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芝第一次点进那个直播间,纯粹是因为失眠。
凌晨两点,她在床上翻了第十八次身,摸起手机随便划拉。抖音推给她一个直播间,封面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挺周正,穿件深灰衬衫,背景是一堵斑驳的土墙。标题写着:大山里的养猪人,聊聊心里话。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直播间人不多,三十几个。那男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川渝口音:
“……我在这山里养猪养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有时候半夜猪圈里出点事,一个人摸黑去处理,摔得浑身是泥。起来看看天,想想,这不就是命嘛。”
弹幕飘过几条:“大哥不容易”“养猪这么苦啊”“我也想回农村”。
周敏芝没发弹幕,就那么听着。
她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离异无孩,租房独居。白天被甲方虐了八遍,晚上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没有。听着这个男人讲养猪的事,讲山里的月亮,讲自己一个人过年煮了二十个饺子,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男人讲着讲着,忽然顿了顿,看向镜头。
“今晚谢谢大家听我唠叨。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就是有时候憋得慌,想找人说说话。大家要是愿意,可以加我微信,交个朋友。”
他把微信号打在屏幕上。
周敏芝盯着那串字母,犹豫了几秒,还是复制了。
加上好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发了个“你好”,对方没回。她放下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对方通过了验证,发来一条消息:
“昨晚睡着了。我叫赵诚,你呢?”
周敏芝回了一个字:“周。”
从那之后,他们每天都会聊几句。
赵诚说他是四川泸州人,老家在大山里,父母早亡,一个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养猪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喂猪、清圈、打猪草,忙到天黑才能歇。他说山里信号不好,有时候发一条消息要转半天才能发出去。
周敏芝给他发过自己的照片,他看了很久,说:“你长得真好看,不像我这山里人,土里土气的。”
周敏芝说:“山里人有什么不好,踏实。”
赵诚发了个笑脸。
聊了一个月,周敏芝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上班等,下班等,吃饭等,睡觉等。有时候他半天没回,她就心慌,一遍遍刷手机。他说信号不好,她知道是真的,可还是忍不住多想。
两个月的时候,赵诚第一次给她打了语音电话。
他的声音比直播间里还好听,温和,沉稳,带着点磁性。他说自己不会说话,让她别嫌弃。周敏芝说没事,你讲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三个小时。挂电话的时候,周敏芝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栽了。
三个月的时候,赵诚说想见她。
“山里太远了,你来不方便。等过年我卖了猪,攒够钱,去省城看你。”
周敏芝说好。
四个月的时候,赵诚忽然不怎么回消息了。
有时候一天回一条,有时候两天才回。周敏芝问他怎么了,他说猪场出了点事,忙。
周敏芝不放心,给他发了很多条。他不回。
第五天,他终于回了。
“敏芝,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周敏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什么事?”
“我有个妹妹,亲妹妹。从小跟我相依为命。去年她查出白血病,我一直在筹钱给她治病。最近她病情加重了,我得去医院照顾,所以没时间回你消息。”
周敏芝愣住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担心。这是我们家的破事,不该连累你。”
周敏芝握着手机,心里又酸又疼。
“差多少钱?”
赵诚沉默了很久。
“还差三十万。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我匹配上了,手术费不够。”
周敏芝想都没想,说:“我这里有十万,你先拿去。”
赵诚拒绝了。他说不能要她的钱,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周敏芝说救人要紧,什么到不到那一步。赵诚还是拒绝,说让她再想想,别冲动。
那天晚上,周敏芝一夜没睡。
她把这四个月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温柔的话,那些朴实的日常,那些深夜的倾诉——她不信这是假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十万块转给了他。
赵诚收到钱,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哭了。他说这辈子一定还她,等妹妹好了,他就来省城找她,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周敏芝也哭了。
一个月后,赵诚说妹妹手术成功,人救回来了。周敏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赵诚说,后续还要一些康复费用,还差八万。周敏芝又转了八万。
两个月后,赵诚说猪场需要扩建,想多养些猪,早点把她的钱还上。周敏芝又转了五万。
三个月后,赵诚说猪场出了瘟疫,死了大半的猪,血本无归。周敏芝转了十万给他救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年时间,她转给他四十三万。
那是她工作十年的全部积蓄。
年底的时候,周敏芝问他,过年能来省城吗。赵诚说能,一定来。腊月二十八,她给他发消息,没回。腊月二十九,没回。大年三十,她打电话,关机。
她打了三天三夜,一直关机。
正月初五,周敏芝坐上了去泸州的长途车。
她要找到他,当面问清楚。
赵诚说他家在泸州的一个县,叫古蔺。周敏芝到了县城,按他给的地址去找,找不到那个村。问当地人,说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她去派出所查,查无此人。
周敏芝站在县城街头,手机攥得发烫,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甘心。她沿着那些直播间里见过的背景,一张一张对比——那堵斑驳的土墙,那扇旧木门,那个猪圈。她问了很多跑长途的司机,终于有人认出来:“这墙,像是双沙镇的。”
双沙镇在更深的山里。
周敏芝包了一辆车,往里走。山路窄得像肠子,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壁。司机开得小心翼翼,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心越来越沉。
三个小时后,车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就这儿了。”司机说,“双沙镇最深的村,再往里就没路了。”
周敏芝下了车,站在村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灰瓦,和直播间里的一模一样。她往里走,走到第二排房子的时候,看见了一扇门。
那扇旧木门,她见过无数次。
周敏芝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找谁?”
周敏芝张了张嘴,说:“赵诚。”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往里指了指:“进来吧。”
周敏芝走进去。堂屋里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她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那些照片里,有一张她认识。
是赵诚的脸。
可照片是黑白的,镶在相框里,像遗像。
老太太在她身后说:“你找赵诚?”
周敏芝转过身,声音发抖:“他在哪儿?”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诚死了。死了三年了。”
周敏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跟他聊了大半年,我打过电话,我听过他的声音……”
老太太摇摇头,走到墙边,指着那几张照片。
“你看看,这是谁?”
周敏芝凑近看。那些照片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和赵诚一模一样的脸。可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差别。有的眉间距宽一点,有的嘴角有一颗痣,有的眼神不太一样。
老太太说:“这是我儿子。这是大儿子,这是二儿子,这是三儿子。这是大孙子,这是二孙子。”
她指着最后一张,说:“这个,是赵诚。三年前得病死的。”
周敏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脸,浑身冰凉。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她。
“你被骗了。骗你的不是我儿子,是这村里的人。他们把这张脸传下来,一代一代,用这张脸去骗外面的人。”
周敏芝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们……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往外指了指。
“后山。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敏芝往后山走。
山路越走越深,林子越来越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山洞。洞口很大,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进去。
洞里很深,很黑,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摸着石壁往里走,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手机的光。
几十部手机,放在洞壁的凹槽里,亮着屏幕,连着充电宝,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每部手机都开着直播间,屏幕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刷礼物,有人在上课。
手机旁边,坐着几十个人。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他们十指如飞,打着字,发着消息,和屏幕那头的人聊着天。
周敏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屏幕。
有一个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讲养猪的事。那个男人的脸——
是赵诚。
和直播间里一模一样。
可那个男人明明坐在她面前,正在打字。
周敏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屏幕上,他在和一个女人聊天:
“我在这山里养猪养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
那话,和当初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周敏芝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
那张脸,和照片上的赵诚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敏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
“周敏芝,对吧?三十四岁,广告公司文案,离异无孩,存款四十三万。全转给我了。”
周敏芝的眼泪涌出来。
那人看着她的眼泪,笑容没变。
“哭什么?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周敏芝抬起手,想打他。
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动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动不了我。”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那些手机。
“看见没有?这一排,都是你这样的人。外面那些人,叫我们杀猪盘。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杀的,不只是钱。”
周敏芝愣住了。
那人笑了笑,指着洞壁上的那些手机。
“你看看那些屏幕。每一个屏幕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我们。等着我们回消息,等着我们打电话,等着我们去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其实是在喂猪。”
“喂什么猪?”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喂我们。”
他伸出手,挽起袖子。
月光从洞顶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臂上。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纹路——不是刺青,是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那些纹路是黑色的,在皮肤底下蜿蜒蠕动,像活的一样。
周敏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那人放下袖子,笑了笑。
“这是他们的念想。每一个相信我们的人,都会分一点念想给我们。念想多了,我们就活了。”
“活了?你们不是活着的吗?”
那人摇摇头。
“我们是死的。死了很多年了。这个村子,百十年前闹瘟疫,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逃出去,死在外面。可我们不甘心,想回来。回不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指着那些低头打字的人。
“我们只能靠着这些念想活着。有人信我们,我们就活。没人信,我们就散。你们管这个叫杀猪盘,我们管这个叫续命。”
周敏芝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那四十三万呢?”
那人笑了。
“钱?钱早花光了。买手机,买充电宝,买吃的喝的。我们虽然死了,可还得吃饭。你不信?你看看他们。”
他往旁边指了指。
周敏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低着头打字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看向她。
月光照在那些脸上,她看见了——
那些脸,有的缺半边,有的烂一块,有的只剩骨头。有人的眼眶是空的,有人的嘴是豁的,有人半边脸皮搭拉着,露出下面的牙床。
他们看着她,咧嘴笑了。
那些笑容,比任何恐怖片都可怕。
周敏芝尖叫一声,往洞外跑。
她跑出山洞,跑下山,跑回村子。跑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上,那些人站在月光下,密密麻麻,看着她。
最前面那个,是“赵诚”。
他冲她挥了挥手,笑着。
周敏芝连夜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回到省城,报了警。警察查了三个月,说那个地方太偏,找不到那些人。至于钱,更追不回来。
周敏芝没再谈过恋爱。
她把手机换成了老年机,只用来接打电话。她不再刷抖音,不再看直播,不再加任何陌生人的微信。同事问她怎么变得这么封闭,她笑了笑,没说。
可有些东西,躲不掉。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不在身边,可她还是听见了那个声音。
“敏芝……”
她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没有人。
她下床,打开灯,检查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响:
“敏芝,我想你了……”
是赵诚的声音。
周敏芝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有时候是“敏芝”,有时候是“你还好吗”,有时候是“我想见你”。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脑子里来,从梦里来。
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幻听,开了药。药吃了,声音还在。
她去求神拜佛,和尚说她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做法事,花了好几万。法事做了,声音还在。
她换了好几个城市,声音还在。
后来有一天,她在街上遇见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普普通通,从她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周敏芝?”
周敏芝愣住了。
那张脸,她不认识。
可那声音——
那声音是赵诚的。
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
周敏芝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你……你怎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我们出来了。那个洞塌了,我们得找新的地方。你的念想还在,我能跟着你。”
周敏芝想跑,脚动不了。
那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冰凉如玉。
“别怕。我不害你。我就跟着你,借你一点念想。你活着,我就活着。”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见。”
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周敏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把所有灯都打开,把所有镜子都用布蒙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是从自己身体里来。
“敏芝……”
她低下头,撩起袖子。
手臂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几道黑色的纹路。很淡,很浅,像血管,又不像。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在。”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
是赵诚的。
从他身体里发出来。
从那以后,周敏芝变了。
她开始在网上聊天,加陌生人,发照片,说温柔的话。她学会了那些话术,学会了怎么让人相信她,怎么让人把钱转给她。
她做的,和当初那些人做的一模一样。
有时候深夜里,她会对着镜子说话。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她,一个赵诚。
他们一起笑着,一起说那些骗人的话,一起数那些到账的钱。
一年后,周敏芝回了那个村子。
后山的洞塌了,可那些人还在。他们坐在废墟上,晒着太阳,等她。
赵诚站在最前面,冲她招手。
周敏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回来了。”
赵诚点点头。
“念想够了?”
周敏芝撩起袖子,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
赵诚笑了。
“够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不再冰凉,有了温度。
周敏芝低头看,自己手上的那些纹路,正一点一点消失。它们从她身上流进他身体里,像水流进干涸的土地。
赵诚的皮肤开始变得饱满,眼睛开始有了光,嘴唇开始有了血色。
他活过来了。
周敏芝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赵诚点点头。
“就是这样。”
周敏芝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那些念想流走了,她也跟着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气。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群人中。那些人围着她,笑着,像老朋友一样。
赵诚站在最前面,伸出手。
“欢迎回家。”
周敏芝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和她的一样,冰凉如玉。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村子。
炊烟袅袅,鸡鸣狗叫,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庄没有两样。
只是那些活着的人不知道,这个村子里,住着多少死去的魂。
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