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衣物,陈松生半眯着眼,囫囵吞枣地搓了几下,严严实实压回水盆最底下。
面颊上连冷水都洗不掉的红色才退潮一样消失。
等他洗完,王燕把玩疯了的幺妹大龙召回来一起回家。
水潭的位置,处于山顶与山腰中间,从山顶复又下来的陈槐生,正好与他们撞上。
本来还算皎洁的月光,浮在他阴郁的眉眼处,无端显得凉津津的。
陈松生:“哥。”
“回去赶紧些,你嫂子这会儿没人照看。”陈槐生拎起水盆上张着嘴,尾巴还时不时抽动,看起来十分鲜活的白青鱼,大跨步往下赶。
一整个行云流水。
往下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叫住陈松生,“有啥事儿,等额回来再说。”
兄弟两视线交错,从小的默契让陈松生瞬间意会,他点点头,“好。”
家里现在就阿爸和大哥。
阿爸向来看不惯嫂……他,大哥又是个除了种地万事不管的,照顾人的事,这两一个都指望不上。也难怪二哥急着叫他回去。
……
躺在床上,紧闭双眸的江芃,脸朝里蜷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捂出满头的汗,鬓边的头发黏在脸颊两侧。
门开的一瞬间,他似乎能听到声音,喉间溢出一声低哼,头微微往外偏了偏,那些黏在一起的头发便跟着蹭开了些,露出底下滚烫的,泛着潮意的皮肤。
陈松生打了盆冷水进来,边缘覆着块毛巾。
他把毛巾打湿又拧干,叠成块,坐在床沿边,小心翼翼替江芃擦脸。
床上的人温度很高,即使没有切实触碰,悬在肌肤上空的手,也能感受到从底下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热气。
毛巾换得频繁了许多。
带着凉意的毛巾驱散恼人的燥热感,江芃烧得发沉的脑子清醒了些。睫羽如蝴蝶翅膀似的震颤了两下,舒展开来,掀露出底下蒙着层迷惘的眼球。
掀开被子一角,在帮他擦拭颈窝的陈松生无意中对上,手上动作一顿。而后若无其事般重新帮他捂好被子,回身去水盆里洗毛巾。再叠几番,搭上江芃的额头给他物理降温。
背光,人又不舒服,眼前晃着重影的江芃,忽然抓住搭在床沿上骨节棱起的手。
卖惨一样地说,“陈槐生,我头好疼,难受。”
虚虚的一握,差点儿叫陈松生跳脚。又叫紧随而来撒娇一样的话定在那,僵硬得要死。
喉咙都下意识一滚。
两兄弟模样身材相似,江芃是真认错了人。
看“陈槐生”沉默,心里慌了一下,手下不禁用力。
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根根莹润,骨节纤长。连关节处都没什么碍眼的纹路。
要不是亲眼看到,亲手摸过,陈松生是绝不会把眼前人与“男人”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哪怕他的声音不似女子柔婉。可轻缓的,带着点微弱气音的音质,并不违和——比村里许多妇人都要清亮,悦耳。
遑论他的模样。
雪肤、红唇、墨发,再有那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姿态,活脱脱是个柔美娇俏的女子。怎就,怎就……陈松生呼出一口郁气。
他说:“药马上来,你坚持一下。”
其实他还想问问,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能掉水里去。没下雨,没绿苔的,哪里有脚滑的可能。
江芃松开手,抿唇,“水。”
总觉得今晚的陈槐生,很没眼力见。
呆头鹅一只。
往日里的那股殷勤劲儿荡然无存。
房间里没有热水,陈松生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乡下没那么讲究,他把水倒在个印花的陶瓷碗里,端上就走。路过院子的时候,撞见抽着旱烟刚从外头回来的陈老头。
陈松生:“阿爸。”
他只目光觑了眼,没停下来。
陈老头:“你等哈。”他招招手,示意陈松生过来,“额渴了,水给额。”
陈松生:“灶房还有。”
意思是不给。
兄弟几个,属陈榆生最像老爹,也最听话。陈槐生和陈松生,不仅模样肖似早逝的母亲,性子更是一脉相承的反骨,这是陈老头自己的原话。不过在外头人看来,两个弟弟倒是都比做哥哥的陈榆生出息,尤其是陈松生。
铁板钉钉的大学生呐。
多稀罕。
“碎怂,先给你老子喝能咋着?!”
陈老头昂着脖子骂了句脏话。
眼看小儿子急匆匆往二儿子夫妻俩的房间钻,他挠挠脑门,咂摸出了点不对劲。
含住烟嘴猛吸上一口,抬脚跟了进去。
陈松生正舀了勺水喂江芃。
“你在弄啥?你二哥搁哪儿咧?”
江芃:“噗……咳、咳咳!”
陈松生及时闭眼,但悬在江芃下巴前的手和面上不可避免沾上许多水渍。
“阿爸,哪个喊你进来咧?”
回头的一眼,是极度不悦的。
他拿起江芃额上的毛巾,先给江芃揩了揩嘴巴,而后折了个面,反过来给自己擦。
“没人喊你你也往里进,额是你爸,额还不能进了?”陈老头闲适地嘬了两口烟嘴儿,烟丝燃出一点红光。
他往里又走两步。
浑浊的眼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带着令人不适的审视。
他这小儿子打小就不亲人,长大了倒是黏老二儿媳。现在更甚,直接给人在床上喂水咧。
哪家小叔子做到这份上的。
“嫂子掉水里,二哥去婶儿家取药,吩咐额照管着。”
陈松生把毛巾浸到水盆里,高大的身影杵在陈老头跟前,硬生生隔开他探过来的半个身子。
“倒是你,才刚回屋,又去哪晃悠了些?白天不干活,真指望五十就叫儿子养你咧?哪有当大的像你这么弄的?”
过冷后的毛巾被重新敷回江芃的额。
陈松生转过身子,居高俯瞰只到自己胸口的父亲。
薄薄的眼皮贴着眼瞳垂下来,很有些冷漠的味儿。
“你们去谭里耍水,还不许额出去转个圈啊?”
陈老头的声儿低下来了。
一旦小儿子撂下脸,他的气焰就高涨不起来——总觉心里怵得慌。约莫是他最有出息。
跟小儿子无法硬气的陈老头,扭头找本就不对付的二儿媳撒气。
摆出家长的做派,“耍个水都能掉下去,真是干啥啥不行,净添乱!”
江芃认错人,尴尬到被窝里的脚趾都蜷缩起来,面染酡红。听闻陈老头的叽歪,顾不得与他怄气,只面对墙,闭上眼,权当屋里没其他人。
陈松生见状,三言两语将人赶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江芃说,“我休息会。”
陈松生静默片刻,问,“要先把水喝完吗?”
江芃切齿:“……不用。”
“笃笃。”
“小弟。”是大嫂王燕,“弟妹情况咋个样,要不要额来搭把手?”
“暂时不用了大嫂。”
陈松生顺势开门出去回话。
留在屋里的江芃绷着劲的身体放松下来,情绪过于波动的后果就是疲惫感如潮汹涌而来,迷迷瞪瞪的,他又睡了过去。
陈槐生回来的时候,时间逼近九点。
陈松生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等他。
王燕也是揉着眼睛在编织竹篮,粗粝的手指意外得灵巧,竹条穿梭来去,格外听话。这个手艺是她家里传下来的,嫁过来后,也算是个谋生手段,偶尔能补贴家用。
两人一前一后的注意到他回来,一个站起身,一个放下只剩收尾的竹篮。
“这就是药吧?”王燕主动过来接,“我拿去煎。”
陈槐生率先接收到弟弟陈松生的欲言又止,本要脱口而出的回绝因着抿了抿嘴唇的动作打断,他受了王燕的好意,“劳烦大嫂。”
“咱一家人,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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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外气话嘛!”
王燕摆摆手,偏厚的唇弯起来,很是质朴的模样。
……
满地银霜一般的月光。院落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黄土上。
蛐蛐儿连绵不绝地叫唤,不吵,银针似的只挑破夜的表层,露出底下更稠的寂静来。
呼吸声清晰可辨。
陈松生在等待的两小时里,心里打下一遍又一遍诘问的腹稿,临到头,竟是连嘴都张不开。
陈槐生等了会,见他只一味盯着自己。不欲浪费时间,率先往院子外面走,“去门口说。”
槐树蓊郁葱茏,靠的越近,颜色越深。站到树干旁时,阴影浓郁如墨一般。
陈松生甚至看不清他二哥的表情。
只听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一道声音穿透黑暗,既平又稳。
“你都知道咧。”
陈松生本没那么气,可听到这五个字,多云淡风轻啊,压抑在心底的怒气,一下喷薄而出,“你说咧——”
他竭力压低声音。
“你咋敢骗额们?!要不是,要不是他出事被额发现,你还想捂到啥时候才说?”
“这是额自个儿的事,你不用管。”
陈槐生撩拨开横在眼前的枝桠。
“你全当不知道就成。”
两人的距离,近到只要陈松生往前迈一步,就能互相看到面上外显的情绪。他也确实往前,意图从陈槐生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一个男人,你当女人娶——额咋当作不知道?!”
而且、而且!
他竟然还……
“咋不能。”陈槐生说,“男人咋咧,除了生娃,男人跟女人有啥区别?能跟那些实打实的男女夫妻差些啥。”
陈松生“哈”一声,喉咙里漫出笑意,身体同时躬了下腰,“差啥——你说差啥——不差你搞什么过继,不差你瞒着额们,不差你倒是别让他扮作女人啊?!”
“喜欢男人,额看你脑壳出问题,有毛病!”
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让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情在陈松生眼里,无异于天方夜谭,是可以上升到心理疾病的严重范畴,“建议你去医院查查。”
陈槐生倒也承认他的观点,只是,“那咋咧,又不是活不成。”
陈松生:“……”
挺没皮没脸的一句话,堵的陈松生没话说。是啊,又不是要死人的病。往天大了说,也就是个没后的事而已。
风一吹,夜沉冷了些。
“这回是额,要是换个人发现,你说咋弄?你的脸面还要不?阿爸的脸面还要不——”也是刚刚掠过去的风浸了丝清凉,沸腾的脑子降了点温,陈松生深呼吸,缓了缓,“他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金贵。”
这是不会把事捅出去了。
“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陈槐生笃定保证。
“意外能叫你避免,那还叫……”
窃窃交谈被一道从院落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二弟,药煎好了。”
没有闭合严实的院门被王燕推开。
借助月光看清呈对峙姿态的兄弟两人,王燕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一时不知是要上前还是离开,迟疑的问了句,“这是咋了?”
“哦,是二哥在怪额呢。”陈松生紧绷过的表情很难一下松弛下来,只他脑子转得快,呼吸间就想好了兄弟间吵架的缘由,露出个受委屈的表情来,“他怨额没把嫂子照看好,让他落水咧。”
“是这事儿啊。”王燕松了一口气,“这是个意外嘛,谁都不想的。”
“是呢。”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松生已经控制好情绪。
与陈槐生肖似的硬朗五官,在唯一不同的狭长双眼氤氲笑意眯起来后,眼尾拉长,横生出两分若有似无的邪气,“冤枉死额咧。”
相处那么多年,王燕多少摸清他的秉性,笑接了句“别打趣你哥”,也就默契的把事情揭过去了。
总归是他两兄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