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忘只觉得,入口处的光都比别处清冷了几分。
那双眼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过滤一切光影,直抵人心。
——它的主人是一个青年。
青年肤色冷白,在灯下泛着玉质的微光。一张美人面上,眉目清冽,唇色淡淡。
他从浮光掠影中走来,却似冰雪般冷凝。
这样的气质,在一群纵情声色的二代中,显得尤为突出。
海忘惊艳了一瞬,随即归于平淡。
皮相是这名利场上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筹码,越是完美无瑕,越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抿了口酒。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清醒。
星隐会的几位元老相继围拢过来,故作热切地攀谈。只是话题绕来绕去,最后都不约而同落到绿江当前的招标项目——“深蓝之心”上。
海忘应对自如,心中却感到无比厌烦。
“深蓝之心”是由国家牵头,为突破人工智能运算瓶颈打造的战略级项目。
当下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无论是语言模型,还是自动驾驶,都面临着现有运算能力无法支撑进一步数据处理的问题。
由此,“深蓝之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些墙头草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却想在招标中分一杯羹,简直是痴人说梦!
露台上,夜风持续拂过,凉意渐生。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身影无声地倚上栏杆,与海忘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是那个令他惊鸿一瞥的青年。
青年望着远处的夜景,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如同剪影。
海忘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开口。
一种奇异的静谧在二人之间流转。
过了很久,青年才侧过脸,清冽的嗓音划破寂静,清晰地落到海忘耳边:
“那幅《夜雨归樵图》,挂在朝北的书房,意境会更好。”
海忘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转头,迎上青年平静的目光。
“你是商衍。”海忘的语气近乎笃定。
那张名片上的字渐渐与眼前的青年重合,凝聚成一股沉静有力的锋芒。
青年并不回答,反而问道:“那幅画,海总喜欢吗?”
些许惊讶过后,海忘摇着酒杯:“画是好画,不过……”他盯着商衍的侧脸,忽然笑了,“商先生煞费苦心,绕了这么远的路,真正想说的……恐怕不是一幅画吧?”
夜风无声收紧。
商衍依旧直视海忘,眼中没有任何被戳破的尴尬。
他淡淡道:“画挂错了地方,可以取下重来;项目走错了方向……却没有第二次机会。”
果然。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深蓝之心”。
海忘转向他,压低半身,不再掩饰侵略性的气场:“那商先生觉得,什么才是对的方向?”
商衍随即开口,平稳的声音穿透夜风。
轻,而有力。
他说:“重头再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迂回,却让海忘目光一凝。
“继续。”海忘总算生出了一点兴趣。
他想看看,这个青年到底是不是徒有其表,又能说出什么高见。
商衍微微颔首,声音持续穿过夜风,平稳清晰。
“截至目前,市面上所有方案都在堆砌算力,但真正的问题不在算力,而在数据流动的速度。就像一颗强大的心脏,搏动有力,泵血量充足,但如果血管狭窄、淤堵,那它再强劲,也阻止不了体内器官缺氧……”
“深蓝之心如果只做加法,就只是一颗强大的心脏,仅此而已。”
——一番话字字珠玑,尤其最后一句,可谓一针见血!
海忘不得不承认,自己再次被惊艳了。
眼前这个过分清冷又过分美丽的青年,其眼光和格局,远超外表给人的印象。
“了不起的想法,商先生似乎已经有了方案?”
面对海忘的试探,商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轻薄的名片,递给海忘。
“这里风大,不适合谈公事,”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如果海总有兴趣,可以看看立方科技近期在几个边缘计算和类脑协议上的开源贡献,或许能找到不一样的思路。”
“以及,这是公司的名片。至于上次那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了点微妙的缱绻:“——是我私人的……海总,期待再会。”
话落,商衍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像雪落入夜色,无声无痕。
徒留海忘对着栏杆,耳边是尚未散尽的清冷话语。
端详着那张名片夹,海忘忽然低笑一声。
冤大头?审美糟糕?
原来是他看走眼了。
小聋瞎难得说对一次,确实是个有格调的人。
“立方科技”,商衍……
心口那股初见的惊艳重新燃烧起来,甚至比方才更加灼热。
这热度如此真切,以至夜风也无法将其吹散分毫……
*
返程路上,海忘一直在思考“深蓝之心”的发展方向。商衍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让他忍不住做点什么。
于是刚下班的尤怜再次接到深夜急电,原话如下:
“尤秘书,30分钟,我要这个男人所有的资料!”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酷。
尤怜:“……”
很好,奖金或许会迟到,但狗老板的奇葩任务永远在路上狂飙。
这样说来,小聋瞎今天不行啊,不但痛失男伴身份,而且到现在都没把狗老板榨干,不然美人在怀,狗老板哪还有心思想工作……
尤怜的思绪逐渐飘远。
先不提他怎么脑补,海忘回到老宅时,已将近晚上10点。
以往都是钟伯在门前等他,这次却换成了琅华。
“怎么是你?钟伯呢?”海忘小吃一惊。
“钟伯年纪大了,熬不住,他又不放心你,就让我在这儿等,”琅华撇撇嘴,语气硬邦邦的,“还有,泡汤的水放好了。”
……泡汤?放水?
海忘心内瞬间警铃大作。
他略一思考,冷笑道:“说吧,是在水里下了春/药,还是放了什么让人意乱情迷的东西?”
琅华:?
“爱泡泡,不泡拉倒!”泡死最好!
琅华生气地磨牙,转身就走。
脑子一天打好几份工,他都要累死了,这家伙还不领情。
“等等!站住,”海忘抱臂冷哼,“心虚了?我还没检查呢。”
“查!”琅华怒极反笑,“什么都没查出来怎么办?”
海忘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月工资加倍!”
“成交,反悔是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老宅第五层的汤池。
推开隔音门,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汤池内氤氲着白雾,水面光滑如镜、清澈见底,的确没有任何反常——
除了那只漂在水上、圆头圆脑的鹅黄橡皮小鸭。
海忘盯着小鸭,越看越眼熟。
如果没记错,这好像是旺仔洗澡时用的……狗玩具?!
鸭头上还残留着可疑的牙印。
海忘出离愤怒了,指着小鸭:“那是什么?”
“鸭子啊,”琅华莫名其妙,“泡汤时水里有鸭子玩具不是很正常吗?”
“哼,我看是暗器!”
暗个头!
琅华无语凝噎,干脆把鸭子捞出,试图证明:“你看,这就是一只普通的……”
话音未落,“噗——”
一道细细的水柱猛地从鸭子嘴里喷出,滋了海忘一脸。
海忘:“……”
混账小聋瞎!
他抹了把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普、通?!”
琅华心虚了0.1秒,随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不管工不工资了,滋都滋了,今天先滋个爽再说。
下一秒,他抄起小黄鸭对准海忘,连环水柱劈头盖脸!
“biubiubiu——”
海忘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小黄鸭的肚子就被挤干了。
64都没眼看:【华仔啊啊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琅华充耳不闻,干完一票就想逃。
可他虽然身体灵巧,却架不住海忘身高腿长。刚迈出两步,海忘就一把抓住他的腰,手臂铁箍般环上来,用力把他拽了回去。
这小男人,竟该死的狡猾!
琅华自然是手脚并用地挣扎,他想抬起膝盖顶开海忘的手,脚下却一个打滑,后脑勺直直顶在海忘的下巴上,连带着海忘向后倒去。
“哗啦——!!!”
两个人一起栽进池子,水花四溅。
海忘在底下当了肉垫,呛了口水,怀里还砸进一个湿透的人形,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外外外祖母了。
偏偏琅华还不知死活,各种乱爬,膝盖刚好压到某个关键部位。
“唔嗯!”
两人同时僵住。
热气升腾,水雾缭绕,四目相对。琅华手还撑在海忘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那几块肌肉的力量和热度。
他咽了咽口水,脸腾的红了,手又是一滑——
“啪!”
再次摔回海忘身上。
这次是脸贴锁骨,严丝合缝。
海忘闷哼一声,下意识扣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
两个人的距离再次拉近,空气顿时变得粘稠起来。
海忘的嗓子有点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男人,你在玩火。”
“是你先点起来的……”琅华的脸被热气熏得越来越红,大脑也越来越空白。
“还嘴硬,明明是你用狗玩具偷袭雇主,扣你一个月工资!”
“扣……就扣。”随着海忘直起上半身,脸逐渐靠近,琅华的脑子就像宕了机,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这样,海忘心里那点火气突然散了。
他就知道,这小聋瞎一定是觊觎他的男色,欲擒故纵,馋他身子!
海忘松开手,挺了挺腰:“起来。”
琅华这才如梦初醒,一个大跳,爬出池子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海忘得意之余,鬼使神差地摸向锁骨。
痒痒的……
他起身,把这奇怪的感觉抛到脑后,离开了汤池。
这一晚,海忘梦见自己在汤池里开董事会,每个董事都顶着一张包子脸,手里举着小黄鸭,对他“biubiubiu”地滋水……
然后他就被四面八方喷来的水柱滋醒了。
醒来后的海忘:“……”
小男人就是诡计多端!
一夜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