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大病一场,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原本莹润的脸颊微微凹了下去,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更加大而深邃。
彩月自作主张地给她上了口脂,想让她看起来喜庆一些,没想到红唇一染,越发显得整个人鬼气森森,看得彩月一个激灵,连忙替她擦净了脸,任由她仍穿那一身素衣。
伏日宴那日,宋知予总算见到了早早出嫁的嫡姐宋雨凝。虽然宋府是这样晦暗的地方,但沈织阳将这个女儿养得很好,又早早为她选了家世不错的人为夫婿,即便宋雨凝如今膝下已有两个孩子,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三人同坐一个马车,宋雨凝歪在沈织阳怀中,母女二人亲热嬉笑,唯有宋知予独坐一旁,自成一界。
原来沈织阳这样的人,也是会露出这样慈母的笑容的,也难怪嫡姐出嫁、嫡兄病去以后,沈织阳会是这样沉郁的模样。独守空府,连个与她斗气的人都没有,恐怕偶尔也难免寂寞。
宋知予从小养在庄子,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行宫里嫣红柳绿一片,那些世家男女分散各处,三三两两,却在宋知予进门时齐齐望过来。
宋知予一时觉得呼吸困难,想逃。
“妹妹,我许久没有见母亲了,把她让给我一会儿可好?”宋雨凝歪着头对她笑,还挤了挤眼。
宋知予落了单,无所适从地倚着廊柱站着,一时连手都不知该怎么放。李呈白教她读书认字、江湖把戏,却不曾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当好一个高门小姐,告诉她该如何与这些人交际。
她独自站在那儿,像一棵自诩孤傲的树,真正见到这些娇艳盛放的花,才觉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那些不远处低声嬉笑的话,便顺着轻风送进她耳朵里:
“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家二姑娘,倒是好认。”
“当然好认了,还有哪个容貌正常的女子,会好端端地遮着半张脸?”
“女子无貌便如男子断了手脚一般,我若是女子,像她那样毁了脸,倒不如早早投河自尽以求解脱。”
“坊间都传,她是为了陷害嫡母才放火自焚的。如今看宋家主母都不与她一道走,可见不是空穴来风。”
“前些日子不是说有一痴情男子,上门求娶她?后来这男子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京城,你们说会不会是他瞧见了这宋二姑娘的真容,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吧!”
“那段日子怎会传宋家与谢将军结亲的事呢?若换作是她那个嫡姐,倒还有些可能。”
“仁兄这便是在说笑了,人人都知道宋家大姑娘貌美如花,早早便许了人家。这宋二姑娘比谢小将军还要大上一两岁,如今尚未婚配,你当是什么原因?”
那些嘲弄嬉笑的话像一根根尖刺扎进她心中,几乎堵住肺腑,令她头晕目眩。
宋知予也不知道,为何过去这些话几乎无法伤她分毫,却在今日让她如此痛苦、难堪,几乎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她再也顾不得脸面,转身便走,迷失方向、毫无目的,只一味地远离人群,直到她走到一处寂静的湖边,才停下疾走的脚步,撑住膝头,剧烈地呼吸。
湖中种满了绿荷,微风一吹,荷叶倒伏,湖面上倒映出她了无生气的脸,宋知予这才知道,这些话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伤人。
因为她的心气散了。
在此之前,世上总有一个刘知容不嫌弃她。她盼着将自己嫁出去,便可远离宋家,远离那个让她恐惧的人。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毁掉这张脸换来了自由,掩盖了那些脏污的过去,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所以她可以将自己悬置于高楼之上,将那些嘲弄轻视的话语都踩在脚下。
如今幻梦破碎,才发现她一直都在设想一个过于美好的远方,借此逃避现实。
她了解刘知容的为人,相信他不会如此轻易便一声不响地抛下自己。可是这些日子她四处托人打听,却没有他的下落。她心里强装的自信也渐渐摇晃、破碎。
如果他的离开,是厌恶她给他带来的损失和伤害呢?如果……是他知道了宋家脏污的过去,厌恶她的不堪呢……
湖面倒映出的这张脸如此疲惫、颓丧,让她心中一惊。
她怎么能这样看轻自己?不过是被刘知容放弃了,她还能回庄子里去再想办法,怎么这就开始可怜自己了?
宋知予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来,不成功便伸出手,捏着自己的唇角向上扯。
却是比哭还难看。
她第一次如此厌恶这张脸,因为它昭示着她不堪的出身、虚假的胜利,昭示着她当下的一败涂地。
宋知予心中烦闷,抓起地上的石子狠狠砸进湖中,水面泛起涟漪又归于平静,那张脸依然在盯着她,手边却已经没有可用的石子了。
宋知予气得干脆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掷入水中,却突然心惊,那簪子少说也值二两银子,怎么拿它撒气?
湖水很浅,但湖底淤泥多,她又穿着素白的裙子与鞋袜。宋知予试探着扒着湖边的假山石,试图探身将那簪子捡回来。还没站稳身子,便听见不远处有一声略显不耐烦的——
“啧。”
她身子僵住,循声望去,又瞬间松弛了下来。
荷叶交叠处,一叶扁舟,谢聿安懒散地仰躺着,二郎腿翘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握着鱼竿,目光闲闲地看向她。分明是懒散的姿态,却显得俊朗。
“一来就发疯,惊走了我的鱼。”
平白长了这张俊脸,一开口就惹人厌。她正是有气没处发:
“将军倒是神智正常,好端端躲在这里吓人。”
他轻笑:“我先来的,究竟谁打扰谁的清静?”
宋知予心气高,听了这话转身就想走,一想到方才那样尴尬的处境,脚步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除了这里,她竟然像是无处可去。
“世家子弟都在外面聚着,将军怎么躲在这里钓鱼?”她第一次这样没话找话,心里有些别扭。
“吵得慌。”
她睨着他的神色,觉得他惫懒闲散的模样竟像是在这睡过一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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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予突然觉得很奇妙,他是怎么做到无论在何处都如此自在的?
“我倒是第一次来行宫,竟不知这里也有鱼可钓。”
“将军船上只见鱼竿却不见装鱼饵的桶,莫不是只在这里装装样子罢?”
为了合理地躲在他这里,宋知予第一次这样话多,偏生他这会儿又不说话了,只闲闲地躺在那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宋知予没由来地觉得憋闷,不自觉地微噘起嘴,站得离他远了一些,也不说话了。
不防,她余光看见他手微抬、一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什么东西砸在她身边,宋知予本能地惊而后跳一步,便见一只半臂长的红鲤鱼在她脚边扑腾,在她鞋袜和裙摆出砸出泥点子来。
谢聿安睨着她,微抬起鱼竿上的空钩:
“笨蛋钓鱼才非要饵。”
她反应过来他是在捉弄自己,一时气急败坏,竟也顾不得体面,咬牙切齿地跺脚骂他:
“谢聿安!”
他目光一顿,慢悠悠地转眼看向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吧?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宋知予看他唇角边勾起的弧度,连那双锋利的眼睛都毫不掩饰地弯起来,只以为他仍是在嘲笑自己,越发气恼地反问他:“你学武就是用来欺负弱小、捉弄别人的吗?”
她一低头,又看到那只肥胖的红鲤在脚边拼命地扑腾,被勾破的鱼嘴大张着呼吸,一时愧疚,蹲下身去,忍住心中对油滑软物的恶心,试图把它推回水里去。
谢聿安一扭头,便看见清瘦的人蹲在那里,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鱼往前推,鱼尾将水溅在脸上,又咬唇嫌弃。也不知究竟是心善还是坏心眼儿,那鱼鳞都快在地上磨平了。
但这样生动的表情,总好过她刚才皱着一张脸,像是要投河自尽似的。差点把人吓死。
“宋家不给你饭吃吗?瘦成这样,像个鬼似的。”他冷不丁地开口,“若是你那情郎养不起你,那日便该收下我给的聘礼。”
这话说得难听,宋知予胸中的那口浊气却莫名散了些许,反而生出一种万事释然的轻盈感。
也许是她总算知道,无论他说话多么难听,也不曾对她抱有真正的恶意与轻视,而她也不必在他面前过分谨小慎微。
宋知予甚至心情很好地顺着他回:
“宋府确实不如将军府中殷实,一箱金子说送人便送人。我们这样普通的人家,吃食上总是要节省一些的。”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既然是这样,你与其急着嫁人,倒不如到我家当个丫鬟,一个月四两银子,必不会亏待了你。”
宋知予惊讶:
“将军府中竟还缺人?我以为京城中的女子,都巴不得入府中去与将军相伴呢?”
这便是嘲讽他,经过状元妹妹遇山匪之后,无人敢再奢望嫁进将军府的事了。
谢聿安被她气得牙痒痒,“世间女子哪有比宋姑娘还知道冷热的?别人我都看不上,只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