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率领的义和团主力,因之前折损过多兵力,对林黑儿的红灯会擅自停战心怀不满,他们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位南洋邪师,扬言要让“背叛神拳的人”付出代价。
那邪师的手段,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没有派一兵一卒,只是趁着夜色,朝东交民巷使馆区和齐云的武卫左军营地同时投放了毒烟。
那烟无色无味,随风潜入,无孔不入。
第二天天亮,营地里的士兵便开始成片倒下,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中邪。
人还活着,眼神却涣散了,嘴里胡言乱语,有的拿刀砍向同袍,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不停。
更惨的是附近的村子。
邪师在百姓身上下了蛊,被咬上一口的人不会马上死,而是成了“毒源”,走到哪儿,就把邪毒带到哪儿。
不出三天,周围十几个村子全乱了,人心惶惶,比见了鬼还怕。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第五天夜里,风向突变,那股无色无味的毒烟顺着夜风飘进了东交民巷。
德国公使没能走出卧室,日本参赞倒在了办公桌前,英国使馆的翻译官抱着头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最后一头撞在石狮子上。
整个东交民巷无一幸免。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炸了锅。
各国公使的抗议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桌案,措辞一封比一封强硬。
光绪帝连下了三道圣旨,每一道都是加急。
第一道:责令直隶总督李鸿章火速查明真相,严惩凶手。
第二道:责令总理衙门全力安抚各国公使,绝不能再出乱子。
第三道,是给齐云的——密旨,只有八个字:不惜代价,擒杀邪师。
齐云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地图,旁边坐着几位从京城赶来商议对策的大臣。
“这仗没法打。”一位大臣拍着桌子,“人都没看见,就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撂倒了,士兵们现在人心惶惶,谁还敢往前冲?”
齐云没说话,手指按着太阳穴。
他的血能暂时压制降头,可问题是,中招的人太多了,把自己放干了都不顶用。
“绕路。”他开口,声音沙哑,“遇到毒烟的区域,全部绕行,多走三天也得绕,先到达下一个城镇拿到补给。”
“那得增加多少时间……”另一位大臣皱眉。
“总比把人撂在那儿强。”齐云打断他。
他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这五天里,他派张弗林带着几个懂门道的人,想擒贼先擒王,把那个南洋邪师揪出来干掉,可义和团的人对这片地形太熟了,邪师跟他们打游击,东躲西藏,每次赶到都是白跑一趟。
睁眼闭眼,都是周遭士兵痛苦的呻吟声。
还有那些村民。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绝望,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疼得齐云说不出话,却只能硬生生受着。
齐隆德端着托盘站在营帐外。
托盘里是两个玉米面馍馍,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
他刚要掀帘,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拿开!朗月你聋了?我说我不吃!”
齐隆德脚步一顿。
“快把清风给我喊来!”齐云的声音暴躁又压抑,“琉璃厂那点破事先别管了!我现在需要人手!越多越好!我要把那该死的混蛋碎尸万段!”
齐隆德站在外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
在记忆里,大哥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再生气也不过是沉下脸不说话。
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故意咳嗽了一声。
“哥,是我。”
帐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隆德端着托盘走进去,看见齐云正伏在案前,面前铺着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全是那个邪师可能藏身的地点。
桌角堆着冷掉的饭菜,一口没动。
齐云抬起头,看见是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进来吧。”
营帐外,朗月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放下维帐时,还对齐隆德挤挤眼,小声说:“世子爷,还是你有办法,我这几天进去一回被踹一回,那个叫张弗林的,直接被扫地出门,到现在五天没回来了,满世界抓人去了。”
齐隆德没理他,端着托盘走到齐云面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哥,吃点饭,你都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齐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底还是拿起一个馍馍,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顿住。
“这馍馍……里面放了糖?”
齐隆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哥你尝尝,甜不甜?”
齐云又咬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出去,我这还有事——”
“哥。”齐隆德打断他,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点,这馍馍别看它丑,是我亲手做的。”
齐云一愣,抬起头看着他:“你做的?”
齐隆德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得意:“嗯!我跟着伙房学的,里头放了白糖,味道怎么样?”
齐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让齐隆德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齐大人,统领传信,发现那邪师曾在满城出没!”
齐云霍然起身,把剩下的馍馍往桌上一放,抓起旁边的长剑就往外走。
“哥!”
齐隆德追了一步,却只追到帐门口,齐云已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托盘里几乎没动的食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蹲下身,把剩下的那个馍馍揣进怀里。
然后转头朝马厩走去。
一刻钟后,齐隆德骑马冲到营地出口,却被守门的卫兵拦了下来。
“世子爷,请留步。”卫兵抱拳,“齐大人有令,他不在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
齐隆德脸色一黑,“我是他弟弟。”
“大人说了,世子爷也不例外。”
齐隆德:“…………”
他攥紧缰绳,盯着远处满城的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第一次,他那么渴望权力,如果有朝一日,能换他拦下哥哥,换他护着哥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齐云率军赶到满城时,日头正悬在正南。
大军停在城外。
城门洞开着,里面静得像座坟。
齐云在马背上眯起眼,这座被南洋邪师祸害了六七天的死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统领一挥手,兵卒们分成数队,从城门两侧鱼贯而入。
统领一挥手,压低声音:“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这城里怕是没那么干净。”
大军进了城,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
齐云带着几名亲兵策马缓行,穿过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声响回荡在两侧的铺面之间。
城里的景象让他心里发紧。
铺门敞着,窗子开着,街边摊子上还摆着没卖完的菜,地上散落着几双鞋,一只小孩的布老虎,还有打翻的竹篮。
像是人们正乐呵呵过日子,忽然间全消失了。
“齐大人。”统领凑过来,压低声音,“空气里味儿不对。”
齐云点点头,他也闻见了,一股子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又像熬过头的草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
齐云一抖缰绳,策马向前。
拐过街角,正看见一条巷子深处有道黑影,仿佛被什么追着,正贴着墙根流窜。
那影子快得像鬼魅,身形拧着,四肢着地,跑起来不像人,倒跟什么四条腿的蜘蛛一样。
“追!”统领大喝。
可黑影根本不往城外跑,反而在断壁残垣间几个起落,直直冲向人群方向。
齐云拨马回头,正要拔剑追赶——
忽然,那黑影身子猛地一僵。
“砰!”
一声闷响,仿佛熟透的西瓜从里头炸开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
“砰砰砰!”
膝盖、胯骨、肩膀、手肘,那人的四肢关节像串了鞭炮,一个接一个炸开。
每炸一下,身子就歪一截,血沫子从皮肉里滋出来,可那人竟还没倒,拖着断肢往前爬,好像躲进人群里就安全了似的。
就在这时地面上开始有了动静。
砖缝里、墙根下、瓦片底下,密密麻麻的虫子钻了出来。
黑壳的、花背的、长须的、带翅的,大的有拇指粗,小的像针尖,汇成一片黑潮,窸窸窣窣地往那黑影身上涌。
那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虫子往他身上爬,往炸开的伤口里钻,往皮肉底下拱,那人的身子开始鼓胀,就跟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撑,撑得皮肤都透了亮,能瞧见底下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涌动。
“退后!”张弗林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都退后!”
齐云来不及问,拨马便退。
那黑影趴在地上,身子越胀越大,四肢已经没了人形,像一个吹到了头的皮囊,每一寸皮肤都绷到了极限。
“砰!”
炸了。
血雾腾起却没有散开,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圈在原处,凝成一团红雾。
三尺之内,墙上一滴都没溅着。
等血雾落下去,地上只剩一堆碎布片子和一滩烂肉,而那些虫子早已死了一层,黑压压铺在地上。
齐云厌恶地抬手挡脸,就在这时,统领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齐大人……上头。”
他猛地抬起头。
城门楼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白衣人。
忽然,那人动了。
只一步,就从檐角上迈了出去,齐云心头一紧,以为他要掉下来。
可那人没掉,就那么凭空立着,像脚下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向远处的屋脊。
步态从容得很,不像走,倒像飘。
等齐云回过神来,白衣人已经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齐云愣在那里,半晌才问身边的人:“刚才那个人,你们看见了没有?”
统领点头,脸色发白:“看见了。”
“他长什么样?”
统领张了张嘴,使劲想,眉头拧成一团:“我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衣裳是白的,可那人长什么样,高的矮的,年轻的还是上岁数的。”
“奇怪?竟然半点没印象。”
齐云又问了身边几个随从,答案都是一样。
可眼下顾不上那白衣人了,方才诡异死去的那个黑影,才是当务之急。
他派人去请张弗林。
张弗林蹲在那堆烂肉跟前看了好一阵子,站起身时,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头压了块石头。
“是他。”
“我追这个邪师追了好几天,确实是他的味儿。”
齐云盯着那堆烂肉:“怎么死的?”
“身子是让活东西从里头撑爆的。”
“我亲眼看着他炸开的,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咳!南洋来的邪法,养蛊炼己,把自己炼成‘蛊巢’,本命蛊跟宿主是一条命,蛊在人在,蛊亡人亡。”
张弗林指了指那几棵枯树上的符纸,“你瞧,那几张符把整座城的‘气’给封住了,蛊虫没处跑,只能往回钻,这就把宿主从里头撑破了。”
齐云好奇地看向那些符纸:“这符这么厉害?”
张弗林没答话。
他走过去,凑近细看那些符。
纸是寻常的黄纸,可上头那些朱砂画的纹路,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一笔一划,浑然天成,像是打几千年前传下来的老东西。
张弗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封家的符。”
齐云一怔:“封家?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观山太保。”张弗林扭过头,脸上那神色,比刚才还凝重,“正根儿的观山太保。”
齐云皱起眉头:“那不是传说里才有的——”
“传说是真的。”张弗林打断他,“封家世代守着巫山棺材峡,擅使符咒,精通堪舆之术。”
“明朝那会儿奉旨修皇陵,得了‘观山太保’的名号,后来清兵入关,封家就退进深山再没出来过。”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烂肉:“这南洋邪师在满城折腾,怕是惊着封家的清静了,这才有人下山,随手除了他。”
统领瞪圆了眼,“只用几张符纸,就除了鬼魅般的南洋邪师,这叫随手?”
张弗林苦笑了一下:“对他们封家来说,这还真是随手。”
“封家的符咒之术,比我们张家的‘控铃术’还老,用符不设坛,念咒不踏罡,以符引动天地之气,诛邪于无形。”
“这是失传多少代的本事了,我也是在族里一份旧档的夹缝里,才翻到过只言片语。”
齐云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那他为什么不留下来?事是他办的,人是他杀的,我也好为他请赏。”
张弗林摇摇头:“观山太保向来这个规矩,办完了事就走,不留姓名,不留形貌,他们要是想让世人记住,自然有法子让人记住;要是不想,那谁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齐云:“你刚才说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是不是?”
齐云点头。
“那对了。”张弗林叹了口气,“他就是不想让你记住。”
“封家有门秘术,能让自己从旁人的念想儿里头淡出去,你要是硬想,只能想起个影子,可那张脸,永远都瞧不清楚。”
齐云率人进城清剿义和团大师兄余党时,才发现整座满城并非空无一人。
百姓们都在,只是全睡着了。
他们一个个躺在屋里、卧在街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做着一扬好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中过降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