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第494章 一份极其详细的计算清单。 第二日,天光未亮,刘放便已起身。 他没有唤醒任何人,披着外袍,站在驿馆后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秋霜透过布鞋渗入脚底。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件事。 第一件,是潼关。 出发前,司马大都督曾与他密谈。那位在渭水前线,面对诸葛亮数十万大军压境,依旧能谈笑风生的老人,在提到“粮草”二字时,眼里头一回露出刘放从未见过的疲态。 “子弃,此去长安,万望珍重。潼关的存粮,在减半供给的情况下,最多,还能再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 这意味着,从前天开始,那八万驻守在天下第一雄关的魏国精锐,就已经在挨饿了。 第二件,是长安。 昨日在长安街头看到的一切还在他脑子里翻搅。新式农具,坚固铠甲,三百二十钱一石的平价米,百姓脸上松快的神情……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此前绝不愿相信的事实——蜀汉,非但不是强弩之末,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们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民心。 而他,大魏的使臣,最缺的就是时间。 费祎的策略,他看懂了。用那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耗尽他的耐心,磨掉他的锐气,把他拖死在这张谈判桌上。 等到潼关断粮,军心大乱的消息传来,一切便都晚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放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不再与那个笑眯眯的老狐狸在外层条款上纠缠。 他要主动跳过那些枝节,撕开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直接触碰最核心的利益。他要看看,蜀汉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要摸清,他们真正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摸清这一切,拿到一份曹叡能接受的协议框架。 否则,一切休提。 天边,晨曦微露,将东方染成一片鱼肚白。 刘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巳时,东偏殿。 双方再次落座。 殿内的陈设,与昨日一般无二。窗外,汉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依旧沉闷而有力。费祎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温和而谦恭。 好像昨日那场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侍女奉上新茶,茶香散开。 按照昨日的节奏,接下来,又该是一番漫长而客套的寒暄。 然而,刘放却不打算再陪他演下去了。 他没碰那杯茶,身子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了费祎。 “费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今日,我不想再谈那些细枝末节了。”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全部”的手势。 “请将贵国的核心条款,一并亮出来吧。” “我要看看,贵国,或者说,贵国的天子,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整个偏殿安静了下来。 费祎端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呵呵……刘大人,痛快。” 他将茶杯缓缓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迟疑,更没有推诿。他只是伸出手,将面前那卷昨日只展开了最外一层的帛书,缓缓地,翻到了中间的部分。 那里,是用浓重的墨黑色,书写的条款。 字迹浓黑,一笔一划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费祎的手指,在那墨黑色的字迹上,轻轻滑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放,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第一条: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黄金,十万斤。” 话音未落,刘放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费祎像是没看见,继续念。 “第二条: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粮草,一百万石。” 刘放在袖袍下攥紧了拳头。 “第三条:曹魏需立刻开放函谷关、武关、蒲坂津、萧关、街亭五处边境关隘,准许两国商贾自由通商,互通有无,且不得征收任何额外关税。” 每一条念出来,刘放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死灰。 “黄金……十万斤?” 刘放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费大人,你知道……大魏一年的黄金产量,是多少吗?” 他死死盯着费祎。 “三万斤!” “你们一张嘴,就要走我大魏整整三年的黄金产量!” “这不是和谈!”刘放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这是抢劫!是赤裸裸的抢劫!” 他身后的华表,早已怒不可遏,手再次按上了剑柄。 整个偏殿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费祎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直接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从袖袍中又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他将竹简解开,缓缓地,摊平在刘放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份清单。 一份极其详细的计算清单。 “汉中之战,我大汉出兵十五万,历时四月,军饷、粮草、器械损耗,折合黄金一万三千七百斤。” “白帝城之战,为抵御东吴背盟偷袭,我大汉水师出动明轮战舰三十艘,损毁三艘,阵亡将士八百余人,抚恤金及战船修复费用,折合黄金九千二百斤。” “奇袭武关,我大汉天子亲率玄甲军,斩将夺关,缴获兵甲无数,但玄武战车受损七辆,所需维修费用,折合黄金六千五百斤。” “渭水之战,为平定西凉、西羌叛乱,我大D汉铁鹰锐士出动三万,鏖战半月,虽大获全胜,但阵亡将士一千二百人,伤三千余,抚恤金及新式板甲修复费用,折合黄金一万八千四百斤。”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5章 机会,来了。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从整个北伐开始,蜀汉的每一次军事行动,军费开支,物资消耗,人员伤亡,抚恤金…… 所有项目都被折算成了黄金,清清楚楚地罗列在上面。 清单末尾,用朱砂写着总计。 “总计: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二斤。” 费祎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那个数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被这份“账单”惊得目瞪口呆的刘放,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刘大人,请看。” “这是自我大汉北伐以来,全部的战争成本。” “我们只要十万斤,已经是给您,给大魏,打了一个八折的友情价。” “噗——” 刘放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被这份堪称“旷古烁今”的无耻账单,气得差点当场掀了桌子。 友情价? 去你娘的友情价! 有这么算账的吗?你们自己打仗花的钱,凭什么要我们大魏来买单?!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盯着那份竹简,上面的数字让他胸口发闷。 他知道,这是费祎的策略。 用精确到斤两的数字堵你的嘴,让你无法反驳。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算总账。 你跟他谈情怀,他跟你讲成本。 这种谈判方式无赖到了极点,偏偏又让人无可奈何。 他连喘了两口粗气。 硬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他必须夺回主动权。 “好,好一个友情价。”刘放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费大人如此有诚意,那刘某,也不能不识抬举。” 他伸出三根手指。 “黄金十万斤?绝无可能!我大魏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最多,三万斤!不能再多了!” 他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接着,他又指向了第二条。 “粮草百万石?费大人,你是在做梦吗?我大魏今年关中大旱,颗粒无收,连潼关的军粮都接济不上,哪里来的一百万石粮食给你们?” “三十万石!封顶!多一粒米,都没有!” 最后,是关于开放关隘通商。 “这一条,可以谈。但我大魏的关隘,不是菜市场,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通商,必须对等!你们开放哪几个口岸,我们便开放哪几个口岸。货物的种类、数量、关税,也必须由两国共同派官员,在边境协商制定!绝不可能由你们单方面说了算!” 一口气说完,刘放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等待着费祎的反应。 他以为接下来又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费祎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等刘放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刘大人的难处,费某理解。” 他沉吟了片刻。 “也罢。黄金十万斤,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这样吧,费某再退一步。”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八万斤。” “这是费某能做出的,最后的让步。若刘大人还是觉得不妥,那此事,便只能上报天子,由两国君主,亲自决断了。” 刘放的心,猛地一沉。 八万斤。 从十万,降到了八万。 看似让了大步,但刘放听得出来,费祎说这个数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还价的余地。 这说明,八万,很可能就是蜀汉在这项条款上的心理底线。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费祎在黄金问题上松了口,但在另外两个问题上,却变得异常强硬。 “至于粮草和通商关隘之事,”费祎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此事,关乎我大汉国本,更关乎陛下‘以工商兴国’之大政方针,恕费某,一步都不能让。” 他咬得死死的。 整个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人就围绕着这三条核心的经济条款,来回拉锯,唇枪舌剑。 刘放用尽了毕生所学,从引经据典,到哭穷卖惨,再到威逼利诱,几乎把所有能用的招数,都使了一遍。 但费祎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无论刘放如何进攻,他都只守着自己的那三条线,一步不退。 黄金,八万斤,少一两都不行。 粮草,一百万石,少一石都不行。 通商,必须无条件开放,不得增设任何关卡。 一个上午的唇焦舌敝,最终的结果是——毫无进展。 午间休息时,谁都没说话。 华表趁上茅房的工夫,凑到了刘放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紧张。 “先生,我……我刚才注意到一件事。” 刘放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有屁快放。” “是!”华表赶忙说道,“先生,我刚才注意到,上午谈判的时候,有好几次,每当您提出一个具体的数字,比如您说黄金最多给三万斤的时候,那费祎……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他座下的桌案。”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是朝下的!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刘放脑子里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桌下? 那个老狐狸,在桌子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是陛下的密旨?还是诸葛亮的锦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下午,谈判恢复。 双方重新落座。 刘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他将茶杯放回桌案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哗啦——” 满满一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了出来,溅湿了半张桌面,甚至有几滴,直接溅到了费祎那一侧的桌案上。 “哎呀!” 刘放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拿起自己的袖子,慌乱地去擦拭桌上的水渍。 “罪过,罪过!人老了,手脚不灵便了!惊扰了费大人,实在抱歉!” 费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子,避开那泼洒的茶水,口中连道:“无妨,无妨。” 就在他起身,准备招呼侍从前来清理的这一刹那。 刘放的机会,来了。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6章 等时机到了,会亲自告诉您 他借着俯身擦拭桌面的姿态,用眼角余光朝费祎座位底下飞快瞥了一眼。 那里,果然有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就放在费祎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用一块小小的镇纸压着。 他什么都没看清。 那一眼太短,连纸条上是朱砂还是墨迹都没看清。 但他确认了一件事。 华表没有看错。 费祎的背后,确实有人在指挥。 那个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蜀汉的新天子——刘禅。 刘放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他的对手,只是费祎。 现在他才明白,他的对手,是整个大汉的朝堂。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下午的谈判,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入了真正的深水区。 在经济条款上彻底陷入僵持之后,费祎似乎也失去了继续纠缠下去的耐心。 他将那卷写满了墨黑色条款的帛书,缓缓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短。 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金粉调和的墨,写就的字。 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光。 费祎的手指碰到那行金粉字迹时,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收了。 整张脸沉了下来。 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 “刘大人。”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 “最后一条。”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没有念出来。 而是将那卷帛书,缓缓地,转了一个方向,推到了刘放的面前。 刘放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金粉写就的字上。 四个字。 “割让雍、凉。” 他盯着这四个字,一动不动。 整个人僵在那里。 殿内死一般安静。 殿内安静得可怕,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片枯叶被秋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落在地的声音。 “沙……沙……” 半盏茶。 整整半盏茶的时间。 刘放就那么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费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费祎摇了摇头。 他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费某,不敢。” “割让雍凉全境?” 刘放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们知道雍州有多大吗?知道凉州有多大吗?!” “那是大魏的半壁河山!是我大魏立国四十年来,三代帝王,呕心沥血,经营了整整四十年的土地!” “你现在,让我们,拱手送人?!” “费文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你当我大魏是什么?!是你们后院里可以随意采摘的软柿子?!” “还是你们厨房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面团?!” “呛啷!” 他身后的华表,以及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书记官,再也按捺不住,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护在了刘放身前。 偏殿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然而,费祎没有起身。 他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双手平放在桌上,好像眼前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等刘放的怒吼声,在殿内回荡了几秒,渐渐消散。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刘大人,费某理解您的愤怒。” “割地之耻,于任何一国而言,都难以接受。” “但,恕费某直言——” 他抬起头,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头一回有了锋芒,直直看着刘放。 “雍州,我方已经占了。” “凉州,我方也已经占了。” “您今天,在这张桌子上,与费某争的,不是割不割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 “而是,您愿不愿意在国书上,承认这个事实。” “或者,换一种说法——” 费祎扯了下嘴角,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贵国是愿意,在纸上输一次。” “还是愿意,在战场上,再输一次。” 这句话兜头浇下来,刘放的怒火一下子灭了。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 整个人瘫在了锦垫上。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意识到,费祎说的,全都是对的。 雍州和凉州,在事实上,已经不在曹魏的手中了。 刘禅要的,不过是让曹魏,在法理上,在纸面上,承认这个既成的事实。 拒绝承认,就意味着战争继续。 而以目前的局势,战争继续下去,曹魏……只会输得更惨。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良久,良久。 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开了口。 “雍州……或可再议。” “但凉州……绝不可能。” “凉州,乃我大魏经营数十年之西疆屏障,若失凉州,则西域断绝,大魏将永失丝绸之路。” “此事……恕老臣,无法做主。” 费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和的、招牌式的微笑。 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刘大人的难处,费某理解。” “凉州的问题,确实不是你我,能在这张桌子上决定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地,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今日,就到这里吧。” “刘大人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费某,也需要向陛下,禀报今日的商议结果。” 刘放挣扎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费祎一眼,只是麻木地,行了一个告辞的礼,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时。 费祎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刘大人——” “费某忘了说。” “那份清单上,其实……还有一条。” “不在帛书上。” 刘放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费祎就站在那殿门之内,逆着光。 夕阳从他身后照来,身影镀了一层金边,脸却埋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 “……什么条款?”刘放的声音,干涩无比。 费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说,等时机到了,会亲自告诉您。”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7章 此事,可暂且搁置 夜,驿馆。 一灯如豆,在深秋的寒夜里,勉力支撑着一室昏黄。 刘放枯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尘。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了。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费祎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条不在帛书上。” 这句话堵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在帛书上。 这意味着,这一条,比割让雍凉、赔偿金银,更加重要,也更加隐秘。 那会是什么? 他把所有可能的条款,在枯竭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更多的黄金?更多的土地? 不对。如果只是这些,没必要如此藏着掖着。费祎的胃口已经大到吞象,再多要一些,也不过是数字的变化,犯不着如此故弄玄虚。 人质? 让大魏送一位皇子,甚至太子去成都为质?这确实是奇耻大辱,但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可这似乎也够不上费祎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一个质子,还不足以动摇国本。 联姻? 让大魏的公主嫁给蜀汉天子?这更是荒唐。两国血海深仇,刚刚在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转头就要结为姻亲?刘禅若真提出这个要求,那他不是疯了,就是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 每一种可能,都被他迅速地推翻。 每推翻一种,他心中的寒意,便更重一分。 费祎专门留到最后,还说要天子“亲自告知”的条款,一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一件,足以从根基上,动摇整个大魏国本的东西。 他越想,越是心惊。 烛火在他眼前跳跃,渐渐幻化成费祎那张笑脸。那笑容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要将他和整个大魏都拖进去。 这一夜,刘放未曾合眼。 同一个夜晚,三百里外的潼关。 司马懿也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冰冷的夜风卷着沙土,吹得他须发乱舞,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天下第一雄关。 他的眼前,是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汉军的营火。 那片火海死死压在关城之外,也压在每一个魏军将士的心头。 副将孙礼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走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已经在此地伫立了整整一夜的大都督。 “大都督。”孙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里全是疲惫。 “粮草……只够再撑两日了。” “减半口粮,已经是第五天。底下的兵,已经开始大面积地抱怨。今天……今天又有三个逃兵被抓了回来,已经就地斩了。再这样下去……” 司马懿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打断了孙礼的话。 “洛阳的粮草呢?”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沙哑。 孙礼的脸垮了下来。 “斥候拼死带回的消息,从洛阳出发的粮队,因为要绕开被汉军袭扰的区域,走的是南线山路……最快,最快还要五天才能到。” “五天。” 司马懿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五天。 对于一支八万人的大军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别说五天,再过两天,不用汉军来攻,这座雄关,自己就要从内部崩溃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西边,长安的方向。 “刘放那边,有消息了吗?” 孙礼艰难地摇了摇头。 死一般的沉默。 城楼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孙礼站在司马懿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觉到,这位一向以沉稳冷静、算无遗策着称的大都督,身上正散发出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毁灭的气息。 良久,良久。 司马懿终于再次开口。 他说了一句让孙礼从头到脚、连骨髓都感到冰冷刺骨的话。 “给刘放传信。” “告诉他,和约的条件,不管多苛刻——” 司马懿转过头,夜色中,他的双眼亮得吓人。 “先签下来。” 第三天,上午。 当刘放再次出现在丞相府东偏殿时,他的状态明显比前两日更差了。 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他的精神,却反而比前两天更加锐利。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着一股决绝的劲头。 因为就在昨夜后半夜,他收到了来自潼关的密信。 那封信被藏在一块蜡丸里,由一只最矫健的信鸽,冒死飞越了汉军的封锁线,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八个字。 “条件不论,先签为上。” 没有署名,但刘放知道,这是司马懿的意思。 看完信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亲手将那张薄薄的帛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灰烬,被他用手指,轻轻碾碎。 他明白了。 司马懿,已经放弃了在谈判桌上翻盘的任何幻想。 他现在只求一个结果。 活着。 那被困在潼关的八万大军,活着。 这个认知压在他心上,所有的骄傲、坚持、不甘,都被碾得粉碎。 但他毕竟是刘放。 是大魏立国以来,最负盛名的辩士,是曹氏三代,都倚重无比的国之柱石。 即使收到了这样一道等同于“无条件投降”的密令,他依然不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妥协。 他要在投降之前,为大魏,争取到最后一丝尊严,最后一点利益。 哪怕,只是在对方那张漫天要价的清单上,划掉无关紧要的一笔。 上午的谈判,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费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从容不迫地,准备继续昨日未完的议题。 然而,刘放却主动打断了他。 “费大人,关于雍凉割让之事,太过重大,非你我二人可定。此事,可暂且搁置。”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8章 还不是由着蜀汉来开价? 刘放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今日,我想先与费大人,谈一谈这‘开放关隘通商’的条款。” 费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可。” 他以为,这会是所有条款里,最没有争议的一条。 然而,他错了。 刘放抓住的,正是这个他没有料到的角度,发动了一场石破天惊的反击。 “费大人,”刘放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刺费祎,“你们管这叫通商?” “这分明是经济入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悲愤。 “我已派人看过长安城中的集市。贵国用机器织造的棉布,一匹售价仅百钱,而我大魏上等的手工麻布,成本便已过百钱!若关隘大开,贵国的机器布匹将如洪水般涌入魏国市场。不出三年,我大魏的织造业,将彻底被你们摧毁!从邺城到许昌,数以十万计的织工将流离失所,衣食无着!” “还有贵国的井盐!我亦听闻,贵国用了新法,产出的精盐洁白如雪,价格却比我大魏的池盐、海盐便宜三成!一旦通商,我大魏的盐业官营,将名存实亡!国之税赋,将凭空少掉一大块!” “更有甚者,是铁器!”刘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几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窗外。 “我在长安铁匠铺,亲眼见过贵国的新式农具!那用焦炭炼出的精钢打造的曲辕犁,比我大魏的直辕犁,效率高出何止一倍!一旦此物流入我大魏,我大魏的冶铁业、农具制造业,将同样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五年之内,大魏将再无一个能打制兵器的铁匠,再无一座能炼铁的高炉!” 他死死地盯着费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费大人,你告诉我!” “你们卖给我们的每一匹蜀锦,每一斤精盐,每一件铁器,都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大魏的血管上!” “你们要的,不是通商,不是互利共赢!” “你们要的,是兵不血刃地,彻底掏空我大魏的国本,摧毁我大魏的民生!” “这,就是你们的‘和谈’?!” 一番话说完,整个偏殿,死一般寂静。 费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这是三天谈判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色。 他没有想到。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来自敌国的老臣,竟然能看得这么深,这么远。 他看穿了“工业革命”这四个字背后,那最冷酷、最无情的一面。 那是一种足以碾碎一个旧时代所有生产方式的、降维打击般的力量。 费祎迅速地调整了过来。 他试图用“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的说辞来化解,声称大魏也可以将自己的特产,如皮毛、药材、马匹等,卖到蜀汉,形成良性循环。 但刘放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立刻用详实得可怕的数据,反驳了费祎的每一个论点。 “皮毛?我大魏一年能产出多少张上好的狐裘貂皮?一万张?两万张?够换贵国几船的布匹?” “药材?关中、河北的人参、甘草,确实是上品。可这些东西,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吗?其市场总额,与布、盐、铁这些民生大宗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至于马匹,更是笑话!我大魏北疆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战马卖给你们?!” 刘放步步紧逼,他的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扎扎实实地堵住了费祎的论点。 这是刘放真正的本事。 他不仅仅是一个口才了得的辩士,他更是一个对经济民生,有着深刻理解的务实之臣。 在“通商”这个条款上,费祎被逼退了。 他被刘放那股洞悉一切的锐气,逼退了整整半步。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刘大人,高才。”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也罢。既然刘大人有此顾虑,那我们便在条约中,加入‘贸易保护条款’。” “我们可以限定,双方每年的通商总额。超出总额的部分,加征三成的关税。如此,既可互通有无,又不至于对我大魏的本土产业,造成过大的冲击。刘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费祎第一次,在核心条款上,做出真正的、实质性的让步。 午间休息时,费祎紧急求见了刘禅。 行宫的书房内,他将上午的交锋,原原本本地,向刘禅汇报了一遍。特别是刘放在“通商”问题上那番精彩绝伦的反击。 “陛下,这个刘放,不简单。”费祎的语气有些凝重,“他看穿了‘通商’条款背后,那经济绞杀的意图。臣……今日在他手上,吃了点小亏。” 刘禅听完,却不怒反笑。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来了兴致。 “好啊。” 他笑了。 “这说明,刘放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才能做交易。跟一个糊涂蛋,反而什么都谈不成。”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费祎。 “通商总额的限制,你可以答应他。” “但是,”刘禅眯了眯眼,“你要在条约的附件里,加上一条。” “限额,每三年调整一次。具体的调整幅度,由双方派出官员,重新协商决定。” 费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立刻明白了刘禅这步棋的深意。 三年! 以蜀汉如今工业发展的速度,三年之后,新式织机的产量会翻几番?焦炭炼钢的成本会降到多低?井盐的开采量又会达到怎样一个恐怖的数字? 三年之后,此消彼长,蜀汉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只会比现在多出十倍,百倍! 到那时,所谓的“限额”,还不是由着蜀汉来开价? 这哪里是让步? 这分明是把绞索套在对方的脖子上,然后告诉他:“别急,我三年后再来拉紧。”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9章 你谈不过他 “臣,明白了。”费祎躬身一拜,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下午,谈判进入了“割让雍州”的实质性讨论。 或许是上午在“通商”条款上扳回一城,刘放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昨天那样,一听到“割地”二字,便暴跳如雷。 他开始务实地,讨论起了细节。 他提出了三个附加条件。 “其一,雍州境内的所有魏国官员及其家眷,必须允许他们自由选择去留。愿归附大汉者,贵国不得为难;愿回归故土者,贵国需发放路费,并保证其人身财产安全。” “其二,雍州境内,所有曹魏宗室名下的田产、庄园、商铺等私产,不得没收。” “其三,交接的过渡期,定为一年。在这一年之内,我大魏可以从容地,撤出相关的人员和物资。” 费祎听完,逐条分析。 “第一条,可。”他点头同意。收拢人心,本就是蜀汉的既定国策。 “第三条,也可。但一年太长,最多,六个月。” “至于第二条……”费祎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可。” “曹氏宗亲,乃是伪朝国贼,其在雍州的产业,皆是搜刮民脂民膏所得,理应全部充公,还之于民。” 刘放立刻在第二条上,与费祎据理力争。 他强调,保护私产,是安抚雍州地方豪族人心的关键。若蜀汉行此抄没之举,必将激起雍州全境的激烈反抗,后患无穷。 两人又你来我回,拉扯了一个多时辰。 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曹魏宗室的私产,可以保留。但是,必须向蜀汉新成立的雍州都督府,缴纳一笔数额巨大的“过渡税”。 就在雍州的问题,逐渐接近达成共识,双方都以为今日的谈判即将顺利结束时。 刘放忽然抛出了一个刘禅和费祎,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他放下手中的竹笔,抬起头,看着费祎。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锐利。 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 “费大人,关于凉州的问题,老臣需要坦诚地告诉你——老臣对贵国的凉州策略,有一个疑问。” 费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微微挑眉:“请讲。” 刘放的目光,穿过桌案,穿过摇曳的烛火,死死地钉在费祎的脸上。 “贵国拿下凉州之后,打算如何处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 “……鲜卑的问题?” 这两个字一出口,费祎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 那一瞬间,刘禅在临行前,于书房密谈时,对他下的那道最核心、最严厉的嘱托,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文伟,记住。” “谈判桌上,刘放可以提司马懿,可以提曹叡,甚至可以提朕的祖父、父亲。你都可以应付。” “但,唯有一事。” “若他口中,吐出‘鲜卑’二字——” “立刻,中止谈判!” 费祎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飞速运转。 刘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鲜卑? 是无意的试探? 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亦或是……司马懿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已经洞悉了陛下那“驱虎吞狼”的惊天之策? 他不能确定。 他什么都不能确定。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刘禅的命令。 那道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费祎在心中稳了稳神。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换过三次、却始终没怎么喝的茶。 他用杯盖,轻轻地,撇了撇水面上那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 对着刘放—— 笑了。 那个笑容,温和、从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像他第一天走进这间偏殿时,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一样。 “刘大人,鲜卑的事……”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恐怕,不是你我,能在这张桌子上,讨论的了。” 他对着刘放,拱了拱手。 “今日的谈判,就到此为止吧。” “刘大人请回驿馆休息。” 他顿了一下,那双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似乎瞥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明日……” “明日,我方可能会换一位谈判代表。” 刘放愣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换人?!”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 “换谁?!” 费祎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辞之礼。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后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从容得过了头。 刘放站在原地,看着费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殿的那道巨大屏风之后。 他的手在袖袍里攥成了拳头。 换人。 能让费祎,这位蜀汉的户部尚书、皇帝近臣,心甘情愿让出谈判主使位置的人,在整个蜀汉,只有两个。 丞相,诸葛亮。 或者…… 天子,刘禅本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蹿进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想起了,在自己离开潼关,踏上这趟九死一生的旅途之前,司马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 司马懿说的是—— “刘放。” “如果蜀汉天子亲自上桌……” “你就别谈了。” “你谈不过他。”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0章 该来的,总要来 当夜,长安行宫。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驱散费祎心头的寒意。他刚刚从驿馆方向回来,将今日与刘放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向刘禅做了禀报。 “陛下,”费祎躬身而立,神色困惑,“臣今日谨遵陛下的吩咐,在刘放提及‘鲜卑’二字时,以微笑应对,并立刻中止了谈判。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举背后……” 他坦言自己虽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笑”的策略,但对这笑容背后所蕴含的雷霆万钧,仍旧未能完全领会。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一卷《农政全书》,指尖在温润的竹简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叩叩”声。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炉火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片刻之后,刘禅抬起头,目光望向费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文伟,刘放提到鲜卑时,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试探?还是笃定?” 费祎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中回放着下午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他仔细回忆着刘放的表情变化,连说话时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曾放过。 良久,他才斟酌着答道:“回陛下,更像是……投石问路。他像是在我军前方的水潭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想听听水响,看看水深。但他自己,似乎也并不确定这水潭里究竟藏着什么。” “那就好。” 刘禅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那块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这就说明,司马懿还没有完全洞悉朕的‘驱虎吞狼’之计。”他的声音平静,“他只是凭着一个顶尖谋士的直觉,隐约感觉到了北方草原的异动可能与我们有关,但他没有证据,更想不通我们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刘放今日提到鲜卑,不是质问,而是替司马懿,替曹叡,向我方试探底线。他们想知道,鲜卑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究竟是不是我们大汉放上去的。” 刘禅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密密麻麻,犬牙交错。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越过渭水,越过黄土高原,最终重重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刘禅的声音沉了下去,“北方,轲比能的攻势,已经让曹叡感受到了真正的、切肤之痛的威胁。否则,以曹魏的骄傲,断然不会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及自己边境的窘迫。” 他转过身,看着费祎,点了点头。 “所以,文伟你今天做得对。这种时候,我们绝不能接话。如果我们主动提及鲜卑,哪怕只是一个反问,都等于向对方承认了这件事和我们有关。以司马懿的老辣,他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将我方置于‘勾结外夷,祸乱中原’的不义之地,大做文章。” “所以,什么都不用说。只笑。” “让他们去猜。我们越是不说,他们就越是猜不透。越猜不透,他们就越是心虚。这棋盘上的主动权,便会牢牢地,握在我们手里。” 费祎听得心悦诚服,长揖及地:“陛下深谋远虑,臣,远不及也。”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刘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这三天的拉锯,你为大汉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缓冲时间,也为朕摸清了刘放和曹魏的底牌。你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 他停了停,语气变了。 “但从明天开始,谈判的方式,要变了。” 费祎神色一凛,立刻正色道:“陛下请示。” 刘禅缓缓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窗外悬在长安城上空的明月,声音也冷了几分。 “朕,亲自上桌。” 第四天清晨,长安,魏国使臣驿馆。 一夜未眠的刘放,正坐在铜镜前,由副使华表为他梳理着花白的头发。镜中的那张脸,苍老,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蜀汉礼部的小吏,在门外恭声禀报。 “刘大人,陛下有旨。今日的会谈,地点将由丞相府东偏殿,改至长安行宫正殿。” 刘放握着梳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小吏的声音顿了顿。 “另,今日我大汉方面的谈判代表,将由天子陛下,亲自出面。” “咣当”一声,华表手中的铜盆失手落地,热水溅了一地,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刘放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华表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回内室,打开了那只他从洛阳带来的、最为贵重的衣箱。箱子的最上层,静静地躺着一套用云锦织就的、崭新的朝服。那是他品阶之内,最为隆重的一套礼服,是只有在面见天子,或参加祭天大典时,才有资格穿戴的。 他想到了司马懿的告诫。 在自己离开潼关的前夜,司马懿送他到营帐门口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记住,刘放,你的对手是诸葛亮,是费祎,是蜀汉的满朝文武。但你最需要提防的,是他们的那个新天子。如果……如果他亲自上桌了,你就别谈了。你谈不过他。” 当时,刘放只当这是司马懿在重压之下的过虑之言。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有些奇谋巧计,又怎能与自己这个在宦海沉浮了五十年的老臣相比? 现在想来,那句话,竟是一句谶语。 “备车。” 刘放的声音沙哑。 “换我最好的朝服。” 华表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地上的残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先生……您,您打算怎么应对?” 刘放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伸开双臂,任由华表为他一层层穿上朝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该来的,总要来。”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1章 悉数禀报给朕 巳时,长安行宫,正殿。 刘放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如果说,前几日费祎所在的丞相府东偏殿,是一间雅致而暗藏杀机的书房。那么眼前的这座大殿,就是一台碾碎个人意志的国家机器。 它的规格,比东偏殿高出了不止一个等级。 殿内,地上铺着崭新的、长达百尺的猩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堂的尽头。地毯的两侧,是两排巍峨耸立的巨大铜柱,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柱头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盘旋而上的飞龙,龙口微张,气势逼人。 殿堂的尽头,三层汉白玉台阶之上,高居着一方比寻常书案大了三倍不止的巨大御案。御案由整块的金丝楠木雕琢而成,案角包裹着鎏金的铜饰,在殿顶天窗投下的光束中,反射着刺目的光。 御案后方,整面墙壁上,悬挂着一面用金线织就的巨幅旌旗。 旌旗之上,只有两个字。 “大汉”。 那两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金线在两侧数百支牛油巨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金光灿灿,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这个场景,这个阵仗,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蜀汉,这是要在正式开谈之前,先在场面上,给他一个下马威。 刘放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强迫自己挺直了佝偻的脊梁。 他不能输。 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目不斜视,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踏着那鲜红如血的地毯,向着大殿的中央走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步比一步重。 刘禅没有让他等。 就在刘放走到大殿中央,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一声嘹亮悠长的通报,从殿后响起,在大殿的穹顶之下,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天子驾到——!” 随着这声通报,刘禅的身影,从御案后方的屏风后,缓缓走出。 他今天,穿了一身他登基以来,最为正式的帝王朝服。 赤色的十二章纹龙袍,袍摆上用金线绣着山川日月,星辰龙凤。头戴十二柎冕冠,冠上的十二串玉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腰间,悬着那柄在渭水之畔,斩断了韩德野心与西凉未来的神兵——定国刀。 他的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的右侧,落后半步,是那个一身素白色长衫,手持羽扇,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身影——大汉丞相,诸葛亮。 在他的左侧,同样落后半步,是那个全副武装,身披玄铁重甲,腰悬长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年轻将领——神机营统领,赵广。 而在他们三人身后,是如同潮水般,从殿后两侧涌出的、蜀汉的文武重臣。 费祎、姜维、魏延、蒋琬、董允、王平…… 每一个名字,都足以让曹魏的将领和谋士们,在深夜的噩梦中惊醒。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判会面。 这甚至不是一场单纯的朝会。 这是一个国家,将其全部分量,将其最顶尖的智慧,最锋锐的武力,最核心的权力中枢,毫无保留地,一次性地,砸在了刘放的面前。 刘放的嘴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缓缓地,弯下了自己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双手交叠,举至额前,对着那高居于台阶之上的、模糊的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觐见之礼。 但他没有称“陛下”。 他用了一个极为中性,也极为固执的称呼。 “汉主。” 刘禅在御案后坐下,冕旒之后,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下方那个微微发抖的、苍老的身影。 他没有急于切入谈判的正题。 他先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冕旒传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温和。 “刘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这几日,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长安秋日风大,夜里寒凉,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跟负责接待的官员提。” 这几个问题,跟前几天费祎、董允等人“嘘寒问T暖”的套路,如出一辙。 但从天子嘴里问出来,那分量,便完全不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攻心之术了。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对臣子的“关怀”。 刘放苦笑了一下。他躬身答道,一切都好,多谢汉主关怀。 刘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更私人的问题。 “听闻刘大人乃是高祖之后,亦是汉室宗亲。不知大人家中,可有高堂健在?膝下有几个儿女?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这番话问出来,不光是刘放,就连诸葛亮、费祎等蜀汉的臣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哪是敌国谈判? 这分明是宗族长辈,在盘问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子侄。 刘放被问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敢不答。在帝王的注视下,他只能将自己的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番看似毫无意义的家常闲聊,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整个过程中,大殿之内,所有的蜀汉大臣,无论是手握重兵的魏延,还是智计百出的姜维,都如同雕塑一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好像天子与敌国使者拉家常,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终于,当刘放说到自己最喜爱的小孙子,刚刚学会背《论语》时,刘禅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家常,聊完了。 接下来,该说正事了。 刘禅的态度,忽然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他收起了笑,冕旒之后的目光沉了下来。 “刘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帝王的威严。 “费祎已将前三日的谈判进展,悉数禀报给朕。” “朕很欣赏你的坚持,和你的才华。但,时间不多了。朕今天亲自出面,是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件事。”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2章 朕,给你三天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屏息凝神的文武大臣。 “这件事,不是什么割地赔款的条文。那些东西,无非是数字上的拉扯,费祎和你,可以慢慢磨。朕要谈的,比那些,重要得多。” 刘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来了。 费祎昨天说的,那条“不在帛书上的条款”—— 来了。 刘禅站起身。 他没有在御案后继续发号施令。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 他从那高高的御案之后,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走下那三层汉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赤色的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停在台阶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刘放。 他一直走,走到了刘放的面前。 然后,他命人搬来一张与刘放的坐席一模一样的锦垫,就在刘放的对面,坐了下来。 与刘放,平起平坐。 与刘放,四目相对。 这个举动,让刘放和所有蜀汉的大臣,都彻底愣住了。 帝王放弃高位,放弃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和龙椅,与臣子——甚至是敌国的使臣——平坐对谈。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被史官记入史册的举动。 但刘禅的表情,却极其认真。 他看着刘放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缓缓地,开口说道:“刘大人。朕知道,你是聪明人。朕也不打算,再跟你绕任何弯子。” “朕今天亲自上桌,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替曹叡回答。” 刘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和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之间。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答道: “……汉主,请讲。” 刘禅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之内,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心上。 “当年,先帝刘协禅位于魏文帝曹丕。天下人都说,这是禅让,是天命所归。” “但朕想问——”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到死,都不许离开山阳城半步?!”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的子孙后代,全数被幽禁,形同囚徒?!”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死后,连一个像样的、符合其身份的谥号,都没有?!” 三个“为什么”,如同三记重锤,接连不断地,狠狠砸在了刘放的心口! 这些问题直指曹魏立国的法理根基,是所有魏国臣子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原罪。 刘放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刘禅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压着悲愤。 “朕的父亲,高皇帝刘备,一生矢志兴复汉室。他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权力,更不是为了他自己能当这个皇帝!” “他是为了一个字!”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划了一下。 “——正!” “什么是正?!” “正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子!谁,才是窃取国器的贼寇!”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 说完这番话,刘禅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那卷费祎与刘放纠缠了三日的、金粉帛书。 他没有再看那些朱砂和墨黑写就的条款。 他直接将帛书,翻到了最后。 他将那最后的条款,放在了刘放的面前。 那上面,只有两行字。 是用最耀眼、也最沉重的金粉,写就的两行字。 第一行:“割让雍凉全境,以为汉疆。” 第二行:“曹魏上表,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刘放看到第二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 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了。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放的脸上。 诸葛亮、费祎、姜维、魏延……所有蜀汉的重臣,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才是陛下的终极目的。这才是那把足以一刀毙命的、真正的杀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放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终于,他发出了声音。 “这……这一条……”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刘禅。 “这一条,等于要我大魏……自己否定自己存在的根基。” “等于告诉天下人,四十年前,那场所谓的禅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等于……”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哽咽。 刘禅看着他,目光平静。 “等于什么?” 他轻声问道。 刘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这个年过七十的老人脸上滑落下来。 “等于……亡国。” 他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刘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签这条约,我大魏丢了雍凉,根基尚在,还是大魏。” “签了这一条……”他的声音变了调,“我大魏就算还存在于这世上,也已经……死了!”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刘禅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敌国老臣。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再看刘放一眼。 他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那三层汉白玉台阶,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御案之后,坐下。 他的声音,从高处,缓缓地,传了下来。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却是不容抗拒的最后通牒。 “朕,给你三天时间。” “回去,问问曹叡。”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3章 何去何从,恭请大都督圣裁 刘放踉跄着走出长安行宫的正殿,整个人软得站不稳,脚下像踩着棉花。 秋风从袖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刮过,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浑然不觉。 副使华表快步上前,试图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口中急切地喊着:“先生,您当心!” “滚开!” 刘放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让华表都踉跄了半步。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狼狈。 他独自站在行宫门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长安的天空。 那片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四十年前,这片天空下,飘扬的是大魏的旗帜。而今,他头顶的,是那面刺眼的、绣着“汉”字的龙旗。 四十年的风云变幻,三代君王的呕心沥血,到头来,竟是他亲手,要将这一切,都送还给那个姓刘的年轻人。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直冲喉咙。 他忽然弯下腰,扶着冰冷的石栏,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呕——”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火烧火燎地灼痛着他的食道。他的眼角,被这生理性的反应逼出了浑浊的泪水。 华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再上前。他只能看着这个七旬老人,在汉室故都的行宫门前,吐得直不起腰来。 回到驿馆,刘放像换了个人。 他把所有随从都赶出了房间,华表也不例外,然后从里面用门栓死死抵住了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点灯。 他就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在冰冷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卷崭新的竹简。他亲手研墨,浓稠的墨汁在砚台里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然后,他开始写字。 他要把今天在殿上,那个年轻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地,刻在这竹简上。他怕自己忘了,更怕自己会因为恐惧而刻意去忘记。 “……割让雍凉全境,以为汉疆。”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条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是在啃食他的心。 “……曹魏上表,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他蘸饱了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曹魏宗室、满朝文武都为之疯狂的终极条款。 “……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咔嚓”一声。 他因为太过用力,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尖,竟在“属邦”二字的“邦”字上,狠狠地戳出了一个洞。墨汁顺着那个破口,在竹简背面,洇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刘放盯着那个洞,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刘禅最后说的那句话。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僵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问题。 从长安到潼关,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单程最快也要一天半。而从潼关到洛阳,隔着函谷关天险,以及被汉军袭扰得处处烽火的河南地,信使往返,最快最快,也要六天! 三天! 刘禅给了他三天时间! 这三天时间,根本就不够他派人将这个条件送回洛阳,请示魏帝曹叡!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刘放的身体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架。 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又低又哑。 “呵呵……呵呵呵……” “好毒的心……好毒的心啊……” “他给这三天,根本就不是让我去请示陛下的……” “他是……他是要逼我!逼我刘放,自己做这个决定!” “或者,是逼司马大都督,在潼关做这个决定!” 刘放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终于想通了。 刘禅要的,从来就不是曹叡的答案。 因为他知道,曹叡的答案,必然是“不”。 他要的,是这个“请示”的过程! 如果自己将这道亡国之约,原封不动地送回洛阳,曹叡在暴怒之下,会做什么?他会立刻下令,斩了自己这个带回耻辱的信使!他会立刻下令,让潼关的司马懿,不惜一切代价,与汉军决一死战! 而如果自己不敢将这最屈辱的条款上报,选择隐瞒,或者劝说司马懿接受一部分。那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等曹叡事后得知真相,君臣之间的信任,将荡然无存! 一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司马懿,一个“自作主张”的谈判使臣,再加上一道足以亡国的惊天密约…… 这三者加在一起,就是一剂足以瞬间引爆曹魏朝堂的剧毒! “他要的不是曹叡的答案……”刘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他要的,是让我们……君臣离心!” 想通了这一点,刘放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让刘禅的毒计得逞。 他必须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做最后一次的裱糊。 他重新铺开两张空白的帛书,就着昏暗的烛光,连夜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送往潼关,给司马懿的。 在这封信里,他将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从刘禅的平起平坐,到那三个直击灵魂的“为什么”,再到最后那道“自削帝号”的亡国条款,他都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触,详细记录。 在信的末尾,他附上了自己的判断,字字泣血。 “此约若签,大魏虽存犹亡,国祚法理,一朝尽丧,沦为天下笑柄。若不签,潼关八万将士,不日将饿孚遍野,关破人亡,大魏即刻崩溃。何去何从,恭请大都督圣裁。”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4章 凡事都有万一 另一封信,则是送往洛阳,给曹叡的。 这封信的措辞,则要谨慎得多,也狡猾得多。 他只提及了蜀汉在经济赔偿和割让雍凉土地上的苛刻要求,将蜀汉的贪婪与自己的据理力争,都做了详尽的描述。 但他刻意隐去了那最致命的一条。 ——“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他太了解曹叡了。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以忍受割地,可以忍受赔款,但绝不可能忍受这种从法理上、从人格上、从祖宗基业上的、彻底的羞辱。 他知道,只要曹叡看到这十二个字,必会龙颜震怒,当场斩杀信使,一切谈判的余地,都将化为乌有。潼关的八万将士,将成为这场帝王之怒下,最无辜的陪葬品。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写完两封信,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 然后,他打开房门,唤来两名最心腹的斥候。 他将两封信分别交到他们手中,神色凝重。 对那个送往潼关的斥候,他只说了一句:“人死,信也要到。” 而对那个送往洛阳的斥候,他的嘱咐,则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你出城之后,一路向东。但不要走官道,专挑小路走。我已打点过,汉军的巡逻,今夜会放松南山的防线。”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斥候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此行的目的,不是把信送到。而是……要让汉军觉得,你有可能把信送到。” “若半路被汉军截获,不要反抗。在他们搜身之前——” 他停了一下。 “吞掉信件,咬舌自尽。” 同一个深夜,长安行宫,书房。 刘禅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冕冠龙袍,换回了一身寻常的粗布常服。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之后,而是盘腿坐在温暖的地席上,呼哧呼哧地吃着赵广刚刚为他端来的一碗阳春面。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只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一勺猪油,香气却弥漫了整个书房。 诸葛亮就坐在他的对面,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此刻安静地搁在他的膝上。他的神色,很复杂。 说不上是欣慰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陛下,今日之举,言辞之锋,气度之盛,可称震古烁今。”诸葛亮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但……‘自削帝号’这一条,是否……太过苛刻了?” “曹叡绝无可能答应。就算刘放和司马懿为了保全潼关的八万将士,捏着鼻子签了这份和约,那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等他回到洛阳,缓过气来,翻脸不认,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届时,我大汉反倒会因为逼迫过甚,而在天下人面前,失了道义。” 刘禅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甚至没抬头看诸葛亮一眼。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相父,朕要的,就是他翻脸。” “咳……咳咳……” 诸葛亮被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位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弟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禅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在诸葛亮惊愕的目光中,将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推开,顺手在御案之上,铺开了一张洁白的丝帛。 他拿起笔,在白帛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汉”,一个圈里写着“魏”,另一个圈里写着“吴”。 然后,他用一条粗重的墨线,将“魏”那个圈,和旁边写着的“正统”两个字,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相父请看。” 刘禅的手指,点在那条墨线上。 “曹魏的根基,是什么?是他们的虎豹骑?是他们占据的中原膏腴之地?是他们比我们多出数倍的人口?”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们真正的根基,是这条线。”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墨线,重重地,划到了“正统”两个字上。 “是当年,先帝刘协的那份禅让诏书。是他们宣称的,自己承接汉祚的‘天命’。这是他们统治中原,唯一的合法性。” “没有了这东西,他们曹家,就是一群窃国之贼,乱臣之后!中原的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还愿意为他们卖命,不是因为他们姓曹,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曹魏,代表着天下正统。” 刘禅说完,拿起笔,蘸饱了墨。 然后,他对着那条连接着“魏”与“正统”的墨线,狠狠地,划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朕逼他签这一条,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斩断这条线!”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他签了,就等于他自己向全天下承认,他曹家是窃国之贼!他曹魏的江山,是偷来的!那中原的士族,还有什么理由再为他效忠?人心一散,国将不国!” “他若不签,更好!”刘禅冷笑一声,“朕就把这件事,宣扬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汉天子,在谈判桌上,给了他曹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是他曹叡自己不敢接,不敢认!一个连自己皇位来路都不敢面对的所谓天子,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天命所归?” “签,他死。不签,他也要脱层皮。相父,您说,这笔买卖,我们亏吗?” 诸葛亮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叉,看着刘禅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也过分冷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弟子。 他想的,是如何在战场上,在谋略上,战胜敌人。 而刘禅想的,是如何从法理上,从根基上,彻底地,杀死敌人。 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道。 是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帝王之道。 沉默了许久,诸葛亮忽然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陛下,凡事都有万一。”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5章 把我这个无能的大都督杀了也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若……若曹叡宁死不签,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干脆发了疯,不顾北方鲜卑的威胁,也不顾国内经济的崩溃,调集所有兵力,与我大汉玉石俱焚,以死相抗呢?” 刘禅收了笑。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转过身,挺直了脊背,直视着诸葛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懒散劲儿全没了,目光变得很硬。 “那正好。” 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曹叡若真因此事发疯,倾全国之力来与我决一死战,那他的后方——洛阳、邺城、许昌——就是一座座不设防的空城。” “北方的轲比能,不是傻子。他看到曹魏主力尽出,会做什么?” “江东的孙权,也不是瞎子。他看到中原空虚,又会做什么?” “而朕,在西面,已经拿下了整个雍凉。” 刘禅伸出三根手指。 “三面绞杀之下,他曹叡就算有百万雄师,也会在三年之内,耗尽国库里最后一块铜板,榨干治下最后一个壮丁,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秘密。 “但,朕赌他不会。” “因为,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司马懿。” “而司马懿……”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比曹叡,更懂得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清晨,天色微明。 晨风刮过潼关城楼,冷得割脸。 司马懿就站在这风口之上,手中拿着一卷刚刚由最快的斥候,从长安送来的密信。 他一字一字地,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变了几变,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周围的亲卫和将领,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大都督的周围,气压低得吓人。 当读到“自削帝号,去国姓”那十二个字时,司马懿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更没有像一个寻常的将军那样,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写满屈辱的帛书,重新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站在城垛之后,眺望关外。 关外,汉军的营帐铺了一地,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在晨风里散成灰白的一片。 风里隐约带着饭菜的味道。 身后的关城里,魏军营地传来的是士卒压低了嗓子的呻吟声。 副将孙礼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大都督……长安那边,如何回复?” 司马懿没有转身。 “告诉刘放。” “经济条款,割地赔款,全部答应。” “割让雍州,答应。” “凉州……让他去讨价还价,能争一分是一分,争取……只割一半。” “至于最后那一条……” 他停了很久。 久到孙礼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拖。” “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拖。” “拖到第三天的最后一刻。” 然而,司马懿的这封密信,还未来得及送出潼关。 关城之内,便爆发了比敌军压境,更加可怕的危机。 减半口粮的第七天,在饥饿与绝望的双重折磨下,底层的士卒,终于撑不住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负责后勤的辅兵营。 先是有人在夜里,偷偷地,杀了两匹因受伤而无法再上战场的战马。马肉被连夜分食,等到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了一堆血淋淋的骨架。 紧接着,一个百人队的伙夫,因为在分发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时,多给自己舀了半勺,被一群饿红了眼的士兵,活活殴打致死。 这两件事,如同两颗火星,把整个北营的怒火全点着了。 哗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近三千名来自北营的士兵,在几名低级军官的煽动下,手持着木棍、火把,甚至是从伙房里抢来的菜刀,聚众冲向了那座早已空了的粮仓。 消息传到帅帐,司马懿正在与几名核心将领商议对策。 听闻哗变,帐内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大都督!末将请令!即刻调动中军亲卫,前去镇压!”一名性如烈火的将军,当即请战。 “不可!”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立刻反对,“此刻镇压,无异于火上浇油!三千人哗变,一旦动武,必将波及全营!届时,不等汉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帐内,争吵不休。 司马懿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帅帐。 当司马懿亲至北营时,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千名哗变的士兵,将那座空空如也的粮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叫骂着,推搡着,用手中的武器,疯狂地砸着那扇紧闭的、用铁皮包裹的仓门。 负责守卫粮仓的数百名士兵,手持长枪,结成了一个脆弱的方阵,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可能被愤怒的人潮吞没。 司马懿就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三千双已经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变得赤红的眼睛面前。 他没有下令镇压。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训斥的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大魏兵马大都督权力的佩剑。那把剑,是先帝曹丕亲手所赐,削铁如泥。 他将剑,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又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用一整张北地银狐皮制成的、御赐的狐裘大氅。 他将大氅,也扔在了地上。 最后,他站在那三千名哗变的士兵面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衬。 “这把剑,是先帝所赐!” “这件裘,是当今天子所赏!” “今日,我司马懿,都不要了!都给你们!” “你们是拿去换粮也好,是把我这个无能的大都督杀了也罢——” ……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