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姓汉子再开口,话里没了吊儿郎当,多了几分正经道,“柳相未曾收下这千两白衣,反而拿白衣同先帝换百两白银,给蜀地遭受旱灾的黎民百姓求了碗粥。”
“是了”,宋萋萂温润一笑,“摊主既着白衣,想来崇尚柳相之道,缘何在此狮子大开口,用五百两一盏的花灯为难于我一个弱女子。”
张姓汉子想开口,却发现无力辩驳,眼皮耷拉下来,最后憋出一句,“还不是朝廷那帮人,有眼无珠不识人,我空有一身本事,最后也只能靠扎花灯糊口。”
宋萋萂见与自己猜的大差不差,仕途失意的可怜人罢了,便开口道,“今日我拿五两买摊主的花灯,给摊主个入朝堂的机缘,只是能不能把握住,便要看摊主之后的造化了。”
张姓汉子狐疑起来,一个女子竟敢大放厥词,他嗤之以鼻问道,“姑娘是何人?能将我送入朝堂?”
宋萋萂见他这般,笑意未落,也不恼,只道,“听摊主之言,许是敬重柳相的,那柳相乃是我娘亲的外祖。”
张姓汉子手中竹篾一顿,酒意醒了大半,心道:此人莫不是诓自己,可这女子骗自己所图为何?难不成只为这一盏破花灯?
他缓缓起身,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容貌姣丽,衣着不凡,想来是富贵人家的千金,举手投足间也是大家闺秀的气度,这才拱手道:“原是柳相后人,失敬失敬。”
“无妨”,宋萋萂摆摆手,又道,“如何,这买卖可还划算?”
“划算,自是划算的。不过这银两我收不得,姑娘能给个机会,便是莫大的殊荣了。”张姓汉子推拒宋萋萂递过来的银两。
“摊主拿着罢,我也只是举荐,届时会有人前来考核,待到过了那关,摊主才是真正的入得朝堂。”宋萋萂又往前送了送银两。
张姓汉子摸了摸鼻子,讪笑道,“用不了这些,这花灯不过十几文钱的玩意儿。”
宋萋萂见他交了老底,掩唇笑道,“郎君终于肯开口说实话了,这银子您且拿着,买些笔墨,若是有想告知朝廷的,尽管写下来,日后有人来考核,郎君若是一时说不出,便将写的墨宝拿出来,交予来人即可。”言罢,银子便搁在了这人的箱笼上。
张姓汉子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当着这人的面拿钱,只灰溜溜地坐回去,一声不吭开始扎花灯。
花灯扎了一半,宋萋萂听见动静,抬头见到提着油纸包回来的阿桐,那人对着她微微点头,她知晓,密信送了出去,随即会心一笑。
“小姐,这花灯倒是精巧。”阿桐也凑过来,挨着心思都在花灯上的宋萋萂道。
张姓汉子听有人夸奖,嘴上说起谦词,“糊口的本事,上不得台面,让诸位见笑了。”
他两手似灵巧的燕,衔着两条竹篾穿插其中,不多时,三绕两绕灯笼的骨架便圈出来了,是只蜷着身子的兔儿。接着他又用浆糊将白纸裱在其上,掌心码平,未等晾干,毛笔便趁着半干开始勾线,三瓣嘴,毛绒耳,一只状似桃花儿的眼。
“郎君的手真真灵巧。”宋萋萂俯身仔细瞧着,忍不住叹道。
“可要试试?”张姓汉子递出毛笔,“尚有一只眼,姑娘可要画龙点睛,让这兔儿活过来?”
宋萋萂闻言,心中跃跃欲试,不过却忧心毁了这灯,看了看张姓汉子,又望向阿桐,迟迟未接过笔。
“小姐,快些去啊。”阿桐将她往前推了推,笑眼盼着这人拿起笔。
架不住二人招呼,她将臂弯中的布老虎递与阿桐,左手捋着衣袖,右手持毛笔,蘸了朱砂,抬手先未落笔,而是仔细瞧了瞧左侧已“长”出的兔眼,比量一二,才慎重落笔。
“诶呀!可是歪了?”最后一笔甫一落下,宋萋萂便小声地叹道,眉尖靠在一起,对着这一高一低的兔眼发愁,再细看,似还一大一小,宋萋萂越瞧越觉得毁了这兔儿灯。
“不妨事,瞧不出来。”张姓汉子接过兔儿灯安慰道,左右转转瞧看一番,其实相差不多。
“小姐,这人的眼还是有高有低,不妨事的。”阿桐手指一戳眼皮往上一捻,那眼睛便高了上去。
望着一高一低的眼睛,宋萋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察觉失态,忙用手掩住张开的嘴,急匆匆抿唇,刻意收敛脸上的笑意,却敛不去眉眼的弯。
阿桐看到公主这样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公主这样笑了。
“好久没见公......小姐笑得这般欢快了!”她见公主实打实地开怀,一时有些忘乎所以,差点当着外人说漏了嘴。公主是天,天晴她才能跟着有口饭吃。自打进了王府,公主多多少少都紧绷着,那时的笑总带着淡淡的愁,可未曾像今日这般大笑过。
一主一仆笑得前仰后合,几个侍卫也不由得松了心神,而那张姓汉子仔细瞧着手里的兔儿灯,画得这不挺好嘛,缘何这二人笑得气都短了。
张姓汉子拿过一盏半指长的粗壮红蜡烛,小心翼翼塞到灯口中,兔儿灯亮堂堂的,衬得一双兔眼活灵活现。整个晕着暖融融的黄光,似长了一层毛茸茸的短黄毛。
待二人笑够了,张姓汉子递过兔儿灯,宋萋萂接过,指了指箱笼上的银钱,道,“郎君收下罢,多少算我的一点心意,待郎君哪日飞黄腾达了,莫忘了今日我的滴水恩。”
张姓汉子拱手,郑重一礼,“在下张赟,弓长张,左文右武,其下生贝,乃文武双全、货贝丰盈之意,字子备。当年先父取名,盼我能文武兼修,成一番事业。可惜在下福薄,蹉跎至今,不想今日......”他话至此处,微微哽咽,觉出失态,忙低下头,用衣袖按了按眼角,顿了顿,“让姑娘见笑了。”
沉默片刻,复又抬起头,“姑娘今日之恩情,张赟没齿难忘,日后若是......若是能有一番作为,定千金为报。”
宋萋萂笑道,“郎君不必言千金,只盼那时,若是我想要盏花灯,郎君仍能放下身段,坐在杂货堆间替我扎上一盏,如何?”
张赟抹着眼泪笑言道,“会的,会的,姑娘何时想要,我张赟便何时做来。”
见着张赟收下银两,宋萋萂才提着兔儿灯,抱着布老虎,往长水街的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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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早已候在此处,轿夫识得那侍卫头目,在对公主行过礼后,又对头目拱手道,“白侍卫。”
那头目颔首,只道,“夜里光线暗,都仔细着脚下,切莫颠簸,惊了公主。”
侍卫头目躬身打起轿帘,待宋萋萂入内,低声促道,“起轿。”
轿夫一蹬地,身子一挺,肩头的小轿便陡的悬空,一行人于夜色中默不做声地打道回府。
宋萋萂掀了布帘,探出脑袋往身后的路望去,白日吵闹熙攘的街道,而今只街铺檐下悬着的两三盏灯笼,光亮仿着月轮,给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搁了一浅洼月色。今日是弯弦月,又被云层蔽着,散不出多少光亮。偶尔货郎挑着担子行过,去赶家中的那一碗热饭。
她便静静看着。直到阿桐出言,“公主,夜深了,仔细着凉。”她这才落了轿帘。
宋萋萂就着厢角的那盏泛着微微亮光的兔儿灯,又细细端详起手中的布老虎,虽比不上宫里绣娘做的精致,但有股拙朴之意。她晃晃悠悠举起布老虎前腿,脑袋抵了上去,轻轻蹭动。而后自顾自一笑,又将布老虎紧紧揽回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合着眼,已然随着轿厢晃动而昏昏欲睡,忽而听得外间低声的“落轿”,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缓缓张开。
“公主,到王府了。”阿桐轻声提醒道。
宋萋萂左手抱着布老虎,右手提着兔儿灯,俯身出了轿子。她借着兔儿灯光亮四下一扫,已然入了府门,轿子正停在二门处。许是对布老虎爱不释手,她并未去搭阿桐伸过来搀扶的手,只把兔儿灯递了过去。
侍卫等人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阿桐在旁侧提灯引路。
“公主,是王爷。”阿桐道。
宋萋萂也注意到前方光亮,那人一袭玄衣,在寂凉灯光下,面色是淬了冰的冷,应是刚下值。她停了脚步,思索一二,便换了方向,抬脚朝那人走去。
行到近前,行礼道,“王爷。”
顾溟见来人,一身淡粉衣裙,披湖蓝大氅,怀里抱着一布老虎,脸上是不坠的浅淡笑意,未曾想她这般大的人还有小儿的童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弯,旋即敛去。他颔首,只道,“回来了?”
宋萋萂眉眼一弯,“嗯,多谢王爷派人护送。”
顾溟知晓派人跟随之事暴露了,也未有被戳穿的窘迫,只顺势道,“忧心公主安危,本王自作主张罢了。”
“王爷是要回昭明殿?”宋萋萂问道。见那人点头,又开口,“今夜虽说月色不佳,可春日一暖,揽月池的鱼儿欢实起来,讨喜得紧,王爷可要在这月色下与萋萂一同赏游?”
顾溟沉默片刻,到底点了点头。见他应下,宋萋萂心生雀跃,面上并未表露太多。
前侧是提着羊角风灯的小内侍,顾溟与宋萋萂不紧不慢行在鹅卵石小径上,其后跟着阿桐。
阿桐想近前服侍,被顾安轻轻一拦,那人了然一笑,“阿桐姑姑,你我远远跟着便罢,让公主和王爷单独待一会儿。”阿桐抬眼去看前面的两人,时不时低语一二,倒真有种佳人才子的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