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炙热，滚烫的风抽走了她所有力气，地平线上盛大黄昏像一场燃烧的葬礼。
她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肺叶在摩擦，气流从咽部挤压出古怪的呜咽，热浪烧沸了她的血液，是种在脑髓里流动的沉闷和粘稠。
她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向火海，焚烧的灰烬从天空落下成灰色的大雪。
祂曾带她去过极地，祂说如果世界也下这样一场大雪，那么大地都会失去声音。
可她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知道这场灾难在埋葬她。
那座金光下神圣高耸的钟楼在崩坏，砖瓦从它身上脱落，沉重的摔打着大地上，天空也飘过无数皮肤隆肿仿佛枯木的怪物。
它们成群结队，腐烂猩红的眼球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和窜逃的人类。
尖锐的悲鸣像子弹贯穿耳膜，痛得几乎要在地面打滚，她弯下腰抱住那个瘦弱娇小的女孩，感受她柔软的身躯，温热熟悉的气息让人热泪盈眶。
“我爱你，我永远都爱着你…”她用尽全力说着，眼泪流淌下来，“你要活下去，你要记住我…”
她怀里的粉衣女孩抱着独耳的布偶兔子，睁着褐色的眼睛，在爆炸，哭喊，滚烫的风和咒灵刺耳的鸣叫里，听到她的挚亲支离破碎的哭泣与微小，错乱的话语。
“我爱你...直到永远...永远...”
“不要忘记我…小秋……”
风在咆哮，悲鸣，世界从尽头抽丝剥茧，无穷无尽的漆黑撕扯着瓦解的大地，澄澈明亮的天空掠过几只飞鸟，火红色球体不伦不类悬至其中，鲜艳的几乎要融化流逝。
——
五条悟倏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光线昏暗的车厢，前排挡板被升起来，七座的商务车整个后排只有他一个人。
暖气开得足车窗玻璃上凝着很浅的雾水，一抹灰色黑雾正在往车顶上爬，随着他的清醒，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觉自己只睡去五分钟不到，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背靠软椅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进入料理店包厢坐下，两人点的料理甚至都没上全，刚给手机充电开机，上川崎芸就接到通家入硝子打来的电话。
女人那边的动静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各种机械设备滴滴作响，不断有急促的脚步声来往。
她语气还算稳定，只是有些气喘，迅速简洁地丢下一句话。
“回来，新宿那边出事了。”
从大阪的监督分局赶回东京新宿最快也要到天黑以后，路况不好商务车开得左摇右晃，驶入进东京境内诅咒浓度高的禁区更是举步维艰，最后在一声紧促尖锐地刹车声里猛地停住。
挡板降下，副驾驶座位的上川崎芸回头说。
“前面的路车开不进去，得徒步走。”
他边说边将一件崭新的黑色大氅递过来，“从分局那边新拿的，待会进去那里头风大，你……”
话还没说完，一只浑身青白五官浮肿的咒灵“啪——”撞上车窗，把防爆玻璃砸出一道裂纹，整个车身顿时剧烈晃动起来。
驾驶座的辅助监督被吓得脸色惨白，手肘直颤打开车锁，“到…到了，上川先生您注意安全，我先送这位同学回去……等下！哎呦小同学…”
五条悟边套好大衣手搭在把手上，轻轻拉开车门，外头匍匐的那只咒灵迫不及待往下扑，还没碰到孩童发丝就惨叫着身体被撕碎消散在狂风之中。
看见这幕的辅助监督默默咽掉喊人回来的话，摇下点窗户祝二人后面一路顺风，驾驶着商务车小心翼翼原路返回。
衣服只稍微大一些，五条悟拢紧束腰带，两人衣摆在狂飙的疾风里摇曳，连说话都得放开嗓音喊。
“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大的领域持续了久？”
他们周围是风化残败的建筑，再往前就是咒术界围上高压电网还设下「帐」封锁的核心区域，只开了两处通行口，本来该一直有咒术师巡逻，但现在通道已经被错乱的空间所扭曲，普通工作人员和凡是准一级以下的咒术师都被紧急撤走。
视野里那些像眼睛一样闪烁星光，裂开数米长的空间碎片，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
“快两个月了，从新…两面宿傩死掉以后就出现了，”上川崎芸说，“各种法子都试过，那个咒灵躲在这些空间坍塌后的碎片内，全球记档在内的咒术师里都找不到领域能大到覆盖这一片的人。”
漆黑雾气从孩童背后环绕而出，在一切都被烈风扫过飘摇不定中，戴着猩红围巾的黑发咒灵连衣角都没乱，伸出手轻轻同对方相握。
红蓝相间的丝状光芒从那些深色雾气里涌起，气势磅礴冰冷的咒力小范围迸发，硬生生撑开一片气场稳定，什么都无法进入的绝对空间。
上川崎芸眉头紧皱盯着那些流动的咒力，看起来像是想问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而开口将关于里头领域更详细些的资料报给五条悟听。
“那只特级咒灵的身体很特殊，它把自己撕裂在那些碎片里，每一部分都有着独立思想，官方起名叫［哙］，领域「湮灭」暂时没有详细情报，进去的咒术师基本都没再活着出来过，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足够的咒力能延缓它向外扩张。”
他停顿一下，“之前都是乙骨忧太在压制，前段时间北亚那边出事，他被喊去帮忙，一时半会回不来。”
话语间他们已经走到领域附近，离闪耀的恒光只相隔不到百米，「太宰治」牵着人停下脚步，五条悟驻足凝视着面前一切。
新宿战时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在撕裂光痕下是满目疮痍的大地，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生物存留，就连咒灵也只敢在高天之上徘徊，空中只有狂风在野鬼般凄厉嚎哭。
上川崎芸看着孩童清瘦的侧脸，心里涌动不安一路的浪涛，他强压下那股心悸，深吸冰冷的空气。
“我知道拦不住你，所以你进去以后我会一直在这边等着，如果你没有出来我也不会走…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来延缓这个领域的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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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
听到家入硝子说新宿出事时，五条悟就坐在身边安静听着，挂断电话那一刻上川崎芸心里很清楚对方肯定会要跟回来看看，甚至是亲自解决这个问题。
小孩手边还有给黑猫拆了一半的蟹肉，把工具放下，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五条悟扯了张抽纸给仰头的猫擦擦脸，语气里有些遗憾：“看起来只能下次再来吃了哦，治君。”
在那一瞬间，上川崎芸无比清晰的感到一切都没有变化，无论是咒术界的庸懦昏聩，还是他持续近十二年无能为力的追赶。
这一切仍在可悲的延续，仍旧可笑的存留着。
寒风凛冽拍打在脸上，他勉强扯起几分嘴角，手臂被孩童轻快的拍了拍。
“不想笑就不用笑，辅助监督都说了后援的咒术师还在路上，”五条悟收回手，他越过上川崎芸身旁，后背始终挺得笔直。
“况且我也在这里了，用不着你来拼命。”
他另一只手还同咒灵交握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踏入领域「湮灭」的瞬间消失不见，激起水波涟漪的纹路。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到附近，粉发少年打开车门急匆匆往外赶，身上高专制服也换成加长款的防风服。
看到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他微微一怔，“上川先生？”
对方的背影依旧高大宽阔，他却莫名从那高硕的身躯里感到一丝落魄的意味，还来不及问些什么，就被抬手止住。
上川崎芸脸色有些烦躁，眉峰紧蹙唇角也抿成条生硬地直线。
这种风雨欲来的表情是新总监部工作人员无比熟悉又恐惧的，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会被黑头发的咒灵女孩给提起来跟天花板来个亲密摩擦。
“在我身边待着，别乱跑，”他说，“有人已经进去了。”
“呃…好的，”虎杖悠仁不明所以点点头，反应过来后瞳孔地震，“有人进去了？！”
——
耀目的天光，蝉鸣，带着血腥气味的风，以及蝇虫振动翅肢的声音。
林间树叶窸窣作响，盛夏温暖的日光落在逐渐失温的身体上，有什么涓涓不断从内里流失，抽空所有的力气与体温。
在冷到极致时五条悟听到一声沉闷的惊雷，眼前蔚蓝色天幕缓缓变得暗沉，无数气泡从周围腾空而起，一点点汇聚，最后变成装潢冷淡压抑的天花板。
周围似乎很空旷，有皮鞋踩在地板的声音，随后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猩红色的围巾，瘦挑身形包裹在漆黑大衣中，古典端丽的面庞遮掩一半在绷带里，男人面色苍白得像是许久未见阳光，
对方弯下腰注视着呼吸逐渐微弱却平稳的少年，只露出一只的鸢色眼睛里是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在那只眼睛里，五条悟看到自己身上从脖颈砍到至腰腹的恐怖伤痕，衣物已经被血液浸透，身体里轮转的咒力极为泻涩的流动着。
他认识我。
这是意识恍惚坠进黑暗前，白发少年的最后的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