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十月初
麻烦来得很准时。
顾长风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亲自带着伙计找上门来的。
没有和以前一样提前递话,而是直接让通汇行的伙计报了沈清辞的名字,在门房候着。
青黛亲自去门房接的人,把顾长风带到了角门外的一棵皂荚树下。
沈清辞隔着半扇角门听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树叶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随风动着。
“黄记昨儿个派了人来,”顾长风开口,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说是来‘叙叙同行情谊’,坐下后喝了盏茶,话说得很好听,意思是——”他停了一下,“是叫咱们把手头的陈粮让出来,说愿意照我们当时的收价,再给个公道价,多一成利。”
沈清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我没答应,”顾长风继续道,“说要回禀东家,就把人打发走了。但那人走前,说了句话。”
“什么话?”
“说汴京城的水深,外来的船,得小心,别搁浅了。”
皂荚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沈清辞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黄记,在汴京多少年了?”
“二十年出头,城东城西各有两个大仓,城南的粮行有三家是他们的底下铺子,跟漕运的河道官有交情。”顾长风顿了顿,“确实是条极不好惹的地头蛇。”
“他们现在手里压着多少货?”
顾长风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思忖了片刻,回道:“陈粮大约……七八百石,新粮另算,估摸着两千石往上。”
“那他们,也在等粮价涨。”沈清辞说的很肯定。
顾长风愣了一下,低声道:“您是说……”
“他们的陈粮和咱们的陈粮,现在是同一块蛋糕上的两把刀,”沈清辞平静的分析道,“他们要咱们让货,不是为了多一成利,是为了把咱们这份并进去,垄断涨价后的全部货源。”
顾长风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脸色越不好看,“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撑。”沈清辞说,“你去回他们,就说东家是江南的大户,家底厚,不缺这点利,暂时不出手。”
“要是他们继续施压——”
“那就搬背景,”她道,“你告诉他们,就说这批货的背后有贵人,不方便细说,反正,你话说得越含糊越好,让他们自己去猜,去查。”
顾长风想了想,低声道:“您这是要拿个虚的来挡?”
“先挡住,”沈清辞道,“真正的底牌,要留着真正有用的时候再打。”
顾长风走后,青黛把角门重新关上,回到沈清辞旁边,没说话。
沈清辞站了片刻,便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心里开始盘算起另一件事。
黄记,二十年,漕运关系,陈粮两千石——
这个体量的粮商,忽然对她这个“江南来的小户”下手,未免反应过激了些。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这批货威胁到的不只是他们的利润。
还有,是有人想借黄记的手,把她这条线掐断。
她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麻烦的第二波,是从王仲山的书房来的。
那是顾长风来过的第三日,沈清辞正在厢房里对账,绿芜进来,脸色有些奇怪,低声道:“表小姐,舅老爷叫您现在过去一趟。”
书房里的气氛不对,沈清辞一进门就感觉出来了。
王仲山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茶,没喝,圆脸上那层惯常的和气薄了几分,两腮的肉绷着,眉头微压。
齐管家站在旁边,低着头,但嘴角有道细微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沈清辞行了礼,柔声唤了一声“舅舅”后,便站定,等他开口。
“辞娘,”王仲山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怒火,“这月里,你出府几次了?”
“三次,”她轻声答道,“一次去绸缎庄,一次去相国寺,还有一次去牙行替母亲问了个嫁妆料子的价。”
“牙行,”王仲山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是景明坊的通汇行?”
沈清辞没有否认,“是。”
“通汇行,”他慢慢道,“那是做人牙生意的地方,你一个深闺女眷去那里,实有不妥当。”
顿了顿,王仲山又道,“况且,齐管家说你每次出门,不带婆子小厮,只带青黛一个丫头,这也是极不合规矩的。”
齐管家在旁边适时插话道:“是太太说,表小姐这个月来,出入频繁,才叫奴才多留意着……”
多留意着。
沈清辞知道,齐管家是在盯着。
“舅舅说得是,”她低下眼睛,语气顺从,“是辞儿这段时间失了分寸,倒叫舅舅舅母担心了。”
王仲山闻言,脸色松动了一点,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和缓了声音道:“你舅母说,道了你这年纪的女儿家,心思难免活动,舅舅也理解……但汴京不比江南,城里人多眼杂,若是叫人看见你单独与外男——”
“舅舅,”沈清辞抬起头,语气平静的打断了王仲山的话,“辞儿只是去打听料子的价,通汇行有女掌柜,辞儿全程只与她交谈,何况旁边还有绿芜。”
王仲山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转头与齐管家对视了一眼。
“话虽如此,”他最终无奈道,“这几日,你就安心在府里待着,等你母亲身子将养的好些了,舅舅再安排你们一起出门。”
沈清辞低头行了一礼,轻轻应了一声“是”。
禁足令,又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清辞住的小院,门虽没上锁,但齐管家却多安排了两个粗使婆子,名义上是“服侍表小姐”,实则就是监视和看管。
绿芜进进出出,每回出院子,都被那两个婆子拖住,搭话,消磨时间。
青黛则比绿芜要聪明很多,她出去从不走正门,而是走院子后头那道通往柴房的小门,那门平时最不起眼,两个粗使婆子压根就没有注意。
禁足第一天,沈清辞便让青黛出去,给顾长风带了一个口信——
“货不动,人不露,若有人再来问,就说东家近日不在汴京。”
第二天,沈清辞拿出来一块青色的素绢,铺在绣架上,取了针线,坐在窗边开始绣花。
绿芜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绿芜,过来帮我穿针,”沈清辞头也不抬,没有理会她,只淡声吩咐道,“我要红线,细的。”
绿芜无奈,只得乖乖过去穿针,忍不住低声问道:“表小姐,您……还会绣花?”
“不会,”沈清辞拈着针,在绢面上落了第一针,“所以要从简单的开始练起。”
只是,绿芜不认识,她在那块素绢上绣的不是花,而是字。
不是正字,是她与萧景琰约好的暗语,横折代数字,交叉代方位,若不是知道规则的人,只会看见一块绣得歪歪扭扭的素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用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几行字绣完,套进一个香囊套里,叫青黛给顾长风,转交给萧景琰。
内容只有两件事:
一,黄记有人在后头推,小心。
二,近日不便出门,有事用这个传。
青黛把香囊揣进怀里,出了后门,步子迈的不紧不慢,像是去后院打水。
消息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同样是一块素绢,藏在一包顾长风让人送来的刺绣用料里。
沈清辞把素绢展开,在烛火下对照着暗语看。
也是两行字:
一、黄记掌柜,月前曾至李府赴宴,与他同席之人,乃李府门客,专管外务。
二、你那块绢帕,绣工太差。
沈清辞把最后这句话看了一遍,慢慢折好了素绢,嘴角微微翘起。
*****
黄记最终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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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顾长风来汇报时,是在沈清辞刚重新被允许在院子里走动的那个下午。
“昨儿黄记的人来了,”他还是站在皂荚树下,声音却比上次轻松了许多,“我跟他说,这批货的东家是汴京某位大人的私产,只叫我们代管,不方便透露是哪位,要谈可以,但得那位大人首肯。”
沈清辞仔细听着,没有打断。
“黄记的人当时脸色就变了,”顾长风继续说着,语气里藏着一丝极为解气的意味,“问我是哪位大人,我说不知道,只知道这位大人在户部有人,在太府寺有人……我就随口一说,让他们自己猜去。”
“太府寺,”沈清辞闻言,微微一愣,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
顾长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急声解释道,“哎,这……是我随口编的,不是真的——”
“编得好!”她道,“舅父王仲山,就在太府寺任职。”
顾长风张了张嘴,重新合上,过了两秒,低声道:“您……这是顺手把您舅父的名头用上了?”
“我没用,”沈清辞道,“是你用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风看了她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是,我说的,跟您没关系。”
他把手里的货单递过来,“这一批陈粮,已经全部入了南仓,布匹在通汇行的后库,账目清楚,您随时可以核查。”
沈清辞接过货单,翻了两页,问:“黄记那边,暂时稳了?”
“应该稳了,”顾长风道,“但长久的话,不好说。若粮价真的动起来,他们迟早还会盯上咱们。”
“真到那个时候,”她把货单合上,平静地道,“已经不需要再藏了。”
顾长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沉重,静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进了书房,把窗格的影子打在地面上,整整齐齐的方块,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移动。
沈清辞坐在窗边,手边搁着那份货单,没有再看。
三百石陈粮,两仓积压布匹,虚晃一枪,暂时是挡住了黄记,还借了王仲山的名头,用了太府寺这三个字。
这是小胜,不值得高兴太久。
她慢慢把黄记这件事在心里重新拆开,拆到最底层,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黄记的掌柜,去李府赴宴,且同席之人是李邦彦的门客,还是管着外务的门客。
那么,李邦彦,也在囤粮。
这条线实在太细,若不是萧景琰单独传给她的信息,她根本无从知晓。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个细节与那张行军图的私印重新叠在一处,仔细思索了半响,只觉得有一种让她背脊发凉的东西,潜伏在不知名的黑暗里,看不清是什么,直觉会出大事。
沈清辞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秋风里摇曳,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计时。
五十天后,她脑子里的那条时间轴上,有一个节点正在缓缓逼近——
十月,宋徽宗禅位。
届时这座汴京城会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那场浩劫,她已经可以预见。
但预见,不等于准备好了。
她伸手推开了窗户,让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息,把书房里积压的沉郁之气吹散了一些。
“青黛。”她探头朝院子里唤道。
“在。”院子里传来应声。
“去取一百两银子,”沈清辞道,“再跑一趟景明坊,跟顾长风说,药材,可以开始了。”
青黛沉默了一瞬,“好。”
沈清辞在窗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块歪歪扭扭的素绢习作。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随手叠好,压在了砚台下面。
其实绣工差不差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想要传递的信息,传到了,这便够了。
(第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