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惜念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屋内只剩她一人。
榻边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谢荣辞的身影。
她撑着身子坐起,抬眼便看见那张破旧不堪的木桌。
桌上摆着一碟还冒着微热气的包子,一碗清粥,旁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
那是一袭蔚蓝色长袍,料子细腻顺滑,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腰带上以银丝细细绣着流云纹样,针脚工整,雅致得不像话。
秦惜念指尖轻轻拂过,心里暗暗叹道:这人倒是有一副极好的审美。
只是这衣衫分明是男子样式,她虽好奇,却也不敢随意乱动,只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候。
她起身走到桌边,用清水细细洗去脸上一路奔波沾来的尘灰,再对着那面斑驳铜镜,随手将长发挽起。
铜镜虽旧,却掩不住镜中女子的容貌。
不施粉黛,眉眼清艳,肌肤莹白,一抬眼便是惊心动魄的好看。
她拿起桌上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味道算不上精致,却胜在温热,一口下去,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吃到一半,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荣辞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素色衣袍,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秦惜念抬眸望他,轻声问:“那件长衫,是给我准备的?”
“嗯。”他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秦惜念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微微弯起,“我又不是去当你的侍卫,何必这般正式,随便买件行动方便的便好了。”
谢荣辞没有多余解释,只淡淡嘱咐一句:“今日你与我一同去玉轩楼,打探些消息。”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出房门,步履从容,只留秦惜念一人在屋内怔了怔。
她这才想起,玉轩楼在城中极有名气。
地处烟花柳巷,却对外宣称只卖艺不卖身,出入之人非富即贵,不是世家权贵,便是朝中官员。
陆郎中的地图上偏偏也标记了此处,想来那位陆先生,倒也懂得寻欢享乐。
秦惜念重新拿起那件蔚蓝色长袍。
触手微凉,质感不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褪去身上脏乱的旧衣,换上这身长袍,再将长发高高束起。
一瞬间,镜中的少女褪去几分柔媚,多了几分清俊英气。
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其父的风骨,不仔细分辨,竟真像一位温润秀雅的少年公子。
她理了理衣摆,推开房门。
谢荣辞果然立在门外,静静等着。
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
“如何?”
秦惜念原地轻轻转了一圈,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谢荣辞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唇角竟难得浅浅勾起一抹笑,“与我相比,还是差了点。”
秦惜念轻哼一声,却没真的生气。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一时间竟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一个清冷绝尘,一个清俊秀雅,皆是难得一见的容貌。
街边女子目光痴痴黏在他们身上,男子表面不屑转头,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
秦惜念执起手中折扇,半掩住唇,低声笑道:“旁人行事都生怕惹人注意,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盯着你看,也不怕有暗卫来杀你。”
谢荣辞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畏惧,“若有人要杀我,你出手解决便是。”
秦惜念一时语塞,正要反驳,他却忽然停住脚步。
抬眼望去,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楼阁立在眼前。
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字一玉轩楼。
“进去之后,你我分开行动。”谢荣辞压低声音,语气认真。
“你我主要打听陆郎中的相貌、身份、喜好,以及最近的动向。”
秦惜念抬手一抱拳,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收到!”
刚一进门,浓妆艳抹的老鸨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她一双眼睛极毒,只轻轻扫过两人衣料,眼神立刻变得恭敬又谄媚。
“二位公子一看便是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楼内丝竹声声,香气缭绕。
女子们衣着华丽,步履轻盈,台上一道纤细身影轻纱遮面,指尖轻拨琴弦,琴声婉转缠绵,听得人心头发软。
秦惜念与谢荣辞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小菜。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除了台上抚琴的女子,竟没有一个艺妓上前斟酒伺候。
秦惜念正疑惑,老鸨已扭着腰走上台,清了清嗓子,高声笑道:“诸位公子,今日咱们玉轩楼,可是有位头牌姑娘要见客!”
停了半晌,所有人内心发痒,她才接着水下,“那便是咱们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思惊绝,六步便能成诗的春桃姑娘!”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秦惜念在心底暗暗嗤笑。
这世间男子最是矛盾,盼着外头的女子才貌双全,又要家中妻子温顺无才,当真是可笑又虚伪。
身旁谢荣辞轻轻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声音低而稳:“等会儿你尽管出价,将春桃请到厢房,向她打听陆大人的消息。我在外头盯着。”
秦惜念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
“那你应付楼内之人,我进去?”
秦惜念瞬间头皮发麻。
她素来最厌烦这些附庸风雅、酸文假醋的文人墨客,一会李兄,一会谢弟的,真要与他们周旋,怕是要头都大了。
可不等她推脱,台上老鸨已高声喊道:
“诸位公子,以扇为号,出价缠头!价高者,可得春桃姑娘单独相伴!”
“这位公子,二十两!”
“二十五两!”
秦惜念硬着头皮,缓缓举起手中折扇。
老鸨眼睛一亮,像是早已认准她是出手阔绰的贵客,立刻扬声道:
“这位公子出价——三十两!”
她话音刚落,角落里一名蒙面男子忽然也举起了扇子。
两人一来一回,竟是杠上了。
秦惜念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底气十足,一路加价,竟直接将价格喊到了两百两。
全场哗然。
老鸨也没见过这般激烈场面,连忙与春桃低声商议几句,随即笑道:“我们春桃姑娘呀,最是喜欢文墨书生,二位公子皆是豪气之人,莫伤了和气。不如各赋诗一首,由春桃姑娘亲自挑选,如何?”
秦惜念抬手,淡淡开口:“我先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大堂:
朱楼粉壁映残阳,
一曲笙歌一断肠。
多少红颜成薄命,
尽将骨肉换金装。
王孙醉卧金樽里,
弱女啼深夜雨凉。
莫道繁华皆乐事,
人间此处最凄凉。
诗一出口,满座寂静。
她刚才在青楼之中,作这般直指人心、揭露血泪的诗,无异于当众打满座权贵的脸。
秦惜念心中并非没有忐忑,可她抬眼望去,恰好看见春桃面纱下的眼底,藏着深深的苦楚与绝望。
她赌的,就是这一份同病相怜。
那蒙面男子紧随其后,吟出一首极尽温柔夸赞的诗:
明眸一笑春风软,
素影清姿不染尘。
不借胭脂添颜色,
天然便是画中人。
诗句优美,句句赞美人貌,最是讨喜。
众人都以为,春桃定会选他。
可台上的春桃,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秦惜念身上,久久不动。
老鸨在一旁暗中推了她一把,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却坚定:“我选这位公子。”
她抬手指向秦惜念。
秦惜念赌对了。
老鸨脸色瞬间难看,却也不敢当众反悔。
秦惜念按价付了银两,跟着春桃,一步步走进僻静的厢房。
房门一关,外界的喧嚣与丝竹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春桃默默抱起琵琶,屈膝想要坐下弹奏。
秦惜念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弹了,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春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瞬间混杂着震惊、惶恐,还有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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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希望。
“公子,我没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欢。”秦惜念语气真诚,安抚着她。
“我只是来找陆云中陆医生治病,顺便打听他的下落,你不必怕。”
春桃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
她当即取来纸笔,指尖纤细,提笔落墨。
寥寥数笔,一位清俊淡雅、眉目温和的男子跃然纸上。
“这便是陆先生。他待我们这些苦命人极好,常送药膏过来,为我们疗伤。”
提起陆云中,春桃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抬头望向秦惜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公子方才那首诗……是发自内心的吗?”
秦惜念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说道:“自然是真心。我素来看不惯这等腌臜事。若有一日我能做主,定要将这里所有女子都救出去。”
接着又说,“女子本可以凭自己立身成事,凭什么要一辈子困在这方寸牢笼之中?”
春桃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撩起衣袖。
衣袖之下,新旧伤痕交错纵横,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有鞭痕,有掐痕,还有烫伤。
秦惜念心口猛地一缩。
玉轩楼不是对外宣称只卖艺吗?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春桃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咽,“老鸨教我们琴棋书画,对外只说卖艺不卖身。实际上,是要我们替他们打探朝中消息,事后再把我们献给那些高官权贵。”
她说不下去,捂住脸,失声痛哭。
秦惜念心头又痛又怒,上前轻轻将她抱住。
“就没有人反抗吗?”
“没用的。”春桃哭得浑身发抖。
“姐妹们家里都有亲人落在他们手里,我们……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
秦惜念看着她满身伤痕,眼神无比认真,“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春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眼中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公子一看便是贵人,若能救我出去,我愿为公子做牛做马,终身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你不必轻贱自己。”秦惜念轻声道。
“我答应你,若有机会,我不只救你一个,我要带玉轩楼所有苦命的女子,一起离开这里。”
春桃哭得更凶,“每次被带走,我们都会被蒙住双眼,强行灌下迷药,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等我们醒来时,只剩一身伤。”
“这群衣冠禽兽!”
秦惜念咬牙,心中怒火翻涌。
她看向春桃,轻声问,“那你就不怕,我也是他们那一伙的?”
春桃用力摇头,使得眼泪飞溅,“公子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写出那样的诗,一定不是同流合污之人!我在这里熬得太久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愿意赌。就算我死了,只要姐妹们能出去,我也心甘情愿。”
秦惜念心口一酸,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戒。
那是她出逃时,偷偷带在身上的旧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你收好。”
她将玉戒郑重塞进春桃手里,“我一定会回来救你。若有一日,你先被别人救下,这戒指便拿去当了,换些银两,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回到这种地方。”
春桃紧紧攥着那枚玉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秦惜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谢荣辞已经等了许久。
他靠在廊柱上,身姿慵懒,见她出来,懒懒打了个哈欠,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样?打探到了?”
秦惜念扬起唇角,将春桃画的画像递到他面前,眼底带着小小的得意,“你看,陆郎中的模样,这不就到手了?”
谢荣辞接过画像,目光扫过纸上清俊男子,随即又落回她身上。
他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怒意与坚定,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真切的赞许,“没想到,你倒是有这般胆识。敢在那种地方,那种场合,作那样一首诗。”
“这里的女子都是苦命人罢了,不说了,明日不就出发了吗?”
谢荣辞点了点头,更大的问题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