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终于收场,胡小妹上了轿,胡一手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眼里含着泪。
不知道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还是不忍看到那场面,他没有跟上去。
热热闹闹的人群退去,胡一手回头,看到苏厌和庄鹤止仍然站在屋里。
他面露无奈。
“多谢姑娘,这锁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不是你熟悉,今天就要闹笑话了。我这女儿,跟我一样执拗。”胡一手说。
“不客气,我也只是姐妹出嫁的时候偶然见过。”怕庄鹤止起疑心,苏厌随便编了个理由。
胡一手摆摆手:“姑娘客气了。既是偶然见过,也是缘分。眼下家里乱糟糟,我也累了,两位若无事,不如就此别过吧。”
苏厌和庄鹤止对视了一眼。
“胡师傅留步。”苏厌上前一步,“您知道的,我们专程前来,确实还有一事不明。那就是,您当初究竟为何不再接触闸口那个项目了?”
胡一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料到两人做了这么多,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拿到答案,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胡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纠结:“都是小事,何必再提?也许是我手艺不精,不合上头心意,也许是我其他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若真是手艺不精,我们不会多问。”庄鹤止平静开口,话里却带着分量,“您的手艺,庄家再清楚不过。最初定的首作是您,无故除名却无说法,这不合理。我们想知道真相。”
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追根究底,实在真诚。
胡一手望着两人,终于放松下来:“罢了。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我自己也只当是桩怪事,没深想。唉,其实是这样。”
“我负责制作的主要是闸口的承重轴承和巨型门闩锁扣,还有几处关键榫卯的木作。”
“做着做着,我就发觉不对。”
“他们从铁匠铺定这些轴承锁扣的数量,太多了。不是多一点点,是多出不少。”
“我心里犯嘀咕,就对着来取货的差役随口说了一句,这闸口需要用到这么多铁吗?按图纸不该要这个数啊。”
“那差役没接话,我也没当一回事。那之后,我就被通知不用再跟进了。”
庄鹤止问:“胡师傅,您说的按图纸,是按哪份图纸?”
胡一手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恍然大悟:“图纸……其实我没见过朝廷最终合用的那份。但我见过庄家内部的那些旧图稿。”
“我一直知道庄家有人在军器监任职,喏,像小庄你就是。所以这次漕闸工程,我看那些铁器规制,我理所当然以为,朝廷用的是你改良后提供的图纸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庄鹤止点点头,朝苏厌道:“胡师傅随口一问,差役听见,上报给主管此事的李仁义。他肯定立刻就会警觉,为何一个外围工匠知道准确的铁器需求,还能判断太多。”
苏厌接上话:“他定会查胡师傅。一查便知他与庄家有来往。”
“所以,”庄鹤止得出结论,“将你除名并非因你手艺,是因为你曾见过旧图纸,怕你无意中点破的图纸与用料的差异。”
胡一手之前权当是一件小事,现在总算明白了缘由。
“胡师傅,”庄鹤止再度开口,“既已说到这里,那我便再多问一句。此次前来,另有一事,您当年为庄家打制的连机枢粗样,可还有留存?”
胡一手闻言,摇摇头。
“这事儿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声音里带着歉意,“那些样品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苏厌追问:“一件都没有了?不用完整样品,某个零件,某个部位都行。”
胡一手摇摇头苦笑:“确实是没了,全卖了。”
胡一手有些欲言又止。
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却又觉得应该对这两个年轻人交代清楚。
“你们刚刚应该听说了,我内人前些年病得重,家里能当的、能换钱的,差不多都折腾出去了。那些样品,做工还算精巧,材料也好,卖了不少钱。”胡一手说。
庄鹤止问:“那您可记得,是卖到哪里,大约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很久了,五六年前吧,内人也走了快四年了。”胡一手努力回忆。
听到这里,庄鹤止没有继续追问具体的店铺细节。
五六年前,样品流入茫茫市井,如今再去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条线是断了。
“今日您府上大喜,我们叨扰已久,就不多留了。”庄鹤止道,“愿令媛今后美满顺遂。胡师傅,也请多保重。”
胡一手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只盼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才好。今日这些话,我就当从未说过,两位请自便吧。”
苏厌也微微点头,转身与庄鹤止一同离开了胡家。
走出巷口,喧闹的市井声再次涌来。
苏厌看到,正对巷子,胡小妹夫家门前,鞭炮碎屑铺满地,人声、笑声混杂着酒气,与这边相比,好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两人从城外回到西廓舍,已是傍晚。
整日奔波,也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便在巷口常去的糖水铺坐下。
苏厌照旧点了一碗桂花酒酿,悄悄看向对面的庄鹤止。
他一句话也没说,苏厌能感觉到他很疲惫,甚至有些绝望。
也许他在想:原来要证明这个东西是自己的,竟然这般艰难,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争,不如算了?只要能使天下苍生获益,这东西是谁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一股熟悉的寒意渗出来。苏厌知道那是寒症要犯的前兆。
她与庄鹤止之间那该死的“同生共死”又在庄鹤止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找了上来。
“庄公子。”她赶紧叫住他,道,“没事的。”
“这条路本就是难的。指望一天就掀开所有真相那才奇怪。”
庄鹤止点点头,算作对苏厌的回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可能觉得,图纸这东西,冠了谁的名,出自谁的手,眼下看来似乎没那么要紧。”
“但庄公子,你换个角度想。”
“现在,李仁义用的那份有问题的图纸,它可不是你的。他这是偷却没偷全,在外糊弄人,在内偷工减料,还自作聪明弄出一堆多的东西,以为人家发现不了。”
“这算什么?这叫又蠢又贪。最后闸口要是出了事,别人追溯源头骂的是谁?你就说,这口锅你庄鹤止,你们庄家,背不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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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了。是有人偷了你的东西,还糟蹋得面目全非,甚至可能用它来害人栽赃。你能忍吗?”
“你的东西,不能让他这么毁了。从这个角度想,你得争。”
苏厌越说越激动,眼里有火光,等着庄鹤止的反应。
好神奇的一个人。
在这普通人尊严卑贱如尘,巧工无名、巧思无主的世道里,她竟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东西,得争”。
“你说得对,得争。”庄鹤止掷地有声,“而且,你看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得知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有东西多出来了。”
她注意到,自己身体里的寒意因为两人开始集中精神说话而稍退。
“没错,那些多出来的铁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苏厌接话。
没等他们俩细细研究,讨论出个结果,身后突然扑通两声。
他俩还没来得及回头,嚎啕声先响起。
“鹤止啊,鹤止啊,我求求你了,你一定得救救大壮啊!”庄大壮是庄鹤止的堂弟,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叔叔婶婶。
这两人出现的地方,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原本还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听是这两人的声音,他们连头都没抬,当他们不存在,不慌不忙地把那糖水往嘴里送。
婶婶用膝盖小步挪到庄鹤止的正前方:“鹤止,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大壮吧!我们平时待你不薄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是手脚并用的,像只大扑棱蛾子,一边喊,一边拍自己胸口,又去拽庄鹤止的衣摆,动作幅度极大,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蹭了上来。
叔叔也不甘示弱,甚至越来越大声:“鹤止!你行行好!你救救他吧!你要是不管他,就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由于这是在巷口,他们动静又大,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苏厌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手指悄悄指指点点。
对街茶馆的茶客听到动静也探头出来了,但也不走近,就是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做叔婶的都给侄儿跪下了,得是多大的难处啊,他怎么这么狠心?”
“庄鹤止,是不是庄家那小子?听说他现在在军器监干活,看起来挺体面,怎么把长辈逼成这样?”
“旁边是他娘子吗?他娶亲了?没听说啊……”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叔叔婶婶很高兴,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庄鹤止猛地起身。
木凳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巨大一声锐响,现场哭嚎与议论瞬间消失。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叔婶,直接转身,把目光投向那几个说闲话的人。
“看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锋利。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下意识往后一缩,“没见过丑人多作怪?”
婶婶的哭嚎卡在喉咙里。
庄鹤止根本不给她接话的机会:“要跪要演,要逼死谁,轮不到在这巷口脏了别人的地方!”
他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一把拉起还没吃完糖水的苏厌:“你们两个,有事滚进来说。”
“走。”
说完,他攥着苏厌手腕,分开人群,径直朝西廓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