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屏息凝神的文武大臣。
“这件事,不是什么割地赔款的条文。那些东西,无非是数字上的拉扯,费祎和你,可以慢慢磨。朕要谈的,比那些,重要得多。”
刘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来了。
费祎昨天说的,那条“不在帛书上的条款”——
来了。
刘禅站起身。
他没有在御案后继续发号施令。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
他从那高高的御案之后,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走下那三层汉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赤色的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停在台阶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刘放。
他一直走,走到了刘放的面前。
然后,他命人搬来一张与刘放的坐席一模一样的锦垫,就在刘放的对面,坐了下来。
与刘放,平起平坐。
与刘放,四目相对。
这个举动,让刘放和所有蜀汉的大臣,都彻底愣住了。
帝王放弃高位,放弃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和龙椅,与臣子——甚至是敌国的使臣——平坐对谈。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被史官记入史册的举动。
但刘禅的表情,却极其认真。
他看着刘放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缓缓地,开口说道:“刘大人。朕知道,你是聪明人。朕也不打算,再跟你绕任何弯子。”
“朕今天亲自上桌,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替曹叡回答。”
刘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和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之间。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答道:
“……汉主,请讲。”
刘禅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之内,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心上。
“当年,先帝刘协禅位于魏文帝曹丕。天下人都说,这是禅让,是天命所归。”
“但朕想问——”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到死,都不许离开山阳城半步?!”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的子孙后代,全数被幽禁,形同囚徒?!”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死后,连一个像样的、符合其身份的谥号,都没有?!”
三个“为什么”,如同三记重锤,接连不断地,狠狠砸在了刘放的心口!
这些问题直指曹魏立国的法理根基,是所有魏国臣子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原罪。
刘放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刘禅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压着悲愤。
“朕的父亲,高皇帝刘备,一生矢志兴复汉室。他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权力,更不是为了他自己能当这个皇帝!”
“他是为了一个字!”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划了一下。
“——正!”
“什么是正?!”
“正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子!谁,才是窃取国器的贼寇!”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
说完这番话,刘禅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那卷费祎与刘放纠缠了三日的、金粉帛书。
他没有再看那些朱砂和墨黑写就的条款。
他直接将帛书,翻到了最后。
他将那最后的条款,放在了刘放的面前。
那上面,只有两行字。
是用最耀眼、也最沉重的金粉,写就的两行字。
第一行:“割让雍凉全境,以为汉疆。”
第二行:“曹魏上表,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刘放看到第二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
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了。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放的脸上。
诸葛亮、费祎、姜维、魏延……所有蜀汉的重臣,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才是陛下的终极目的。这才是那把足以一刀毙命的、真正的杀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放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终于,他发出了声音。
“这……这一条……”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刘禅。
“这一条,等于要我大魏……自己否定自己存在的根基。”
“等于告诉天下人,四十年前,那场所谓的禅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等于……”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哽咽。
刘禅看着他,目光平静。
“等于什么?”
他轻声问道。
刘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这个年过七十的老人脸上滑落下来。
“等于……亡国。”
他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刘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签这条约,我大魏丢了雍凉,根基尚在,还是大魏。”
“签了这一条……”他的声音变了调,“我大魏就算还存在于这世上,也已经……死了!”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刘禅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敌国老臣。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再看刘放一眼。
他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那三层汉白玉台阶,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御案之后,坐下。
他的声音,从高处,缓缓地,传了下来。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却是不容抗拒的最后通牒。
“朕,给你三天时间。”
“回去,问问曹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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