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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牟驼岗之忧

作者:宁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宣和七年九月中


    入夜后的王仲山府邸,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更漏打过二更,巡夜的婆子绕过正院,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书房的灯早已熄了,只有廊下的一盏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纤细而绵长。


    青黛坐在廊阶上,背靠着柱子,手边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她还没有睡。


    这是沈清辞昨晚交代的——


    “这几日,夜里务必帮我留意院子里的所有动静。”


    没具体说留意什么,也没告诉她为什么。


    青黛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了。


    她坐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没有灯的院子,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动,能看见墙头的轮廓,硬而清晰。


    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


    就在月亮再一次从云层里出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


    东侧的院墙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青黛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木棍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正要叫——


    那人影已经落了地,单手撑着墙根的花坛边沿,翻身下来,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站住,看见了她。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大约两秒。


    青黛没有叫出声。


    她往左移了半步,挡在厢房的门前,压低声音问道:“你找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沈清辞。”


    青黛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转身,敲了三下厢房的门,用的是沈清辞教她的节奏——两短一长。


    片刻后,门从里头开了。


    沈清辞根本没睡,只是和衣躺着,听见青黛的敲门声,几乎是立刻就坐起来了。


    她打开门,看见廊下站着的两个人,眼神先落在萧景琰脸上,只一瞬,然后回头对青黛道:“青黛,你去柴房门口守着,如果有人过来,便咳嗽一声。”


    青黛点头,没有多问,已经往外院方向去了。


    柴房在西厢房的后头,平日堆放杂物,入了秋,加了两垛冬日取暖的柴,气味是干燥的木头香,混着一点尘灰。


    沈清辞推开门,拿了放在门边的火折子,点了一盏小油灯,把它搁在最里头的柴垛上,火苗细微而稳定。


    萧景琰跟着进来,在她身后站住。


    他今夜仍是那身深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没有佩刀,但靴筒里有东西,线条微微鼓出来。


    月光没能跟进来,只有那点油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柴垛上,摇摇晃晃的。


    “那半张图。”萧景琰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记性好,想必现在画出来并不难。”


    沈清辞闻言,在一只矮凳上坐下,不急不慢地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给你画出来给你。”


    “但是?”他接口,语气里有一种了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个转折。


    “但是,你得带我去一趟牟驼岗。”


    沈清辞的话音刚落,柴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景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细地看着她,眼神和上次在相国寺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是带着一种判研。


    “牟驼岗,”他慢慢道,“天驷监的辖地,没有腰牌进不去,你一个深闺女眷——”


    “你肯定有办法进去,”沈清辞快速打断他的话,“否则你不会来找我画这张图。”


    萧景琰没有否认。


    “你去牟驼岗,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现在说不清楚,去了,你就懂了。”


    萧景琰闻言,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沈清辞坐在那只矮凳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外露,有的只是一种沉静的、等他表态的耐心。


    萧景琰在边境待过很多年,自问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能让他如此看不透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开口:“两日后,三更。还是这里,我来接你。”


    两日后的夜里,云层很厚。


    沈清辞换了一身青黛替她找来的粗布短衫,深色的,把头发盘起来,用布条裹住,远远看去,像一个寻常的小厮模样。


    青黛帮她在腰带里藏了一把短刃,不长,两指宽。


    “姑娘,这是防身用的,”青黛把刃递给她,语气平静,“遇到危险,就拔出来,不要迟疑。”


    沈清辞神树接过刀,重重点头,仔细收好。


    青黛把她送到角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转向沈清辞,低声道:“姑娘去做什么,奴婢不问。但——”她停了一下,“姑娘千万小心。”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角门外,萧景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从王仲山的府邸到城北,要穿过大半个汴京城。


    三更的街道上,并非全无人迹。


    夜市虽然散了,但仍有宵禁前未归的行人,偶尔还有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经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萧景琰走在前,沈清辞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间距始终保持在两步左右。


    穿过御街,绕开巡夜的禁军,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地面开始从坚实的石板路变成夯土道,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


    草料的干香味,从远处漫过来,越来越浓。


    牟驼岗到了。


    皇家天驷监,就是在这片浑厚的草料香气里,静静展开的。


    月亮难得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片刻,将这个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辞站在一处高坡的背阴处,往下看。


    牟驼岗,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连片的马厩沿着缓坡延伸,黑压压的屋顶一排接着一排,她数了数,粗略估算,不下百间。


    厩外的空地上,拴马的木桩连成一排,间隔整齐。


    而在马厩的北侧,是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草料垛——


    稻草、豆秸、干苜蓿,堆成了小山,最高处的草垛约有两层楼高,被粗麻绳捆扎,在月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两万匹战马。


    这个数字在沈清辞的脑子里,是有非常重的分量的。


    它们不是史书上冰凉的数字,而是眼前这片绵延的屋顶,这排望不到尽头的草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把整体的地形默默记下。


    守卫有四处,换岗的规律,她已经在来时就开始留意——


    萧景琰绕开的那条路,恰好是两队守卫的换岗空档,约有一刻钟的时间,东北角的木栅栏处,是无人看守的。


    一刻钟,时间足够了。


    她默默的把这些记在心里,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也在看,但没有出声。


    在草料垛的旁边,沈清辞站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捆干苜蓿,枯干,蓬松,手一碰,碎叶就往下落,像是轻轻一触就会散架的东西。


    是完全干透了的草料。


    她在心里暗暗计算着。


    若金军取道牟驼岗,不但得了两万匹战马,充实骑兵;


    光是这些草料,便可作为过冬军粮的补充,支撑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围城……


    她低下头,视线忍不住落在脚下被踩实的泥土上,围城,不下三个月。


    三个月。


    汴京城内的粮食储备,撑不住三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若金军先取此处,”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萧景琰,你告诉我,汴京城能撑几日?”


    萧景琰闻言,脸色顿时变冷了。


    他在边境待过几年,他知道沈清辞这个问题,到底意味着什么。


    骑兵,草料,围城,粮道——


    这是一道完整的战略推演,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深闺女眷能说出口的东西,也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能算清楚的账。


    他转过头,看向她。


    沈清辞也在看他。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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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遮蔽。


    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冷静的、更沉的东西——


    是同样知道那场风暴正在赶来的人,彼此认出了对方。


    沈清辞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草料垛。


    “此处守卫,东北角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她平静地说,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我数过了,每隔两个时辰一轮,极为有规律。”


    萧景琰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从草料垛上收回来,转向他,平静地反问:“萧景琰,你在边境待过的吧?”


    这不是询问。


    萧景琰微微一顿。


    “金军如果过河,最快会是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他不知道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料的干香,也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动了。


    马厩里,有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踩在地上,沉闷的一声,随即又静下去了。


    良久,萧景琰才开口,声音低哑:“今冬。”


    果然。


    沈清辞闻言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一丝波动。


    “我知道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萧景琰看见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只有一瞬,然后重新松开。


    他不知道她在平复什么,但他看出来,那绝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件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面前,用尽全力,把悲恸和愤怒压成了沉默。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仍旧一前一后,没有说话。


    走到御街拐角处,萧景琰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图,什么时候给我。”


    “明日,“沈清辞在他身后站住,“我叫人送去通汇行,让顾长风转交。”


    “你也认识顾长风?”


    “我们只是合作。”


    他没有问她与顾长风在合作什么,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背对着她,声音低,字句之间有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最后还是说出口:“牟驼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目前还不知道,”她说,“我要仔细想一想。”


    “你一个人,想不了这么多。”


    “所以,”她说,“我需要的,不止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萧景琰往前继续走,沈清辞继续跟着,月光从云层里再度消失,汴京的夜重新暗下来,将这两道身影都收进了黑暗里。


    回到王府,青黛已经在角门等着了。


    见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无事,才把悬着的一口气放下来,推开角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姑娘可还顺利?”


    沈清辞朝青黛点点头,轻声道:“顺利。”


    两人进了书房,青黛去拨灯芯,沈清辞在书案前坐下,取出一张素纸,提笔,把今夜看到的东西一一落在纸上——


    守卫数目,换岗时辰,草料垛的位置和规模,东北角木栅栏的结构。


    写完,搁笔,看着那张纸:


    牟驼岗,东北角,换岗空档,一刻钟。


    她抬手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又在旁边用细字标注:待用。


    至于什么时候用,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清楚,她会想到办法,用好这道空档。


    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行李的夹层,吹熄了灯。


    窗外,城北方向,牟驼岗的草料垛在黑暗里静静地堆着,两万匹战马的呼吸,把夜气都熏得暖了一些。


    没有人知道,那里藏着汴京的一道命门。


    除了今夜站在草料垛旁边的两个人。


    (第六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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