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新总监部有部分待客房并不是全封闭，会在走廊一侧开道窗户，偶尔拉上帘幕。这种像审讯室的房间通常接待些麻烦客人，以便外面的人第一时间注意到情况，避免谈话人被殴打或互殴。
白发孩童站在窗边隔着半掩帘布观察里面，屋内光线温和，玻璃茶几摆了杯清茶，沙发上坐着位中年男性，指尖夹根七星，正弓弯着腰抽烟。
五条悟偏过一点脑袋，目光没移动，身后职员低声朝他解释。
“这位就是山本岩松，之前有段时间情绪非常不稳定，一定要我们去买香烟。”
里头的男人还在吞云吐雾，手边烟灰缸碾灭十来支米白色烟蒂。职员小心翼翼看一眼孩童的半张素白侧脸，见人面上依旧是在端详的模样.
“里头有些呛，我去请他出来换一间房子谈话，但之前山本岩松只说让上川先生到场，可能不一定愿意配合沟通，还请您见谅。”
他说着正要进去喊人，五条悟抬手止住。
“不用，就这样吧。”
孩童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门，打开后刺鼻烟气争先恐后往外扑，沙发上听到动静中年男人动作木讷抬头，有些空洞的眼神触碰到霜白发丝的人后瞬间僵硬住。
“帘子拉上，你出去，”五条悟抬手扇了扇面前烟雾，眼神落在瞪大眼睛的山本岩松脸上，嘴角往上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被往外赶的职员拉紧帘子，目光欲言又止看着孩童，见对方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踌躇一下还是退出去。
“我就在门口等您，有事请一定喊我。”
门被轻轻带上，整间屋子霎时陷入寂静，五条悟信步走到旁边沙发坐下，眼睛在中年男人发抖的指尖停留几秒。
山本岩松面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满头斑驳白发，五官带着股浓重的疲倦朽气。他的身型干瘦体态有些佝偻，两根手指夹着烟关节蜡黄枯皱，整个人都透着种不稳定的神经质。
也难怪招待所这边的工作人员要把人送医务室附近。
白发孩童喉腔里哼出声笑音，在安静环境里格外明显，山本岩松后背肉眼可见猛地颤动一下。
“看脸上这表情，应该是认识我呢，不过很不好意思我这人向来比较忙，见过的面孔太多，对你没印象。”
他往前倾斜身体，墨镜从挺立鼻梁上滑动一点，指关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玻璃茶几，“听说你一直闹着要见崎芸，手上还有些不该有的东西。”
“……”
男人艰涩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喉头滚动，过去好几秒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
五条悟掀起眼皮瞥着他，苍蓝色眸子在不算亮的室内泛起层无机质冷光。
“嗯？很意外我还活着？”
浅淡灰雾在孩童身旁朦胧聚起，将整间房屋都拖着压抑几分。山本岩松表情畏惧看向他，声线勉强还算平静。
“你不应该还活着的。”
那些黑雾缓慢翻腾起来，一道漆黑瘦削的影子悄然凝汇静静站立于五条悟身后，男人惊恐目光里，咒怨灵探出截森白手臂整理衣襟，然后轻飘飘地在白发孩童身侧坐下。
“连自己女儿都放弃照顾的人，可没资格对别人生命有那么强占有欲，”五条悟道。
“说正题，你手上的东西在哪，退出盘星教后副业又干了什么，拿着这点筹码来招惹咒术师，大概是和背后的人闹翻了想保命吧。”
“…小秋。”
被话里某个字触动神经，男人低声呢喃女儿名字，抓着头发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点燃的烟因为动作被手指捏灭，在皮肤上烫出深红色圆点也浑然不觉。
五条悟直起腰，半倚在沙发背，没出声。
等了四五分钟，山本岩松才重新抬起头，伸手去摸茶几上凉透清茶，拿起来胡乱往嘴里灌。
冰冷清苦的液体倒流入胃部，他恢复一点平静，看向五条悟的眼神依旧是畏惧但又多了些东西。
“我不会告诉任何你想知道的事，即便小秋在你们手上。”
白发孩童掌心向上微抬，指尖点着男人，“理由。”
“…理由……理由，”山本岩松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方才一点冷静和理智又从他身上消失殆尽。
他像碰到什么脏东西反复抠抓枯木似的手背，力道大得要挠出血肉，整个人在狭小空间里惶惶不安四处张望。
“祂在这里……祂在看着我…”
男人声音高亢起来，神色扭曲怒视着面无表情的孩童。
“你为什么要问！祂知道了…祂肯定……”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五条悟打断他趋近于神经质的发言，“你觉得我是在谈条件？你想要更严密的保护，但我可以现在就把你丢出去，丢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往下拨动墨镜，苍蓝色眼眸平静目视着山本岩松。
“又或者只要我想，就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从骨子里把话吐出来，是不是实话你很清楚。”
在那种看一只虫豸的视线中，中年男人抖了抖，全身上下翻滚的情绪像寒冬被盆冷水从头淋至脚底，瞬间哑火。
他浑浑噩噩往后倒，跌进沙发柔软靠背里。
“现在能正常说话了？”五条悟问。
山本岩松手掌掩住脸用力摩擦，片刻后放下手，神色疲倦不堪的点点头。
“首先，祂是谁，他们藏身的据点在哪里？”
“……我不知道，”迎着孩童的目光，男人语气有些崩溃的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和我联络的人不是祂……这些年都是他们到町田市来找我，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是有束缚的，我总能感受到有存在看着，一直在注视着我……”
他的模样不像作假，五条悟将墨镜重新调整好，打了个响指，“和你联络的人叫什么，现在躲在哪？”
“他叫渡边莲…已经死了…”
“死亡地点，什么原因？”
“我家……他来町田市找我，晚上我去买菜回来发现「噬群界」出现了，等消失以后在我家里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顿住，眼神里涌起恐惧：“死无全尸，那个样子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五条悟皱起眉：“遗体处理到哪了？”
“没动……我太害怕了，我怕下一个就是我，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身边凡是和那些事有关的人，一个二个都慢慢死干净了…”
“……”
白发孩童抬起手，支着下颌，语气沉下去：“你们在做的事是什么？”
山本岩松抿紧唇没吱声，浑身绷得紧紧的，僵持半晌，男人颓败低下头声音轻不可察。
“教会，洗钱。”
“还有呢。”
“倒卖一些东西。”
这话里的倒卖显然不是些普通物件，阿猫阿狗之类的，五条悟盯着他冷笑一声。
“你还挺会美化事实。”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询问，指关节‘咚咚’敲了几下茶几。
“你的女儿是有咒力的，虽然身上咒力痕迹非常少，不过也足够送到咒术高专那边寄养，打定这个主意所以你任由总监部带走她。”
“我问你，如果上川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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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拒绝了你寻求庇护的想法，你又打算怎么保命？”
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墨镜看不清，但所带来的压迫感也分毫未减，脑子清醒些的山本岩松缩起脖子，不敢抬头直面对方稚气未脱的脸庞。
“他会同意的，渡边莲说过那个咒术师就是…和你关系非常好，你以前高专时期的那些事只要有心调查，不难发现。”
房间里死寂下来，一时半霎只有人的呼吸声，五条悟撑着下巴脸上神色漠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少顷之后，他放下手，轻轻搭在身边沉默不语的咒怨灵手背上。随后他将目光挪到装鸵鸟的中年男人身上。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
山本岩松猛摇头，语气急切。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他们在町田市这边的联系人之一，当年被盘星教辞退后家里老人生病，付不起化疗费用的时候渡边莲找上门来，我走投无路才答应的，我，我也一直在后悔，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五条悟平静的等他说完，在他迷茫惶惶不安的眼神里站起身。
孩童居高临下看着他，唇角噙着抹寒意一字一句。
“你在撒谎。”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黑发咒怨灵也站立起来，鸢色的瞳眸漫不经心扫过僵硬在沙发上的男人，如同一道活过来姿态优雅的黑夜般让整间屋子光线都黯淡下去。
咒灵的目光很少会有生者那样鲜活人气，它们注视里更多的是在看死人一样，越是高等级那眼神就越是非人。
它们并非低级诅咒低智的混乱呆滞，而是更接近类人生物冰冷藐视，庞大的，从死亡里投下阴影，俯瞰着。
中年男人颤抖着打了几个冷战。
门被拉开一道细小口子，身后山本岩松慌乱恐惧的声线大喊起来。
“我说！我都说！”
他像是怕五条悟真的走掉，急切着一股脑全倒出来。
“北海道，我只知道在北海道有他们一个根据地…包括我要和那个咒术师说的东西也在那里…”
男人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分外沙哑，死亡恐惧导致声泪俱下，山本岩松胡乱擦着眼泪。
“求求你们救救我，我还不想死，他们就是群疯子！说什么乌托邦什么绝对公正，但「噬群界」和那些非人的玩意都是他们搞出来的，我不想那样生不如死的活着，求求你…”
“你不是要找我说的东西吗！”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放，脸上破碎着希冀，“你今天过来肯定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你的遗体。”
“……”
“很离谱吧，我一开始以为是假的，知道新宿最后结果的人都以为你死无全尸了，直到我亲眼看见！……我不明白，所以我才不明白，明明那上面躺着就是你，可你却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白发孩童撇了眼涕泪横流的山本岩松，挑起眉梢：“你这个心理素质真的是律师吗？早点说就不用遭这趟吓，过会老老实实去做笔录。”
待客室内的乌烟瘴气经久不散，待长时间熏得人感到闷气，头也隐隐作疼。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按下把手拉开门，撞进一潭浓得发黑的墨绿色眼睛里。
黑发咒术师伫立在门口，挡住走廊绝大部分阳光，身后是抱团瑟瑟发抖的伊地知洁高和职员。
他眼睛先是定在发丝霜白的孩童身上，然后一寸寸往里挪，略过微微皱起眉头的「太宰治」，玻璃茶几，瓷砖地板，最后停在满脸惊骇的中年男人身上，缓缓开口。
“把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