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萋萂坐于明间紫檀木桌旁,身前侍立一清瘦矍铄妇人,正执著布菜。
桌上有三荤,一道冷荤糟鹅脯,鹅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酒糟香气;一道热荤汤三丝羹,鸡丝、火腿丝及笋丝炖于一起,盛于青花瓷宽口海碗中,碗身是缠枝莲,其中汤羹金黄透亮,滋味鲜浓;还有一道清蒸鲈鱼,鱼身被划开几刀,嵌入姜片葱丝,腹内塞了几片香菇,鱼肉白嫩,浇上豆豉油后瞧上去更为鲜亮。
“公主,这道清蒸鲈鱼,脊上七道刀痕,嵌的是春葱嫩姜,腹内藏花菇”,妇人眼角含笑,与那日秦嬷嬷的冷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二月间的鲈鱼可谓难得,冬日刚过,鱼儿正肥,比起秋日那批,鱼肉更为紧致细腻。膳房的厨子用的是隔水蒸的法子,火候拿捏得恰好,待鱼眼凸起时便撤下来,而后浇上滚热的豆豉油,才能逼出这层亮色来。”
她用手中竹筷,轻轻拨开一片雪白鱼肉,热气袅袅飘散开来,“寻常做法,蒸鱼只用葱姜垫底,这道菜却用花菇托着,底下再铺一层薄薄的火腿片”,将鱼肉搁在宋萋萂面前的青花瓷小碟中,又夹了片火腿放了进去,“这般水汽一升腾,荤鲜与菌鲜都沁进鱼肉中,却不会夺了鲈鱼本味。公主,您且尝一尝。”眼含期待望过去。
宋萋萂夹起鱼肉,入口即化,三种鲜味丝丝缕缕萦绕舌尖,加之淡淡的豆豉香。她微微颔首,轻声道,“不错。”
妇人闻言,脸上的笑绽得更开。
桌上还并两样素菜,一道是宋萋萂已吃了几口的清炒时蔬,只放了少许盐巴,炒得绿油油的,倒是清甜可口;还有一道素甜食樱桃肉,山药泥捏成樱桃状,用甜菜根汁子染了红,煞是精致可人。
尚有一碗碧梗米饭,佐以切得细碎,拌了香油的一小碟酱黄瓜。
三荤两素,四菜一汤,食材鲜美,烹调显然花了心思,与宋萋萂在宫中规制比虽是差了些,但别有一番滋味。
她小口小口吃着面前青花小碟中的食物,那妇人则替她布菜盛汤,温汤热食熨贴着身子。
居于清棠处,品得鲜吃食。宋萋萂不由得觉出,这般日子倒是过得滋润。
用过午膳,那妇人开言,“王爷吩咐老奴带着公主在王府转一转,怕公主不识路,日后多有不便。”
听妇人这般说,宋萋萂颇有几分忍俊不禁,这迷路的说辞,就这样轻飘飘被顾溟婉言揭开了,她顺势而言,“那便有劳李嬷嬷了。”
李嬷嬷乃新晋的掌事,顾溟昨夜说会给公主一个交代,今日新嬷嬷便到位了。
晨起便提着黑漆螺钿食盒前来,那时宋萋萂尚在梳洗,李嬷嬷便躬身隔着珠帘候在明间,待她收拾毕,方才入内摆了血燕窝糯米粥,侍候她用膳。今午也是亲自提着食盒侍候一二。
阿桐替她裹上那件兰青色银狐裘大氅,手里又塞了个浮雕着几茎兰草的黄铜手炉。
初入王府时,行路间便能感受到王府的气派,而今细逛,更能看出王府的别有洞天来。府中院落各具机杼,或雅致,或奢丽,或奇诡,竟无一雷同。只是人丁瞧上去并不兴旺,往来仆从皆屏息敛气,全似规训有素,想来应是顾溟精心挑选出的心腹。
行至西边一处稍显僻静的园子,粉墙环护,柳丝初垂,透出蒙蒙鹅黄,几处嶙峋湖石掩映角落一池春水,其上一道青石板平桥将游廊连向池心的六角小亭,颇具意趣。
沿平桥踏上小亭,宋萋萂旋即靠近亭边,池水碧波莹莹,几尾或银白,或金红,或灰青的鱼儿,正曳着尾鳍,悠哉悠哉穿梭于荇藻之间。
“这是‘流云纹’?”宋萋萂手指那尾银白鱼儿问道。
“公主果真见多识广,这正是‘流云纹’,因其上条纹状似流云而得名,此鱼甚是罕见。”李嬷嬷回道。
“的确罕见,本宫也只是在宫中藏书馆的《珍鱼谱》上见过。”宋萋萂道。
宋萋萂鲜少见如此灵动景致,便停了脚步,在此处细细赏景。见鱼儿恣意,开口道,“嬷嬷,可有鱼食?”
“有的,有的。公主稍候,老奴这便去拿。”李嬷嬷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李嬷嬷取来一只青瓷小罐,里面盛着碾得极细的粟米,拌着些许碾碎的干虾粉。
阿桐仔细接过,捧在手心里。
宋萋萂心思便又系回春池之中,捻起细碎鱼食,凭栏洒向春水之中,鱼儿小嘴开合,啄起圈圈涟漪。
“李嬷嬷,此处春池可有名?”宋萋萂游逛时便留意到,每处院落都与“清棠居”一般,或月洞门旁挂了块长条木牌,或立石刻字,亦或悬匾书楹联,此处乃立一方青石,上书“拙趣园”三字。不大的园子,湖石春水,小亭平桥,布局虽不精巧,却当真别有一番“拙趣”。池水能养活鱼,必定是活水,想来该有个雅名,于是她开口询问。
“回公主的话,揽月池”,李嬷嬷笑道。
“揽月池”,宋萋萂随之喃喃一遍,不由得仰头望向墙角之上的碧空,仿若能见着夜里的一弯月。
见她主动发问,李嬷嬷便开了话匣子,“乃是王爷起的,王爷喜这池子四季各有看头,便亲自定的名”,见宋萋萂微微一滞,继续道,“此处池子夏日里会开满千瓣莲,秋日枯落,冬时里池面便结上薄薄的一层冰,若是下雪,积雪便覆在其上,春日化冻后,就能见着今日这般的游鱼。”
宋萋萂听她讲述,扫过眼前春光藏匿的揽月池,似见着四时景致,不由得出神。
“不过”,李嬷嬷再开口,似是在慨叹,“昔日揽月池引的是温泉水,池中由匠人植了各类莲荷,几乎四季都可见着花影,花期较别处也长上许多,池子里放着的是自岭南那边来的温水鱼,听说那鱼只能养在温水里。那鱼娇贵得很,像今日这般的冷水,是要冻死的。”
那般奇异景象,宋萋萂听闻却眉头一皱,只觉得奢靡之至,与这“拙趣”二字实不相符,甚至乃大相径庭,失了其中意趣,乏味得很。
“王爷闲暇时逛过一次,见的正是秋日里开得浓艳的紫重阳,水中五色游鱼,只言‘秋日乃萧条之景,何故披红带紫,如此悖逆时令,艳俗之至,实在不伦不类!’”李嬷嬷仿着那人冷脸斥咄。
宋萋萂不由得抿唇一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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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见她忍俊不禁,不由得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摊手继续道:“而后王爷便遣人除了满池的紫重阳,捞出那些温水鱼,换了能给个好彩头的锦鲤进去,图个吉利,又停了温泉水,引了京郊过来的汶河活水,方成今日这般景象。”说着,她砸了咂嘴,一脸心疼,“不知王爷怎么想的,花花绿绿多好看,可惜了那满池的紫重阳,还有那些一只抵十两的温水鱼。”
宋萋萂听她所言,目光落回春水之上。她在宫中有耳闻,自南边汶河引水至京郊,勾连起皇城的护城河水,朝堂多有朝臣对此劳民伤财之举不满,不过惧于摄政王权势,也只零零散散上书,父皇想借此发难,甫一提出,便被顾溟以便宜船只通行为由挡了回来。其余朝臣惯是墙头草,自然不敢深究,只言道摄政王此举于国有利。父皇也只得作罢,否则定会落个刚愎自用的名号。
她若是以揽月池活水借题发挥,言他为一己私利,引汶河活水只为养几尾鱼儿,他顾溟的名声怕是落一落了。不过,宋萋萂不屑于这般莫须有的构陷,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多少知晓顾溟为人。今日听李嬷嬷言这四时意趣,倒觉得顾溟有几分自己的讲究。
“揽月池而今这般与‘拙趣’二字倒是相符,劳嬷嬷解惑了。”宋萋萂含笑,不由得为顾溟辩了一句。
“老奴不敢当。”李嬷嬷见她言谢,推辞起来。
三人继续游逛。
“公主,手炉里的银丝炭快燃尽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仔细着了凉。”阿桐瞧见她一双素手因着裸在寒风之中微微泛红,想来是手炉不暖了,于是在一道月洞门处轻声劝道。
宋萋萂意犹未尽,还有小半的景未逛,自己又在兴头上。
李嬷嬷也注意到她泛红的手,此时开口,“公主若还有兴致,老奴不妨寻些炭火添进手炉之中,将手炉煨暖,再逛也不迟。”
“不必了,回去罢。”宋萋萂虽这样说着,但恋恋不舍望了眼身后,这才收回欲往前迈的脚。
三人回转,穿梭于游廊之下,一炷香后,回到了清棠居。
刚进了月洞门,就见着侍卫在侧,顾溟着一身玄衣,正仰头望着那微微绽开的海棠。
听见动静,他转身见来人一袭兰青,面颊许是冻得微微泛红,止了那人行礼,开口道,“本王过来,便是说与公主秦凤一事,她欺上瞒下,乱了尊卑,不过本王念在她是王府旧人,未行杖责,只将她赶出府去。公主对此处置可还满意?”
宋萋萂知晓顾溟定然会责罚秦嬷嬷,可未曾想这人竟直接将那秦嬷嬷赶出府,由此可见,顾溟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不由得思忖自己处境,若是自己哪日所为被顾溟撞见,怕也是赶出府的下场吧。
“多谢王爷替萋萂主持公道。”宋萋萂俯身道,微微抬眼,似有所思,“王爷喜食何种点心?”
顾溟微微一怔,只道,“不必麻烦,本王今日所为,多是惩治奸人,肃清王府乱纪,公主不必挂心。”
宋萋萂听他推拒,眸中含笑,朱唇微抬,“那萋萂便自作主张了。”
顾溟只留下句“随你”,便带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