肚子的无名火,彻底睡不着了。
梅斐斯特那家伙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随便凑上来说几句话,就扰得他思绪纷乱如麻线。
又过了一个点,他正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忽地又听到了两声熟悉的“咚咚”声。
大床上的弗兰西已经睡沉了,正打着鼾。
贝希摩斯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开了房门。
果然还是梅斐斯特。
他手里端着的托盘,此刻上面放着一块蛋糕。
蛋糕体整体是贝壳的形状,顶端装饰了碎果干,散发着清新甜美的气息。旁边还搭了一杯花茶,散着热气。
“不是说…很累吗?”
梅斐斯特轻声开口,像是怕吵醒谁,“我想你应该饿了,这是用面粉、鸡蛋、黄油制成的,原本配咖啡更好,但怕你喝了休息不好。”
“给我的?”
贝希摩斯觉得有些荒谬。他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种举动,只做这份甜点,雌君不知又给辅助的侍虫塞了多少金币。
梅斐斯特点点头:“是呀,你快拿去吧,我端着也累呢。”
贝希摩斯僵着脸接过后,就听见梅斐斯特小声道歉:“我们和好吧?先前你瞒我和雄主交往的事情,的确让我很生气。
“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只这会儿不好与你说分明。先前你几次寻我,应当是想解释的,我却不想听,这很不妥当。
“如果你还愿意与我做朋友,明天再详细聊聊,好么?”
这一番听下来,贝希摩斯还能挤出什么拒绝的话来么?
他一向灵巧的舌头僵硬得厉害,脑袋也一片空白,最后只在喉咙里挤出一个气声,算是应下了。
“好,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梅斐斯特得了准话,扬起笑容,慢悠悠地回到隔壁的卧房。
贝希摩斯端着托盘,放在桌上。直到花茶温度降下来,他轻饮了一口,是茉莉花的香气。
蛋糕体蓬松柔软,仿若将云朵含入口中,甜软不腻,还带着点柠檬的清新。
雌君的厨艺倒是不赖。
贝希摩斯吃了个干净,才想起来梅斐斯特两次端来的东西都进了自己肚子。
又能怎么样呢?睡成死猪的伯爵又不会爬起来找自己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