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中了邪的士兵,像被人从噩梦里一把拽了出来,眼神渐渐清明,嘴里不再胡言乱语。
军医来回奔走,挨个查验,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齐大人,都好了!都好了!”
齐云站在营帐外,看着那些方才还在地上挣扎自残的兵卒,如今一个个撑着站起来,虽然腿还软着,可眼神已经活过来了。
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齐云扬起声音,难得带了几分畅快,“今晚,美酒美食,犒赏三军!”
营地瞬间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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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营地点起了篝火。
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开,肉香飘得满营地都是,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欢笑声混着酒气飘上半空。
齐云被人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敬。
他酒量本就一般,好几碗下肚,脸上便腾起一片绯红。
张弗林拎着酒坛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来来来!再喝一碗!齐云你小子可别怂!”
齐云端着碗,眼神已经有些发飘,嘴角却还挂着温和的笑:“谁怂了?喝!”
两人碰了碗,仰头利落灌下去。
张弗林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撂,大着舌头说:“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追那邪师,追得鞋底都磨破了!要不是那个白衣人出手,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齐云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是抱着酒碗,眯着眼,脸上漾起满足的笑。
周围的将士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平日里温和自持、眉心一点红痣透着三分神性的齐大人,此刻满脸绯红,眼神迷离,笑得恣意又风流。
叫人移不开眼,又莫名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两眼都是冒犯。
齐隆德找到这边时,看见的就是这幅荒唐扬景。
他的哥哥被张弗林搂着肩膀灌酒,两人亲密无间,笑得歪在一起,火光映着齐云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丹凤眼,此刻水光潋滟,眼角眉梢都是妩媚醉意,漂亮得不像话。
齐隆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张弗林,把齐云从地上捞了起来。
“哎哎哎——干什么!”
张弗林被推得摔倒在地上,抬头一看是齐隆德,顿时不满地嚷嚷,“跟屁虫怎么又来了,我跟齐云兄弟正喝得高兴呢!”
齐隆德没理他,只是把齐云往肩上托了托,让他靠得舒服些。
“再来一杯……”齐云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德子你松开我……可不能让张大哥小看……”
他那点力道,跟小猫撒娇似的,巴掌软绵绵地拍在齐隆德脸上。
齐隆德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用脸颊贴住那只手,温声道:
“哥,到时间了,咱们该回去睡觉了。”
“这么晚了?唉……好吧。”
齐云嘟囔一声,乖乖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张弗林坐在地上看着这幕,忍不住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齐隆德,阴阳怪气地说,“都多大年纪,谁家弟弟还赖着跟哥哥睡一块儿啊?”
“往后齐云要是讨了老婆,亲热亲热,你小子还能厚着脸皮黏上去?”
齐隆德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张弗林却还在说,他老早就看齐隆德不顺眼了。
跟个狼崽子似的,天天护食一样守着齐云,偏偏他这个当哥哥的一味偏宠,就没见待别人也这般好过,照他看,往后齐云非得在这事上吃大亏不可!
他晃着酒坛子,斜眼看着兄弟俩,故意拖长了调子:
“齐大公子怎么说?我可瞧见你对着承影剑直叹气,还说抽空去找白鸦道歉,不应该一连五年都没去找她。”
齐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知怎的想起了和白鸦大战千年老僵,几次生死相交,她那时……应该对自己有意,不然也不会留下剑坠,可后来再没见过,这情分,怕是早就淡了吧。
否则也不会一见面,就把玉佩收回去。
恍惚间像是想起前世的某个电影,齐云醉醺醺低声念道:
“……对……曾经有一份珍贵的感情在我面前……却没珍惜……”
话说到一半,头一歪,没声了。
齐隆德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哥哥,那张脸上还带着醉意朦胧的忧愁,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珍贵的感情?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女人,不过在点仙山有过一面之缘,哥哥竟记挂成这样。
齐隆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怎么行!
区区一个要脸蛋没脸蛋、要身份没身份的野女人,怎么配得上他哥哥?
哥哥是忧国忧民、风华绝代的人物,是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多看几眼的存在,是火光映照下美得让人心颤的人——
怎么可以为旁人这般牵肠挂肚?
齐隆德心里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又闷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表情,抱着齐云大步往住处走去。
身后,张弗林还在嚷嚷:“哎!别走啊!齐云你个孙子再喝一碗——”
齐隆德没回头。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齐云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囔:“德子……你身上……好暖和……”
齐隆德的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暖和就多靠一会儿。”
篝火越来越远,那些喧嚣声也慢慢落了下去。
齐隆德抱着齐云穿过营帐间的夹道,避开了那些还在醉醺醺晃荡的兵卒,怀里的哥哥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均匀,酒气混着淡淡的山野草木气息一起钻进他鼻子里。
他把人放到铺位上时,只觉自己也被染上三分醉意。
齐云躺下后,眉头微微皱了皱,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搭在枕边。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火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得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齐隆德在床边站了片刻,慢慢蹲下身,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在昏暗中依然绯红的脸,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齐云刚才那句话。
他能容忍哥哥养一群漂亮女人欣赏舞姿,因为那不过是些玩意儿,入不了眼。
可那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女人呢?
五年未见,一见面就过来强行收走剑坠,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哥哥记住她。
白鸦曾经和哥哥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无论如何,哥哥只能是他的。
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事?齐隆福已经被他刻意养废,如今齐云看也懒得看一眼;袁高义但凡敢来见齐云,就会被他按在角落狠揍;清风远远躲在琉璃厂不敢过来,也是他的手笔。
他把哥哥身边的人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怎么能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抢走?
“德子……”
齐云忽然咕哝了一声。
“哥,我在!”
齐隆德猛地回神,却发现齐云并没有醒,只是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只手正好落在床边,指尖碰到了他的膝盖。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
齐隆德低下头,盯着那只手。
他想起小时候,齐云也是这样,睡觉时总要拉着他的衣角,那时候他眼瞎心里害怕,齐云就让他睡在自己旁边,说“德子不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
后来他长大了,不能再和哥哥睡一张床。
他就装作自己认床睡不着,赖着不走。
“齐云——”
他故意喊了一声兄长的名讳,既希望齐云能够听到,又害怕被发现,心里猛然泛起一丝禁忌的快感。
可惜齐云睡得无知无觉,呼吸绵长。
齐隆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搭在床边的手,他的手比齐云的手小一圈,也糙一些,握刀打拳磨出的茧子硌着齐云细嫩的掌心。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他用脸颊蹭了蹭,想把那只手捂热。
“你不会娶她的。”齐隆德低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个女人,配不上你,任何女人都配不上你。”
无人回应。
他就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去煮醒酒汤。
炉火还温着,他熟练地架起小锅,放了水,加了药材,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他搅了搅,看着粉末完全融化,端着碗回到床边。
“哥,喝点汤,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齐云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任由他把汤喂进去,喝了几口,眉头舒展开,呼吸反而更加沉了。
齐隆德把空碗放下,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薄被,轻轻钻了进去。
齐云的身体很暖和,带着酒后的微烫,隔着里衣也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齐隆德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缩进他怀里。
“哥哥不要找别人好不好……”
齐隆德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想要回应,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齐云的侧脸上。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即使闭着眼睛,醉得不省人事,依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齐隆德慢慢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他脸颊上。
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他,心脏却猛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齐云没有醒。
他的胆子大了一些。
齐隆德盯着男人眉心那颗总让哥哥看起来遥不可及、带着几分神性的红痣,他想,如果遮住它呢?
于是伸出手,盖了上去。
掌心之下,哥哥好像跌落凡尘的仙人,那层遥远的、不可侵犯的光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可以任他亲近的凡人。
他的嘴唇从哥哥脸颊移向耳垂,含住那一小片软肉,轻轻吮了一下。
齐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
那一声,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扫在齐隆德心上。
他松开耳垂,凑到齐云耳边,用气音问:“哥哥,你不娶别人,好不好?”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微微一蹙。
齐隆德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齐云的后颈上。
那里的皮肤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齐云的气息,他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唇,含住那一小块皮肤,慢慢吮吸。
“嗯……”
齐云终于有了反应,不是回答,而是一声不受控制的轻哼,带着被扰了清梦的慵懒,还有一丝从身体深处被撩拨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酥软。
那一声钻进齐隆德耳朵里,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他用嘴唇摩挲着那处皮肤,感受着底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两下,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过。
齐云又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却还是没有醒,他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躲开那烦人的骚扰,却又无处可躲。
齐隆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继续亲吻那段脖颈,一点一点,从喉结吻到锁骨,又从锁骨吻回耳后,每吻一下,齐云就会发出一声极轻极暧昧的呻吟——
“嗯……唔……”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和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兄长大人判若两人,他却爱极了。
“哥哥,”齐隆德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再次吻上喉结时,又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
那一声,像是同意的,又像是无意识发出的。
可齐隆德不在乎。
他把脸埋进齐云的颈窝,把那些轻哼一声一声收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最甜蜜的回应。
“德子可以做你的新娘,”他闷闷地说,“一辈子那种,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齐云又一声被吻出来的轻哼——
“嗯唔……”
齐隆德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缓缓凑近男人殷红的唇瓣。
帐外最后一点篝火也灭了,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正好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齐隆德想,只要哥哥还会这样回应他,哪怕只是在睡梦中,哪怕只是被撩拨出的无意识呻吟,就够了。
至于那个女人——
他埋在齐云颈窝里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是要一起下墓吗?他会让那个人永远回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