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影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不快,也不慢。刚好是她追不上的速度。
秦萧盯着那个背影。看不清。雾太浓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的,宽的,穿着件旧衣服。那衣服的样式有点眼熟,像工厂里发的工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胸口的烫意又涌了上来,那座“熔炉”在她身体深处动了一下,像沉睡的野兽闻到了食物的气味,在催促她往前。
那个人影越走越快。
秦萧也越走越快。
追不上。始终差那么一点。每次她加快,他也加快。每次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一次都没有回头。
雾越来越浓。浓得连那个轮廓都快要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雾里晃动。但秦萧还在追。身体里的那座熔炉在烧,烫得她心口发疼,渴望加深。
追了很久。
雾气在她身后消散,如同退潮,然后,她的脚踩在了凉的东西上。她低头,看见的是铺着碎石子的街面。
秦萧看着四周。
这是一条街。两排低矮的房子,挤挤挨挨地靠着。墙皮斑驳,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贴着发黄的旧报纸。窗户上糊着塑料布,有几块破了,风一吹就噗噗地响,像人在喘气。
这条街跟贫民窟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墙上没有那些霉斑。窗户上的塑料布虽然破,但还看得见里面透出的光,整体来说新一点。
街上有人。
不多。三三两两的。穿着旧衣服,低着头走路。走得很快,像赶着去哪儿。
秦萧从他们身边走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最近的人。
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在走路,但姿势明显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挪。
秦萧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她加快脚步,陆续超过两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前三尺的地方。脸上空白,没有表情,像一张还没画上五官的脸。他走路的姿势很机械,每一步的幅度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落后一点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见。女人走路的姿势很僵,脚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每一步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他们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抬脚的弧度、落地的节奏、摆臂的幅度,全都一模一样,连眨眼的频率都是一致的。
接下来看到的几个,都是同样的风格。
秦萧收回目光,心里涌起一股诡异感。
蓦地,一阵香味飘过来。
肉香。
秦萧的胃动了一下。
饿。
她顺着香味走。
香味是从一扇门里飘出来的。木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布帘,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来什么颜色。
秦萧站在门口,咽了口口水。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刻的——【东子饭馆】
她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
暖得不像废土该有的温度。
屋子不大。摆着四五张桌子。木头桌子,旧得发黑。桌面上有油渍,有烫焦的印子,还有一片一片洗不掉的暗色。桌上点着灯。不是油灯,是蜡烛,插在瓶子里。火苗一晃一晃的,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最里面的桌子围着一圈人。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上年纪的。都穿着旧衣服,和街上那些人差不多。
他们都在吃东西。
围着一个大锅。锅里冒着热气,肉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锅里的肉在咕嘟咕嘟地翻滚。汤汁是暗红色的,黏稠得化不开,挂在锅沿上,一滴一滴往下淌。肉块在汤里沉浮,肥的那部分已经炖化了,油脂浮在表面,一层一层地晕开。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争先恐后地吃着,筷子像雨点一样往锅里扎。
所有人吃的都很急,油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桌上,滴在衣服上,没人擦。有人甚至直接把手指伸进锅里,捞出一块,塞嘴里,烫得嘶嘶抽气,也不吐。
咯吱。咯吱。咯吱。
肉被咬碎的声音。骨头被嚼烂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屋里回荡。
秦萧又往里走了一步。
靠墙砌着一个大灶台。用碎砖和泥巴糊的,裂缝里透着火光。灶膛里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灶台边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高。壮。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油渍一层叠一层,有些已经发黑了。他手里握着一把大勺,正在锅里搅动,动作很慢,勺子划过锅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的脸对着灶台,秦萧看不清。
秦萧盯着那个背影。
是他。
雾里的那个人影。
秦萧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转过头来。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还算英俊。他看着秦萧,笑了一下。
“来了?”他说。“坐。马上好。”
他的声音很平常,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秦萧看着他。那张脸。那个笑容。
她应该认识他吗?
想不起来。
那人已经转回去了,继续搅锅里的东西。
他穿着围裙,左手握着勺,右手垂着,不动。
秦萧盯着他垂着的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一只手。只有三根手指。灰色的。皱的。
刚要深想,电流一样的细流顺着神经噼里啪啦地窜下去,窜过眼眶,窜过后颈,窜得她半边脸都麻了。
秦萧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所有的画面都像被人猛地攥住,狠狠一拽,又拖回了黑暗里。
疼。
她缓和了半天,慢慢地走到灶台边。
他没抬头。
肉香更浓了。浓得呛人。
秦萧觉得有点恶心。
“那个……”
“嗯?”
“有没有米饭?”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大勺,从灶台下面端出一个木桶。桶里装着白米饭。热气腾腾的。
他盛了一碗,递给她:“坐那边吃。”
秦萧接过碗,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那个人还在灶台边。在擦什么。动作很慢。那只右手垂着,依旧不动。
秦萧看着那只左手,那奇怪的姿势让人心里发毛,她开始打量起屋里的其他人。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嘴里的牙都快掉光了,却还在用力地啃一块骨头,牙龈都磨出了血。她的脸……秦萧眯起眼。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
目光移到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把一块颤巍巍的肥肉塞进嘴里。他的脸,同样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再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见。但那女人的侧脸……那熟悉的下颌线条……
秦萧的呼吸停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所有人脸上扫过。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脸,她都似曾相识!
那个眼窝深陷的老太太,不就是刚才从她身边走过、像木偶一样的女人吗?
那个啃骨头的男人,也是她看到的!
这个饭馆里所有的人,竟然都是她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人!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们怎么进来的?又这么巧合地在一起?他们明明在她身后的!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秦萧的心脏。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心跳加速。
吃的差不多了,东子从灶台边走过来,接过她的碗。
“晚上住这儿?”他问。
秦萧被问的愣了一下,想说自己应该离开,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离开?去哪儿?外面是什么?她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就像有人在她的记忆里挖掉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空洞。
天已经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像墨泼在窗玻璃上,把光都吸进去。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叫。很远。不像人。像什么东西在哭。一长一短的,断断续续。
“外面……”秦萧开口。
“晚上不能出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出去就回不来了。”
秦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看这架势,她也出不去。
他点点头。
“楼上八间房。”他说:“都已经满了。”
秦萧看着他。
满了?
“那——”
“你睡这儿。”他说。“椅子拼一拼。”
---
一楼很安静。
墙角的炉子在燃着。
很小的一只。灰扑扑的,像是用旧铁皮拼起来的。边缘卷着,焊点粗糙,放在这个饭馆里,毫不起眼。
炉火很旺。橙红色的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颜色。那光和屋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不像蜡烛那种飘忽不定的昏黄,是实的,沉甸甸的。
秦萧盯着那片光。忽然注意到炉子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压在一只豁了口的碗下面。照片里是个瘦弱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睛浑浊,但嘴角带着笑。
秦萧想仔细看,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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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又烫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每当她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胸口都会被什么东西烫一下一般。
这会不会是一种危险的预警?
她躺在拼起来的椅子上,捂着胸口。椅子硬,硌得背疼。她翻了个身,更疼。椅子面冰凉冰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到底为什么追着那个人来到这里?
又是来干什么?
秦萧什么都想不起来,一想就脑瓜子疼。她四处打量着,墙上有一个老式的挂钟。木头壳子,玻璃面。钟摆在一左一右地晃。
滴答。滴答。滴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又是九。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钟。但钟声还在响。滴答。滴答。滴答。
数了太多次,她开始恍惚。每次数到九,就卡住了。第十声永远不会来。
像被困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极快地闪现一行字——
【预计完全畸变时间:9分钟】
太快了。快得像是错乱的一抹剪影,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行字到底长什么样,就被那画面刺得脑子一疼。
秦萧猛地坐起来,椅子被她弄得哗啦一声响。
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她盯着那个钟。
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切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只剩下那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往她脑子里钻。
秦萧使劲揉搓着头,没用。那些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她想抓都抓不住。
她慢慢躺回去。
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个晃动的影子。听着那个滴答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又九滴。又九滴。又九滴。
恐惧和诡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到胸口,漫到喉咙。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没有线索,没有提示,没有出路。
只能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钟摆还在晃。滴答。滴答。滴答。
秦萧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遍。十遍?二十遍?还是一百遍?数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钟在响,还是自己的心跳在响。
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陷入半梦半醒。
可没多久,又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窸窸窣窣。
很轻。从厨房那边传来的。
秦萧睁开眼,坐了起来。
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她站起来,正要往厨房走,却停了一下。
楼梯口有什么东西。
她转头看过去。
楼梯上。站着一个黑影。
很矮。像小孩。看不清脸。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秦萧的呼吸停了。
那黑影动了一下。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哒。哒。哒。消失在楼上。
今天在这里吃饭的人,她都见过,除了那女人抱着的孩子,没有这么小的。
那它会是谁?
细思极恐的秦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站在原地,秉着呼吸,听着那脚步声没再响起,才继续往厨房走。
虽然害怕,但还是要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厨房很小。灶台占了一半。旁边堆着一些东西。麻袋。木桶。一口大缸。缸里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什么。
声音是从灶台那边传来的。
秦萧走过去。
灶台上放着那口大锅。锅盖盖着。声音好像是从锅盖下面传出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锅里面动。
秦萧盯着那口锅。
锅盖压着。压得很严。但盖不严实。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香味。
肉香。
跟秦萧刚进饭馆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炉子明明已经没有火了,可是锅里好像还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顶着锅盖,一股比肉香更浓烈、近乎甜腻的气味涌出来。
秦萧伸出手。碰到锅盖,一股凉意顺着指间一直爬到手臂上。
她停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只要看到里面的东西,她就会明白一切。
秦萧深吸一口气,准备掀开锅盖。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萧的手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
东子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握着菜刀。
他看着秦萧,脸上没有笑。
“你在干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