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晓时分,谢棠醒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静静躺着,听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
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早已经淡了,晨曦的灰白渐渐笼罩,将屋内的一切染成模糊的轮廓。
黎念笙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后腰的皮肤,那处的温热未散,谢棠不敢动,怕惊醒他,更怕面对他。
失去理智时犯下的错,总是模糊的,可谢棠却记得很清楚…
身不由己的是他,但最终勾住黎念笙脖颈的人,也是他…
你可以利用我,无论多少次…
然后呢?
然后是更深的纠缠,是月光在榻上被搅碎又聚拢,是那双手抚过自己每一道旧伤时克制的温柔…
谢棠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下去,心里把谢颜酌骂了千百遍,又把黎念笙骂了千百遍,最后骂自己…
怎么就?这是第二次了…
若上一次还能说是黎念笙误打误撞,自己情蛊发作、身不由己,那这一次呢?
蛊毒是诱因,可自己并没有推开。
他不敢再想,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了挪,想趁那人没醒之前溜走,哪知刚挪了半寸,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些。
“去哪?”黎念笙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的语调落在耳畔,听着却叫人心乱如麻。
谢棠僵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更衣。”
黎念笙没有松手,只是睁开眼,看着他,晨光里的那双眼睛不像平日里那样冷漠,覆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却也知晓他并不在生气,可却让人莫名心慌。
谢棠被他看得发毛,别过脸:“看什么看,没见过?”
黎念笙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手,坐起身,将搭在一旁的外衫递给他,谢棠接过来,飞快地披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沉甸甸的,像要把人看穿,指尖在系带上顿了顿,又加快了几分。
“昨夜……”黎念笙开口。
“我并非有意,”谢棠打断他,声音刻意放得平淡,“你不必放在心上,下次这时候,你离我远些。”
身后沉默了一瞬……
谢棠从未觉得一瞬可以那么长,像一场无声的对峙,然后他听见黎念笙说:“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太不是滋味,最终也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温度,他想,他早已时日无多,若说做一场好友并无不可,可若真要生出些缱绻的心思,还是算了…
黎念笙坐在榻边,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时光仿佛停止了流淌,他久久未动…
他知道谢棠在怕什么,也知道谢棠在躲什么,但这一切并不重要,他有的是时间,来弥补缺席的那十年。
楼下大堂,萧裴煜已经占了一张桌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粥被搅得面目全非。
见谢棠下来,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黎念笙,脸上闪过一丝狐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飞快移开。
“谢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萧裴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受伤了?”
“没办法,”谢棠白了他一眼,说:“我是病秧子嘛。”
萧裴煜将信将疑,还要再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司空千尘一袭蓝衣,慢悠悠地走进来,衣袂带风,身后跟着抱着两架琴、气喘吁吁的沈洛溪。
“哟,都在呢。”司空千尘扫了一眼,目光在谢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在谢棠旁边的空位坐下,黎念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坐到谢棠另一侧。
萧裴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定在沈洛溪身上,眼睛一亮:“洛溪兄!还是要恭喜你啊,终于心愿得偿,做了琴仙的弟子了。”
沈洛溪正把琴小心翼翼地靠在桌边,闻言挺起胸脯,下巴微抬,得意道:“以后可别说琴仙没有弟子啊,我就是琴仙的弟子,且是唯一一个!”
“是是是。”萧裴煜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哎…你都拜师成功了,我的拜师之路…坎坷啊。”
沈洛溪一愣:“你坎坷什么?你不是云台司的弟子吗?”
“那不一样!”萧裴煜摆摆手,一脸嫌弃,“我这师父,不教我武功,只教我耍嘴皮子。”
谢棠端着茶杯,闻言瞥了他一眼:“耍嘴皮子也是本事,你连这都没学会。”
萧裴煜被噎住,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沈洛溪,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说来也怪,这琴仙昨天还想收我为徒呢,怎么到你这,还得三跪四请的?”
“什么?!”沈洛溪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险些把怀里的琴碰倒,“我才是修琴的,琴仙宁愿收你一个剑修,也不愿收我?”
萧裴煜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没收没收!我怎么能做琴仙的弟子呢?”
“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沈洛溪气不打一处来,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拳头砸在肩头闷响一声,“他可是天下第一的琴仙,唯一一个琴仙!你居然嫌弃他!”
“我也不是嫌弃,”萧裴煜揉着被捶的肩膀,觉得好笑又委屈,“可是我又不会弹琴,这师自然是拜不得的,你反应也太大了吧,琴仙自己都没说什么。”
沈洛溪涨红了脸,脖子都粗了一圈:“我…我是看你瞎了眼,趁早去治治吧!”说完偷偷看了司空千尘一眼,见自家师父正悠闲地喝茶,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吵闹,才松了口气。
萧裴煜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被沈洛溪又捶了一拳,谢棠摇了摇头,听着这两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慌,倒也有几分有趣。
司空千尘放下茶杯,对黎念笙道:“镜玄尊者,不知你可否将你这位好友借我一会儿?”
“他俩没那么好。”萧裴煜又急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前辈别误会,他们就是普通朋友!”
谢棠刚想一个眼刀飞过去,沈洛溪已快他一步,揪着他的衣领说:“我师父要和你师父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萧裴煜半天吐不出下言,最终低头认栽。
司空千尘笑了笑,起身朝门外走去,谢棠跟在后头,客栈后院的槐树下,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也落在司空千尘肩上,将那道蓝色的身影照得有些发白。
司空千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认真。
“我闻,昔人已乘黄鹤去[1],自此天涯永不回…”司空千尘轻声开口,问:“是真的吗?”
风从枝丫间穿过,将他的话吹散在空中…
谢棠明白,他有着与谢颜酌一样的容颜,纵使修为不再,旁人眼中,他还是那个谢颜酌。
良久,谢棠只是淡然一笑,声音似水面上一圈即将散去的涟漪,释然也悠远,他点头:“是真的。”
司空千尘低下头,一片枯叶从枝头旋落,擦过他的肩头,无声坠地…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2]…逝者已逝,往事皆已了…”他顿了顿,不知在说给谁听,良久,他对司空千尘露出一个笑容,说:“谢颜酌,已经不怪你了。”
“琴仙…”谢棠眉眼弯起,“可以放下了。”
司空千尘,是他闯入上界以来,第一个好友…
碧海潮声阁的戏月林里,属于谢颜酌的那一块,仓促的墓碑,上面的字迹,谢棠认得…
那是琴仙的手笔。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苍白的轮廓照得更脆弱了些,司空千尘缓了半晌,没有说话。
一时间要他接受这样的谢颜酌,还真是…不习惯。
只要见过当年的谢颜酌,无论是谁,都不会去想,十年后的太初仙君,会是这般模样…
还有的人会想,若是真沦落到如此地步,还不如让那太初仙君,就死在十年前罢了…
良久,司空千尘笑着摇了摇头,说:“既如此,那我愿,谢棠,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多谢。”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晨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照着两道靠在一起的影子。
回到大堂时,萧裴煜正和沈洛溪比划着什么,黎念笙坐在原处,冷漠看着两个小辈的争吵,一言不发。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深褐色的茶汤映出他沉静的眉眼,他问司空千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们在查的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司空千尘接道,懒洋洋道:“我这个人嘛,游山玩水惯了,自然是继续游历。若是有什么消息,我再捎信给你。”
“嗯。”黎念笙点了点头。
“有缘再见。”司空千尘再看了一眼谢棠,扔下一句话,转身朝门外走去,蓝衣在晨风中翻卷。
走到门口,他吹了个口哨,远处天际便飞来一只仙鹤,白羽如雪,双翅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光,稳稳落在长街,引颈长鸣。
司空千尘走出十几步,发现身后没什么动静,便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传过来,似是嫌弃,可他却是笑着说:“我的鹤可不喜欢等人,你要是跟不上,可别说我这个师父不等徒弟啊!”
沈洛溪闻言大喜,眼眶都有些泛红,连忙抱起琴,朝众人喊了声“走喽!”便追了上去。
仙鹤展翅,载着两个人渐渐远去,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被云层吞没。
谢棠等人又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清晨便上了路。
其实说要去哪里,在见过百晓生之前,三人是没有目的的,毕竟如今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晨间用膳时,谢棠忽道:“不能再拖了,去百晓堂吧。”
萧裴煜一脸震惊,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百晓堂?江湖百晓生!那个传说中不出世却知晓天下事的百晓堂!
世子殿下赶忙放下手中的油条,一双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兴奋的光:“咱们要去百晓堂吗?是发布冠绝榜的那个百晓堂吗?”
“嗯。”谢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么兴奋,但愿此行,那百晓生别让我失望了。”
“唉!”萧裴煜心中欣喜,却故意叹了口气,幽幽笑道:“上界盛谈,云台司与百晓堂齐名,结果这云台司的司主竟然还要去请教百晓堂?”
谢棠白了他一眼,嘴角挤出一个笑:“我呢,只是名义上的司主,这云台司究竟如何我一概不知。你在这嘲笑我,可就是在嘲笑你家王爷啊。”
萧裴煜一愣,好像有点道理,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上了嘴。
黎念笙看着二人拌嘴,倒也习惯了,似乎在与这小子拌嘴时,谢棠还轻松些,眉宇间那层疲惫会淡几分,眼底会多一丝活气,既如此,留着这小子也是好的。
“百晓堂行踪难觅,怕是不好找。”黎念笙道,声音沉静,“你打算怎么做?”
闻言,谢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抱着双手幽幽道:“少时呢,曾与百晓生有过一面之缘。”
“真的吗!”萧裴煜十分惊讶,但细细想来又觉得有几分不对,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认识谢颜酌又认识百晓生,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呢?”
“我能有什么秘密?”谢棠咂了咂嘴,眼珠一转,张口道:“实话告诉你吧,谢颜酌姓谢,我也姓秦,世子殿下就没有怀疑过吗?”
“你难不成想说…?”萧裴煜眉头拧紧。
“正如你所想…”谢棠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其实呢,我是谢颜酌的哥哥。”
萧裴煜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棠,狐疑地问:“素闻谢颜酌有一位师姐,却不知他还有个哥哥啊?”
“这关乎我的身世,我岂能骗你?”谢棠理了理衣袖,斜眼看他:“我若与他没有这层关系,他又怎会托梦给我让我去找他的剑呢?”
萧裴煜看着谢棠,显然还没有完全相信,毕竟从谢棠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都是假的,他又问:“可是谢颜酌创办了碧海潮生阁,他那师姐成了二阁主,怎么没给你分个席位呢?”
“啊…”谢棠撑在桌上的手长了张,道:“我这个人呢,淡泊名利,武学天赋又不是很好,自然就没掀起多大的水花,你只要知道就行,不必纠结。”
萧裴煜只觉得眼前这人八百个心眼子都写脸上了,浑身上下都透着“我在骗你”的气息,他还想继续追问,却被黎念笙打断。
“你见过百晓生,后来呢?”
谢棠端起茶杯,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后来嘛,我救了他一命,他答应要满足我三个愿望。”
记得那是入上界的第一年,他与师姐二人才下山两个月,途经郢州时,在一条溪边远远看见了一个深袍道人,倒在溪水里,像一截被冲上岸的枯木。
“阿颜,你看那!”姜清妩指着那人的方向喊他。
谢颜酌前去查看,溪水很浅,只没过那人的小腿,可围绕着他周身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殷红,那人还戴着铜色的面具,满身的伤痕,衣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
这是他初入上界闯荡,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姜清妩自幼抱病,见不得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谢颜酌的衣袖。
谢颜酌却不害怕,甚至有些兴奋…
接着,二人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昏死的人从溪边捞出来,那人衣袍吸饱了水,沉得很,两个人拖着他,在溪边的石头上磕磕绊绊,溅了一身的水。
“看他气息如此微弱,得想办法救他。”姜清妩面露难色,可惜不通医术,只能在包裹里翻找着,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又不知道哪个能用。
谢颜酌看着那人的伤口,俱是刀伤,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凝了黑血,有的还在往外渗,这样的伤势,一看便知动手打人是对他下了死手…
他心中蠢蠢欲动,他参悟出朱颜辞镜不到两年,一直没人来试试他这心法究竟如何,眼下,倒是个好机会。
“我来。”如此想着,谢颜酌十分自信,上前一步,衣角带风,“正好试试我的朱颜辞镜!”
“阿颜,你可别逞强。”姜清妩叮嘱一声,眼里有担忧。
“师姐放心,不会有事的。”谢颜酌笑着,姿态张扬,他将手按在那人胸口,真气缓缓渡入。
朱颜辞镜,是在师父的墓前悟出来的,向死而生……
那一夜,他第一次拔剑,是一把桃木剑,至亲之人离去,谢颜酌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他在墓碑前舞了一宿的剑,天亮时,心法已成。
向死而生,这是他给那套心法定下的注脚。
他没有想过朱颜辞镜会有这样的威力,那股真气顺着他掌心渡出,缓缓淌进那具残破的身体,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像被春风拂过的枯枝,开始接续,只一会儿功夫,那人便醒了。
“前辈,您觉得如何?”姜清妩凑上前问,那时,二人谁也不知,眼前这个戴着铜面具、浑身是伤的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百晓生。
百晓生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内伤竟已奇迹般地恢复,但他可是受了林摧残实打实的一掌,那一掌,他以为自己该必死无疑…
“是你救了我?”百晓生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满面善容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我,”姜清妩笑着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人,“是我师弟。”
目光落在谢颜酌身上,百晓生更为震撼,那少年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衣袍上还沾着方才拖人时蹭上的泥,可那双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时,竟隐隐透露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你叫什么名字?”百晓生问。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颜酌下巴微抬,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脆有力,“我姓谢,名颜酌。”
百晓生追问:“你的内力,是谁教你的?”
“教?”谢颜酌念着这个字,轻笑一声,声音清脆,似珠落玉盘,带着几分不屑,又有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别觉得我年纪小就看不起我,这是我自创的,我救了你的命,你还不谢谢我?”
“阿颜!”姜清妩轻声喝止,“不许无礼!”
百晓生没有在意那少年的无礼,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一般奇妙…
不,还是有一个的…
他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练剑?”
谢颜酌不以为意,随手拨弄着腰间那柄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旧剑的剑穗:“练剑么,等我找到把趁手的再说。”
百晓生笃定:“你若现在练剑,给你三年,你必成剑仙。”
谢颜酌又轻笑一声,不是轻蔑,只是自傲,坦荡的自傲…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哪里需要三年?”
他说:“我既在这一年入江湖,便要在这一年,成剑仙。”
百晓生没有再说话,他是排榜者,自然知道榜上那些人的能耐,谢颜酌这个名字,被冠以这个名字的少年,确实有做冠绝榜榜首的资本,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份感慨说出口,忽然觉出不对。
空气中多了一道气息,无声无息地将这一小方天地笼罩。
一袭墨衣,在三人前方不远处落下。
那也是一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却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郁之气,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那人的目光扫过百晓生,扫过姜清妩,最后落在谢颜酌身上,停了一瞬。
“鬼公子竟追到了这里?”百晓生微叹,似是在惋惜。
上界难得出这样一个天才,天生奇骨,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可偏偏,这样的奇才,被无殇冢先一步夺了去…
林摧残与其他的杀手是不一样的,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疲惫,有厌倦,还有一丝,被他封印的悲悯。
“受人所托,无可奈何。”林摧残神色淡然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说:“我的任务只是杀你,这两个人,我不伤他们。”
百晓生点了点头,撑着身子想站起来,离他最近的姜清妩赶忙伸手扶他,“前辈…”
“慢着!”
谢颜酌横跨一步挡在百晓生面前,他的身量还未长足,比林摧残矮了小半个头,可他昂首,跃跃欲试:“我才救了这人的命,可不能让你就这样杀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看向身后的百晓生,问:“大叔,这人是谁啊?”
“无殇冢最负盛名的杀手,两断刀,鬼公子林摧残。”百晓生沉默地回答。
“杀手?”谢颜酌转过头,重新打量着林摧残,上下扫视一番,最后落在他双臂那对形制奇特的刀上,他不屑地撇了撇嘴,问:“很厉害么?”
“幽皇境之中,无人可与之匹敌。”
“幽皇境…”谢颜酌挑眉:“那是最厉害的境界吗?”
“…幽皇之上,还有从圣。”
“好!”谢颜酌眼中骤然燃起火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灼灼生辉,“那我便入从圣!”
那时百晓生只当谢颜酌初入江湖,还不懂这境界之间的天堑之别,从圣纵然存在,却从未真正达到过那样的巅峰…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内力高深莫测,连他也看不出其中究竟,天赋也非常人能比,可他毕竟还未真正开始修炼…
林摧残看着眼前这个狂傲不羁的少年,他不能承认,那一眼,是羡慕。
如果他不是被无殇冢养大的刀,如果他的命从一出生就属于自己…那么,如今他也应当是这样一副模样,站在光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笑得张扬,活得肆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裹着一身黑衣,活在阴影里,忘了自己真正的姓名,弃了自己的剑…
“杀手做事,有始亦有终。”林摧残声音冷了下去,“我奉劝这位小少年,还是不要卷进来的好。”
“阿颜,你可别逞强。”姜清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紧。
“师姐,信我就好。”谢颜酌没有回头,他看着林摧残,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光,“那个什么刀的,我来会会你吧!”
百晓生一惊,急道:“他可是…”
话音未落,这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也不必再说。
只见谢颜酌双指并拢,轻轻一挥,百晓生手中的银剑“霄影”竟脱离了他的手掌,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稳稳地飞入了谢颜酌的手中!
剑身在少年手中微微震颤,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在兴奋地打着响鼻,剑在认主吗?
不是…
这是…御剑术!
百晓生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初入上界的少年,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修炼,却已经能和所有的剑剑意相通,直入那“可御天下剑”的境界,这样的天赋,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大叔,借你的剑一用。”谢颜酌幽幽笑道,剑尖斜指地面,衣袍被溪风吹得微微翻卷,猎猎作响。
他对着林摧残高喊:“出招吧!”
林摧残看着那少年手中的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他天生奇骨,而眼前这个少年,天生武脉,与他一样,都是不世出的练武奇才。
一个在光下,能来去自如,想笑就笑,想战便战,想走便走…
另一个在暗处,囚于永夜,身不由己,连拔刀都要听命于人。
多年压抑在心底、属于剑客的胜负欲,在那一刻被重新点燃,谢颜酌在一堆死灰里忽然投下了火苗,烧得死灰中的林摧残浑身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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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佛这不是生死厮杀,而是剑客间的一场,公平的对决,可惜…
林摧残,已经不用剑了…
两断刀划出,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撕裂了空气,他竟直接用了纵灵之术!
百晓生暗叫一声不好,谢颜酌毕竟还没有开始修炼,再有天赋,怕也不是——
他的话又一次被堵在喉咙里。
谢颜酌学着林摧残的模样,手指翻飞,真气在指尖流转如丝,手中的霄影剑光芒大盛,剑身震颤,他竟也使出了纵灵之术!
两道光印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一明一暗,一刚一柔,一者如烈日当空,一者如寒潭映月…
两颗飞星从相反的方向奔来,在交汇的那一刹那,迸发出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
“轰——!”
旁边的溪水被震起数丈高,化作漫天水幕倾泻而下,阳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谢颜酌张扬的笑脸上,也落在林摧残冷峻的眉眼间。
水珠顺着谢颜酌的脸颊滑落,他笑着,坦坦荡荡,林摧残站在水幕的另一侧,衣袍湿透,贴在身上,他没有笑。
百晓生心中被震惊填满,所谓一剑成仙,一念幽皇,怕就是谢颜酌这样…
一剑之后,谢颜酌已是幽皇境…
他是天生的剑仙。
林摧残缓缓收回两断刀,刀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他看着对面那个少年,水幕还在落,阳光穿过水滴,在少年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虹彩。
溪水恢复了平静,潺潺地流向远方,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金麟,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林摧残在那一刻,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想走,他想离开,他想要谢颜酌这样的生活…
可当眼底的余光瞥见自己的刀锋时,他沉默了…
林摧残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刀收回鞘中,转身离去。
黑袍在风中翻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远处那片幽暗的林子。
这是唯一一次,他没有完成他的任务。
……
谢棠停下讲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
萧裴煜听得入神,嘴巴微张,眼里全是向往:“哇…”
他感慨着:“这谢颜酌少时果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剑成仙,一念幽皇,那后来呢?”
“后来么…”谢棠无谓,亦有些释然,浅笑道:“百晓生欠了这份恩,便许诺谢颜酌三个愿望,虽然谢颜酌死了,但我作为谢颜酌的哥哥,他总是要买我几分面子的。”
黎念笙听着他说起少年事,神色中却毫无惋惜之意,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与他毫不相干,可那故事中的人,才该是谢棠真正的归宿…
那轰轰烈烈、惊才绝艳的太初仙君,不该落到日暮穷途的地步。
黎念笙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将谢棠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谢棠一惊,面上却还应付着萧裴煜的滔滔不绝,只能勉强将手抽回来,可黎念笙不许,他抽不动,谢棠瞪了他一眼,只好作罢,后者便一直云淡风轻地握着…
谢棠想,这个冷面剑客,变得更肆无忌惮了…
“走吧。”他站起身,衣袍带风,“去郢州。”
用过膳后,三人买了辆马车,前往郢州。
百晓堂行事不留踪迹,十年过去,不乏迁址的可能,谢棠其实并不确定百晓堂是否还在那里,但那也是所知晓的有关百晓堂唯一的线索,无论如何,都该去那走一遭。
萧裴煜驱着车,少年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嘴上却骂骂咧咧不肯停:“真是太过分了!”
“本世子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给别人当过车夫!”
车厢内是另一方天地,谢棠和黎念笙便在里面休息,里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抵。
“这小子赶的车颠得慌,你身子如何?”黎念笙忽问,也不怕被车外的萧裴煜听见。
“有镜玄尊者在,我暂时还死不了。”谢棠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
见他如此,黎念笙幽幽笑道:“我的真气可不是白给你的。”
谢棠脸上依旧挂着笑,心中却已在酝酿…
笑话,难不成,我就是给你白睡的?
可黎念笙却问:“你我的约定,你可想起来了?”
糟糕…
“哎呦!”谢棠一听,笑容瞬间消失,佯作头疼,按着太阳穴轻声叫唤:“头有些疼,我得缓缓。”
他装得实在完美,可黎念笙知他是在演戏。
纵然如此,但见他扶着额眉头紧锁的模样,黎念笙还是忍不住按住他的手,又渡了几分真气过去。
掌心相贴,温热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传递过来,让这幅躯体更有力了些…
他如此认真,谢棠倒是有些愧疚了。
那愧疚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这样的算不得疼,却也不算太舒服。
他略带一丝歉意,苦笑道:“镜玄尊者的真气,这辈子,怕是都没这几天消耗的多。”
无论愿与不愿,自己终究还是为他人所累,欠下了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债。
“我说过…”黎念笙深深望进他眼底,说:“你可以利用我,无论多少次。”
谢棠浅笑,终是有些苦涩的。
那苦涩从嘴角漫到眼底,又从眼底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说:“无论如何,欠你这份情,待一切结束后,我若还活着,定会还你。”
黎念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若死了,我去哪里讨这笔债?”
谢棠一愣,随即失笑,既无奈,也放软了语气,朝他打趣:“这么小气,镜玄尊者还会讨债?”
“自然。”黎念笙竟也学会装腔作势,“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些真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外头萧裴煜顾自生气的叫骂却未停止…
谢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刚才还被另一个人握过,余温尚在,这温度,在他心口烙下一枚印记,他想,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萧裴煜便也罢了,这是他对蓝铭熙的承诺,可黎念笙呢?
是否该让他,留在身边……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郢州地界,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秋日的凉意,在空气中弥漫。
谢棠正闭目养神,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轻轻靠在了黎念笙肩上,又飞快移开。
路边传来一声吆喝——
“蓬莱仙草!上好的蓬莱仙草!能医百病、起死回生!”
谢棠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蓬莱仙草…
十年前…
“等等!”谢棠的声音有些发紧,弄得赶车的萧裴煜有些不知所以。
萧裴煜勒住缰绳,马车晃了一下,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棠他掀开车帘,动作有些急,帘子打在窗框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循声望去,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稀稀落落摆着几株花…
那花妖艳似火,花瓣如凝血,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像几簇不灭的火焰。
果然是…骨语花。
谢棠的手都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又沿着手臂向上,一直传到心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远赴海外仙山蓬莱,九死一生,不就是为了寻这株花么?
那时他以为,只要拿到骨语花,就能救师姐的命,可他没有送到,那朵花后来在他怀中枯萎,再无用处…
那样难寻的骨语花,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少年手里,被当作寻常草药叫卖,摆在破布上,像一堆不值钱的野草…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脚踩在地上时,膝盖竟有些发软。
黎念笙和萧裴煜也跟了上来,走近了,才看清那卖花的少年,衣衫褴褛,赤着脚,脚趾上还沾着泥,脸上抹着灰,可那眉眼间却毫无穷酸之相…
谢棠心中一动,此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卖花的少年而已…
少年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脸,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过灿烂,反倒显得刻意:“这位客官,买花吗?蓬莱仙草,百年难遇,包治百病!”
谢棠蹲下身,他拿起一株骨语花,指尖触到那湿润的花瓣,像触到了十年前那场雨夜的雨…
雨水冰凉,打在脸上,混着血,也混着泪。
谢棠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他淡淡问:“这花,从哪里来的?”
“山里头采的!”少年答得极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蓬莱仙山,您听过没?小的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蓬莱远在海外…”谢棠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语调却带着压迫的意味:“你一个孩子,怎么去的?”
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他挠了挠头,动作有些夸张:“这个…这个…是祖传的!对,祖传的!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谢棠看着他,没有拆穿,那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笑容盖住,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少年手中,银子沉甸甸的,压得那只瘦小的手往下一沉。
“我全要了。”
少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谢棠,随即将破布上的几株花仔细包好,用一根草绳扎紧,递给谢棠。
“客官,您…”他顿了顿,不轻不重地说:“真有眼光。”
谢棠接过花,最后看了一眼那少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是冲着自己来的…
黎念笙跟在他身侧,问:“那花有问题?”
谢棠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花是真的。”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喃喃着:“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萧裴煜凑过来,好奇地问:“这花这么艳,也太俗气了,你竟然喜欢这样的?”
谢棠没有解释,事实上,他也解释不清…
回到马车上,将那几株骨语花放在角落,谢棠的目光始终沉沉地盯着它们,黎念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追问。
马车重新启动,该去找落脚的地方,可谢棠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像被搅乱的湖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骨语花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有人在故意布局,引他上钩…
又或者,十年前他冒死远赴蓬莱、拼了命去取的东西,所谓的稀有之物,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他盯着那几株花,妖艳的红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谢棠感到一丝不对…
这种感觉像是,十年前,雨夜,初次毒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