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群岛,B-29联队指挥部,深夜
一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代号“长臂”的特别中队与那些“瘦身银弹”——B-29 Mod.1 改进型轰炸机,达到了人机合一的境地。
飞行员们从一开始抱怨机舱的逼仄和操作的不便,到后来能熟练地在这狭小空间里完成长途飞行、编队、模拟投弹等所有科目,甚至开始摸索在这种极端航程下如何节省体力、保持专注的“生存技巧”。
李梅的严厉和高效,将这群被挑选出来的“小个子精英”拧成了一股绳,对东京的渴望和对荣誉的向往,是支撑他们的最大动力。
现在,训练结束,真正的目标提上日程。深夜的指挥室里烟雾缭绕,李梅叼着雪茄,站在巨大的东京及周边地区地图前,眼中闪烁着冷酷而专注的光芒。
他的副指挥官,吉米·杜利特尔少校(与杜立特中校无亲属关系,但名字常被调侃),正在旁边整理资料。吉米是李梅从欧洲带来的老部下,能力过硬,但性格比李梅温和许多。
“高爆炸弹,精度要求高,对坚固工事效果好,但对日本这种城市结构…效果有限。”
李梅用红笔在地图上东京人口最密集、工厂与居民区混杂的区域画了几个大圈,“我研究了很久,吉米。日本虽然号称工业化,但它的城市,尤其是工人聚居区和中小工厂区,大部分还是木头和纸板搭起来的玩意儿,密密麻麻,像火柴盒。而且他们的防空力量集中在军事目标和城市中心,对居民区的防护意识薄弱。”
他转过身,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所以,我决定放弃高爆炸弹。这次任务,全部携带燃烧弹,M-69集束燃烧弹为主,配上少量凝固汽油弹。我们要进行的,是夜间低空面积轰炸。用烈火,覆盖这些区域。”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那些红圈里。
“夜间?低空?全部燃烧弹?!” 吉米 少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梅,声音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有些颤抖。
“长官!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轰炸军事目标,这是…这是对整个城市区域进行无差别火攻!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平民伤亡!这会激起日本人疯狂的报复,前线的陆军和陆战队兄弟们会面临更残酷的抵抗!舆论也不会放过我们!这太…太没人性了!”
吉米一直知道李梅激进,但没想到他竟能制定出如此冷酷、甚至堪称“残忍”的计划。这已经超出了传统军事目标的范畴,直指城市本身和其居民。
“没人性?!” 李梅猛地将雪茄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他几步走到吉米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吉米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吉米!这是战争!该死的、你死我活的全面战争!”
李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怒火,“日本人的战争机器还在全速运转,他们的工厂在日夜不停地生产武器,他们的民众在后方支持战争,他们的士兵在太平洋的岛屿上让我们的小伙子流血牺牲!摧毁他们的工业生产能力,打击他们的战争意志,这就是最大的‘人性’!死几个日本民众?他们的民众在为我们死在太平洋的孩子们欢呼!在慰安!在庆祝每一次所谓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话语依旧锋利如刀:“再说,吉米,你跟我从欧洲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我们是什么出身?西点军校的吊车尾?还是靠着战功才勉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平民军官?上面那些老爷们,那些有背景的家伙,会多看我们一眼吗?这是战争,也是机会!用最猛烈的手段,取得最显赫的战果,用日本人的废墟,铺就我们晋升的台阶!错过这次机会,凭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军官,再想往上爬,得等到猴年马月?!”
李梅的话赤裸而现实,戳破了军队中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他不仅要赢得战争,还要借此赢得个人的前途。
吉米 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理智上,他无法反驳李梅的逻辑。从纯粹的军事效率角度看,用燃烧弹对付东京这样的城市,杀伤破坏效果确实可能远超高爆弹,能更快瘫痪日本的后勤和军工潜力。
他也不是天真的人,知道战争必然带来平民伤亡。但情感上,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底线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将战争如此直接地引向平民聚居区,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的火攻,这与他曾经接受的某些准则相悖。
“长官,我…我知道战争是残酷的。可是…万一呢?” 吉米艰难地开口,试图寻找一个折中的理由,“万一东京的平民…并不都支持战争呢?”
“没有万一,吉米!”
李梅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去看看我们战前驻日大使的报告,翻翻缴获的日本报纸!听听东京玫瑰的广播!他们的民众不是被裹挟,他们是狂热!男人争相参军,女人在军工厂加班,学生被灌输为天皇献身的思想,甚至组织‘慰安团’去前线‘鼓舞’他们的禽兽士兵!法西斯国家的民众,本身就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摧毁他们的家园,打垮他们的意志,就是削弱敌人的战争潜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梅显然做过详尽的功课,他的论据让吉米难以辩驳。
看到吉米依旧纠结痛苦的神色,李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内容却更加强硬:“吉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不‘骑士’,不‘荣耀’。我告诉你,战争从来就没有荣耀,只有胜利和失败。而且,就算你不答应,你觉得下面的小伙子们会怎么想?”
李梅指了指窗外机场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B-29巨大的黑影。
“他们训练了一个月,吃了那么多苦,挤在那个铁罐头里,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像杜立特一样,让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上!是为了战功,为了奖金,为了回国后的鲜花和姑娘!你告诉他们,因为副指挥官觉得‘不人道’,所以我们要放弃一个可能取得巨大战果的计划,改用不痛不痒的高爆弹去碰运气?你看看他们会不会生吃了你!你不能,也不敢,挡住大家进步的路!”
吉米 浑身一震,最后一点抗拒也被李梅这现实而冷酷的分析击碎了。他想起那些飞行员们眼中对荣誉的渴望,想起他们谈起可能轰炸东京时的兴奋。
是的,他不能。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一支即将执行重大任务、士气高昂的部队里,逆着主官和大多数人的意愿行事,后果是灾难性的。
他个人的道德困境,在集体意志、战争需求和同袍前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我明白了,长官。我会执行命令。”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选择了站在“大家”这一边,尽管内心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很好。” 李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战争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结果。
“去把计划完善,特别是气象、航路、防空火力分布、投弹高度和密度计算。我们要用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的火焰。”
计划很快被加密,呈报给了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部和华盛顿的陆军部。
在珍珠港,太平洋战区总司令切斯特·尼米兹海军上将看到了这份代号“会议屋”的作战计划。他仔细阅读了李梅的方案:夜间、低空、全部燃烧弹、目标东京下町(手工业者聚居区)和浅草、城东等工业与居民混杂区。
尼米兹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作为海军将领,他更关注对日本海军和有生力量的打击,对日本本土的持续轰炸虽然支持,但李梅这个计划的残酷性和潜在后果让他深感忧虑。
“胡闹!” 尼米兹将计划书摔在桌上,对旁边的参谋说道,“李梅这是想把东京烧成白地!这会彻底激怒日本人!前线的岛屿争夺战已经够血腥了,日本人的‘玉碎’冲锋让我们损失惨重。如果再对东京平民区进行这种…毁灭性打击,天知道那些困兽犹斗的日本守军会疯狂到什么程度!这会给我们正在进行的跳岛作战带来多大阻力?会增加多少不必要的伤亡?麦克阿瑟的陆军和我的海军陆战队,都不会欢迎这种刺激敌人拼死抵抗的行动!”
尼米兹是从整个太平洋战区的全局,尤其是地面部队即将面临的惨烈攻坚来考量的。他认为李梅的计划战术上或许有效,但战略上可能弊大于利,会恶化前线的战斗环境。
而在华盛顿,陆军航空队司令亨利·阿诺德上将看到了这份计划。他的反应与尼米兹截然不同。
阿诺德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日本列岛。他知道,欧洲战场胜利在望,战争的重心正在向太平洋倾斜。而战略轰炸,是他手中最有力、也最能体现陆军航空兵独立价值的王牌。B-29项目倾注了他的心血,也是未来空军独立成军的最重要筹码。
“李梅…果然是个敢想敢干的家伙。” 阿诺德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当然清楚这个计划的争议性和可能引发的道德批判。但作为军人,他更看重结果。
“未来,陆军航空兵必须,也必将成为一个独立的军种!” 阿诺德对身边的副官,更像是对自己说道,“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为地面部队提供支援。我们要证明,战略空军本身就能决定战争的走向,就能摧毁敌人的战争意志和工业基础!我们需要一场足够震撼、战果足够巨大的行动,来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来向国会和国民证明,战略轰炸的价值,以及建立独立空军的必要性!”
他拿起李梅的计划书,手指敲击着“燃烧弹”、“夜间低空面积轰炸”、“东京都市圈”这些关键词。
“李梅的计划,虽然激进,虽然…残忍,但它可能是最有效率的。用大火瘫痪东京的工业和人口密集区,造成的破坏和心理冲击,将远超零敲碎打的高爆弹轰炸。这将是战略轰炸理论的终极实践。”
阿诺德仿佛已经看到了东京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日本战争能力的沉重打击。
“我们需要一场硬仗,一场大胜,一场能让所有人记住陆军航空兵名字的战役。” 阿诺德的眼神变得坚定。
“李梅愿意去当这个‘纵火犯’,愿意去承担可能的骂名。那么,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也给航空兵这个机会。至于尼米兹的担忧…战争总有代价。如果我们能更快地摧毁日本的战争潜力,从长远看,或许能拯救更多我们士兵的生命。”
他拿起笔,在计划书的批复栏上,缓缓写下:“原则上同意‘会议屋’行动计划。授权李梅少将全权负责此次行动之具体策划与执行。务求周密准备,最大限度减少我机损失,并获取详实战果评估。” 他没有提及燃烧弹和平民伤亡,只强调了“战果”和“减少损失”。有些话,不需要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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