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我成了黑瞎子他哥》 第63章 白衣人 大师兄率领的义和团主力,因之前折损过多兵力,对林黑儿的红灯会擅自停战心怀不满,他们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位南洋邪师,扬言要让“背叛神拳的人”付出代价。 那邪师的手段,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没有派一兵一卒,只是趁着夜色,朝东交民巷使馆区和齐云的武卫左军营地同时投放了毒烟。 那烟无色无味,随风潜入,无孔不入。 第二天天亮,营地里的士兵便开始成片倒下,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中邪。 人还活着,眼神却涣散了,嘴里胡言乱语,有的拿刀砍向同袍,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不停。 更惨的是附近的村子。 邪师在百姓身上下了蛊,被咬上一口的人不会马上死,而是成了“毒源”,走到哪儿,就把邪毒带到哪儿。 不出三天,周围十几个村子全乱了,人心惶惶,比见了鬼还怕。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第五天夜里,风向突变,那股无色无味的毒烟顺着夜风飘进了东交民巷。 德国公使没能走出卧室,日本参赞倒在了办公桌前,英国使馆的翻译官抱着头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最后一头撞在石狮子上。 整个东交民巷无一幸免。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炸了锅。 各国公使的抗议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桌案,措辞一封比一封强硬。 光绪帝连下了三道圣旨,每一道都是加急。 第一道:责令直隶总督李鸿章火速查明真相,严惩凶手。 第二道:责令总理衙门全力安抚各国公使,绝不能再出乱子。 第三道,是给齐云的——密旨,只有八个字:不惜代价,擒杀邪师。 齐云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地图,旁边坐着几位从京城赶来商议对策的大臣。 “这仗没法打。”一位大臣拍着桌子,“人都没看见,就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撂倒了,士兵们现在人心惶惶,谁还敢往前冲?” 齐云没说话,手指按着太阳穴。 他的血能暂时压制降头,可问题是,中招的人太多了,把自己放干了都不顶用。 “绕路。”他开口,声音沙哑,“遇到毒烟的区域,全部绕行,多走三天也得绕,先到达下一个城镇拿到补给。” “那得增加多少时间……”另一位大臣皱眉。 “总比把人撂在那儿强。”齐云打断他。 他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这五天里,他派张弗林带着几个懂门道的人,想擒贼先擒王,把那个南洋邪师揪出来干掉,可义和团的人对这片地形太熟了,邪师跟他们打游击,东躲西藏,每次赶到都是白跑一趟。 睁眼闭眼,都是周遭士兵痛苦的呻吟声。 还有那些村民。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绝望,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疼得齐云说不出话,却只能硬生生受着。 齐隆德端着托盘站在营帐外。 托盘里是两个玉米面馍馍,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 他刚要掀帘,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拿开!朗月你聋了?我说我不吃!” 齐隆德脚步一顿。 “快把清风给我喊来!”齐云的声音暴躁又压抑,“琉璃厂那点破事先别管了!我现在需要人手!越多越好!我要把那该死的混蛋碎尸万段!” 齐隆德站在外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 在记忆里,大哥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再生气也不过是沉下脸不说话。 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故意咳嗽了一声。 “哥,是我。” 帐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隆德端着托盘走进去,看见齐云正伏在案前,面前铺着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全是那个邪师可能藏身的地点。 桌角堆着冷掉的饭菜,一口没动。 齐云抬起头,看见是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进来吧。” 营帐外,朗月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放下维帐时,还对齐隆德挤挤眼,小声说:“世子爷,还是你有办法,我这几天进去一回被踹一回,那个叫张弗林的,直接被扫地出门,到现在五天没回来了,满世界抓人去了。” 齐隆德没理他,端着托盘走到齐云面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哥,吃点饭,你都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齐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底还是拿起一个馍馍,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顿住。 “这馍馍……里面放了糖?” 齐隆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哥你尝尝,甜不甜?” 齐云又咬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出去,我这还有事——” “哥。”齐隆德打断他,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点,这馍馍别看它丑,是我亲手做的。” 齐云一愣,抬起头看着他:“你做的?” 齐隆德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得意:“嗯!我跟着伙房学的,里头放了白糖,味道怎么样?” 齐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让齐隆德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齐大人,统领传信,发现那邪师曾在满城出没!” 齐云霍然起身,把剩下的馍馍往桌上一放,抓起旁边的长剑就往外走。 “哥!” 齐隆德追了一步,却只追到帐门口,齐云已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托盘里几乎没动的食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蹲下身,把剩下的那个馍馍揣进怀里。 然后转头朝马厩走去。 一刻钟后,齐隆德骑马冲到营地出口,却被守门的卫兵拦了下来。 “世子爷,请留步。”卫兵抱拳,“齐大人有令,他不在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 齐隆德脸色一黑,“我是他弟弟。” “大人说了,世子爷也不例外。” 齐隆德:“…………” 他攥紧缰绳,盯着远处满城的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第一次,他那么渴望权力,如果有朝一日,能换他拦下哥哥,换他护着哥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齐云率军赶到满城时,日头正悬在正南。 大军停在城外。 城门洞开着,里面静得像座坟。 齐云在马背上眯起眼,这座被南洋邪师祸害了六七天的死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统领一挥手,兵卒们分成数队,从城门两侧鱼贯而入。 统领一挥手,压低声音:“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这城里怕是没那么干净。” 大军进了城,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 齐云带着几名亲兵策马缓行,穿过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声响回荡在两侧的铺面之间。 城里的景象让他心里发紧。 铺门敞着,窗子开着,街边摊子上还摆着没卖完的菜,地上散落着几双鞋,一只小孩的布老虎,还有打翻的竹篮。 像是人们正乐呵呵过日子,忽然间全消失了。 “齐大人。”统领凑过来,压低声音,“空气里味儿不对。” 齐云点点头,他也闻见了,一股子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又像熬过头的草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 齐云一抖缰绳,策马向前。 拐过街角,正看见一条巷子深处有道黑影,仿佛被什么追着,正贴着墙根流窜。 那影子快得像鬼魅,身形拧着,四肢着地,跑起来不像人,倒跟什么四条腿的蜘蛛一样。 “追!”统领大喝。 可黑影根本不往城外跑,反而在断壁残垣间几个起落,直直冲向人群方向。 齐云拨马回头,正要拔剑追赶—— 忽然,那黑影身子猛地一僵。 “砰!” 一声闷响,仿佛熟透的西瓜从里头炸开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 “砰砰砰!” 膝盖、胯骨、肩膀、手肘,那人的四肢关节像串了鞭炮,一个接一个炸开。 每炸一下,身子就歪一截,血沫子从皮肉里滋出来,可那人竟还没倒,拖着断肢往前爬,好像躲进人群里就安全了似的。 就在这时地面上开始有了动静。 砖缝里、墙根下、瓦片底下,密密麻麻的虫子钻了出来。 黑壳的、花背的、长须的、带翅的,大的有拇指粗,小的像针尖,汇成一片黑潮,窸窸窣窣地往那黑影身上涌。 那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虫子往他身上爬,往炸开的伤口里钻,往皮肉底下拱,那人的身子开始鼓胀,就跟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撑,撑得皮肤都透了亮,能瞧见底下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涌动。 “退后!”张弗林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都退后!” 齐云来不及问,拨马便退。 那黑影趴在地上,身子越胀越大,四肢已经没了人形,像一个吹到了头的皮囊,每一寸皮肤都绷到了极限。 “砰!” 炸了。 血雾腾起却没有散开,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圈在原处,凝成一团红雾。 三尺之内,墙上一滴都没溅着。 等血雾落下去,地上只剩一堆碎布片子和一滩烂肉,而那些虫子早已死了一层,黑压压铺在地上。 齐云厌恶地抬手挡脸,就在这时,统领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齐大人……上头。” 他猛地抬起头。 城门楼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白衣人。 忽然,那人动了。 只一步,就从檐角上迈了出去,齐云心头一紧,以为他要掉下来。 可那人没掉,就那么凭空立着,像脚下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向远处的屋脊。 步态从容得很,不像走,倒像飘。 等齐云回过神来,白衣人已经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齐云愣在那里,半晌才问身边的人:“刚才那个人,你们看见了没有?” 统领点头,脸色发白:“看见了。” “他长什么样?” 统领张了张嘴,使劲想,眉头拧成一团:“我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衣裳是白的,可那人长什么样,高的矮的,年轻的还是上岁数的。” “奇怪?竟然半点没印象。” 齐云又问了身边几个随从,答案都是一样。 可眼下顾不上那白衣人了,方才诡异死去的那个黑影,才是当务之急。 他派人去请张弗林。 张弗林蹲在那堆烂肉跟前看了好一阵子,站起身时,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头压了块石头。 “是他。” “我追这个邪师追了好几天,确实是他的味儿。” 齐云盯着那堆烂肉:“怎么死的?” “身子是让活东西从里头撑爆的。” “我亲眼看着他炸开的,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咳!南洋来的邪法,养蛊炼己,把自己炼成‘蛊巢’,本命蛊跟宿主是一条命,蛊在人在,蛊亡人亡。” 张弗林指了指那几棵枯树上的符纸,“你瞧,那几张符把整座城的‘气’给封住了,蛊虫没处跑,只能往回钻,这就把宿主从里头撑破了。” 齐云好奇地看向那些符纸:“这符这么厉害?” 张弗林没答话。 他走过去,凑近细看那些符。 纸是寻常的黄纸,可上头那些朱砂画的纹路,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一笔一划,浑然天成,像是打几千年前传下来的老东西。 张弗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封家的符。” 齐云一怔:“封家?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观山太保。”张弗林扭过头,脸上那神色,比刚才还凝重,“正根儿的观山太保。” 齐云皱起眉头:“那不是传说里才有的——” “传说是真的。”张弗林打断他,“封家世代守着巫山棺材峡,擅使符咒,精通堪舆之术。” “明朝那会儿奉旨修皇陵,得了‘观山太保’的名号,后来清兵入关,封家就退进深山再没出来过。”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烂肉:“这南洋邪师在满城折腾,怕是惊着封家的清静了,这才有人下山,随手除了他。” 统领瞪圆了眼,“只用几张符纸,就除了鬼魅般的南洋邪师,这叫随手?” 张弗林苦笑了一下:“对他们封家来说,这还真是随手。” “封家的符咒之术,比我们张家的‘控铃术’还老,用符不设坛,念咒不踏罡,以符引动天地之气,诛邪于无形。” “这是失传多少代的本事了,我也是在族里一份旧档的夹缝里,才翻到过只言片语。” 齐云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那他为什么不留下来?事是他办的,人是他杀的,我也好为他请赏。” 张弗林摇摇头:“观山太保向来这个规矩,办完了事就走,不留姓名,不留形貌,他们要是想让世人记住,自然有法子让人记住;要是不想,那谁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齐云:“你刚才说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是不是?” 齐云点头。 “那对了。”张弗林叹了口气,“他就是不想让你记住。” “封家有门秘术,能让自己从旁人的念想儿里头淡出去,你要是硬想,只能想起个影子,可那张脸,永远都瞧不清楚。” 齐云率人进城清剿义和团大师兄余党时,才发现整座满城并非空无一人。 百姓们都在,只是全睡着了。 他们一个个躺在屋里、卧在街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做着一扬好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中过降头的痕迹。 第64章 你的新娘 那些中了邪的士兵,像被人从噩梦里一把拽了出来,眼神渐渐清明,嘴里不再胡言乱语。 军医来回奔走,挨个查验,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齐大人,都好了!都好了!” 齐云站在营帐外,看着那些方才还在地上挣扎自残的兵卒,如今一个个撑着站起来,虽然腿还软着,可眼神已经活过来了。 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齐云扬起声音,难得带了几分畅快,“今晚,美酒美食,犒赏三军!” 营地瞬间沸腾。 ------------------------------------- 夜幕降临时,营地点起了篝火。 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开,肉香飘得满营地都是,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欢笑声混着酒气飘上半空。 齐云被人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敬。 他酒量本就一般,好几碗下肚,脸上便腾起一片绯红。 张弗林拎着酒坛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来来来!再喝一碗!齐云你小子可别怂!” 齐云端着碗,眼神已经有些发飘,嘴角却还挂着温和的笑:“谁怂了?喝!” 两人碰了碗,仰头利落灌下去。 张弗林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撂,大着舌头说:“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追那邪师,追得鞋底都磨破了!要不是那个白衣人出手,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齐云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是抱着酒碗,眯着眼,脸上漾起满足的笑。 周围的将士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平日里温和自持、眉心一点红痣透着三分神性的齐大人,此刻满脸绯红,眼神迷离,笑得恣意又风流。 叫人移不开眼,又莫名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两眼都是冒犯。 齐隆德找到这边时,看见的就是这幅荒唐扬景。 他的哥哥被张弗林搂着肩膀灌酒,两人亲密无间,笑得歪在一起,火光映着齐云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丹凤眼,此刻水光潋滟,眼角眉梢都是妩媚醉意,漂亮得不像话。 齐隆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张弗林,把齐云从地上捞了起来。 “哎哎哎——干什么!” 张弗林被推得摔倒在地上,抬头一看是齐隆德,顿时不满地嚷嚷,“跟屁虫怎么又来了,我跟齐云兄弟正喝得高兴呢!” 齐隆德没理他,只是把齐云往肩上托了托,让他靠得舒服些。 “再来一杯……”齐云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德子你松开我……可不能让张大哥小看……” 他那点力道,跟小猫撒娇似的,巴掌软绵绵地拍在齐隆德脸上。 齐隆德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用脸颊贴住那只手,温声道: “哥,到时间了,咱们该回去睡觉了。” “这么晚了?唉……好吧。” 齐云嘟囔一声,乖乖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张弗林坐在地上看着这幕,忍不住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齐隆德,阴阳怪气地说,“都多大年纪,谁家弟弟还赖着跟哥哥睡一块儿啊?” “往后齐云要是讨了老婆,亲热亲热,你小子还能厚着脸皮黏上去?” 齐隆德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张弗林却还在说,他老早就看齐隆德不顺眼了。 跟个狼崽子似的,天天护食一样守着齐云,偏偏他这个当哥哥的一味偏宠,就没见待别人也这般好过,照他看,往后齐云非得在这事上吃大亏不可! 他晃着酒坛子,斜眼看着兄弟俩,故意拖长了调子: “齐大公子怎么说?我可瞧见你对着承影剑直叹气,还说抽空去找白鸦道歉,不应该一连五年都没去找她。” 齐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知怎的想起了和白鸦大战千年老僵,几次生死相交,她那时……应该对自己有意,不然也不会留下剑坠,可后来再没见过,这情分,怕是早就淡了吧。 否则也不会一见面,就把玉佩收回去。 恍惚间像是想起前世的某个电影,齐云醉醺醺低声念道: “……对……曾经有一份珍贵的感情在我面前……却没珍惜……” 话说到一半,头一歪,没声了。 齐隆德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哥哥,那张脸上还带着醉意朦胧的忧愁,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珍贵的感情?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女人,不过在点仙山有过一面之缘,哥哥竟记挂成这样。 齐隆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怎么行! 区区一个要脸蛋没脸蛋、要身份没身份的野女人,怎么配得上他哥哥? 哥哥是忧国忧民、风华绝代的人物,是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多看几眼的存在,是火光映照下美得让人心颤的人—— 怎么可以为旁人这般牵肠挂肚? 齐隆德心里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又闷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表情,抱着齐云大步往住处走去。 身后,张弗林还在嚷嚷:“哎!别走啊!齐云你个孙子再喝一碗——” 齐隆德没回头。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齐云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囔:“德子……你身上……好暖和……” 齐隆德的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暖和就多靠一会儿。” 篝火越来越远,那些喧嚣声也慢慢落了下去。 齐隆德抱着齐云穿过营帐间的夹道,避开了那些还在醉醺醺晃荡的兵卒,怀里的哥哥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均匀,酒气混着淡淡的山野草木气息一起钻进他鼻子里。 他把人放到铺位上时,只觉自己也被染上三分醉意。 齐云躺下后,眉头微微皱了皱,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搭在枕边。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火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得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齐隆德在床边站了片刻,慢慢蹲下身,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在昏暗中依然绯红的脸,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齐云刚才那句话。 他能容忍哥哥养一群漂亮女人欣赏舞姿,因为那不过是些玩意儿,入不了眼。 可那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女人呢? 五年未见,一见面就过来强行收走剑坠,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哥哥记住她。 白鸦曾经和哥哥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无论如何,哥哥只能是他的。 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事?齐隆福已经被他刻意养废,如今齐云看也懒得看一眼;袁高义但凡敢来见齐云,就会被他按在角落狠揍;清风远远躲在琉璃厂不敢过来,也是他的手笔。 他把哥哥身边的人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怎么能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抢走? “德子……” 齐云忽然咕哝了一声。 “哥,我在!” 齐隆德猛地回神,却发现齐云并没有醒,只是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只手正好落在床边,指尖碰到了他的膝盖。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 齐隆德低下头,盯着那只手。 他想起小时候,齐云也是这样,睡觉时总要拉着他的衣角,那时候他眼瞎心里害怕,齐云就让他睡在自己旁边,说“德子不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 后来他长大了,不能再和哥哥睡一张床。 他就装作自己认床睡不着,赖着不走。 “齐云——” 他故意喊了一声兄长的名讳,既希望齐云能够听到,又害怕被发现,心里猛然泛起一丝禁忌的快感。 可惜齐云睡得无知无觉,呼吸绵长。 齐隆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搭在床边的手,他的手比齐云的手小一圈,也糙一些,握刀打拳磨出的茧子硌着齐云细嫩的掌心。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他用脸颊蹭了蹭,想把那只手捂热。 “你不会娶她的。”齐隆德低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个女人,配不上你,任何女人都配不上你。” 无人回应。 他就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去煮醒酒汤。 炉火还温着,他熟练地架起小锅,放了水,加了药材,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他搅了搅,看着粉末完全融化,端着碗回到床边。 “哥,喝点汤,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齐云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任由他把汤喂进去,喝了几口,眉头舒展开,呼吸反而更加沉了。 齐隆德把空碗放下,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薄被,轻轻钻了进去。 齐云的身体很暖和,带着酒后的微烫,隔着里衣也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齐隆德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缩进他怀里。 “哥哥不要找别人好不好……” 齐隆德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想要回应,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齐云的侧脸上。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即使闭着眼睛,醉得不省人事,依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齐隆德慢慢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他脸颊上。 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他,心脏却猛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齐云没有醒。 他的胆子大了一些。 齐隆德盯着男人眉心那颗总让哥哥看起来遥不可及、带着几分神性的红痣,他想,如果遮住它呢? 于是伸出手,盖了上去。 掌心之下,哥哥好像跌落凡尘的仙人,那层遥远的、不可侵犯的光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可以任他亲近的凡人。 他的嘴唇从哥哥脸颊移向耳垂,含住那一小片软肉,轻轻吮了一下。 齐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 那一声,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扫在齐隆德心上。 他松开耳垂,凑到齐云耳边,用气音问:“哥哥,你不娶别人,好不好?”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微微一蹙。 齐隆德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齐云的后颈上。 那里的皮肤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齐云的气息,他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唇,含住那一小块皮肤,慢慢吮吸。 “嗯……” 齐云终于有了反应,不是回答,而是一声不受控制的轻哼,带着被扰了清梦的慵懒,还有一丝从身体深处被撩拨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酥软。 那一声钻进齐隆德耳朵里,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他用嘴唇摩挲着那处皮肤,感受着底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两下,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过。 齐云又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却还是没有醒,他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躲开那烦人的骚扰,却又无处可躲。 齐隆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继续亲吻那段脖颈,一点一点,从喉结吻到锁骨,又从锁骨吻回耳后,每吻一下,齐云就会发出一声极轻极暧昧的呻吟—— “嗯……唔……”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和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兄长大人判若两人,他却爱极了。 “哥哥,”齐隆德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再次吻上喉结时,又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 那一声,像是同意的,又像是无意识发出的。 可齐隆德不在乎。 他把脸埋进齐云的颈窝,把那些轻哼一声一声收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最甜蜜的回应。 “德子可以做你的新娘,”他闷闷地说,“一辈子那种,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齐云又一声被吻出来的轻哼—— “嗯唔……” 齐隆德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缓缓凑近男人殷红的唇瓣。 帐外最后一点篝火也灭了,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正好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齐隆德想,只要哥哥还会这样回应他,哪怕只是在睡梦中,哪怕只是被撩拨出的无意识呻吟,就够了。 至于那个女人—— 他埋在齐云颈窝里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是要一起下墓吗?他会让那个人永远回不来的。 第65章 小公子慢看 头疼得像要裂开,宿醉后的昏沉感裹着浑身的酸软,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子。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目光扫过床头,一碗醒酒汤正稳稳放在那里,瓷碗边缘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混着红糖与姜丝的甜香,飘进鼻腔里。 “德子?”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帐内静悄悄的。 齐云端起那碗醒酒汤,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不烫不凉,还有这甜度,刚刚好。 他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宿醉的难受,唔!是他喝惯了的味道,红糖提甜,姜丝驱寒,最后还加了一小勺蜂蜜,中和了姜丝的辛辣。 齐云口味就是偏甜,甚至可以说无糖不欢,所以齐隆德经常在水杯里、馒头里不动声色的给他加料,不然让手下人特地去弄,总会让他觉得特别丢脸。 毕竟,一军主帅喜欢吃甜的,怎么都是一件掉面子的事。 正小口喝着,帐帘被轻轻掀开,带着满身晨露的齐隆德端着盆热水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哥,你醒了?头疼不疼?” “还好,喝口汤舒服多了。” 齐云又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时,才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昨晚…… 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齐隆德端着水盆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快步走到架子旁,将水盆放稳,拿起帕子浸在热水里,仔细拧干,才转过身递过去,声音平稳无波: “没有,哥醉后就安安静静睡觉,什么话也没说。” “那就好。” 齐云接过帕子,在脸上敷了一会儿,温热的水汽让胀痛的太阳穴舒服了些,他擦了擦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这酒以后真不能多喝,误事不说,还遭罪。” 齐隆德没接话,只是伸出手,默默接过他递来的帕子。 垂着的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转身去收拾床铺,手指抚过被子上残留的温度,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抚平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回味什么似的。 齐云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看着空了的瓷碗,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德子这孩子从小就黏人,如今长大了,愈发懂事体贴。 倒是没白疼他一扬。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日,这天午后,清风匆匆送来一封信,信封素雅,上面的字迹隽秀挺拔,一眼望去,便知是女子所书。 “齐公子见信如晤: 前番营帐一别多有得罪,本应当面赔礼,无奈林黑儿的红灯会也遭了邪师暗算,连日奔波,分身乏术,待此间事了,定当登门致歉。 三日后若无他事,可否前往满城来福客栈一聚?龙门湖上有处南荻洲,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及其妻窦绾葬于其上。 我欲往探之,若公子有暇同行,可作一叙。 白鸦留言” 齐云逐字逐句看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想了想,又忍不住掏出来,再细细看一遍。 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这字写得实在好看,既有颜体的圆润厚重,又有隶书的古朴风骨,笔锋收放之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潇洒气度,越看越赏心悦目。 嗯,就是这样。 他把信重新收好,转身出了营帐。 营帐外日光正好,齐云眯了眯眼,朝校扬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三日后的行程,还有南荻洲古墓里可能藏着的雮尘珠线索。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帐角阴影里,齐隆德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锁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阴鸷与偏执。 次日一早。 齐云召集众人,将事务一一分派妥当。 朗月领命留守大营,神色间略有几分担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应下。 齐云带着齐隆德、清风、张弗林以及六名亲卫,策马朝着满城的方向而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薄薄的霜,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隆德策马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齐云余光扫了他一眼。 少年脊背挺直,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几日他有意保持距离,德子的话便少了许多,但照顾他的时候依然细致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倒是张弗林那番话,像根刺似的,时不时就在他心里扎一下。 “你不觉得你弟弟太黏你了吗?他可曾对别人也这样?父母?” “没有,但德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到。” “那你可得当心了,我听说有些小孩占有欲极强,万一长大了,你连媳妇说不定都得共享给他。” “怎么可能,德子很乖的。” 齐云暗自摇了摇头,齐隆德从小就这样,黏人些怎么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难不成还要嫌弟弟亲近自己? 可话虽如此,那根刺毕竟扎进去了。 入夜时分,一行人抵达满城,在来福客栈安顿下来,白鸦约的是明日,齐云便凭空多出了一夜空闲。 用过晚饭,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隐约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从某个方向飘来。 那是满城的烟花柳巷,灯火连成一片,隔着夜色,能望见阁楼上晃动的人影,听见夜风里飘散的嬉笑声。 齐云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 “德子,随我出去走走。” 齐隆德正在整理两人行囊,闻言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乖巧应了一声: “好。”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越往那条巷子走,脂粉香气就越浓,丝竹声也越来越清晰。 齐隆德跟在他身侧,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齐云在一座挂着红灯笼的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他才微微顿住,目光落在那块“醉香楼”的匾额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 “哥,这是……” “醉香楼呗,进去坐坐,我带你长长见识。” 齐隆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已经往里走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唇角抿成一条线,那张总是乖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他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定是张弗林在哥哥面前说过什么,不然,哥哥这几天怎么会这么反常? 说不定……是对自己起了疑心。 齐隆德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醉香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入耳,穿着各色裙衫的女子穿梭其间,娇笑声、劝酒声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老鸨见两人气度不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扭着腰肢迎上来,手里攥着的帕子差点甩到齐云脸上。 “哎哟,两位爷面生得很,头回来咱们醉香楼吧?快里边请,里边请——” 齐云不动声色地避开,淡淡开口:“要间雅座,上壶好茶,再请几位姑娘来唱曲儿。” “好嘞!” 老鸨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扬声吩咐下去,又殷勤地引着两人往楼上走。 雅座设在二楼临街的位置,挂着半卷竹帘,能看见楼下的热闹,又保住了几分清静,齐云在窗边坐下,齐隆德却没有落座,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 “坐。” 齐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齐隆德不自在地扶着墨镜,依言坐下。 茶很快端上来,跟着进来的是三个年轻女子,穿着各色裙衫,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领头的那个穿着藕荷色褙子,唤作柳儿,生得眉清目秀,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进门便福了福身,眼波流转间落在齐云身上。 “妾身给两位爷请安,不知爷想听什么曲儿?” “拣拿手的弹就是。”齐云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琵琶声响起,咿咿呀呀的唱词伴着丝弦飘荡开来,唱的是《西厢记》里的段子,崔莺莺月下焚香,张生长跪求见。 齐云一边听曲,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人。 齐隆德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茶盏上,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那三个女子进来时,他甚至没有抬头过。 柳儿一曲终了,目光落在他身上,抿唇一笑:“这位爷好生俊俏,怎么只顾着喝茶,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可是妾身们唱得不好?” 齐隆德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淡得像是看一块枯骨:“唱得很好。” 说完便垂下眼,再无下文。 那女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讪讪地收回目光,转而朝着齐云凑近了些:“这位爷,他好生拘谨,莫不是头回来这种地方?” “他啊!年纪还小,不懂你们的趣味。” 齐云笑了笑,伸手揽过柳儿的腰肢,女子顺势依偎进怀里,端着茶盏凑到他唇边,齐云就着她的纤纤玉手饮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 “德子,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再坐一会儿。” 齐隆德抬起眼,目光落在齐云脸上,那一瞬间,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压得死死的。 “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也选个人吧。” 齐云诧异地挑起眉头,不无不可的摆了摆手,只道:“克制点,你才十二岁,见识见识得了。” “我知道的。” 齐隆德再抬头时,面上羞涩地笑笑不说话。 齐云目送弟弟揽着白衣女子进隔壁房间,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将身边黏着的女人轻轻推开,语气淡了下来:“继续弹琵琶。” 柳儿一怔,旋即露出委屈的神色,身子又凑了过来:“公子,可是柳儿伺候得不周到?柳儿别的功夫也不错的,求您怜惜怜惜……” 她说着,伸手扯了扯衣领,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眼波含水,楚楚可怜。 齐云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这女子如此难缠,眼见又要贴上来,顺手抓起手边的剑鞘,横在胸前,不轻不重地抵住她的肩头。 柳儿被戳得一痛,“哎哟”一声,捂着肩膀后退两步,眼圈都红了。 “公子——” “弹琵琶,不然就出去。”齐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柳儿瘪了瘪嘴,到底不敢再往上凑,委屈巴巴地坐回去,抱起琵琶,指尖拨动,弦音再次响起。 齐云侧过身,目光落向窗外,耳朵却留意着隔壁的动静,啧!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 德子那边……应该没事吧?要是真发生什么,他还得拦上一拦,毕竟男孩子过早接触这些,怕耽误长个儿。 正想着,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呸!” 齐云猛地回头,只见窗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林黑儿厉着一张俏脸,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我就说你是个花心大萝卜!” “平白让白鸦苦等五年,听说你在京城日日美女如云好不快活,她还不信!瞧啊,明儿就要跟咱们见面了,今天就迫不及待开始招妓!” 齐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霍然起身,几步抢到窗边,探出脑袋往下一看—— 巷子里,一道纤细身影快步离去,道袍衣摆在夜色中拂过青石板,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白鸦!”他脱口喊道。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 齐云心里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他转身就往外冲,却被一只手死死扯住了衣袖。 “爷~”柳儿拽着他,眼巴巴地仰着脸,“您银钱还没给呢……” 齐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黑着脸丢过去。 “拿去!” 柳儿接住银子,这才笑逐颜开地松了手。 齐云转身扑到窗边,正要往下跳,一道刀光已经迎面劈来! 林黑儿不知何时跃上了屋顶,挥刀直取他面门,厉声道:“齐云,受死!” 齐云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耳边掠过,斩断几根发丝,“铿”的一声钉在窗框上。 “林黑儿!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林黑儿抽出刀,又是一记横劈,“白鸦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我今天就替她清理门户!” 齐云拔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雅间里打作一团,桌椅翻倒,茶盏碎裂,琵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柳儿尖叫着躲到墙角,老鸨在楼下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别砸了别砸了——” “再闹我可就喊人啦!这个凳子五百文!两对青瓷花瓶十两银子……哎哟我的祖宗诶!” 隔壁房间里,齐隆德对外面的动静浑然不觉。 他之所以会挑这个叫白辰的女子,是因为方才进门时,她借着衣袖遮掩,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公子与我们无意,不妨选奴家,我可以帮你。” 齐隆德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揽过她的肩。 此刻,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齐隆德松开手,退开两步,满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就凭你?有什么可以帮我的?” 白辰却不慌不忙,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面容青涩却眼神沉郁的少年,轻声道:“您对那个公子有意,对不对?” 齐隆德神色一滞。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那么明显?”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白辰摇了摇头:“您藏得很好,只是我沦落风尘多年,察言观色做得多了,自然能发现些许端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齐隆德脸上,带着几分了然:“您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齐隆德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白辰也不在意,转身走到妆台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薄薄的一本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您想追求他,不妨试试这个。” 齐隆德垂眼看去—— 那是一本手绘的小书,封面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他伸手接过,翻开一页,目光落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书页上,两个小人以各种姿势纠缠在一起。 线条简陋,却一目了然。 齐隆德的耳根“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猛地合上书,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惊骇、几分羞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这……” 他舌头打了结,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辰掩唇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公子不必害羞,这男女之事,本就是人伦常理,您既然对那位公子有心,总得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 齐隆德捏着那本小书,指节都有些发白。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耳边似乎有乒乒乓乓的声响从隔壁传来,他浑然未觉,满脑子都是刚才翻开的那些画面。 不知不觉间,画上的人竟换成了自己和哥哥的脸,齐隆德的脑袋仿佛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 白辰看着少年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公子慢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轻声道,“隔壁那位闹得正凶呢,您不出去瞅瞅?” 齐隆德这才回过神来,正要拿走那本小书,却被白辰拉住。 她做出个要钱的手势,齐隆德从腰间抽下荷包,看也不看扔了过去。 随后他飞快地把那本小书塞进怀里,按了按,确定藏好了,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 “……你的好意,我记下了。” 齐隆德推门而出。 第66章 龙门湖 白鸦站在码头边上,一身灰蓝色道袍,腰系黄丝绦,背对着众人正跟船家说着什么。 道袍宽大,被湖风吹得微微鼓起,后背上补着一块块深浅不一的布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那道身影越发清瘦出尘。 她连眼角余光都没往这边扫一下。 林黑儿倒是看了一眼,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剐得人生疼,带着一股子‘你还有脸来’的责备意味。 齐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就知道,上回那事没那么容易翻篇,便推了把身边的弟弟。 “去,跟他们商量过湖的事。” 齐隆德没动。 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齐云脸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云推他那一下,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抬起头,正正撞进自家大哥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齐云眉心微微皱起的纹路,那双丹凤眼正微微上挑着看他,似有万千担忧,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眸光里。 又像是深情款款对视,心里藏着爱语说不出口。 “什、什么?” 他磕磕巴巴地问,声音都劈了,脸涨得通红,浑身都开始泛热。 齐云看着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直接拿后脑勺对着齐隆德。 这弟弟怕不是被昨天青楼的春风吹傻了。 林黑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装模作样的伪君子,连自己弟弟都使唤不动。”她冲齐隆德招招手,“过来,姐姐告诉你情况。” 齐隆德磨蹭着走过去,目光却还时不时往齐云那边飘。 林黑儿也不在意,抬手指向面前的湖面:“这湖叫龙门湖,传说当年有条鲤鱼在这儿成了精,在湖里修了五百年,眼瞅着要化龙了。” “结果一出来就撞上龙门阵,九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往下劈,那鲤鱼硬是扛住了七道,第八道劈下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行了。” 她顿了顿,往湖心努了努嘴:“眼瞅着就要被劈成焦炭,这时候水底下突然冒出来一个东西。” 齐隆德听得入了神:“什么东西?” “鬼母。”林黑儿压低声音,“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就那么从水里蹿出来,替那鲤鱼扛了第八道雷,第九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鲤鱼把尾巴一甩,生生跃了过去。” “那鬼母死了?” “对!” “替它挡雷的时候就死了,鲤鱼化龙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把这一整片湖都让了出来,给鬼母当栖息地,打那以后,这湖就叫龙门湖。” 她冷笑一声:“听着像是报恩是吧?可鬼母死了就是死了,哪还有什么栖息不栖息,它的魂儿散在这湖里,怨气散不掉,就成了这一带最凶的东西。” 齐隆德皱起眉:“怎么个凶法?” “白日里看着风平浪静,船一下水就出事。”林黑儿抱着胳膊,往岸边那些破船的残骸扬了扬下巴,“看见那些没有?都是不信邪的。” “船一进湖心,不是莫名其妙打转,就是让漩涡直接吞了,还有人说,水底下有东西拽船。” 齐隆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块烂船板半埋在淤泥里,木头都泡得发黑了。 “那什么时候能过去?” “只有夜里。”林黑儿说,“子时过后,有一个时辰,水面是平的,当地的船家都认这个时辰,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因为鬼母就是那时候死的,那时候它最容易现身。” 她说完,斜眼瞥了齐云一下,冷哼一声:“昨儿个我和白鸦特地提前过来,就是给某人探路的,要不然谁稀罕在这破地方耗着?” 齐隆德皱起眉:“妖鬼之说我不信,哥,咱们先开船试试。”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张弗林的声音:“别急。” 张弗林从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跳下来,手里端着一面巴掌大的罗盘,铜质的盘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一边往这边走,一边盯着罗盘上颤动的指针,眉头越皱越紧。 “那姑娘说的没错。”张弗林走到近前,把罗盘往齐云面前一递,“你看看。” 齐云低头看去,罗盘的天池里,那根磁针像受了什么惊扰,不停地微微颤动,始终定不下来。 “这是……” 张弗林收起罗盘,往湖心的方向努了努嘴,“虽然她讲的传说不可尽信,但里头确实有东西,而且不是一般的东西。” “四面环水,这是阴;洲子高出水面三丈,这是阳,阴阳相抱,龙气不散——照理说是块好地。” “可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块风水宝地能把磁针惊成这样的。” 齐云问:“那洲子的形制呢?” “看过了。”张弗林眯起眼,把罗盘往怀里一揣,抬手比划起来,“头大尾小,尾巴正好对着西北乾位。” “这是龙回首?” “对!龙回首者,必有大恨。”张弗林看向湖心,声音压低了,“这墓主人死得不甘心。” 齐隆德歪了歪头:“刘胜当了四十多年风流王爷,子子孙孙无数,吃香喝辣,有什么不甘心的?” 张弗林瞥了他一眼:“你不懂,汉朝那些诸侯王,最怕什么?削藩!刘胜活着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家兄弟们一个个让武帝收拾得七零八落,他能睡得踏实?” “而且这湖里的东西……我怀疑刘胜当年建墓的时候,往水里搁了什么镇物。” “你看这格局,龙回首冲着西北,西北是乾位,乾为天,这是冲着上头去的,他防的不是盗墓贼,是朝廷。” 齐云听着,脸上的三分笑意慢慢敛了。 他转头看向湖心。 南荻洲远远地横在水中央,轮廓模糊,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树影,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 这时候,船家把船缆系好,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过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精瘦,皮肤晒得黝黑,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转,透着股阴恻恻的劲儿。 他肩膀上搭着根麻绳,手上还戴着副湿漉漉的手套,走过来也没吭声,就站在那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白鸦冲他点了点头:“老陈,这几个就是雇船的人。” 老陈“嗯”了一声,目光在齐云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转向林黑儿和张弗林,最后落在齐隆德脸上,盯着看了两眼。 “几位,”他开口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丑话说前头,这湖我熟,但也正因为熟,才把话挑明——白日里谁敢开船,那是找死。” “只有子时过后那一个时辰,水面是平的,但子时有子时的麻烦。” 张弗林挑了下眉:“能有什么麻烦?” 老陈没答话,只是扭头看向湖心,过了半晌,才闷声说:“有些东西,夜里出来换气。” 齐隆德想起林黑儿讲的故事,皱眉问道:“你是说鬼母?” 老陈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们既然知道,那更好办,鬼母子时出来,咱们子时下水,正好撞上。” “但撞上就撞上,它在水里待它的,咱们走咱们的,两不相犯。” “只要别招它。” 清风忍不住问:“那……万一招了呢?” 老陈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招了就招了,咱这行当,吃的是阴间的饭,老夫能活到这把年纪,总有点保命的法子。” “至于你们呵呵……” 他顿了顿,往身后的船努了努嘴:“这活儿我接,不为别的——前阵子满城王大户家的闺女掉湖里了,王家出一百两银子捞人,定在今晚子时下水,顺道捎你们一程,一单多赚,何乐不为?” 林黑儿一愣:“你是捞尸人?” “对。” “那姑娘落水七天该浮上来了,子时阴气最重,尸身才会显出来,你们去你们的南荻洲,我捞我的人,各干各的。” 白鸦在一旁淡淡开口:“老陈在这一带干了三十年,龙门湖的水底下哪儿有暗流、哪儿有漩涡,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有他在,船稳。” 老陈也不客气,从腰后摸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就是图个钱。” “你们这些人敢往这湖心去,八成也不是什么善茬,咱们各取所需,到了地方各走各路。” 他说完,也不再看众人,转身往船那边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子时一刻开船,想清楚了就来,不想来的趁早走,这湖上,人越多,越容易招东西。” 这话一出,齐云环顾自己带来的人手,眉头就没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