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封信,则是送往洛阳,给曹叡的。
这封信的措辞,则要谨慎得多,也狡猾得多。
他只提及了蜀汉在经济赔偿和割让雍凉土地上的苛刻要求,将蜀汉的贪婪与自己的据理力争,都做了详尽的描述。
但他刻意隐去了那最致命的一条。
——“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他太了解曹叡了。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以忍受割地,可以忍受赔款,但绝不可能忍受这种从法理上、从人格上、从祖宗基业上的、彻底的羞辱。
他知道,只要曹叡看到这十二个字,必会龙颜震怒,当场斩杀信使,一切谈判的余地,都将化为乌有。潼关的八万将士,将成为这场帝王之怒下,最无辜的陪葬品。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写完两封信,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
然后,他打开房门,唤来两名最心腹的斥候。
他将两封信分别交到他们手中,神色凝重。
对那个送往潼关的斥候,他只说了一句:“人死,信也要到。”
而对那个送往洛阳的斥候,他的嘱咐,则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你出城之后,一路向东。但不要走官道,专挑小路走。我已打点过,汉军的巡逻,今夜会放松南山的防线。”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斥候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此行的目的,不是把信送到。而是……要让汉军觉得,你有可能把信送到。”
“若半路被汉军截获,不要反抗。在他们搜身之前——”
他停了一下。
“吞掉信件,咬舌自尽。”
同一个深夜,长安行宫,书房。
刘禅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冕冠龙袍,换回了一身寻常的粗布常服。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之后,而是盘腿坐在温暖的地席上,呼哧呼哧地吃着赵广刚刚为他端来的一碗阳春面。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只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一勺猪油,香气却弥漫了整个书房。
诸葛亮就坐在他的对面,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此刻安静地搁在他的膝上。他的神色,很复杂。
说不上是欣慰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陛下,今日之举,言辞之锋,气度之盛,可称震古烁今。”诸葛亮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但……‘自削帝号’这一条,是否……太过苛刻了?”
“曹叡绝无可能答应。就算刘放和司马懿为了保全潼关的八万将士,捏着鼻子签了这份和约,那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等他回到洛阳,缓过气来,翻脸不认,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届时,我大汉反倒会因为逼迫过甚,而在天下人面前,失了道义。”
刘禅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甚至没抬头看诸葛亮一眼。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相父,朕要的,就是他翻脸。”
“咳……咳咳……”
诸葛亮被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位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弟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禅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在诸葛亮惊愕的目光中,将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推开,顺手在御案之上,铺开了一张洁白的丝帛。
他拿起笔,在白帛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汉”,一个圈里写着“魏”,另一个圈里写着“吴”。
然后,他用一条粗重的墨线,将“魏”那个圈,和旁边写着的“正统”两个字,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相父请看。”
刘禅的手指,点在那条墨线上。
“曹魏的根基,是什么?是他们的虎豹骑?是他们占据的中原膏腴之地?是他们比我们多出数倍的人口?”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们真正的根基,是这条线。”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墨线,重重地,划到了“正统”两个字上。
“是当年,先帝刘协的那份禅让诏书。是他们宣称的,自己承接汉祚的‘天命’。这是他们统治中原,唯一的合法性。”
“没有了这东西,他们曹家,就是一群窃国之贼,乱臣之后!中原的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还愿意为他们卖命,不是因为他们姓曹,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曹魏,代表着天下正统。”
刘禅说完,拿起笔,蘸饱了墨。
然后,他对着那条连接着“魏”与“正统”的墨线,狠狠地,划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朕逼他签这一条,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斩断这条线!”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他签了,就等于他自己向全天下承认,他曹家是窃国之贼!他曹魏的江山,是偷来的!那中原的士族,还有什么理由再为他效忠?人心一散,国将不国!”
“他若不签,更好!”刘禅冷笑一声,“朕就把这件事,宣扬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汉天子,在谈判桌上,给了他曹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是他曹叡自己不敢接,不敢认!一个连自己皇位来路都不敢面对的所谓天子,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天命所归?”
“签,他死。不签,他也要脱层皮。相父,您说,这笔买卖,我们亏吗?”
诸葛亮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叉,看着刘禅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也过分冷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弟子。
他想的,是如何在战场上,在谋略上,战胜敌人。
而刘禅想的,是如何从法理上,从根基上,彻底地,杀死敌人。
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道。
是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帝王之道。
沉默了许久,诸葛亮忽然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陛下,凡事都有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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