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彼此都知道是讽刺的玩笑话,但这样暧昧的语言,到底有些出格。
宋知予忍不住红了脸,扭过头去看满湖的绿荷。谢聿安也是怔愣片刻,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两个人许久都没说话,宋知予踌躇着,到底还是问:
“能否借将军的地方避一避?外面……的确是有些吵闹。”
他语气仍有些不适,“……又不是我的地盘,谁撵你了?”说着,却是微微直起身,手肘撑着船头,劲直的长腿屈起。
狭窄的小舟便腾出了一个位置,可容另一个人坐下。
宋知予微愣,只觉得自己耳根更烫,心跳莫名快了些。她只说借这里避一避,没说要与他共乘一船。
两人躲在这里同乘一舟,是不合礼数的吧?这里虽避人耳目,可万一被人看到了该怎么办?况且,她之前还数次要与他撇清关系,言语间要他离自己远一点,如今又主动凑上来,岂不是如他所说的一样虚伪?
可是……她当真是有些累了,只是在此处歇歇脚而已。即便有些出格……偶尔放纵一次,也……无妨吧?
她缓步移动,一直低垂着眼,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如果他此时再开口讽刺自己两句,她一定立刻抬脚就走。
莲步微抬,小心地落于舟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这小舟仍是禁不住左右摇晃,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宋知予的心莫名漏跳一拍,一下没站稳,身子跟着一歪。
谢聿安一惊,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轻薄的衣料隔不开两人的温度。他又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然放开。
“……四体不勤,真是笨死了。”他嘴上嫌弃着骂她,一扭头,却被扰乱的荷叶迎面打了一巴掌。
宋知予垂眼,没顾得上害臊,只觉得憋得有些难受——
如果这时候笑出声,他一定会恼羞成怒地将她丢下去。
荷叶将两人围起,隔出一方私密天地,她的心也静了下来。
“我没正经学过武,一切都是为了自保的本能反应。”他冷不丁地开口,宋知予回头,便瞧见他难得沉静的神色。
“贫苦人家,哪有钱拜师学武?那都是富家子弟才能有的经历。”
“冬天好容易进一次山,如果没有点拳脚功夫,猎不来肉,仅靠家里的那点陈粮,是没法熬过冬天的。我家住的地方临近北镇,常有蛮子侵扰。”
“有次回家,一个蛮子在我家中,正骑在我爹身上,问他将粮藏在哪里。那时候家里哪还有粮,可那蛮子却不信,几乎要取了我爹的性命。”
“我没多想,掂着屋角的柴刀,照着他后心就砍了过去,趁他倒地,砍了几百刀才砍下他的头。那年我刚十三岁,第一次杀人,血溅了满脸,人的血不像鹿血,是腥臭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宋知予看着他,一时心神震荡。
世人都说谢小将军少年英才,天生是个领兵杀敌的料。可又有谁知道他走过了怎样的路。若有选择,谁愿意用杀戮以求生存与自由?
她一时不语,谢聿安扭头看她,却没从她脸上瞧出一丝惊恐或厌恶的神色,只是半张着嘴,呆呆的,半晌才回:
“……那你还挺厉害的。”
他忍俊不禁:“平时说话文绉绉的,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宋知予的确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太轻飘飘的,承载不住他这些年的刀光剑影。耳边,又听到不远处有熟悉的声音。
“知予这丫头,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娘,可要让下人们去找一找?”
宋知予回过神,“我家人在找我,快要开宴了,将军呆一会儿也过去吧,省的人来寻。”
他懒洋洋地点点头,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
宋知予一顿,下意识便想到分别前他说的那些话。他曾说宋家不会让她轻易出嫁,因此更该找个有权势的人。
他是否是知道了宋家的事,才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可如果他当真知道了,又怎会不用异样地眼光看待自己?
宋知予想问他些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她突然发现,在他面前,她竟然不想落于下风,不想显得太低劣太可怜。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总喜欢在口角上与他争个高下。
有种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在心中滑过,宋知予抓不住,倒不愿再深想。
等下了船,他又喊住她:
“宋知予,你知道北方的雪原上有一种花,若长在开阔的平地,就长得齐整漂亮,若生在石缝里,就长得歪七扭八,花叶也不如寻常的宽大。”
她抿唇,半晌才问:“那将军喜欢哪一种?”
谢聿安早已坐起了身,懒洋洋地支着下巴,闻言觑她一眼,嗤一声:
“谁要跟你聊这个了?”
他手中的鱼竿轻晃,“那花才不在意自己生得怎么样。它只在意自己怎样长得开心,怎样能在不同的环境里获得最多的滋养。”
“宋知予,那花才不在乎别人的喜好。”
她神思动荡。若非眼前这人一副漫不经心,说完便不看她一眼的模样,若非他日常便说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话……
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特意安慰她了。
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只垂眼俯身向他行礼,告辞。
等她离开良久,谢聿安才慢悠悠地回神,手中不知从哪捻出一根簪子。他随手用袖子擦去泥污,簪子上的泥就染到了他衣服上。
啧,早知就不帮她捡了。
走得这么快,都还没来得及还给她。倒真是有些麻烦。
……
宋知予赶到的时候,宴会中的大多数人都已落座。她一眼看见沈织阳和宋雨凝挨坐在一起,一旁却没有她的位置。
宋雨凝也有些尴尬,她身边的位置原本是要留给庶妹的,但她有一故交好友一直缠着自己聊天,也不好刻意将人赶走。可最近京中本就对宋家非议颇多,若是一家姐妹再不同坐,岂不是让更让别人笑话?
抬眼一看,宋知予垂眼立在那儿,瞧着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窝囊。果然,宋知予在众人的目光下往靠门的座位走去,那里都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坐的地方。
宋雨凝心中叹了口气,正有些怒其不争的时候,却见宋知予俯身将那团凳抱起,一步步走来,又在沈织阳的身边放下,神色自如地坐下。
就连沈织阳都有些惊讶地瞧了她一眼。
逆来顺受的丫头,这是突然转了性?
宋知予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懒得去多想什么。她只觉得谢聿安说得对,人如牲畜草木,活在世上自然要以自己为先,何必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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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别人的喜好与看法?
她正想着,一抬眼却瞧见谢聿安迈步进了门,正巧向她这边望过来,目光悠悠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不经意地转开。
宋知予发现,他好像换了身衣服?之前分明是一身玄色,怎的变成素白的衣衫了……
随着他落座,一些世家子弟即刻围了上来,谢聿安却始终是淡然的神色。其中一位长相宽厚,神色却有些睥睨,也不知对着谢聿安说了些什么,叫他脸色顷刻间冷了下去。
“那便是太子殿下”,沈织阳猛不丁地开口,让宋知予回过神来。
“你与其瞧那些不该看的人,倒不如瞧一些你攀得上的。”她手指随意一指,指向男宾下首处一个身形壮硕的蓝衣男子,对宋知予道:
“那位是礼部侍郎的独子,今年刚过三十,仍未婚配,传言是个断袖。他家需娶一门妻子打破传言,你又嫁不出去,凑在一起说不准反而能成。”
宋知予垂眼,“原来母亲竟然还记挂着我的婚事。”
沈织阳瞧她一眼,浑不在意地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拿话在糟践你?”
“你若想有一日能离开宋家,找个平民百姓是行不通的,与其想着下嫁,不如想想你身上有什么价值是可以被利用的。”
“这位礼部侍郎前些日子打听过你的婚事,想必也是存着一些心思。你父亲与他同朝为官,若真走到那一步,未必全然不给面子。”
宋知予默然不语,一时惊讶于沈织阳竟然当真会为自己考虑,一时又想起谢聿安对她说的话。
她一抬眼,看见那位礼部侍郎家的徐公子正看着自己,对上她的目光则眯眼一笑,满脸横肉挤在一处,说不出的油滑与越界。
她知道自己貌丑,不该学别人一样以貌取人,却仍是忍不住皱起眉,挪开目光,正巧撞进一人乌黑的眸子里。
谢聿安与她的目光一触即分,宋知予还来不及分辨他眼中的情绪,便听众人噤了声,起身行礼。
圣上携皇后驾临,静安公主跟在身后,却是神色厌倦地在陛下身边落座,只忍不住往谢聿安身上瞟。
这个老态却不掩威严的一国之君,用慈祥温和的话与各位官员、世家说了几句,众人便各自坐下,饮酒听曲,互相攀谈。
男子那几桌,不知是哪位大人提议做联句,以今时今日之景接续作诗,接不上来或作的不好的,便要罚酒。
太子倚坐在那儿,闻言笑一声:
“谁出的馊主意?难道不知我们谢将军不擅这些文绉绉的笔墨玩意儿?”
众人跟着起哄,“听闻谢将军虽然不屑于宫中老先生的教诲,私下念书却很是用功,不过是取乐的事儿,谢将军上阵杀敌都不怕,难道还怕做联句不成?”
一句话将他架了起来,若不参与便是胆小、无能。
宋知予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成日里横行霸道,却没想到在宫中倒也不是人人都捧着的。她第一次看他吃瘪,颇有兴致地看他该如何应对。
这边,谢聿安原本懒得搭理这些挑衅的声音,正想随意推辞掉,一抬眼,便看见宋知予歪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他,一副幸灾乐祸又急着看热闹的模样。
……于是他的话堵到嘴边,开口便是:
“作诗而已,来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