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九月初
那声响动从外院传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厢房里看账,手边摆放着一盏凉了的茶。
顾长风昨日差人送来的第一批货单,整齐的压在茶盏底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她已经过了两遍,正要起身去找绿芜换盏热茶。
“砰。”
实打实的一声闷响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木头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男人的厉声喝骂,虽然尽力压低着声音,却还是很轻易的透过两道院墙,钻了进来。隐约还带着一丝女人的闷哼声,细细的,像是在竭力忍耐着。
沈清辞放下账册,起身循着声音往外走。
外院的角落里,围了一小圈人。
王府的管家姓齐,年纪差不多四十来岁,身材矮胖,常年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直裰,束腰的带子扎得很紧,愣是将一肚子的横肉箍出了一个救生圈的轮廓。
此刻,他正双手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脚边倒着两个男仆,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抱着腿,都没能站起来。
第三个男仆捂着流血的额头,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表情介于愤怒和惊愕之间,看向地上一堆黑瓦碎片,像是搞不清楚那东西,是怎么突然就砸到自己脑门上的。
而在那堆黑瓦碎片旁,站着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府里粗使丫鬟的制服,一身青色短衫,衣角扎进裤腰里,头发用一根粗布条随手绑着,鬓边散落着几缕碎发,显然是在刚才的打斗中弄乱的。
她右手握着半块碎瓦,站姿很稳,两脚微分,眉目间没有一丝惧色,只有沉甸甸的怒气。
她的脸,生得极好看,是那种荒野里长起来的野性的好看,大眼睛,挺鼻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扬。
但脸颊上,因为刚才的愤怒与打斗,渗出来了不少汗珠子,让那一道全新的淤青,显得格外明显和恐怖。
齐管家见沈清辞过来,脸上神情瞬间变了变,但随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着她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
“表小姐来得正好,您来帮小的们评评这个理。这丫头是前段日子从庄子上新调来的,只因上个月的月钱,账房还没结算,前儿个她就来讨,小的叫她等几日,她哪里肯,今日又来要,竟然还动手打人,您说说,这叫什么规矩?”
地上的两个男仆,也跟着嚷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小女孩抿着嘴角站在原地,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把手里的那半块碎瓦,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清辞把眼前这一圈人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女孩的脸上,尤其在那道淤青上停了停。
“这丫头的月钱,扣了有多久了?”她转头看向齐管家,淡声问道。
院子里莜地一静。
齐管家没想到她会一上来就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道:“这……账目上的事,小的要回头让账房查过再说——”
“扣了三个月。”
是那女孩答的,开口声音清亮,只在尾音时,隐约带着一丝喑哑,像是常年在外头跑,被风吹粗了似的。
她直视着沈清辞,不卑不亢,“这三个月里,奴婢每次来讨,都说等几日,等到今日,奴婢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结,齐管家就叫了三个人来……”她顿了顿,下颌抬得更高了,“他们,就是奴婢打的。”
后半句,她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干脆直接认账。
沈清辞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头看向齐管家:“三个月的月钱,让账房结给她。”
齐管家的脸色顿时变了:“表小姐,可这府里的规矩——”
“先给她结了月钱,”她语气没有起伏,“再来说规矩的事。”
王仲山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书。
齐管家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把这个事情说了一遍,总体表达的意思是:这个从庄子上调来的粗使丫头粗鄙不堪,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患,还不如趁机打发了了事。
王仲山听完齐管家的禀报,眉头紧蹙,搁下手中文书,正要开口。
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沈清辞轻柔温软地声音,“舅舅。”
她进来,行了礼,很自然地道:“辞儿想问舅舅要那个丫鬟。”
王仲山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她。
“辞儿是看那丫鬟有把子力气,可以充作外出的护卫,贴身保护辞儿。”沈清辞笑着继续说道,“毕竟辞儿与母亲初来乍到,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身边正缺个能跑腿、能护身的人。那丫头,看着是个不怕事的,辞儿用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寻常的就像是在挑一件合用的器物。
王仲山眉心一跳,转头与齐管家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这的确是个顺水推舟的处置方法——
省却了打发人的麻烦,又不落下苛待丫鬟的名声,还顺带安抚了外甥女的心。
王仲山捋了捋须,笑着点头道:“那便依了辞儿吧。你要觉着合用,那便带去身边使唤吧。至于那丫头的月钱……就从账房那里支就是了。”
沈清辞道了一声谢,便转身出去了。
齐管家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女孩名叫青黛。
这是她进了沈清辞的院子后,自己报的名字。
她站在房门口,没有进来,脊背靠着门框,两手垂在身侧,看着屋里的陈设,神情里有一种警戒的安静,像只被人关进笼子,却还没认清主人是谁的野猫。
“进来,”沈清辞从妆台旁的小柜里取出一只药匣,回头道,“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伤。”
青黛动了动手,身体却没动,“不用,只擦破了点皮,不碍事。”
“进来。”
沈清辞又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者轻柔,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笃定。
青黛沉默了两秒,便抬脚进了门。
她在沈清辞面前的矮几凳上坐下,慢慢挽起右袖,指节处有几道明显擦破的浅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另有一块磕青的淤痕,肿着,看着有些不太好。
沈清辞蘸了药膏,仔细涂上去。
膏药是用薄荷做的底,抹上去有丝凉意。
青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收了一下,随即又重新定住。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余药匣里器具的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窗外的木芙蓉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院子里有鸟叫,不知什么鸟,叫声短促,只两声,便又没了动静。
青黛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忽然问道:“表小姐想在奴婢身上图什么?”
沈清辞没有停手,只是平静地道:“从现在起,你不必叫我表小姐。”
青黛一愣,不明白沈清辞说的意思。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不是奴婢,”沈清辞把药匣盖上,抬起眼看着她,认真道,“我不需要一个端茶送水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信得过的人。”
青黛回望她,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沈清辞看懂了青黛眼中的质疑,也不继续解释,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药匣放回原处,站起身,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你现在可以不信。”
青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从小在庄子上长大,见过那些说好听的人,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好事。
这个女人说“她可以不是奴婢”,说“她是信得过的人”,太过轻巧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刚刚那双手,为她上药的那双手,是真的,也是暖的,轻的,干净到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还没等青黛想明白沈清辞的目的时,给她的考验,却在当天下午来了。
沈清辞单独把青黛叫进书房,把一句话,仔细地说了两遍,非常简短,只是一个地址和一句取货的暗语,叫她去景明坊的通汇行,传给一个叫顾长风的人。
青黛没有多问,理了理衣角,便出府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烛火。
不远处,院子里有婆子在收晾晒的衣裳的声音。
房里有些暗,只剩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泛着浅浅的蓝灰色。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很快,沈清辞就看到满脸薄汗的青黛进来,刚站定,把沈清辞交代的那句话一字一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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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述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差,连停顿的位置,都和沈清辞当时说的时候一样,同时也把顾长风的回复一并告知。
沈清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识字吗?”
片刻后,她忽然问青黛。
青黛闻言,愣了一下,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认得几个,但不多。”
“那以后晚上没事的时候,我教你。”
青黛抬起眼,眼神疑惑的看着她。
“识字的人,“沈清辞解释道,“看账册,传消息,不容易被别人糊弄。”
当天夜里,书房的火烛点了两盏。
沈清辞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素纸,把最常用的几个字写出来,逐一教青黛认——粮、布、银、行、价、涨,都是市井常见的字,实用,好记。
青黛学得很快,皱着眉,把每个字先用手指在桌面上描了两遍,再抬头复认,几乎没有出过错。
沈清辞看着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当年学习的时候,也是这样,对着故纸堆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个一个地辨,一行一行地抄。
只不过,她当时描的是宋人写的字,而如今,宋人正在她面前,描她写的字。
这念头有点荒诞,也有点疯狂。
在写到第七个字的时候,青黛停下来,看着”北”字,没有再问读音。
“北边,”她低声道,“是出事了吗?”
沈清辞抬起眼。
青黛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庄子上有从北边逃来的人,说金人……说北边不太平,干娘叫我们不要乱说,但奴婢听见过老管家私下讲,说金人的骑兵……”
她没有说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夜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烛火的火苗随着风晃了一晃。
沈清辞在灯光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会打起来的。”
青黛的手指静止了。
“不是以后,”沈清辞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明日的天气一般,毫无波澜,“而是很快。”
“那汴京——”
“汴京,”她顿了一下,“会很难很难。”
青黛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是一种很久以来担忧着的问题,突然有了个明确答案后的明悟。
“那我们怎么办?”青黛有些楞楞地问道。
沈清辞闻言,把那支笔放下,对上她的眼睛。
“活下去,”她说,这三个字,像是在回答青黛,其实更像是在回答自己,“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青黛沉默了。
许久以后,她把那张素纸朝自己这边转了转,重新拿起笔,低头,一笔一划,把“北”字重新描了一遍。
字迹虽然稚拙,但落笔却很用力。
当烛火快要燃尽的时候,沈清辞去添了点灯油,回身时,一眼瞥见青黛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腕。
袖子因为伏案而微微滑落,露出了腕骨内侧。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旧的,浅色的,一看就是时间很长了,已经与周围的皮肤颜色相近,若不是灯光角度正好,几乎看不出来。但那道疤的走向很奇怪,不是普通磕碰留下的形状,也不像常见的刀伤,窄而长,像是被什么细绳或者铁丝勒出来的痕迹。
沈清辞没有问。
她回身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地指着下一个字:“这个,念’市’。”
青黛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低下头,“市……”她在桌面上描了一遍,“市。”
“对。”
烛火重新亮起来,将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窗外的汴京城还没入睡,远远的有更漏声,有偶尔从隔街传来的犬吠,被夜风托着,送进这间小小的书房。
每个人都有来历,每道疤都有故事。
青黛的故事,她早晚会知道。
但不是现在。
今晚,她们只是两个女人,坐在一盏灯下,一个教字,一个学字,在一座即将覆灭的繁华城市里,悄悄地,把彼此认作了可以信赖的人。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