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成这样,不罚你罚谁?”
谢聿安闲散地坐在雅座旁,手肘支在膝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个空茶盏。
一旁,赵召苦着脸,头顶着一摞书,扎马步。
他是习武之人,这点惩罚对于赵召来说根本算不得辛苦,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受罚,实在太没面子。
茶几对面,宋知予轻声开口说情:
“并非是将军的手下太笨暴露了行踪,是将军不屑于遮遮掩掩、偷摸行事,本就不把我当做威胁,从未掩饰过让人盯着我的事情,我才能借将军的人约见你。”
谢聿安掀眼,看向面前素衣素面,神色淡淡的女子,唇角若有若无地勾了勾,轻笑一声,“你倒是会做人。”
一张巧嘴惯会说恭维的话,轻巧就把她揪出他的人、还反客为主对他提要求的事轻巧揭过。
宋知予没有看他,只体面地笑了笑,“所以,我方才说的话,将军可愿出手相帮?”
茶杯被修长的手搁在桌上,谢聿安微微坐直身子,支着头,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总结了一下她的话:
“你是说,那丫头被配阴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答应我将人还回来的事也办不到……但是,你需要我为你找一具年轻姑娘的尸体,还要我给你一袋银钱,要我帮你做事?”
宋知予听出他挖苦的语气,抿嘴不语。
谢聿安轻笑:“宋二姑娘凭什么以为我可以任你驱使?比起这么麻烦,我干脆杀进宋府将人带走,岂不是更加方便?毕竟,作奸犯科之人本就是你们宋府,受罚受死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既然如此,将军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舍近求远来找我?”宋知予语气平静,却让谢聿安收起了笑容。
“随意害人性命的确违反律法。但宋府买回琴姐,签下的是主仆身契。本朝律法,丈夫不可无故伤害妻子性命,主人却可以正当理由处置奴仆。”
“若真要扯到明面上,宋府大可借处置奴才的名义杀了她,再配阴婚,届时将军也无计可施。甚至,将军根本没有权力带走宋府的奴仆,没有权力带走琴姐。”
谢聿安盯着她,目光沉冷下来,语气反而起了些兴趣:
“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宋知予摇头,“我只是在与将军分析利弊。”
“将军向来有悍将之名,如今见穷苦丫头命在旦夕,却宁愿舍近求远来威胁我,却不直接向宋府要人。想必不是因为将军不愿得罪我父亲,相反是考量更深。”
“圣上将你从边关召回京,一是想平衡朝中局势避免你搅乱党派之争,二是想磨你的性子,让你更好地成为皇权手中的一把刀。
回京以来,将军虽身担龙钥卫之职,却成日游手好闲,不管正事,看似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既然能在短短几年内打得外敌抬不起头,又怎么会是个窝囊的性子?”
“京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却能做到不依附于任何一党,不暴露任何弱点。我想,将军非但不是鲁莽的性子,相反是经得起磋磨、沉得住气,有大志向的人。”
“所以,即便将军想要救那丫头,不到走投无路,也不能太过高调、亲自出手。
既然如此,将军何不相信我一次?”
谢聿安久久未言,盯着她的目光却像是第一次真正将她看进眼里。
宋知予抬起眼与他对视,任凭他打量。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
“你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活不久。”
宋知予体面地扯出一个微笑,“我奢求不多,哪怕比将军少活几年,也是修来的福气了。”
谢聿安收回目光,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掷了过来,宋知予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沉甸甸的金子,她犹豫片刻,没有再谦让,“我写借据给你。”
他懒洋洋地收回目光,抬眼看向窗外,看似对她失去兴趣,说出的话却仍是威胁,“你若敢耍我,我必取你性命。”
宋知予一顿,感谢的话被他这张臭脸噎了回去。心中却已明白,这谢聿安看着凶狠散漫,却是并不是个不讲理的性子,反而疑人不用、杀伐果断,吃软不吃硬。
她抿了抿唇,心想这次的事毕竟要仰仗他帮忙,多示好一些总是没错的。
宋知予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上次见将军唇角有破损之处,今日见仍有红痕,虽不知是为何,恰好我这里有促进愈合的伤药,将军若不嫌弃,只用在伤处敷两次便可大好了。”
她放下东西就走,故而也没看见刚才还高高在上的谢聿安,在听见她的话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直从脖颈烧红到耳根。
纤细单薄的身影下了楼,在窗子重新闯入他的目光,帷帽和衣摆上的轻纱一同轻晃,扰乱一池春水却不自知。
谢聿安举着杯子到嘴边的手指,因太用力而禁不住颤抖,盯着渐渐远去的人,却近乎有些咬牙切齿。
果然是个心机深沉又大胆的女子,那日偷亲了他还不算完,今日竟然又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此事!究竟是何居心!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厚脸皮的人,她难道都不知羞的吗?!
“没想到这宋二姑娘倒是心明目明的人,她今日说这番话,关于您的处境和志向,倒像是从一个知己口中说出的……”赵召趁机躲懒,一步步蹭了过来,顺着目光往窗外的宋知予身上看去,“而且她也挺细心的,竟然还发现您嘴角破了,我都没发现。”
谢聿安看着桌上的瓷瓶,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是冷哼一声:
“无事献殷勤,居心不良!”
赵召:……自从主子到女夫子那里读书之后,倒是越发爱拽这些文绉绉的词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替人把那药给收下了。
*
当日晚上,向来少梦的谢聿安,却少见地睡得不安稳。
梦中,他一睁眼又回到了那日行进的马车上。
车厢摇摇晃晃,有看不清面目的人探身过来,他瞧不清她的面目,却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温柔香气。
青丝垂在他脸上,似痒,似痛。
柔软温凉的触感在唇边一掠而过。
作恶的人俯首在他耳边轻语,“我惧怕将军威名,自然不敢造次…”
那声音一时低沉沙哑,一时却又清亮动听。
谢聿安抬眼,瞧见的却是宋知予那张半遮半掩、明艳的脸。
一时惊醒,谢聿安在床边坐了半晌,茫然地往被褥之下看了看,却竟然记不清自己刚才梦了些什么。
*
“宋二姑娘,这尸体已经按您说的,去除内脏,毁去面目,烧成焦尸了,您看可还行?”
深夜,城东一处荒庙,赵召将那具焦尸放在庙中空地上,觑着宋知予的脸色,却并没从她脸上看见一丝恐惧或厌恶的神色,有些失望。
宋知予比对过尸体的身量,抬眼看向庙外远远倚在树旁的人。
她犹豫片刻,觉得无论是道谢还是嘱托,都应该当面说给谢聿安本人。便迈步出庙,走向他。
谢聿安原本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匕首,鼻尖闻见一股温暖的清香,余光扫见慢步朝自己走过来的人,忍不住动作一顿,皱起了眉。
宋知予看到他脸上近似厌烦抵触的神色,步子一顿,在三两步外停住,远远地将写好的借据给他。
“这次劳烦将军了,纵使将军不缺银两,但来日我一定会还上。”
赵召觑着谢聿安的神色,上前接过借据,谢聿安垂眼在那纸上随意一扫,一时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那借据上是簪花小楷,漂亮端正,看在谢聿安眼中却直觉得有些小气,与先生那手潇洒飘逸的字全然不同。
果然不是同一个人啊。
“那日我刻意留下破绽,我母亲身边的嬷嬷是谨慎的性子。为了避人耳目,想必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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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婚的地点从家中祠堂移至外坟处。
三日后便是我嫡兄病逝整半年的时间,她们一定会在深夜动手,请将军那日一定要让手下人按计划行事。”
提及正事,谢聿安的神色也正经了一些,却只是嗤笑一声,
“放心,坏不了事,因为那日我会亲自动手。”
宋知予有些惊讶,却也能察觉到他在态度上对自己的敷衍和轻视,于是没再多说,只道了声“多谢”,便要转身离开。
谢聿安却叫住她:
“宋二姑娘约在夜半与我私会,难道就不觉得不妥?”
宋知予顿住脚步,觉得他话里有话,“深夜如何,白日又如何?”
谢聿安却挪开了目光,玩儿似的将那匕首抛上抛下,“不如何。只是觉得,你前几次总是把‘男女有别’的话挂在嘴上。”
“但是行事又是另一种做派,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宋知予抿紧了唇角,“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他收起笑容,一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日她所送的药,瓷瓶触手温润,他想了想,又把手拿了出来。
本来就是她碰伤了他的脸,送药也是应该的,凭什么还回去?
谢聿安觉得,只要把话说清楚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那天本就是你唐突在先,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必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提醒我那日发生的事。”
他顿了顿,“既是你一厢情愿,就不需要别人对你负责。”
“我那日在宫中说的话依然没变,我无意于婚姻,也不会娶你的。”
“这次,我说得可清楚明白?”
宋知予盯着眼前容貌出众的少年郎,皱着眉在心里将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到底是没懂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上天给了他用兵打仗和长相上的优待,就会在头脑上拿走些什么,行事总是这样疯疯癫癫,说话也没有章法。
她已经领会到,对他说的话不必较真,只垂下眼,点了点头:
“将军说的是,我……记住了?”
谢聿安看着她神伤到连话都说不全的模样,心中虽是一顿,转而又觉得就该这样。
他既然对儿女情长不感兴趣,就不该给她虚假的希望。
他点点头:“你记住就好。”
“将军放心。”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倒像是闹情绪要诀别的新婚夫妻。
赵召看了看谢聿安,又看了看宋知予,无助地挠了挠头。
总觉得这二位说的不像是一回事呢。
*
宋知予想要救出琴姐儿的方法很简单,却也很冒险。
按本朝民间流传的习惯,所谓结阴婚,便是用一纸扎的假人,与活人行礼成婚。礼毕,在已逝者的坟前或者碑前燃三根香,待香燃尽,便是亡者来接自己的妻子。
届时,便可用白绫勒死,共埋一穴,于泉下相会、相伴。
而从谢聿安那里拿来的银钱,被宋知予用来收买主持仪式的道人。
礼毕,香燃起三次,却灭了三次。
沈织阳一时陷入无措:“今夜无风,怎会一直熄灭?”
道人捋着自己的胡须,半晌,叹了口气:“你们找这丫头身上不洁,香灭,则是贵府公子心怀不满,不愿来接人。”
沈织阳看了一眼刘妈妈,后者一慌,连忙辩解:
“我们已经事先验过,这丫头仍是完璧之身,怎会不洁?”
道人摇了摇头:“世人有贪嗔痴恨,执念太多,则为不洁。为今之计,若不想误了吉时,倒有一法子。”
“活人身上的不洁,若趁人五感尚在时,用火焚身,自然可以让脏污之物从七窍蒸腾而出,脏污散去,便可化解不洁。”
换句话说,此刻不再用白绫。而是要将人活活烧死。
沈织阳几乎没有犹豫:“便按您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