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她告知有心上人起,谢聿安便没有考虑过“她愿意嫁给自己”这一可能。
毕竟是她亲口说的,他并非她心中良人。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知她外柔内刚、心气极高,必然不是愿意与人做侧室的性格。
是以他也从未设想过,也许她是愿意的…
若是这样,事情好像便不太一样了。至于不一样在哪儿,谢聿安一时也说不出,只觉得竟有些心中惴惴。
宋知予被他盯得心中发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本能地回避:
“陛下已经赐婚,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分别?”
谢聿安被她这回答噎住,不满的情绪更甚:“你若不愿意,我自然有别的法子,瞎扯些别的做什么!”
他这模样落在宋知予眼里便是凶神恶煞、步步紧逼。
她心想,他果然是不愿意与她结亲的。可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法子?即便他谢聿安有再大的能耐,难道还能一次次试探一国之君的底线不成。
宋知予这会儿不想理他,只想逃跑。谁知她刚迈出一步,臂弯处便被他握住。
“宋知予,你今日若不给个答复,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她哪知他这样大胆。四周已有目光隐隐投来。
“还嫌今日的闲话不够多吗?快放开!”
他看着她烧红的脸,心中烦躁不安的情绪才稍退了些,不仅不放手,更是冷眼看向那些窥探的人,逼退那些目光。
她见他竟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恼怒。他若是不愿意娶她大可直说,何必一会儿说什么自卑,一会儿又非要逼她给出个答复来。
那些混乱的心绪,她并不想在此刻理清,他为何非要如此步步紧逼?
谢聿安见她忽然呼吸急促地垂下眼,浓黑的睫毛下似乎有点点晶莹闪烁。
他这才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一时语塞。
“……至于吗,这么爱哭……”
“我没有不愿意。”她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什么?”
是他听错了,还是文人小姐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与众不同?
什么意思?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宋知予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
“今日出手帮你是我自愿,惹祸上身也不至于后悔。但我已牵扯进来,坏了太子的好事,他定不会与我善罢甘休。”
“无论是否如你我所愿,我与将军都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与其终日战战兢兢,倒不如彻底与将军站在一起,或许还更安全些。”
“更何况,此事除了你我应下,没有别的解法。不过是婚姻罢了,既不是正妻,将军也不必觉得可惜。”
“世上恩爱多情的夫妻本就是少数,若做不到心意相通,只要努力相敬如宾,也未必就算蹉跎了此生。”
“所以,我没有不愿意嫁于将军,这样可说明白了?”
她理不清自己那些陌生的心绪,只能试着从现实利弊的角度,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但宋知予却清楚地瞧见,他眼中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那原本通透栗色的眼仁变得沉而黑。
“就这样?”他问,问得宋知予心中一跳,垂下眼不再看他。
心中刚冒起的火苗还没跳两下,“哧”得一声便熄灭了。
谢聿安不知道自己之前在期待些什么不同的答案,只觉得多此一问。
他本已经接受用婚姻换自由,只是万万没想到,红绳的那头会是她。
“宋知予,这次算你救我一命,本就是我欠你的。但若这就是你的理由,我劝你好好再想一想。”
“我不是你那逃跑的未婚夫,既不温柔多情,也不细心体贴。若你我无情,我不能保证给你一个圆满的生活。”
“我若不爱你,仍有广阔天地可以去闯荡、厮杀,甚至可以娶别的女子回府。可你若不爱我,只能一辈子困守在我府中,做将军府后院里的一株花、一棵草,每日除了宅子里的方圆天地,人生再无变数。”
“所以别再扯那些利弊得失,只好好问问你自己的心。这婚事,是否真的是你想要的东西?”
*
回程的路晃晃悠悠,原本来时路上亲昵的母女二人,此刻也分坐两端,静静地打量着宋知予。
来时还是一个低眉顺眼、不起眼的庶女,摇身一变,如今却已经是将军府未过门的娘子了。
宋雨凝很难说对这个庶妹,此刻是羡慕更多,还是同情更多。
要说羡慕,这京城中的女子谁不向往谢聿安这样少年英才?若非她嫁得早,这婚事或许便是自己的了。
要说同情,即便宋知予嫁进将军府,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侧室。更何况,谁人不知静安公主对谢小将军的情谊?到时候宋知予一无丈夫疼爱,二无母家扶持,恐怕被人戴了绿帽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咽了。更何况,谁能说她不会成为第二个状元郎的妹妹呢?
宋雨凝在心中默默叹口气,难得装作一副长姐的亲昵样,问她:“妹妹或许不日就要嫁人,日后再见许就难了,这些日子不如我们姐妹俩在京中四处逛逛,也好互相做个伴?”
她这话是抛出橄榄枝,意在拉拢关系,心想着将军府毕竟势大,将来若能攀上这门亲戚关系,总是有帮助的。
谁承想,宋雨凝这话问出口,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宋知予独坐马车一侧,却是神色淡淡地看向窗外,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雨凝瘪了瘪嘴,和沈织阳对了个眼神,多少还是有些不满。
这还没飞上枝头当凤凰呢,这便学会拿腔拿调了。
车夫先将宋雨凝送回了夫家,马车停下,宋知予才将将回过神来。
马车前,沈织阳与宋雨凝母女互相握着手,彼此不舍地絮絮耳语。一向对人冷硬的沈织阳,此刻竟然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场面看得宋知予又有些怔愣。
人人都说,女子一旦出嫁便如泼出家门的水,从此只是寄居在夫家,而母家又轻易回不得,总是一生都在漂泊。
但她想,若是有沈织阳这样时刻思念惦记的亲母,即便嫁出去,或许心中仍有些寄托。
可她好像无论在哪里都是外人。若真的嫁了,这世上可还有谁会偶尔惦念她?
她突然想起琴姐,想起清河厢里那些学生,甚至想起那个常常戴着傩面具的男人。
回府这些日子,她久未教书,只能被动地做寄生于宋府的野草,曾经有什么价值也都渐渐陌生了。清河厢里的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生活了。
原本,若是她嫁给刘知容,两人说好,她不会被拘于内宅,仍是能去教书的。婚姻于她无非是换个地方生活,身边多个人陪伴,一切仍能像之前一样自由自在。
可她想象不出,嫁给谢聿安之后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
谢聿安……这个名字在她心头绕了几遍,却是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离开前,他让她好好考虑,究竟是否情愿嫁给他,三日后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他说若她不愿意嫁入将军府,他总能有办法让这门婚事作废。
他当真有这样大的能耐吗?
或者……她当真愿意嫁给他吗?
这个问题,宋知予一夜辗转反侧,却仍是没有想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许是一整夜未能安眠,她总觉得心口跳得很快,有一种难以捕捉的慌乱感。
天将将亮时,她干脆披衣而起,坐在床头发呆,却隐约听见房门口有人在低声争执什么。
宋知予心中疑惑,推开门,却见彩月在房门口与一名脸生的小厮说话。
见她出来,彩月脸上的神色一僵,“姑娘,天还没亮呢,您怎就起来了?这会儿正凉呢,快进屋去罢。”
那小厮却是上前一步,“既然姑娘已经醒了,彩月姐姐也不必再找什么托词了。还请二姑娘整理衣冠,赶紧跟奴才走吧。”
“你这混球!就算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二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个体弱的小姐,岂有让人摸黑去应和的道理?”
“彩月姐姐又何苦为难奴才?咱们都是听主子的令办事的,若是耽误了事怪罪下来,姐姐这样岂不是反而害了二姑娘?”
宋知予听得迷迷糊糊,问:“究竟出了何事?要我跟你去哪儿?”
小厮这才整理神情,向宋知予深深鞠了一礼,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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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得知圣上为姑娘赐婚的消息,连夜从别院中赶了回来,如今正在祠堂里等着,命奴才来将姑娘带去见他。”
宋知予心中一愣,那一整夜没由头的心慌总算有了眉目,她的一颗心反而沉了下去。
她眨了眨眼,平复呼吸:“知道了,还请你稍候,我换件衣服便来。”
彩月跟进屋中,急道:“姑娘,轻易去不得!听说老爷回来时心情糟透了,不仅跟夫人大吵一架,怪她没有看顾好你,听说震怒之下,竟是命人连夜开祠堂,要请家法!深更半夜的,姑娘只管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便是了,难不成老爷还真能命人将你架过去不成?即便要去,也该等他气消了些才去,好歹能免一番皮肉之苦啊!”
宋知予有些意外,她这个丫鬟向来瞧不上她这个主子,没成想到了这样的关头,多少竟还是有些情谊在的。她拍了拍彩月的手,安慰道:
“总要面对的事,躲是躲不过的。夜深露重,你便不必跟着我去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身边不习惯有人伺候,这些日子出门都没叫你跟着。懂了吗?”
彩月一怔,她拦着小厮不让带宋知予走,一部分也是出于为自己考虑。毕竟连夫人都被老爷训斥是没有看顾好宋知予,她作为丫鬟,岂不是也容易被牵连成伺候不力?
没想到,宋二姑娘竟是连这一层都想到了,提前交代好说辞,要将她从这事中摘出去。彩月一时竟生出些感动和羞愧的情绪,垂下眼不再言语了。
宋知予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厮身后,一路往祠堂去。
她的心此刻却格外宁静,好像连日来,甚至可以说几年来的繁杂心绪突然都有了归处。
她跟这个家,跟宋青平,跟自己的身世,既然逃不过,也总该有个了结。
刚走到祠堂跟前,她便远远地听到里头的争吵声,沈织阳压低的声音难掩愤怒与仇恨。
“这些年,你对宋府不闻不问,一回来便是兴师问罪。”
“宋青平,我年少时便嫁与你,二十多年青春岁月断送在这儿,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料理府中大小事,为你遮掩宋家腌臜的丑事,我不欠你的,是你欠我。”
“如今圣上赐婚,也是提醒你该与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执念做个清算。难道你当真痴傻至此,事到如今还不肯回头不成?”
她字字铿锵,里头却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回话。半晌,才传出宋青平淡然的声音:
“你若对我有怨,只需说一声,我随时可以休妻,放你出府。”
接下来便是寂静,是她压低却尖锐的笑声,然后什么东西摔裂、破碎。
沈织阳红着眼大步从祠堂中迈出,与宋知予正面对上,步子与神色皆是一顿,两人错身而过。
祠堂里,地上散落着瓷器的碎片,不知是什么被砸得稀碎。
宋青平一如上次所见那样,负手站在光线昏暗处,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个成人小臂粗细的棍子。
宋知予垂眼唤了声父亲。
“来了。”他声音不辨喜怒,再开口,便是降罪。
“宋家世代清流守礼,你身为宋府女儿,寡廉鲜耻,罔顾父母家族,屡次与外男私下往来,违礼私配。”
“如今面见祖宗,还不跪下悔过?”
宋知予的眼睫颤了颤,却是站着没动。
“若是女儿自认无错,父亲准备怎么做?像小时候那样,拿鞭子抽,还是拿棍子打?打到女儿不再顶嘴,愿意学姑母的口吻,伏在膝头叫一声兄长?”
终于,他扭过身来看她,眼神狠毒的像丛林里露出獠牙的蛇。
那根棍子被搁在条桌上,他说,“知予,你长大了,我不打你。”
“只是这些年宋家缺少对你的管教,竟叫你长成这幅不尊父母、无法无天的模样。说到底,礼不能废。”
他唤一声“来人”,便有两名小厮负手从门外进来。
“帮姑娘学学何为礼数。”
宋知予的两支胳膊被反剪,压跪在地上,破碎锋利的瓷片刺破膝头的皮肤,钻心地疼。
她的父亲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去将这门亲事给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