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十一月初
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是半夜落的。
沈清辞没有睡。
她在灯下压着那张自制的地图,用细笔把最后几条行军线描完,搁笔,端着烛火,把整张图从头看了一遍。
图是她用了半个多月画出来的,以汴京为中心,北至燕山,东至大海,西至太行,每一条山脉河流都尽她所能地还原,误差难免,但大势是准的。
金军两路的行军路线,她用红线标注,东路斡离不部走平州、真定、大名,西路粘罕部走云中、太原、泽潞,两路形成钳形,目标只有一个。
她把那个目标点了一个小圆圈。
汴京城。
窗外的风把雪片送来,打在窗纸上,细碎的声音,像谁在外头轻轻叩门。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又重新低下头去。
然后,她听见了柴房那边的动静。
青黛先进来,脸颊冻红,头发上落着几片雪,压低声音道:“他来了。”
沈清辞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起身,快步往柴房走去。
柴房里比上次多了两捆新柴,干燥的木头气息更浓了,混着雪夜特有的湿冷,两股气味撞在一处,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萧景琰已经在里头等着了,站在最里侧的柴垛旁,玄色的厚棉直裰,领口压着一件半旧的灰鼠毛披风,肩上有雪没拍干净,在灯光里慢慢化成水渍。
沈清辞把油灯放在柴垛上,展开地图,压平,抬头。
“坐。”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在她对面的柴垛上坐下,没有说话,眼神已经开始在图上走。
沈清辞给了他三息的时间,然后开口。
“东路,金军斡离不部,”她的手指落在图的右上角,“平州方向,在宣和七年十月时,已经出发了。”
萧景琰的眼神,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然后走真定,过大名,”她手指徐徐往南移,沿着那条红线,一路划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正月,金军就会兵临城下。”
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琰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压在她的地图旁边,两张图就这么并排放着。
他的图,是真正的军情探报。
虽然字迹潦草,线条粗糙,但胜在标注细密,几个关键节点,他还用朱砂圈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低头,往下看。
沉默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萧景琰的手指,缓缓落在他那张图的几个节点上,逐一与沈清辞的标注对照,真定,大名,滑州——
每一条线路,每一个节点,都对上了。
全部都对上。
萧景琰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而沈清辞,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平静地与萧景琰对视,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而西路,”片刻后,沈清辞又重新开口,把他的视线重新引回到另外一个问题上,“金军粘罕部,则从云中出发,他们将直取太原。”
萧景琰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走,只是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才低下头,重新看那两张军事地图。
“那太原能守多久。”
“太原守备王禀,”沈清辞道,“暂时守得住,但朝廷的援军,却不会去……”
“那种师道种老将军——”
“种老将军,已经被闲置了。”
萧景琰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闲置”这两个字落下去,似乎再有什么话,也都被说完了。
沈清辞把那两张地图往中间推了推,又伸手从袖中取出折叠的几张素纸,展开后,压在地图旁边。
“我这里,拟了十条对策,”她说,“我现在逐条说给你听。若这个过程中,你有任何疑问,可随时打断询问。”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
“第一条,粮食。”沈清辞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切入正题,没有铺垫。
“目前,汴京城中现有的粮食储备,若按正常的消耗,可以支撑四个月,毫无问题。”
“但金兵围城之后,囤积居奇是必然趋势。到时粮价暴涨,恐怕会在兵临城下之前,就开始了。届时,普通百姓无以为食,城中秩序,定会先乱于兵锋。”
“那你的应对之策是什么?”
“必须提前布局义仓,与城南几家粮行谈定限价协议,这一步,我这边已经开始在做了。”
沈清辞没有多作解释,而是继续说道:“第二条,药材。”
萧景琰闻言,眼神微微一变,像是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的从粮食跳到药材。
“只要守城伤亡一起,金创药告竭是个必然。而目前为止,太医局的库存不足十日之用。”
沈清辞语气沉沉道,“所以,药材必须要提前准备,还必须得分散准备。绝不能集中在一处,否则一旦被有心之人哄抢,那就全都完了。”
“要如何分散?分散在哪里?”
“汴京城中各坊的药铺,还有,”她停了一下,“我需要几个民间大夫,组一支草泽医队,不走官道,只走坊间。”
萧景琰没有立刻接话,在心里仔细衡量着这种可行性,然后点了点头。
沈清辞看萧景琰点头认可,便直接说出了“第三条,火药。”
这两个字落下去,柴房里的气氛变得炙热了。
萧景琰“腾”的一下就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怎么说?”
“汴京城的守城火器,药力不足,”沈清辞把声线压得极低,“其实最根本的愿意是它的配方有问题,硝石比例偏低,铁屑用的太粗,破片不够,对骑兵的杀伤力,远低于火药应有的水平。”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还懂得火药配方。”
萧景琰的震惊,无以复加,心底对她身份的质疑,再也无法压制。
“我知道火药改良的方法,”沈清辞没有回到他的质疑,只是语气平静的低声道,“但这个改良,需要有人去做不断试验,目前,我不具备这个渠道。”
萧景琰仔细地看了她片刻,压下了心底对她身份的质疑,问道:“硝石增量,铁屑细化,还有什么?”
“松散装药,“沈清辞回道,“朝廷现在的火药装法太实,爆力内耗,所以射程很近,伤害也极低。改良了之后的配方,加入同等的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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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射程能比之前增加三成往上。”
萧景琰闻言,按耐住内心悸动的情绪,在矮凳上坐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笔,快速在自己那张军事地图的角落里写下了几个字。
沈清辞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把那叠素纸往下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说。
“第四条,牟驼岗。”
萧景琰抬眼看她,这个地名,两人都不陌生。
上次分别时,他问过她,要怎么办。她说她要仔细想一想,如今,她提了,难道是……
他没有打断她,继续认真地听着。
“若金兵真的夺取了牟驼岗,”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狠绝,“那他们的骑兵扩充、草料补给,将得到充分的补充。那围困汴京城的时间,将大幅延长,我仔细估算过,到时,汴京城的粮道若再被金兵截断——”
“我知道。那时,汴京城里,撑不住三个月。”萧景琰接口,声音平静,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经算过这笔账。
“所以,”沈清辞顿了一下,把下面这句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若牟驼岗真的守不住,就必须想办法烧掉。”
话音刚落,好像连外头的风都听见了,柴房外的雪声,也停了一瞬。
萧景琰的视线牢牢的锁在她的脸上,似乎在判研她话里的真实性。
“你是说……烧?”
“对,烧!”沈清辞语气重重的重复着。
“我们绝不资敌。两万匹战马,我们若保不住,那金兵也休想不到!与其让它们成为攻破汴京城的筹码,不如我们自己先烧了干净。”
“这个决定,”萧景琰闻言,慢慢道,“不是你我能做的。”
“我知道,所以这一条,需要你想办法递上去。递到能做这个决定的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沈清辞把面前的那张素纸,往萧景琰面前推了推,指着第七条——
李纲。
萧景琰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响。
“为什么是他。”
“因为只有他愿意守。”沈清辞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的答道。“汴京城破之前,朝廷中多半是主和派的声音。到时,金人兵临城下,割地赔款的折子会比守城拒敌的人多一倍。而李纲,他不一样,他愿意守。”
“可他现在只是个太常少卿,“萧景琰道,“没有兵权。”
“他会有的,”沈清辞语气淡淡,似乎对这个问题,毫无疑问。
“等金军渡河的消息传到了汴京城,目前的局面会变。李纲,就会被推上来。但我们如果等到那时候再布置,一切都会来不及,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要让他手里有能守城的东西。”
萧景琰闻言,沉默了。
“这些策论,要怎么递到他手里。”半响后,萧景琰又出声问道。
“当然不能由我出面直接递,”沈清辞道。
“由一个女眷递上去的东西,就算再有道理,李纲也不会信。所以,在递到他手里之前,得先有一个让他愿意看的理由。”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此,只能由你,先去找到一个接触他的方式。”
(雪夜定策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