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郢州城的长街,将青石板路与连片屋宇晕染成一片沉缓的昏黄,马车碾过渐凉的晚风,缓缓行于街市,白日喧嚣的叫卖声早已淡去,只剩巷陌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碎在沉沉暮色里。
谢棠倚着微凉的车壁阖目养神,身侧仍搁着那几株骨语花,妖异的猩红在昏暗的车厢里灼灼涌动,似一簇簇不肯熄灭的业火…
业火,又能焚尽谁的业障?
谢棠不敢去看,却又无法不去想…
十年前他远赴蓬莱绝境,九死一生才寻得这稀世奇花,如今竟在街边陋巷,被当作寻常草药随意叫卖…
若说无人刻意布局,他断断不信,可若真是人为,如此大费周章,又为了什么?
“谢颜酌。”
黎念笙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谢棠缓缓睁眼,撞进对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无波无澜,却似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纷乱。
“你在想什么?”
谢棠沉默须臾,淡淡摇了摇头,随口答:“在想百晓堂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这不算说谎,却也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马车又行了片刻,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
萧裴煜纵身跳下车辕,舒展筋骨时,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他揉着酸胀的肩背嘟囔:“驾了一天车,比骑马累多了!要不是你这病秧子,本世子才不做这种事呢。”
“那可多谢世子殿下了。”谢棠一边将骨语花用素布仔细裹好,收入袖中,一边说着些糊弄的说辞,抬眼望向客栈匾额时,见上头“来仪客栈”四字笔力平淡,无半分出奇之处,可他多看了一眼,也不说上哪里不对,便收回了目光。
三人各自定下客房,分头安置,谢棠洗去一路风尘,对着铜镜静静凝望,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掩尽了往日锋芒…
他自行囊中取出半脸面具,轻轻覆于面上,只露出下颌和眼睛,月引梭已经丢了,他再不能有半分差池。
三人下楼用膳时,萧裴煜早已占了角落一桌,正对着满桌菜肴大快朵颐,见戴面具的谢棠走来,似乎已经习惯,不再多问。
“谢棠,接下来咱们该往何处去?你说百晓堂在郢州,可郢州这么大,总不能把郢州城翻个底朝天吧?”萧裴煜嘴里塞着饭菜,含糊不清地问道。
谢棠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世子殿下有何指教?”
萧裴煜眼珠一转,瞬间来了兴致,筷子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道:“我听闻郢州城西藏着一座天机阁,明面上是赌坊,实则三教九流汇聚,天下事无所不晓,咱们不妨去碰碰运气?”
“天机阁?”谢棠轻声念着这三字,眉峰微挑,这三个字实在太过常见,可旁人不知道,百晓堂总堂里,也有一座天机阁。
“正是!”萧裴煜故意神秘起来,“这天机阁从不挂牌,不事张扬,有缘人自能寻得,外人纵是寻遍郢州也难觅其踪,每日只开一局,赌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一场机缘。”
谢棠转头看向黎念笙,对方微微颔首,示意可行。
“去看看。”谢棠放下茶杯,起身便走。
萧裴煜连忙灌下一口热汤,抓起佩剑快步跟上,嘴里不住喊着:“等等我!”
天机阁藏在郢州城西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没有招牌,没有灯笼,唯有一扇黑漆木门,铜铸门环被摩挲得锃光瓦亮,足见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萧裴煜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木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一张苍老的面庞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眸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视,最终定格在谢棠的面具上,顿了片刻。
“三位,可有引荐?”
萧裴煜一愣:“引荐?是个物件?”
老人对这份无知并不做解释,只是静静望着他们,谢棠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牌,递了过去。
玉牌通体温润,正面刻一“云”字,背面是云台司的云纹。
老人接过玉牌细细查验,随即双手奉还,侧身让出通路:“三位,请。”
门后是一条悠长甬道,两侧壁间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洒落,将脚下的青石板照得纤毫毕现。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木门,推开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人声鼎沸,灯火璀璨…
偌大的厅堂高耸三丈,四周纱幔轻垂,宫灯高悬,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十余张赌桌旁围满了人,锦衣豪客、蒙面妇人、佩剑侠客,甚至还有异域商贾,各色人等齐聚。
骰子碰撞的声音与银钱磕碰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萧裴煜眼前一亮:“竟然这么热闹吗…怎么感觉,和传闻不太一样…”
“传闻么…”谢棠将他肩膀掰回来,打量着这座天机阁,赌桌正上方的匾额上,“天机入局”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似有一股剑意仍未消散…
谢棠幽幽接道:“空穴来风的东西,你只有见过才知道真假。”
说着,他与黎念笙对视一眼,二人目光交汇了一瞬,便齐齐移开,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三人跟着引路侍者,穿过拥挤的人群,往厅堂最深处走去。
“三位贵客,请坐。”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纱幔后传来,纱幔轻扬,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手执一柄折扇,身姿挺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可那双眸子,却深不见底,藏尽了万千城府,让人窥不透分毫。
谢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骤然一凝…
是他。
那个街边叫卖骨语花的布衣少年,此刻他褪去褴褛衣衫,洗去满脸尘泥,立在那里,如一把藏锋的利刃,锋芒暗藏,却用一身轻佻做伪装,虚实难辨。
萧裴煜也瞬间认出,脸色骤变:“是你!”
“正是在下。”少年指尖轻转,折扇在指间划过一道流畅弧线,笑盈盈落座赌桌主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三位远道而来,不妨入局赌一局?”
谢棠未曾动,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你早已知我们会来。”
“我所知的,远不止这些。”少年缓缓展开折扇,扇面绘着孤峰云海、仙鹤盘旋,他轻摇折扇,语气悠然,“云台司主谢棠,镜玄尊者黎念笙,镇西侯世子萧裴煜,三位名动天下,驾临我这小小天机阁,实属蓬荜生辉。”
萧裴煜面色一沉:“你暗中查我们?”
“何须刻意探查?”少年折扇一收,轻叩掌心,“上界虽大,值得放在心上的人,寥寥无几。”
谢棠缓步落座,面具下的眼眸无喜无怒:“你如此大费周章,想让我们赌什么?”
少年不以为意,轻拍双手,两名侍者捧着酒壶上前,恭敬地为三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斟了满杯,醇香扑鼻,乃是上等的陈年花雕。
“来,我这个少东家,敬三位一杯。”
萧裴煜伸手便要端杯,指尖刚触到杯壁,便被谢棠轻轻按住,他一愣,抬眼看向谢棠,却见他未曾侧目,依旧盯着对面的少年,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
“少东家盛情,我们心领。”谢棠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轻转,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烛火碎光,他忽问:“只是少东家一味劝饮,自己却迟迟不碰,是何缘由?”
少年持杯的手顿了一瞬,这微末的动作被谢棠与黎念笙尽收眼底,那少年随即笑说:“谢司主说笑了,既是上等佳酿,自是要共饮。”
说着,少年举杯至唇边,作势欲饮,可,仅此而已…
“人血酿的酒,纵是醇香,你也难以下咽吧?”谢棠散语调散漫,却如一把冰刃,瞬间刺破满室虚假繁华,字字冰冷,掷地有声。
少年举杯的动作骤然僵住。
萧裴煜猛地瞪大双眼,看看谢棠,又看看杯中酒,脸色变得奇怪起来:“你…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黎念笙掌心已然拍向赌桌…
没有惊天巨响,也没有凌厉气浪,唯有一声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自掌下蔓延开来,裂痕顺着桌面飞速扩散,爬过地面,攀上墙壁,缠上头顶宫灯,眼前的灯火璀璨,如同被狠狠砸碎的明镜,轰然崩塌。
灯火骤灭,喧嚣全无
厅堂依旧是那座厅堂,可方才满室的人群,却只是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或倒在赌桌,或趴于角落,或悬于横梁,衣袍破败,肌肤泛黑,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刺鼻欲呕。
而桌上酒壶酒杯里,哪里是什么佳酿,分明是暗红粘稠、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萧裴煜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俯身干呕,连连后退,撞翻身后座椅,好不容易稳下重心,却又踩进一滩血肉。
谢棠端坐原地,纹丝不动,只轻轻将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浅的“嗒”声。
“镜玄尊者,果然名不虚传。”少年立在对面,面对满地尸骸,无半分惊惧,甚至未曾后退半步。
他抬眸看向谢棠,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那张冰冷的面具。
“你的障眼法,已经不管用了,”谢棠轻描淡写道,“如此费尽心机,你想要什么?”
少年并不急着言语,只重新展开折扇,指尖缓缓转动,扇骨掠过烛火,泛出细碎的银光…
根根扇骨,并非竹骨,实乃是…剑骨!
“我想要的,你未必给得起。”少年收扇起身,踱步至赌桌中央,语气轻慢,“不过既然入了这天机局,总要留下点东西。”
“否则…”少年启唇轻笑,竟炫耀似地说:“怎么对得起我杀了这么多人呢?”
话音落定,少年手中折扇骤然展开,扇骨如孔雀开屏般尽数散开,每一根都连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隐在烛光影里,几不可辨。
银线自他袖中穿出,缠于指尖,随他抬手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凌厉的银光。
见此情景,萧裴煜当机立断,炽炩剑应声出鞘,赤红剑光横扫,堪堪挡开首轮扇骨,可那些扇骨被银线牵引,在空中灵活折返,从四面八方刁钻袭来,避无可避。
那是天蚕丝混玄铁锻造的牵丝,非真气所化,用起来却形如御剑术…
黎念笙也欲让这小子历练一番,并不欲出手,只见那二人交手见,剑气游走间震碎了仅存的梁木,尘屑滚滚落下,反倒让那细不可见的银丝露出了破绽。
萧裴煜瞬间会意,猛地将炽炩剑插入地面,双手在胸前凝出圆弧,周身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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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聚掌心,周遭空气随之扭曲,袭来的扇骨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纷纷偏离轨迹,朝着他掌心聚拢。
引玉掌,乃牵引之掌,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专司牵引御物,漫天扇骨在掌力牵引下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少年眉头微蹙,指尖疾动,欲收紧银线夺回扇骨,却已错失先机。
萧裴煜双掌猛然前推,聚拢的扇骨裹挟着磅礴真气,化作一道赤红光柱,朝着少年反噬而去!
少年脸色微变,身形急退,指尖翻飞,银线在空中织成巨网,死死抵住光柱,可那股力道太过强横,他被震得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撞上厅堂立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折扇落地,扇骨散落一地,少年低头看了看微微发颤的手,再抬眼望向谢棠,嘴角非但无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浓烈的兴致。
“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他缓缓收回指尖银线,弯腰拾起折扇合拢,看向萧裴煜,“上界玄门,终于又出了一颗玲珑心,你这引玉掌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萧裴煜喘着粗气,虎口发麻,却依旧挺直脊背,沉声道:“哼,你也不差。”
少年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谢棠身上,忽然轻笑出声,折扇轻摇:“久闻云台司与百晓堂齐名,倒也不虚,只是不知…”他话音一顿,折扇重重叩在掌心,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究竟只是云台司主,还是……”
话未说完,一柄银剑已然抵住他的喉间。
黎念笙身形未动,镜玄剑却已然出鞘,剑尖堪堪停在他喉结下方,少年未曾闪躲,也未曾退却,望着剑尖,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可以招惹我。”谢棠缓缓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冷风,面具下的眼眸似有些得意,“但你惹不起我身边之人,又何必自寻死路?”
少年缓缓抬手,两根指尖轻推剑锋,镜玄剑纹丝不动,他便也不再强求,抬眸看向谢棠,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厅堂内一片死寂,满地尸骸隐在阴影里,如同沉默的看客。
“倘若…”少年折扇再叩掌心,语气悠然,“你知道我是谁,你一定不会这么说。”
便在此时,一道清朗慵懒的声音自角落传出,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散漫,轻飘飘落入众人耳中:“不寐天,无面仙…”
“知道你们的人不多但…”那声音轻笑了一下,继续道:“总有人知道。”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厅堂坠落的横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紫衣身影,那人半倚在横梁之上,一手枕于脑后,一手拎着酒壶,姿态肆意散漫,仿佛置身自家后院。
“你是谁?”那原本好整以暇把玩着折扇的少年脸色一变,追问:“你怎会知道不寐天?”
“不寐天?那是何处?”萧裴煜挠了挠头,满心疑惑。
紫衣少年未曾理会他,只是晃了晃酒壶,仰头饮下一口。
“不寐天你不知道…”谢棠缓缓开口,似乎与这故意卖弄的紫衣少年生出攀比之意,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可他们还有一个名字,你必定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清冽,响彻死寂厅堂:“楼兰。”
二字落地,如石落深潭,激起无声惊涛。
少年脸上的笑意终于敛去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转瞬即逝,随即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云台司主,”少年收拢折扇,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满是挑衅,“你果然有点意思,可即便你知到不寐天,又能如何?”
“若你不是我要寻之人,我懒得出手,但若你是…”少年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幽幽道:“十年前你逃了,今夜,你逃不了。”
话音落下,那折扇掀起一阵妖风,人已然遁走,黎念笙正欲去追时,横梁上的紫衣少年翻身跃下,横亘在三人面前。
萧裴煜觉得此人莫名其妙,狐疑地问:“你又是谁,你想干嘛?”
“哈哈!”紫衣少年大笑两声,转过身来,向三人张开怀抱,得意道:“我师尊说有缘人在寻他,让我来接你们…”
“所谓有缘人…”紫衣少年摇头晃脑地指了一圈,最终指在谢棠身上,笑嘻嘻地问:“说得是你们没错吧?”
“你师尊?”萧裴煜闻讯,大步上前将他打量一番,端着下颌仔细分析:“我们在找百晓生,难不成你师尊是?”
“没错没错!”少年骄傲地抬起了头,“本少侠正是百晓生唯一亲传首席大弟子,慕青是也。”
萧裴煜听着这一连串附加的称谓,忍不住打趣:“我说,你也不用如此强调吧,你要真是百晓堂的人,你难道不应该,低调一点?”
听着逐渐高潮的聒噪,黎念笙摇了摇头,回首却见谢棠有些不大对劲,忙问:“怎么回事?”
谢棠听着他的声音,短短四个字,却觉得每个字都在重复回荡,他身型一晃,借势扶助一旁的圆桌,因太过用力,袖中的骨语花落了出来…
妖艳的猩红如此刺目,都说骨语花闻之无味,他却觉得此花有一股怪异的花香…
花香被吸入气海,掀起滔天巨浪,一如十年前那个雨夜…
最终,眼前的一切已然模糊不见,在意识彻底消亡前,他只看见自己突出的血喷在骨语花上,与那诡异的暗红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