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九月初
钱的事,还是要从母亲这里想办法。
沈清辞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在心里盘算了不下十数遍,才起身去了母亲的院子。
沈夫人住在王仲山府的西院,是三间连通的套房,比沈清辞的小院要更宽敞些,窗外种着一株木芙蓉,此时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开得很盛,隔着窗纸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树影。
沈夫人是王仲山的胞妹,嫁给润州沈氏已近二十年。她生得和王仲山有几分相似,圆脸,眼睛温和,但身量纤细,可能是久居江南之故,气质里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此刻正坐在窗边绣花,针脚细密,是一幅石榴纹的肚兜,绣给尚未出生的外甥或外甥女。
王若沫刚定了亲,沈夫人闲来无事,便做起了这些针线活。
沈清辞进门,先行了礼,随即在母亲对面坐下。
“娘亲,”她开口,语气平静,“女儿想跟您借些银两。”
沈夫人手里的针停了一停,抬起眼,略带疑惑的问道:“你一个小女儿家,借银两做什么?”
“置办嫁妆。”
话音刚落下去,沈夫人的神情,顷刻复杂了起来。
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失落。
她把手里的绣绷放下,仔细打量着女儿白皙细嫩的脸:“你舅父近日提起与为娘提起,城中有几户合适的人家……”
“女儿知道。“沈清辞轻声打断,“所以想着自己先备些贴身小物件,不叫旁人为这些操心。”
沈夫人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没有再继续追问缘由,起身去了里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梨花木的小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是庄票,江南票号的,在汴京各大钱庄都能兑换。
“二百两,”沈夫人把匣子推过来,叹了口气,“这是我们赴京时,你父亲给的私房,母亲暂时也没什么需要花销的。你若要用,拿去便是,不必说借。”
沈清辞双手接过,郑重地向沈夫人行了一礼。
“娘亲,”她低着头,略顿了一顿,坚定道,“等年底,女儿定能还娘亲四百两。”
沈夫人只当她是说客套话,温柔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并没有当真。
出王府,依旧需要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这一回,沈清辞说要去绸缎庄挑布料,为添置嫁妆打底。
王仲山听见“嫁妆”两个字,难得地没有设什么障碍,只叮嘱她出门时,带两个婆子跟着,又特地嘱咐小厮备了车。
车是一辆普通的青布车,没有家徽,显得很低调。
沈清辞在车里,让绿芜帮着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衣裳。
上衣是半旧的竹青色褙子,下着烟灰色的褶裙,发髻梳得极为简单,只簪了一支银制的小蝶,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富户家眷,不显山露水。
绿芜坐在她对面,低头捻着衣角,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清辞没看她,淡声道。
“表小姐……咱们真的去绸缎庄?”
“先去一趟牙行。”
绿芜抬头,愣了一秒:“牙行?”
“嗯。“沈清辞撩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外头的街景,“听说城南景明坊有一家牙行,是汴京城里最大的。”
景明坊的牙行叫“通汇行”,开在坊口第三间铺面,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字迹有些陈旧。
门口停着两辆骡车,几个年轻力壮的苦力正在搬运货箱,说话粗声大气。
沈清辞下车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四处打量了一会。
牙行的格局是前厅后院,前厅摆着几张条桌,桌后坐着伙计,正在低头拨弄算盘。
墙上贴满了告示,有房屋租赁、货物转手、人牙信息等,字迹密密麻麻,纸张叠着纸张,旧的压着新的,有些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
沈清辞扫过那面墙,脚步微微一顿。
墙右侧,贴着一张比旁边告示都要新的红纸,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李府采办
陈粮若干,布匹若干,急收,价优,详询柜上。
落款:邦彦府管事章。
她仔细盯了一眼这张告示,转开视线,走向柜台。
“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叫顾长风的?”
柜上的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有些漫不经心:“顾长风?那个被辞了的?”
他往里头抬了抬下巴,有些嫌弃道:“后院,蹲墙根那个就是。”
沈清辞踏入后院,那是一片杂乱的空地,凌乱的堆着几摞空箱子,角落里,也不知道晒着谁的旧衣裳。
墙根那棵槐树下,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褐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尖有一块补丁。
只见他正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个铜钱,正在比划着什么,嘴里似乎在小声念叨数字。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斜对面站住。
“是顾郎君?”
那男人猛地抬头,循声望过来。
他长得算不上出挑,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眼神清亮,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精明劲儿。
见来人是个衣饰素净的年轻女眷,他不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膝上的纸往怀里收,站起身,拱了拱:“不知娘子找顾某……”
“我听人说,”沈清辞不绕弯子,直接说道,“顾郎君在这个牙行里做了四年,把整个汴京的货价行情背得滚瓜烂熟,后来因替东家算了一笔账,反被东家寻了由头辞了。”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消息倒是灵通。”
“至于那笔账,”沈清辞继续道,“你算出东家压了多少货,又倒手给了哪家,吃了多少差价,是也不是?”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艰涩地开口问道:“娘子是哪家的人?”
“过路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点自嘲意味的苦笑:“合着满汴京,说这三个字的人,今儿叫我碰上两位。”
沈清辞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理了理裙面,抬眼看他,淡声问道:“你现在可有差事在身吗?”
“没有。”
“想不想接个新差事?”
顾长风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重新在她对面坐下,神情变得认真了些许:“什么买卖?”
“收粮。“沈清辞说,“陈年粮食,越多越好。另外,积压布匹也收。城南几家织坊今年的滞销货,你应当知道是哪些。”
顾长风没有立刻接话,眉头微微皱起,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行情。
陈粮是贱货,存仓久了损耗大,每年秋粮一下来,各家粮行就巴不得把手里挤压的陈粮立刻脱手。
积压布匹也是同理,今年夏天城里丝布供过于求,好几家织坊的货压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价格一直在一路走低。
这两样东西,放在眼下,都是没人要的滞销货。
“您想收多少?”他问。
“能收多少收多少,银两不是问题。”
顾长风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位娘子,恕顾某直言,陈粮和积压布匹,眼下是贱货,哪怕收来,要脱手也难——”
“三个月内,粮价必会涨三倍。”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音落下去时,却让整个后院立刻静了一瞬。
顾长风闻言,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多作解释,就那样静静地回视他,等着。
顾长风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想找理由,寻破绽,看到任何一丝不确定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碧水,很明显,水底有东西,只是他看不到。
顾长风低下头,大约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后院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有麻雀从墙头跳过去,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抬起头:“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沈清辞说,“你刚才已经信了一半。”
顾长风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摇了摇头,像是有种被她看透的无奈,叹气道:“娘子是哪里人?”
“江南来的。”
“东家是……”
“江南士族大户,不便透露名讳。“她顿了顿,“你只需知道,银两是真的,这笔买卖是真的,三个月是期限。”
顾长风把那枚铜钱在指节间快速转了两圈,再转,又停,拧着眉,在心里把这笔账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陈粮这时候的收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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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在每石三百文上下。若三个月后粮价当真涨三倍,那就是九百文往上。
这中间的差价,若是手里有个几百石的量……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几遍,抬起头,下定决心开价道:“三七分成。”
沈清辞摇头:“二八。你二我八。”
“那和白干有什么——”
“是我出的本钱,”沈清辞平静打断,“也是我担风险,定方向。你出的只是腿脚和人脉,顾郎君,这才是你应得的了。”
顾长风把铜钱攥在掌心,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若粮价没涨呢?”
“若没涨,”沈清辞说,“亏的也是我的银子,与你无关,该结给你的工钱一文不少。”
合约写在一张素纸上。
沈清辞拟的,字迹工整,条款简单,拢共三款:收购范围、分成比例、期限约定。
委托方一栏,写的是“江南沈记商行”——她现编的,但按了手印,就是凭据。
顾长风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提笔在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指印。
墨迹未干,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问道:“娘子读过书?”
“读过一些。”
“不像只读过一些。”他把合约折好,收进怀里,“这合约写得,比通汇行的老掌柜还利索。”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裙面,没有接这话,只道:“初期本金,明日差人送来,一百两,先动起来。等第一批货落仓,再送第二笔,还是一百两,。”
顾长风送她出后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贴满告示的墙。
“娘子,”他迟疑了一下,“墙上那张红纸,您方才看见了?”
沈清辞脚步没停,只道:“看见了。”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李邦彦府在收陈粮。”
“我知道。”
“他们比咱们早动,货源——”
“顾郎君这是在考我?货源够不够,这个你应该很清楚。”沈清辞在门槛处站住,回过头,对上顾长风略带疑虑的眼神,“他们收的是大宗,走的是明面,城南那几家中小粮行,他们看不上,而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顾长风闻言,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来说,接新差事不难,最难的,是遇到那种不懂装懂,还硬要瞎指挥的东家。
如今瞧着这位娘子,年纪虽小,倒是个明事理的,心底莫名对这个新差事,增加了不少信心。
沈清辞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李府那张告示,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昨日。“顾长风答。
“昨日,“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比我早一天。”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跟人对弈,对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好几步之后,但脸上什么都不露,只是慢慢地,按部就班把棋子落下去。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张合约,叹了口气。
罢了,也别无他法,就赌一把吧。
青布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绿芜靠着车壁,想着刚刚沈清辞的话,越捋越糊涂,忍不住低声问道:“表小姐,您真的确定粮价会涨?”
“嗯。”
“怎么个涨法?”
“涨得很难看。”
绿芜抿了抿唇,疑惑更深了,只是看沈清辞闭上了眼睛养神,逐没再开口。
车窗外,汴京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地铺展开来,酒旗飘动,人声鼎沸,米行门口摆着一排粮袋,标价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字迹清晰。
沈清辞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贴在牙行墙上的红纸,一直没有散。
邦彦府管事章。
李邦彦也在囤粮。
一个力主和谈、见金色变的宰相,手持一张金军行军图,同时在汴京大规模收购陈粮……
这中间,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对不上,就意味着,还有什么事,是被她忽略了,没看见。
可她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车轮碾过石板路,笃笃地响,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带进了九月初的秋风里。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