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八月末
出府的机会,是沈清辞自己造的。
禁足的第七天,她开始有些咳嗽。
不是真的病,是她每天早上用手指抵着喉头,轻轻刺激出来的那种带着尾音的干咳——
不轻不重,偏偏在母亲与舅母进来探视的时候,咳得恰到好处。
舅母杨氏蹙起眉,让管家叫了大夫来看。
大夫诊断后说,郁气积于胸,需得多走动,见见阳光,通通经络。
王仲山当晚就松了口:“让辞儿去相国寺上柱香,还个愿,就当是去散个心,也是好的。”
沈清辞低眉顺眼地谢过舅父,转身的一刹那,嘴角收住了那丝弧度。
出发的时辰定在辰时末。
舅母杨氏给她配了两个婆子、一个小厮,加上绿芜随身伺候,四个人簇拥着她坐上一顶蓝布小轿,从朱雀门街往南,穿过御街,朝相国寺方向去。
轿帘掀起一角,沈清辞往外看。
汴京的八月末,天还热,街上人声鼎沸。
御街两侧是绵延的廊屋,茶坊、酒肆、药铺、绸缎庄,招牌幌子一家挨着一家,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有卖糖炒栗子的在路边支着铁锅,栗子香混着煤烟气,老远就能闻到。
一座繁盛的汴京城。
一座还有五个月可以繁盛的汴京城。
她放下轿帘,忍不住闭了闭眼。
相国寺在汴京城的中轴以东,寺门朝南,三重山门,歇山顶,绿琉璃瓦,檐角翘起,远远就能看见。
沈清辞进山门的时候,寺里已是人来人往。
今日是月末,香客格外多,庑廊下摆满了信女们带来的供果,香烟袅袅,几乎把廊顶都熏成了灰。
正殿前的月台开阔,青石板缝里长着细草,脚踩上去有细微的沙粒声。两侧的配殿各开着门,里头有僧人在做早课,木鱼的声音笃笃地传出来,沉稳而绵长。
沈清辞跟着绿芜拜了三宝,上了香,再让婆子去功德箱里投了钱,走完全套程序,大约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与身后的两个婆子淡声吩咐道:“我有些累,想去后院松散片刻,你们在此候着吧。”
两个婆子互看一眼,其中年长那个上前一步,恭声道:“太太交代过,须得寸步不离——”
“相国寺的后院,”沈清辞抬眼,声音平静,“四面是墙,只有一道角门,婆婆们守着角门便是,总不至于我在佛前还能生出翅膀飞走了。”
两个婆子无奈对视了片刻,最终便没再阻拦。
沈清辞带着绿芜,往后院去了。
后院是一片古树林,以槐树为主,最老的几株,据说已有百年,树干要两人伸手才能合抱住,枝丫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地上铺着细沙,落叶沉积成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糯而无声。
这里比前院清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在树下坐着歇脚,说话声都放得很低,仿佛不忍惊动附近殿里供奉的菩萨。
沈清辞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来往的人。
一个卖香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拨弄货品。
两个穿素色衫子的年轻女眷在树下说话,声音细碎。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背对着她,站在最里头那棵老槐树前,似乎在看树皮上刻的什么字——
沈清辞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是行商打扮,不假。
藏蓝色的粗布直裰,腰间一条普通的黑革带,肩上斜挎着一个灰布包袱,一派走南闯北的货郎气。
发髻梳得很普通,用一根木簪别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看背影,约莫二十五六。
但他是站着的姿势出卖了他。
脊背笔直,双脚微分,与肩同宽,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
这是长期披甲站哨的人留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的,哪怕换了一身布衣,那根弦也还是绷着的。
不是商人。
沈清辞收回视线,正要绕开,就在这一刻,她注意到那男子右手夹着的东西。
一个卷筒,竹制,拇指粗细,两头以细麻绳封口,不起眼,就像随手携带的笔筒,塞在他挎包的外侧口袋里,露出了小半截。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竹制卷筒,麻绳封口——
在这个年代,这是传递军情文书最常见的密封方式之一。
混乱的人群是在这个时候涌起来的。
寺里不知是哪处出了热闹,前院爆发出一阵喧哗,大批香客往这边涌,后院顿时也乱了,人与人推搡碰撞,细沙被踩得飞起来,有女眷惊呼,有小孩子哭声……
绿芜慌忙护住沈清辞,“表小姐,这边——”
沈清辞没有往后退。
她往前走了三步。
人潮一涌,她顺势借力,左手轻轻一扯——
卷筒脱手,落入她的掌心。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抓住了那截竹管,一拉,“嗤”的一声轻响,麻绳绷断,卷筒里的东西滑落出来——
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已经对折,在慌乱中被两只手各撕去了一半。
人潮退去,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羊皮纸。
对面那男子也在此时转过了身。
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深目,鼻梁高而直,下颌线干净,是那种轮廓分明、带着几分肃杀意味的好看,与他一身粗布行装放在一处,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眼睛是极深的黑,此刻正看着她,神情里没有意外,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静而迅速的打量。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
沈清辞仰头和他对视,没有退开。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字句咬得很清,“那半张,请还给我。”
“且慢。”
她垂下眼睛,展开手里那半张羊皮纸。
这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羊皮纸上绘着的,是一幅行军路线图,以细线勾勒,地名以小字标注,字体工整。
她只有半张,是右半部分——
但这半张,已经足够让她辨认出这是什么了。
燕山以南,滹沱河以北,几条行军线以红线标出,绕过了制高点,专走平原软腹……
金军东路军,斡离不部,南下路线。
这与她记在脑子里的史书记载,分毫不差。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张纸捏得有些变形。
两个人在后院最深处的老槐树下,彼此对峙。
绿芜退在三步开外,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那男子向前逼近了一步:“姑娘若只是误拿,交还便是,景某不会为难。”
景某。
沈清辞把这个字悄悄记下来,面上不显,只是抬眼看他,道:“你那半张,缺了最关键的渡口标注。”
男子的眼睫微微一跳。
她继续说,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字字落地:“黄河北岸的浮桥渡口,图上标了三处,左半张两处,你的那半张只有一处。只凭那一处,从磁州方向无法完成渡河——走不了。”
沉默。
一呼一吸之间,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变了。
不仅警惕防备,还有一闪而过地锐利肃杀。
在她说出“磁州”两个字的时候,那种突然亮刀的凛然感,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没再开口,只是沉沉看着她。
沈清辞将那半张纸叠好,平静地递了过去。
“拿去。”
他伸手去接,两指捏着纸角,没有立刻收起,似乎在等她说后半句话。
“我并不需要那张图,“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淡,“我的记性非常好。”
这是威胁,更是底牌。
但她很清楚,现在还不是翻牌的时候。
男子将那半张纸收进怀里,与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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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半张合拢,塞回了竹管。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站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到远处寺门的方向。
“姑娘是哪家的眷属?”
“过路人。”沈清辞答。
他低头,轻轻“嗯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什么都听不出来。
然后转身,大步往角门方向走。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古槐树的阴影里渐行渐远——
那个脊背,无论穿什么,都是绷直的,走在香客之中,像一支逆风而立的箭。
快到角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极短。
那眼神不再是防备,是评估。
她与那道视线静静对视,没有移开,直到他转回身,出了角门。
绿芜小跑着过来,声音都在颤抖:“表小姐,那人是……您认得他?”
“不认得。”
“那您怎么——”
“刚刚挤过来的人多,他的东西掉了,我帮着捡一捡。“沈清辞伸手轻轻拍了拍裙面,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声音平淡,“走吧,回前院与婆婆们汇合,该回府了。”
绿芜怔了一下,只得无奈的跟上。
沈清辞脚步匀称,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半张图,她已经一笔一划,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回程的轿子里,沈清辞靠着轿壁,让摇晃的节奏把思绪梳开。
景某。
西军细作,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
御前金牌的游骑,出现在汴京城外,而此人孤身入城,行商扮相,手持金军行军图……不是刺探,就是截取。
他已经拿到了这张图,或者,原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只是,那张图是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睛,将那半张纸在脑海里重新展开,一寸一寸地回看。
路线,标注,墨色,字体——
然后她看见了,右下角。
方才分神太快,几乎错过了。
右下角有一枚小印,朱砂色,不足半指宽,印文是四个篆字:彦府珍藏。
她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搜索了一遍。
彦府。
能在宣和年间,称“彦府”的,唯有“浪子宰相”李邦彦。
他是主和派中枢。
沈清辞从舅父与管家的对话推断出,李彦邦似乎间接与王仲山有往来。
以及那份张邦昌的名帖。
而李府里,却珍藏着一张金军东路军的行军图。
这张图,不应该在李邦彦手里。
这张图,只应该出现在兵部职方司的密档里,或者,在金营将帅的中军帐内。
沈清辞的指尖在手心轻轻挠了两下。
一个主和派宰相,握着一张敌军行军图。
他是买来的,还是收来的?他用来做什么?
谈判筹码?
还是——另有用处?
轿子在颠簸中继续前行,外头的叫卖声穿进来,热闹,真实,汴京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摇晃的轿顶。
那个自称”景某”的男人,那张行军图已经拿回去了,但图上那枚印——
他看见了吗?
应该看见了。
如果他看见了,那么,相信他们会很快再见的。
轿子抵达王府时,夕阳刚好压在王仲山府的屋脊上,把整个院子镀成暖金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天井,落在黑漆的门槛上。
沈清辞从轿上下来,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
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天,但总有遮不住的地方。有风的时候,枝叶一动,光就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落在地上,碎成细细的金。
她收回视线,往里走。
脑子里,那枚“彦府珍藏”的小印,还亮着。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