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九月中至下旬
第二次见面,是萧景琰来找她的。
这次他没有摸黑翻墙。
沈清辞收到他约见的字条,是藏在顾长风送来的货单夹层里。
只有三个字、一个地址和明切的时间——
景明坊,通汇行后院,酉时。
她把看过的字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那点火苗把纸角吞尽,灰烬在铜盘里散开,才起身准备去换出去的衣裳。
青黛默默的在旁边看着,没有问纸条是谁的,写的是什么。只是把那件最不显眼的竹青褙子取出来,替她拢好领口。
“姑娘什么时辰回来?”
“戌时之前。”
青黛点头,又和上次一样,把一把短刃塞进她的袖囊里,动作干脆利落,从不说多余的废话。
通汇行后院。
在那棵百年的老槐树下,今日多摆了一张木桌,两只矮凳。
顾长风似乎不在,院子里,只有萧景琰一人,坐在靠墙那只矮凳上,手边放着一盏粗瓷茶碗。
碗里的茶是凉的,显然没喝。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细布直裰,比上次那件行商装束看上去要整洁,但腰带仍是素面的黑革,靴筒仍旧鼓着。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萧景琰抬起头,看了过去。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问道:“可是为了郭药师的事?”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只是把那茶碗往旁边推了推,缓缓开口:“常胜军。”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名字好听,其实早就空了。郭药师在燕京待了这些年,部下多是燕地降兵,吃的是金人的饭,领的是宋廷的饷,两头拿,两头不靠。”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没有出声。
“燕京百姓,”萧景琰继续道,“对宋廷本也没有什么期待。当年海上之盟,朝廷说得好听,打下燕京,赋税减免,善待降民——结果呢,官吏进城,第一件事是加征,把金人那套全学来了,换了个主子,苦的还是那些燕京百姓。”
他语气顿了顿。
“萧某在边境的时候,见过许多从燕京逃出来的人,”他继续说道,“问他们,宋军来了,你们高不高兴,有个老头想了很久,呐呐地说,不就是换个人来收租,有啥好高兴的?”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刹时沉默了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随着风在动。有几片黄叶可能承载不了风的重量,盘旋飘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金人,是见过宋军打仗的,”萧景琰的语气略微有些变化。
沈清辞听出来了某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
“海上之盟,朝廷要借金人之力收复燕云,宋军出兵,打成什么样——金人全都看见了。”
他抬起眼,直视她,目光灼灼。
“他们根本不怕我们。”
这几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很清楚北宋官兵的战斗实力。
在现代,她在宋史的故纸堆里翻了整整十年。
宣和四年、五年的北伐记录,童贯率军十五万,两次北伐,两次大败,最后还是靠金军替宋朝打下的燕京,大宋朝廷厚着脸皮接收了一座空城。
她曾经知道的这些,眼前这个人是亲眼见过的。
“常胜军如今的战力,”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能撑住金军东路军多久?”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解的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印证一件事。”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直接道:“郭药师这个人……见风使舵,是把好手。”
这,已经是回答了。
沈清辞低下眼睛,把这句话与她记忆里的那条时间线再一次叠合——
靖康元年正月,郭药师降金,常胜军随之覆灭,金军东路由此长驱直入,无可阻挡。
严丝合缝,历史发展的轨迹,没有任何出入。
她思索了片刻,抬起头,严肃道:“结盟。”
萧景琰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着那只茶碗,转了两圈,猛的停住。
“你且说来听听。”
“你我结盟。你提供江湖与军中的消息,”沈清辞说,“城中的,边境的,凡是你的渠道能探到的。而我,则提供情报分析,还有其他资源。”
“什么资源。”
“粮食,药品,银子。”她语气顿了一下,“以及,一些你想不到的东西。”
萧景琰的手指停在茶碗边沿,看着她,眼神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那你图什么。”
沈清辞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
“活命,”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座汴京城里有几十万人,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萧景琰再次沉默,定定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就那样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判断。
萧景琰似乎在沈清辞的“活命”里,掂量了很久,想找出其中是否存在着他不知道的破绽——
可惜,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属于深闺女眷的眼睛里,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东西,如此干净,深沉,又意味深长。
像她是一个曾经真的见过这座汴京城会变成哀鸿遍野的模样,然后决意,要在发生之前出手拦下来的人。
他收回视线,看向院墙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深蓝了,酉时将尽。
“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不能妨碍我的事。”
沈清辞微微一顿,“你的事是什么?”
“目前,暂时还不到说的时候。”
沈清辞没有去追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萧景琰闻言,差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沉默了片刻,道:“你不问问我在做什么。”
“你说了,暂时还不到说的时候,”沈清辞淡淡道,“即使我问了,也没用。”
“……”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盏凉茶,喝了。
他们彼此默契的没有提合作契约的事。
两人都知道,不是所有的合作契约都适合写下来的。
有些字据,一旦落在不该看见的人手里,那就是催命符。
萧景琰缓缓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沈清辞垂眸,瞟了一眼那只手。
手心里有一层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是长年持刀磨出来的痕迹;
手背上,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度,确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颜色。
她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右手,郑重地放上去。
两人的手掌相触,不重,但平稳。
少顷,萧景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沈清辞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后院的门口时,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视线往下落了一瞬——
那是沈清辞左袖的位置。
沈清辞明显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没有动,那半张羊皮纸压在袖囊里,她今日也一并带来了。
她本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件事。
但显然,她没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汇了一秒。
萧景琰没有开口,沈清辞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他转回身,出了后院的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坐在原处,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袖。
他看见了,但没有开口要。
这点,比她预料的更耐人寻味。
在回王宅的路上,沈清辞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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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汴京御街非常热闹,夕阳把整条街道的屋檐都烧成了金红色。
茶坊门口,有人在说书,说的是杨家将的旧事,声音洪亮,引来一圈驻足的听众,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在人群外伫足片刻,听到说书人正在讲杨令公碰壁李陵碑时,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场面瞬时静了下来,然后,一片叹息声,从人群里漫出来,散进了暮色里。
她重新抬脚,往回走着。
脑子里,却把刚刚与萧景琰的谈话,又重新回忆了一遍。
萧景琰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与她记忆里的历史记载高度吻合——
常胜军的军心涣散,燕京百姓的离心,金人对宋军战力的蔑视,这三件事叠在一处,只有一个结论:
金必南侵,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虽然,从穿越过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这个结论,但听萧景琰说出来的,和在现代从故纸堆里读到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故纸堆里的字是冰冷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留下的痕迹,是尘埃。
但萧景琰说的那句“他们不怕我们”,是活的,是带着体温的,是一个在边境吃过风沙、见过真实战场的人,把那股彻骨的冷意,说出来给她听的。
她从没在哪一刻,感觉到如此沉重的压力。
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呼吸都变得缓慢。
进府的时候,门房的小厮迎上来,递过来一张帖子,恭敬道:“表小姐,今日有人送来的,说是您相识。”
沈清辞伸手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帖子是普通的素纸,字迹工整,只有一行:粮行已接洽,陈粮三百石,待命。——长风。
三百石。
这比她预期的要快。
沈清辞把帖子折好,收进袖里,进门。
夜里,青黛坐在书房廊下磨刃,沈清辞则在书房的灯下,把今日萧景琰说的那些话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条写下,夹进那本已经越来越厚的”靖康预备策”里。
当写到郭药师那一条时,她笔尖停顿了一下。
郭药师,降将,燕京守将,军心不稳,见势必降。
她在这行字旁边打了个小圈,备注两字:留意。
做完这些后,沈清辞把那半张羊皮纸从袖囊里取出来,在灯下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右下角,那枚”彦府珍藏”的私印,灯光下微微泛朱砂色。
李邦彦。
她把图纸和萧景琰的条件放在一处想——
他说他有事,不能被妨碍,且,暂时不能说。
他在相国寺截那张图,是因为图上标的是金军行军路线,这一点可以理解。
但他今日对李邦彦这个名字,始终一个字都没提过,那枚私印就印在图的右下角,他不可能没看见。
他看见了,却不说。
就像他看见了她袖中藏图,却没有追问。
沈清辞盯着那枚小印,手指在图纸边沿轻轻点了点。
萧景琰的“事”,必然与李邦彦有关。
她把图纸重新叠好,也放回夹层,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火烛,只余一盏。
深夜的汴京,秋风渐起了。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呜咽。
沈清辞在书案前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拿起笔,在前面那张纸的最下方,加了一行细字:
萧景琰,可用,但未可全信,待观。
写完,搁笔,看着这几个字。
片刻后,她又拿起笔,把“未可全信”四个字轻轻划掉了。
随即,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最里层。
窗外,秋风停了,桂花树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不知道萧景琰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是否也像她一样,坐在某烛火下,把今日与她的谈话重新梳理了一遍。
但她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