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小掌柜》
1. 第 1 章
苏厌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
她的人生没有什么波澜,只有日复一日的打工。
不过,她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
工钱虽然发得不多,但吃穿都要好的,连交往的人也要好,从不浪费一点时间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穿越到一个弃女身上,反反复复死了好几次,还和一个男人绑定了生死。
现在的苏厌,只是个坊间缝缝补补、敲敲打打的手艺人,但确实祖上富过。
那时,江湖流传“北沈南苏”,说的是当时最显赫的两大工匠世家。
北方沈家,擅大木作与营造术,比如制造宫廷楼宇、飞檐斗拱,讲究大气、宏观、稳固。
而南方苏家,就是苏厌的本家,则以小器作闻名,专精于机械与器物。
苏厌记得,老家的百物舍内,仍摆有不少自家打造的精巧物什。
当然,还有蜀中唐门精于暗器,河东林家代代相传纺织术……各有秘传,百工争流。
随着朝代更迭,朝廷为巩固统治、兴修大工程,将江湖顶尖匠人纳入军器监。
不少技艺、器物与设计图纸成为朝廷资源,一些匠人也成了技官。
这是庙堂之高的部分。
江湖之远,是另一番景象。
一些匠户们的独门技法或原创设计,无律令庇护,因此,图纸被窃、创意被仿,甚至整门手艺被乡绅豪强霸占,都是常事。
苦主往往诉告无门,只得将这些愤怒与痛苦独自吞下肚。
这样的情况,让不少曾显赫一时的匠作家族心灰意冷,渐趋保守,也就此零落,一点点暗淡下去。
辉煌散尽。
如今的江湖上,只剩一些零星后人。
有的早早转了行,有的在街头表演,情况好一点的就开一个小小的作坊,为人缝补修理,打造箱柜。
苏厌也会跟着师父满镇跑,□□。有时人家尊称她一句“苏工”,她倒也满意。
平生接过最大的单,是为当地的王公贵女备嫁,打造凤冠霞帔和全套箱笼家具。
平日里,除了在铺子里帮忙师父干活,她爱吃镇北一家糖水铺的桂花甜酒酿。
一个寻常的傍晚,苏厌下了工,拉上姐姐来到镇北,照旧点了一碗桂花甜酒酿。
一口下去,花香伴随酒香,里头的丸子特别有嚼劲,苏厌幸福得扯着姐姐的衣角晃来晃去。
“姐姐,要是咱们家祖上的铺子还在,我们也做了老板,我就要完成两件事。第一件事,把我们家的技艺保存下来,把手艺传遍京城。”
“第二件事,就是在铺子旁边再开一家糖水铺子,每天喝甜酒吃丸子。”苏厌道。
姐姐温柔地笑笑:“你啊,怕是你有了两家铺子,就会有了副业忘了主业,成天都在喝甜酒吃丸子了。”
“才不会呢。”苏厌说,“我是想,以前祖宗们把手艺看得比命重,一代代传下来。但是,到了我们这儿却只能给人上门修修补补。我要是能把招牌重新立起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每天再吃酒酿丸子,就是加倍的幸福。”
姐姐摸了摸苏厌的头:“是否要重回祖宗时的风光,这我倒不在意。我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苏厌抬起头看姐姐,眼里光亮光亮的:“那就这样说好了,等我的工坊开张,旁边的糖水铺子姐姐来做掌柜!”
“好哇,这么早就把我也盘算进去了,苏掌柜!原来你是在这人才招募呐!”姐姐推了苏厌一把。
苏厌笑笑,又灌了一大口,幸福地靠在姐姐的肩头嚼啊嚼啊,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雪地里,周身冰凉,但缓缓睁开眼,却见有一丝春意。
这里是……湖边?苏厌挣扎着看清,自己正躺在离湖岸不远的地方。
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看见四周杂草丛生,柳絮飘飘,像是在城郊,但自己之前从没来过这里。
再定神,看到面前有一个男人。
他穿着青色细棉长衫,料子虽精致,但此刻已沾满泥泞与草屑,下摆也被湖水浸透了。
外罩的褙子松开,斜斜垮在肩上,露出里面褶皱的单衣。
头发散乱,几缕贴在脸颊边,他却顾不得扒开,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望着湖面出神。
苏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远远看着他。
没想到下一秒,男人竟毫不犹豫往水中一跃,连带着绳子迅速往水里钻去,紧接着,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也落了进去。
“诶公子你干什么!来人啊……唔”呼救声还没冲出喉咙,苏厌先感觉到一阵窒息,仿佛跳进湖中的是自己。
很快,苏厌又失去了知觉。
再一次醒来,依然在湖边,依然的周身冰冷,面前依然是那个男人。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苏厌醒来,首先疯狂呼吸空气,顾不得那寒冷。
眼看着那男人又要往里跳,苏厌这次学聪明了,拔腿就跑。
我离开这里,我跑得远远的,这次总不会再死了吧!
男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他回头看,只见一女子发疯似地往远处狂奔。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着了什么魔,也不想深究,他只想跳进去,求一死。
苏厌感到高兴,这次活得比刚刚要久,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然而,她看不到的是,身后的男人再一次跳了进去,她痛苦挣扎,又失去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苏厌已经有点绝望了。
她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扶住额头,小声喊道:“公子,公子,求求你,你先听我说……”
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姑娘,我帮不了你。”
“我不用你帮,你听我说,公子,你不能死,你千万别死……”苏厌吃力道。
男人摇摇头,不理会苏厌的话,径直跳入湖中。
第四次醒来。
苏厌真是感到有点烦了。
这次,她拼尽全力站起身,往前一奔,刚好跌倒在那男人脚下。
她双臂紧紧抱着男人的两条腿,说什么也不撒开。
“公子,你听我说,我说完,你再跳,可以吗!你总归是要跳的,不急着这一会儿吧!”苏厌趴在地上大声喊。
男人停下动作,死气沉沉,不发一言。他也不看苏厌,只是淡淡望着前方。
“珍惜生命,远离湖边,人生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有不开心的事情,你同我说,我听!”
苏厌全然不知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支撑她说出这番话的完全是求生欲。
男人依旧沉默,似乎并不想和苏厌讲话。
“我看您穿得这么好,肯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吧?命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好好的荣华富贵,你都不在乎了吗?”
这番话显然并没能劝下这个男人,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双腿挣扎,打算踢开苏厌,往那湖里去。
“图纸!”苏厌大喝一声,“你手里是不是攥着一份图纸?”
男人没理他,又要往里跳,她也顾不上了,奋力爬起来,狠狠扯住他绑石块的那绳子。
男人往湖里跳的动作突然收紧,腾空又落下,一个趔趄滑了一跤,看起来十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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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湖被打断,他转头,没好气地看着苏厌。
“你到底要干什么?”
“公子,我不是要救你,我是想救我自己。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手上那份图纸。”
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但却把图纸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不想让苏厌看到。
苏厌看他没了跳河的动作,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泥,又整理了下方才大动作扯歪的衣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已经看着你带着它跳了四次了。”她声音响亮,“更烦人的是,每次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死。”
男人一脸茫然,仿佛在听什么灵异故事。
“前几次我光顾着喊你,结果跟着你一起淹死。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你手上的是连机枢的图纸吧?”
连机枢的漕运闸口改良图样。
这是一套只用一个人就能同时操控三到五个水闸的机关系统,和传统水闸比效率大大提升,让朝廷在水运上省钱、省时、更安全。
苏厌心想,幸好我曾在书中见过这个图纸。
这样说来,这男人可能还是同行,从这个角度说不定能劝下他。
男人此时却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尖抬起,指向苏厌,微微颤抖:“为什么你会知道?”
苏厌一下没听明白。
连机枢结构早就普及使用了,这东西很难有人不知道吧?
她下意识答道:“公子你没常识吗?看你拿着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同行。《工部营造录》里写得明明白白啊!宝和十二年,工部郎中李大人所创,施行天下,惠泽漕运。”
听说这位李大人宅心仁厚,苦思多年,钻研出此物,功德无量。这都是话本戏文里一直传唱的。
男人的眼里掀起波澜:“伪君子!老贼!”
苏厌看出,这个男人显然并不赞同话本里流传的说法,他和这个李大人之间有些故事。
男人开口:“我不知道你如何知晓《工部营造录》的内容,这本书目前还在编撰,并未发行。”
“但,庄家祖上三代就开始研究连机枢,那图纸是庄家三代人熬了多少夜画出来的。姓李的仗着官大把东西抢了去,转头就成了他的功劳!”
庄家。苏厌有印象,但是印象不多。
记得《工部营造录》里,“庄氏匠户”几个字在某页角落被淡淡地提过一句。
她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请问公子,现在是哪一年?你是谁?”
男人答:“宝和十二年。至于我,庄鹤止,一个连自家图纸都守不住的废物,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苏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还和姐姐一起吃着糖水,一眨眼,自己竟然来到了前朝?
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姐姐怎么办?第二个念头是:我怎么回去?
再仔细回想庄鹤止这个名字,她确实有点印象,在野史的边角。
听说,庄家三代都是顶尖匠人,但一代比一代惨。
他奶奶手艺太好,但不肯把秘方交上去,被贬成了平民。
他爹给当地恶霸修宅子,完工后人家不给钱还反告他爹偷工减料,他爹就这样入了狱。
他爹死前给他的忠告是:“儿啊,你定要学会彻底低头。”
显然,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二十岁,他好不容易考入军器监干活,眼里却容不得沙子。
看到谁的设计不合规矩、浪费材料、思路不对,当场就怼。
而因为他确实有点东西,上头一直忍着没动他。
后来,他因偷盗工部图纸、私造禁器、与地方商贾私搭牟利,数罪并罚而下狱。
2. 第 2 章
关于他的下场,江湖上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在狱中被上刑,手骨全部被敲碎,生生痛死了;有人说他性子太烈,越狱时被乱箭射杀的;也有人说,他最后逃了出去,一不小心跌了湖,也就没人再去追究。
总之,都没落得一个好结局。
而现在,这个背着三代冤屈、一身本事却被逼到绝路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求死。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叫他什么?庄前辈?庄爷爷?总不能是……庄太爷吧!
没等她想明白,眼前猛地闪过一行诡异的字:此前循环为测试阶段,现已结束。绑定生效,同生共死,再无重置机会。
信息量太大,苏厌感觉有点眩晕。
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也没明白为什么会有这行诡异的字。
不过,她从刚刚的经历和这些信息里推断出,她现在和这个庄鹤止已经是一条命了。
什么历史真相,什么三代含冤,什么设计图纸,统统都不重要。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像刚刚那样一次次活过来。
他死,她就得死。所以,他绝对不能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苏厌连连摆手:“庄……公子,你今天不可以死在这里。”
庄鹤止冷笑:“这位姑娘,你可是还没睡醒?我死与不死与你何干?你走吧,不要在这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苏厌上前一步:“我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苏厌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但她的宗旨是,先稳住庄鹤止再说。
“……你究竟是谁?”庄鹤止问。
苏厌这才有空开始看自己,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现在的她确实和先前的她不太一样了。
她意识到,现在自己可能在别人的身体里面。
第二次濒死的时候,她在极冷情况下,脑海里曾经闪烁过一些画面。
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这姑娘本是江南一大织户的小女儿,自小体弱,得了种畏寒怪病,从小到大请了无数名大夫,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人却不见好。
家里也从最初的疼惜,渐渐变成不耐烦。兄长姊妹嫌她拖累家业,带来晦气,连下人经过她房间时也要埋怨几句。
大夫私下断言,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某年开春,母亲以去庙里求个安康为由,亲自将她带到城外山寺。
拜完佛,母亲说去后院给她讨碗热汤,让她在树下等着。
她等了又等,等到寺钟歇了,山雾笼罩下来,太阳落下山去。
那晚,她冷得浑身骨头都发僵,而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被遗弃在山野里,寒风刺骨,而对她这极寒之躯来说,这种死法无异于凌迟,一寸寸冷,生生钉入骨髓,一段时间后,她竟然感到全身滚烫。
最后,她望着那轮月亮,慢慢咽气。
苏厌从回忆里抽离,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唏嘘。
她重新理了理思绪。
如果庄鹤止死,她也会死,那么这段时间,苏厌得一直盯着他了。
这样也好,如果庄鹤止再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情,苏厌就可以立刻阻止。
毕竟,苏厌并不关心庄鹤止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不能死,她还要活很久很久,享尽清福,她还要回去找姐姐。
苏厌说:“我不是没睡醒,我也没有在说胡话。”她低头看了看这双陌生的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叫苏厌,我是江南刘织户家不要了的病弱女儿。我母亲把我扔在山里活活冻死,但我命硬,没死成。”
“我不想死,我想活。”苏厌认真道。
她说得斩钉截铁,纵使庄鹤止不相信,也并未打断。
“真也好假也罢。”等她说完,庄鹤止叹了一口气,“多亏你,今天我没心情死了。谢谢你,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庄鹤止认认真真把绳索收起来扔进湖中,再把那大石头移开,没看苏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走,苏厌立刻跟上。
他停,苏厌也停。
他回头,苏厌立刻摆出一副友善的样子,看着他。
“你到底要干嘛,我不是说了就此别过吗?”庄鹤止干脆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不耐烦地看着苏厌。
“不是我想干嘛,是这身体不让我们别过。”苏厌指了指自己。
看庄鹤止欲言又止,她把握时机又往前凑了半步。
“其实我太不明白,哪怕是一时失势,又何必走到寻死那一步呢?庄公子,你们三代人琢磨这个东西,你就真的甘心让你们那些辛辛苦苦的日夜被全部抹去吗?”
“如果,如果你什么也不做,任由世人捏造,那么很久之后,也许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嘴里,庄家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只是一粒灰尘,听客也就当真了。”
“可如果偏要在乎呢,哪怕只添一句真话。或许,后世的人再看你们时,就能少一分误解。”
庄鹤止有些懊恼。她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轮到她来教训我?
但她说得实在真诚,实在有道理。
庄鹤止听完,垂下眼帘,片刻后,继续向前走,步伐却比先前轻。
苏厌见他松口了,便又油滑起来:“庄公子,您也觉得我说得没错吧?”她眨眨眼,“您如此气质非凡,一看就是个官老爷,就发发善心,收留一个远房落难亲戚嘛。”
庄鹤止不为所动:“我爹入狱枉死,我娘病重,这位姑娘,你看清楚了,你要跟的不是什么官老爷,只是个自身难保、随时可能暴尸街头的废人。”
他见苏厌不吱声,以为她被唬住了:“如何,现在,你还想跟吗?”
苏厌根本不以为意:“想跟。”
庄鹤止愣住了。
想跟?
他料想过她震惊、退缩、或者继续讨价还价,但是没料到这样轻飘飘两个字。
他心头好像被扔进一根鞭炮,“啪”地炸了一声,但又迅速被自嘲掩盖。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图什么?就凭那几句似是而非的预测?还是那荒唐的同生共死?
“您就当多雇了个监理。我是真心想要帮您。”苏厌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他。
庄鹤止看了苏厌一眼。
她眼里没有开玩笑,只有一种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准备了一肚子冷言冷语,但最后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哼。
“不过,庄公子。”苏厌道,“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庄鹤止脚步没停。
苏厌放肆地往下说:“给我点事干,给我工钱,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最好附近能有很多好吃的……”
总之就是吃不了一点苦。
庄鹤止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就一个词:得寸进尺。
苏厌立刻噤声,话头一转:“其实也不用那么全,能吃就行。”
庄鹤止扔过来一句:“你真有用再说。”
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放慢步伐,默许了那个麻烦的人跟在身后。
傍晚,西廓舍。
苏厌和庄鹤止回到时,正门虚掩。
这是朝廷分配给庄鹤止的官舍,庄家有居住权,但是没有产权。
临街的是门楼,走进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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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是一个较为宽大的院子,但因为堆着庄鹤止的一些废弃模型和材料,略显拥挤。
正对着门楼的是一间堂屋,东西各一间卧房,角落还有个小小的厨房。
其中一间卧房有昏暗灯光,吵吵嚷嚷的,好几个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苏厌刚进门就听到亮着灯光的那件卧房传来呻吟声和咳嗽声。
等庄鹤止走近,尖锐的人声便刺了过来。
“哎呀鹤止,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是个音调较高、年龄较长的女声。先闻其声,再见其人,一个穿着暗红色褙子、头戴花簪的妇人掀帘走了出来。
她大约四十出头,皮肤白皙,左脸颊有颗痣,眉眼生得精明。
“你们又来干嘛?”庄鹤止没好气。
那女人这才看清庄鹤止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她表情一下变了,没有任何长辈的慈祥,只有打量。
她从头到脚扫了苏厌几次,挤出假笑:“这位姑娘是你请来照顾大嫂的?哎哟,你花那冤枉钱干啥,这家里还有你叔叔婶婶呢,堂弟又不用上工,也能来帮忙啊,干嘛找这些外人来呢?”
苏厌翻了个白眼。
庄鹤止往前站了半步,将苏厌挡在身后冷冷道:“婶婶有空在这儿说闲话,不如去帮点忙,我娘咳了半天,也没见您进去递口水。”
婶婶一下火冒三丈:“你和婶婶说话就是这个态度?”
“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我知道您图什么。”庄鹤止一点不留情面。
庄鹤止是庄家目前唯一一个在朝廷当差的人,虽说才正八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叔婶一家及其精明,平日里假模假样过来帮帮忙,实际啥也不干,只是在庄鹤止面前演戏,但要的回报不少,逢年过节、隔三差五就来要钱。
“鹤止啊,你堂弟马上要议亲了,这聘礼还差些,你做哥哥的,可不能让弟弟丢脸不是?”
“鹤止啊,你叔叔最近要做生意,急需银子打点,这关乎咱们家族,你可不能不管啊!”
“鹤止啊,我们找了个很厉害的郎中,他有独门秘药,就是价钱比外面的贵点,你也想你娘早点好吧?”
“鹤止啊……”
最难受的就是他娘也默许这件事。
多帮衬,别计较,都是一家人,这三句话是他娘说得最多的。
在庄鹤止的爹娘看来,亲戚之间没有大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凡事都是能帮就帮一把。
庄鹤止不肯,娘会开口教训:“那是你亲人,又不是仇人,何必这不要那不给的?他们这一生没什么出息,但也没干过什么错事缺德事,只是贪财爱财,找你要钱罢了,由他们去吧!”
庄鹤止不认可,但是太有孝心,不想和娘吵架。
听到外面的动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起身了。
帘子一掀,他叔叔背着手慢慢踱了出来。
他是个干瘦阴沉的男人,满脸的斑,眼皮耷拉着,开口就带着一股破门声:“鹤止,你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是我们一家子在这跑前跑后,你倒好,这么跟你婶婶说话,知道你婶婶有多寒心吗?”
“其实你要是真忙,说一声就好了,照顾大嫂我们还不是随叫随到的?”婶婶立刻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把我们当仇人似的,好好地一家人过成这样!”
一字一句,好像是说给庄鹤止听,实际是说给他娘听的。
庄鹤止气得肩背紧绷:“跑前跑后?屋里那油灯一看就是刚点不久,怕是你们前脚进我们后脚就来了,这就是您说的跑前跑后?”
“鹤止!”房里传出严厉的呵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3. 第 3 章
那是庄鹤止他娘的声音。
屋内又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哥哥,你欺负我们不要紧,但别惹大伯母生气呀,她又开始咳嗽了!”
苏厌心想,这一家子人简直把庄鹤止他娘狠狠拿捏了,说的话全是他娘爱听的,横竖都是他庄鹤止最不懂事、最不体贴家人。
正想着,苏厌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骨髓深处钻出来。
这感觉……该是这副身体原主所患的寒症。
苏厌看了一眼庄鹤止,只见他被气到双肩发抖,紧紧攥着双拳,欲爆发却又疯狂压制。
她明白了,庄鹤止的情绪波动正通过绑定反馈在她身上。
这可不行。
她冲进厨房,端起灶台上那罐药闻了闻,又出来举到叔婶面前:“婶婶辛苦了,我有个问题想请问婶婶,这药壶里煮的是什么?”
婶婶没正眼看她:“你谁啊?”
苏厌咳了咳:“我是庄大人新请的账房,专管收支。既然婶婶说这些事是您一手操持的,那正好。”她眼神诚恳,“您得告诉我这里头用了哪些药材,各几钱几分,我得好好记下,回头按市价给您报拨款子啊!庄公子向来清廉,为人正直,但该给的家用一分不会少的!”
叔婶一听,来了兴致:“那可是自然!这里面用的都是上好的参须、陈年川贝,还有御医流传出来的润肺密方。每日光是这一罐没有五两银子都下不来!”
苏厌点点头,突然手腕一转,将整壶药汤当众泼在泥地上。
“我怎么觉得您在骗我呢。”苏厌蹲下来,拿了根树枝把倒在地上的药渣拨弄开,“你看,参须一股萝卜味,川贝一捏就化了,是些面粉团子。”
说完,苏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御医水平不太行啊,虚假宣传,本来是个温补平喘的方子,硬是被他改成了寒凉生痰的毒汤。啊我明白了,老夫人刚才咳成那样,原来不是被庄公子气的,是因为喝了您这药。”
“原来你们每天忙来忙去,是忙着老夫人往阎王殿里推?”苏厌狡黠笑笑。
叔叔气急败坏:“你血口喷人!我们那是照着方子抓的!”
苏厌倒也不反驳,点点头:“没关系,既然这是你们照着抓的,那我们把账算清。萝卜三文一斤,您用了约二两,折零点六文。面粉团子算您五文一两,这里约三钱,折一点五文。”
“给您多算点,之后您再来,每次可以拨给您二点五文钱,多一文没有。”她抬头看着面前两人,笑得天真。
堂弟到底年轻气盛,听到这忍不住了从房里冲出来:“乱掺和什么!轮得到你说?”
庄鹤止往前一步,挡住了苏厌半个身子,狠狠瞪了堂弟一眼。
他到底是害怕大哥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悻悻往后退了一步。
婶婶见被揭穿,索性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没天理啊!累死累活伺候病人,还要被个外来野丫头污蔑!这房子要不是我们时常来看顾,早被狐媚子搬空了!”
“狐媚子说谁呢?”苏厌眨眨眼。
“狐媚子说你!”婶婶脱口而出。
苏厌笑开了:“哎,承认了就好。”
叔叔愣了,恼羞成怒,抄起手边一根杆子就挥过来:“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苏厌却比他快,举起那药罐去挡。
哐啷!药罐子碎了一地。
婶婶见势不妙,撸起袖子奔了过来:“反了你了!敢对长辈动手!”
庄鹤止眼疾手快,把苏厌往身旁一拉,还使了点小心眼,故意引得婶婶直直走过来,根本没有注意脚下的药渣,一滑,顺理成章摔了一个狗啃泥。
堂弟见爹妈受制,想偷袭苏厌,却被庄鹤止一脚绊倒。飞快地,庄鹤止拎起他,从大门扔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叔婶见自己的儿子被扔到门外,连滚带爬出去扶,还不忘骂几句:“看你们能横到几时!”
庄鹤止顺手就把大门关了。
院里重归寂静,只剩一地狼藉。
庄鹤止终于平复下来,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卸了力。
这时,他注意到身旁的苏厌不太对劲。
她抱着胳膊蹲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庄鹤止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你、你生气……我就冷。”苏厌冻得不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气了,或者你给我……拿件衣服。”
庄鹤止怔住。
同生共死?
是她所说的那件事吗?
庄鹤止觉得这种话十分荒唐,直到看到苏厌这副样子,才终于后知后觉。
但他仍带着疑惑,沉默转身,从卧房里翻出一件厚袄子,有些粗糙地披在她肩上。
又去灶下生火,动作麻利,把苏厌扶了进去。
安顿好苏厌,他先进了老夫人房间。苏厌听到有些责备声,又偶有压抑的咳嗽声。
几番进进出出,添炭、洗痰盂、换厚被子、更换帕子……一套事情,他做得沉稳而熟练。
直到老妇人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又来到苏厌身边,搬了个矮凳坐下。
沉默良久。
“苏姑娘,今晚谢谢你。”庄鹤止生疏地道出一句感谢,“不过,我希望你别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
看惯了他方才暴躁的样子,如此认真,苏厌还有点不习惯。
苏厌人生地不熟的,断然不可能出去皆他家的短:“你放心吧,我嘴巴可严了。你也别谢我了,要不是我实在冷得不行,本来不打算管的。”
“所以……”庄鹤止十分好奇,“我若死了,你真会死?”
“不然我做这些是为何?”苏厌把手伸向火苗,又收回来搓了搓,“你娘若真有事,你再气一回,我怕是要直接冻死。”
庄鹤止没说话,把一根柴轻轻推进火里。
火堆噼啪作响。
屋内一瞬间有些安静。
庄鹤止试探道:“你今日所说的有办法,是真是假?”
苏厌心想,就算不是真,也得说是真。
眼下这个情况,只有帮忙庄鹤止把图纸堂堂正正拿回来才是正事。
这事情一日不解决,庄鹤止就可能要寻死,到时候她也小命不保。
她斩钉截铁:“你放心,一定有办法!”
入夜,庄鹤止收拾了一件卧房给苏厌,自己和老夫人睡了同一间。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消耗太多精力,苏厌挨床就着,只不过脑子里很混乱,一直在做梦。
梦到爹娘,又梦到姐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厌的身体还没醒,但是脑子已经提前醒过来了。
她脑子里有个清晰可见的念头:庄鹤止……你可别又自己憋着,出去寻死啊!
就这样想着,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多亏你,今天我没心情死了。苏厌记得,从湖边离开的时候,他说了“今天”。他可没说,以后都不会去死。
苏厌反反复复,睡去又清醒过来,睡去又清醒过来,无比挣扎。
终于,不知哪里来的一束温暖的光,让苏厌脸庞有些发热。
她微微睁开眼睛,被阳光晃了一下。
接着,她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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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醒,坐起身子来,满屋找人:“庄鹤止!”
无人回应。
她火速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庄鹤止安然无恙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松了一口气。
庄鹤止听到响声,转过头来。
苏厌衣衫胡乱地披在身上,还顾不得穿整齐,就冲到他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身边并没有绳子、刀、锤子、石头等东西。
“你干嘛?”庄鹤止问。
“没藏什么吧!”苏厌问,伸手去拨他的衣服:“该不会里面藏了毒吧?”
庄鹤止吃了一惊,拦住她的手又把衣衫拉得更紧:“你别动手动脚的!”
“嘿嘿,没事。”苏厌笑笑。“我怕你又钻牛角尖,庄公子,请你以后心里别总想着去死,你就算不珍惜自己的命,也请你珍惜珍惜我的小命啊!还有你娘,她可不能没有你。”
她找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原本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现在醒过来,自己还在这小舍里,那就说明短时间内,自己确实是回不去了。
对苏厌来说,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有两个问题,第一,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天天和庄鹤止这么绑着,半点自由都没有,同处一舍本就不安全,自己这般貌美聪慧,简直太便宜他了。
第二,就是这寒症,除了被他情绪影响,有没有别的解法?
比如……如果自己足够开心的话,能不能抵消掉那种冷?
苏厌看向庄鹤止。
“庄公子。”她响亮地叫了一声。
庄鹤止没抬头,淡淡嗯了一声。
“有个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得试试。”苏厌走到庄鹤止面前。
“试什么?”庄鹤止问。
“试试我如果特别开心,能不能扛住寒症。”苏厌说,“我想过了,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万一哪天你又被什么事气得够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冻死过去怎么办?”
要是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庄鹤止始终是半信半疑的。但,回想昨晚她冻得受不了的样子,庄鹤止默许了。
“好麻烦。”庄鹤止道。
“不麻烦。”苏厌立刻开始行动,“你站在这儿,就保持你现在这个状态,别动,听我安排。”
庄鹤止站起身:“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中央。
苏厌指着院子中间的空地:“你站这儿,保持。”她推了推庄鹤止。
庄鹤止被她推得往前挪了半步,眉头微皱,但还是站定了。
苏厌自己则转身,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像要奔赴什么重要的考场。
她脚步迈得很谨慎。庄鹤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还披着那件厚厚的袄子,看起来十分诙谐。头发随意挽到脑后,午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地面上,她的影子正慢慢地、慢慢地远离他的影子。
走到巷子口,苏厌停下来,感受了一下。
她回头冲他喊:“你现在保持得不错啊!继续!”
不一会儿,她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
院子里,庄鹤止独自站着。
风穿过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吹得他听不见苏厌那边的声响了。
他计算着时间,眉头越蹙越紧。
迟迟没有听到她折返的声音,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厌?”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苏厌!”他的声音逐渐急促了。
但,依旧只有风声。
4. 第 4 章
昨晚的情景浮现了出来。苏厌……该不会是又冻倒在哪儿了吧?
但自己现在明明没有情绪波动啊。
他立刻往门口方向走去。距离苏厌最后出现的位置越近,他越紧张。
然而,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一股奇怪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体里游走、漫开。
并非那种身体接触带来的暖意,也不是体温的急促上升,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缓和,很松软、很平静。
是庄鹤止许久未有过的感觉。
他的胸腔长久以来都是空置的、冷的。
此时的温热,像是寒冷的冬天突然有人点着了他面前的暖炉。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又猛地停住脚步,按住心口,把自己从那种温暖中抽出身来。
是苏厌。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绑定。
但怎么会是这样的感觉?
庄鹤止循着暖意往前一探,看到此时的苏厌,正坐在巷口对面的糖水摊上,捧着一个粗瓷碗,吃得津津有味,周身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纯粹的为了食物而激动的快乐。
庄鹤止站在几步开外,一时无语。
恰好,苏厌又舀起一勺桂花酒酿,抬眼就忘见了庄鹤止。
他站在人流中,一言不发,身姿挺拔,与这嘈杂的市井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带了一点儿僵硬、恼怒。
她差点呛到,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心虚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立刻走过去堆笑:“庄公子!你怎么出来了?我正想回去呢!”
看庄鹤止盯着那桂花酒酿,她又解释:“其实这是有原因的……我是想试一下,人在特别满足、特别开心的时候,是不是对寒冷的抵抗力会增强!”
庄鹤止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奇怪的暖意还在,因为靠近她,更清晰了些。
他总感觉有很多想说的,又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那你觉得有效果吗?”
“有效果的!”苏厌试图蒙混过关,还把手里的勺子往前递了递,“桂花酒酿,我最喜欢的糖水,以前和姐姐隔三差五就要吃,你也试试吧!”
“说不定你试了,也会像我心情这么好,心情好了,我也能暖和点?”苏厌说。
庄鹤止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甜酒酿,沉默了几秒。
苏厌以为他会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没想到他接过她手里的碗,将那柄勺子拨到一边,在她吃过的地方,直接低头喝了一口。
热、甜、酒香、桂花香,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
苏厌有点惊讶。
他居然真的喝了?
庄鹤止开口,声音恢复平淡,“挺好吃的。”
苏厌道:“你看,你开心,我也开心,充分证明,确实有效果。”
“嗯。”庄鹤止转身,朝舍里走去,“下次再有新想法记得提前说,我不想再喊半天没人应了!”
这人真的很多事……苏厌这样想着,但还是追了上去。
这段时间,苏厌就在西廓舍住下了。
庄鹤止虽只是个正八品的军器监主事,却非闲差。
他不必每日上朝,但需按时应差,或是在监内核验图纸尺寸、监督工匠按规程制作、试验新器械性能、撰写工文簿册等,有时还要应对上官的临时差遣或质询。
偶尔也会被派去城外营坊盯工期。俸禄还不错,担子也不轻。
至于在西廓舍这处官舍内,庄鹤止划给苏厌一个类似外聘幕僚的权限。
苏厌的工作之一,是帮忙做技术文书与外联。
凡军器监中,未涉及机密的,庄鹤止经手项目的往来文书、物料清单、与其他衙门协作的条款,都由苏厌先过目。
其二,是旧案梳理与证据留存,这是苏厌自己要求的。
苏厌向庄鹤止要庄家连机枢设计以来的所有手稿,以及所有李大人经手过的图纸、草稿和实验记录。
原本这些材料庄鹤止不以为意,但自从李大人对他的设计强取豪夺,他才终于开始留意这些东西,并且试着收集起来。
她的对抗,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有次庄鹤止回来,扔了一箱旧图纸和文书在苏厌面前。
翻看那堆旧图纸,回忆渐渐清晰,庄鹤止想起来第一次向李大人透露这个设计,是在半年之前。
清晨,朝廷工部军器监东厢议事房。
工部郎中李大人李仁义的主位空着,其余人散等在堂中,三三两两地挨着。
东北角两个稍微年长些的,低声议论着昨夜新得的美酒,约着今晚在酒楼再聚一次。
靠门口的一位主事显然是没睡好,打着哈欠,有人问起,他便说昨晚又和第三房夫人吵架了,夫人发起火来把他被子扔下了井,不准他进屋,搞得他只能翻出一条薄被,冻了一整晚。
更多的人是一言不发在那站着,显然早已经习惯了李仁义这套每次朝会都要迟到,让所有人等的作风。
过了一会儿,李仁义姗姗来迟。
他年约四十五,身形清瘦,没有官场常见的富态,反而有一种清正廉洁的风骨相。
他着一身半旧的衫子,但仔细看看袖口,用料却崭新奢华。
“李大人好!”自由散漫的一行人见李仁义环视着四周走进来,纷纷往议事房中心聚拢、站好。
“嗯。”李仁义嗯了一声,中气十足,昂首阔步地登上主位。
他正襟危坐,看了一眼底下的人,没有拖泥带水:“前两天我碰到户部王大人,他告诉我,现在各项工程维护与人工成本连年攀升,已经不堪重负。”
底下一片安静。
“如今,朝廷漕运依赖大量人力和沿途闸口,维护与人工成本连年攀升。旧的闸口启闭缓慢,船队拥堵严重,运货运粮周期长,效率低,这批闸口从今年开始朝廷是要拨款换掉的。”
“如何提升漕运效率,这件事情由我们工部负责。敢问诸位同僚,有何良策?”
底下的主事们面面相觑,小声讨论。
不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提出解决之法,有的提议加征民夫,有的提议提高过往船只的闸口税,还有的更激进,说裁掉一批老弱闸吏,换一批更年轻的。
李仁义闭着眼睛,细细听着,时不时摸摸胡子,一言不发,显然对这些方案并不满意。
都是隔靴搔痒,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最重要的是,这些方案,和工部没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把问题甩到了其他部那里,完全投机取巧的做法。
几番讨论下来,现场并未产生有价值的解决方案,李仁义有些恼怒,让他们今晚好好想想,明早朝会再汇报。
结束后,李仁义回到官廨开始批阅文件。他前脚关上门,庄鹤止后脚跟了上来。
他在李仁义官廨附近徘徊,挣扎着到底要不要敲开这扇门。
几番考虑,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请进。”李仁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庄鹤止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推开门进去。
官廨不大,陈设简洁,一桌四椅一书架一兰花。
桌上摞着一大叠待批公文,庄鹤止进来,李仁义并未抬头,而是端坐案后,低头看一份摊开的公文簿册。
直到庄鹤止关上门,来到他案前,他才终于抬起头。
“庄主事啊,有什么事情要此时来见?”李仁义问。
“李大人,是关于今天朝会您说的,漕运改造之事。”庄鹤止秉明来意,“下官有一些想法。”
他将连机枢的图纸呈给李仁义,从头到尾做了细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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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
李仁义听得入了迷,庄鹤止发现他听到最后,双眼瞪得圆润有神。
“庄主事,我们这边坐。”李仁义一改刚刚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热情地邀请庄鹤止同坐,还沏了一壶茶,“还有几处,我不太理解,请庄主事指教一二,这里……”
他们从白天聊到傍晚,等细细讨论完,庄鹤止抬头一看,太阳已经下山了。
临走时,李仁义让庄鹤止将完整的图纸留下来,被庄鹤止拒绝。
“李大人,并非我不想留给你,只是这份图纸还存在问题。面对上下游水位因暴雨突然产生剧烈落差,传统闸口容易被冲垮,而我在连机枢中设置了一个安全锁,可以保证自动适应水压并且到合适位置自动锁死。只不过这一处计算复杂,下官暂未完成。”庄鹤止说。
“好,好。”李仁义若有所思道,“庄主事下去仔细研究,我等你的好消息,有什么问题可随时找我。”
三个月后,当庄鹤止在工部新发的《漕运革新条例》附图中,看到熟悉的连机枢结构,他瞬间恼羞成怒。
图纸被简化了,安全锁的设计也被替换了,署名处赫然只有“工部郎中李仁义”。
他火冒三丈,冲到李仁义的官廨,没有敲门就闯了进去。
李仁义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坐在案前。
“李仁义!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图纸!”庄鹤止的声音因为愤怒止不住地发抖。
李仁义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庄主事啊,来,别站着啊,坐下说吧!”他放下笔,抬眼看庄鹤止,“此话怎讲?这是工部集思广益,本官领衔改良的漕运设计,何来‘你的’一说?”
“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里向您详述,您居然做此等恶心之事!”庄鹤止双手死撑着案沿,毫不留情地痛骂。
“庄主事,年轻人有心气是好的,我非常理解。但是,你说这设计是你的,证据呢?谁能证明?是你那久卧病榻的老母,还是你那已经死了的父亲啊?”
庄鹤止如遭雷击。
李仁义这个小人……竟然如此低劣下流,甚至以父母威胁。
“你父亲是戴罪之身,你能考取工部,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你要想清楚,倘若这图纸真的是你呈上去,你能守得住吗?”李仁义笑笑,“只怕还未邀得功劳,就先惹祸上身了。我将其归于工部,这是在保全你们庄家的体面啊!”
“鹤止,你还年轻,前程要紧。”最后,李仁义叫了他的名字,送他“前程要紧”四个字。
庄鹤止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此刻,他攥着图纸的手越捏越紧,那种冰冷又愤怒的感觉卷土重来。
苏厌立刻上去制止:“停!庄鹤止,你是不是又忘了!”
庄鹤止一愣。
苏厌将他手中的图纸接了过来:“不要生气,不要激动,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住呢,我先把棉袄穿上。”
这句话有点好笑,庄鹤止一下松弛了很多。
“这里面是工部的公开图纸,是李仁义画的。另外还有一些项目资料,不知道能不能有所帮助。”庄鹤止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苏厌面前。
苏厌道:“好,我先研究一下。”
苏厌把全部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好,并且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分类、编目、建立关联。
等到她所有的材料都看了一遍,已经到了晚上。
庄鹤止服侍老夫人睡下后,轻手轻脚进了厨房,炒了两个小菜,又煮了一锅粥,端进苏厌的房间。
“有什么发现了吗?先吃饭吧。”庄鹤止把东西摆好。
苏厌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有从材料上挪开。
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在桌上翻找着,拿出好几份文件比对。
5. 第 5 章
“庄鹤止,你过来看。”苏厌对着庄鹤止招了招手。
庄鹤止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只见她先抽出了几份名册和匠籍记录,在灯下并排着展开。
“这里不太对劲……”她指尖轻点着那份名册,喃喃自语,“你看这里。”
庄鹤止凑近,见苏厌指着一个名字:“胡一手,这人是个铁器锻打匠,三个月前项目刚开始他就一直跟进,每一次签押单都有他的名字。”
“但从前几天开始,这个名字凭空消失了。”
她又迅速翻出几份同期其他项目的物料签押单:“同年,其他项目,仍然有他的指印。”
她抬起头看庄鹤止:“一个全程参与的大活人,其他项目还在做,唯独漕运改造项目没了他的名字。”
“胡一手……”庄鹤止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认得他!”
他激动地看着苏厌:“我记得这个人,我奶奶最早试做连机枢的木头模型时,链接处的铁扣和转动轴承,找的就是他。因为他和庄家是同乡人,锻造期间经常跑来我家,和奶奶一起研究铁扣的样式。”
苏厌很高兴:“也就是说,庄家最早的连机枢原型他接触过了!”
庄鹤止点点头,回忆又涌了上来:“不止。后来我父亲精修第二代设计,一部分木质结构换成了铁枢,也是请他打的样品。他那个时候闷头敲了三天,废了很多好铁,来的第四次我父亲才满意。”
“工部这个项目他从头跟进了,他打过也看过我家的初始图样,他一定知道这是出自庄家的设计。”庄鹤止道。
苏厌拿起笔在空纸上画了两条线,分别写上人证和时间线。
“我觉得,我们有两个突破口,因为任何创造都离不开两个最基础的东西,一是人证,谁参与了;二是时间,想法何时产生,何时改进,何时定型。”
她把纸上“人证”二字圈了起来:“胡一手就是这个人证。现在,我们还缺的是和时间有关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胡一手第一次替庄家打造东西是什么时候?两次打样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或者特别的、只有你们才知道的印记?”苏厌问。
庄鹤止闭眼想了想,再睁眼的时候,油灯的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他喜欢在他做成了的物件上点三个小凹槽,他说这样汇成三星,是吉利的意思。”
苏厌点点头:“我们得找到他,他是你重要的人证。不过不一定非要他急着出面指证李仁义,那太危险了。”
“找到他,最好是能问出庄家连机枢设计的细节,如果还能找到以前他依照图纸打过的零件,就更好不过了。”
第二天一早,庄鹤止去了趟工部衙门,辗转打听到胡一手干活的铁匠铺所在。
他寻过去一问,铺里的徒弟告诉他,不巧,胡师傅前几日刚请假,回老家嫁闺女去了。
回来后,两人在院里对坐着。
庄鹤止将铁匠铺带来的消息说完,开始收拾包袱:“我们两个一起去。”
苏厌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工部那边走得开?”
庄鹤止动作利落:“李仁义那边没什么要紧事,况且我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堵得慌。”
“但工期不等人。现在他们已经画好了最终定线图,正在呈批,很快就要开始征调民夫。”
“胡一手认的是庄家的人,可能有些旧事他要见了庄家的人才愿意开口。”庄鹤止说话间已经把两人的东西收拾好了,还不忘带上苏厌冷时穿的那套袄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就是,若苏厌孤身一人,途中又犯寒症怎么办?
这念头在他脑中闪过,自己都觉得荒谬。
当初在湖边,他只当苏厌是个江湖骗子,对那套说辞嗤之以鼻,如今竟开始担心起这种荒唐事。
真是离谱。
不过,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织户弃女,确实有点东西,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发现问题。
死马当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或许未尝不可。
收拾好东西,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朝城外驿站的方向走去。
到达庄家祖宅的时候,已经晌午。
庄家祖宅位于镇边相对安静的街巷中,是一栋复合式宅院。
虽然已经很久不住人,但从那厚重的乌木大门、衔接处锻造精良的黑铁、门上的青铜衔环等精致的细节里,依然能看出这座宅院曾经的辉煌。
太像了。
苏厌不禁感叹,像祖母的老宅。
祖母的老宅,是一个江南大院。
在祖母那一代,匠人们风头正盛,百花齐放。
要是谁出自匠人世家,都是要被高看一眼的。
舅舅姨娘们刚开始学手上的活计,便是在大院里,由祖母亲自传授。
祖母闻着刨花香气长大,后来,工匠技巧更精、工具更完备,她反而摇摇头,对舅舅姨娘们说:“不知道该说你们幸福,还是不幸福,你们的工具更多更好,技术同以前也不一样,只是,你们也闻不到纯正浓烈的刨花香气了。”
苏厌自小在祖母的老宅中长大,同姐姐整天你追我赶,跑上跑下,娘在身后火急火燎地喊着,她们也不听。
好不容易,娘把她俩逮过来,往舅舅姨娘旁边一扔,训道:“哪里也不许去,要专心,跟着舅舅姨娘学!”
苏厌不解,她问:“为什么要学呢,也许以后,我们都不用这些工具,也不用这些方法。可能以后没有连环锁,没有自鸣钟,未来总有适应那时的东西啊!”
舅舅姨娘们权当她是小孩子发梦,或者那时他们也年轻,回答不了苏厌这个问题,便一笑而过。
只有祖母会很认真地反问:“那,等厌儿长大了,祖母也不在了,是不是厌儿也不再需要祖母,不再记得祖母?”
每次这句话都能把苏厌惹哭。
她哇哇叫着,说祖母我学就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吓我嘛!
祖母把苏厌拉到身边来拍拍:“祖母不是故意吓你。祖母只是想告诉你,无论这世界上的其他人是否知道,但你要记得你的来时路。你替苏家记得,苏家就会一直在。”
这场景一下子把苏厌拉回小时候。
她突然很想祖母,很想姐姐,也很想娘亲,很想回去。
但是她回不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庄鹤止刚准备推门进去,心脏突然一阵疼。他反应过来,回头看苏厌,只见她眼眶红红的。
“苏姑娘,怎么了?”庄鹤止退回去问。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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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宅子让我想起了老家。”苏厌抹了抹眼泪。
庄鹤止只当她是刘织户的病弱弃女,看到房子触景生情,恨起了家里人。
刚好他也有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亲戚,便一下带入了进去:“别伤心,那种没良心的人会遭报应的。”
苏厌听了,点点头,在心里想笑又不敢笑。
庄家祖宅许久没人居住,两人在里头搜寻整理了一番,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更早期的设计图纸,或者一些画废了、作废了的东西。
庄鹤止将搜集到的少部分东西拍拍干净,心想原始资料很宝贵,能找到一些是一些,便也随身带着。
从庄家祖宅出来,他们朝胡一手的铺子走过去。
嫁娶现场,到底是热闹的。越走越近,那情景也变得全然不一样起来。
他们首先听到音乐声。
风将唢呐声裹起来,传遍了整个巷子。
接着是“咚咚锵”的锣鼓,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再近,就是嘈杂的人声,孩童的吵闹尖叫、女眷们叽叽喳喳或者时而爆出几声大笑、邻里相亲的吆喝声,一起涌来。
“借过借过,礼箱来啦!”
“快呀,快给新娘子让路,马上要到啦!”
“各位亲朋好友里面请!”
胡家铺面旁边就是胡家小院,苏厌走到院门口,满眼都是红色。
红绸扎成的大花球,一串串红灯笼,红色的“囍”字剪纸。
妇人的鬓边别着红绒花,孩子们手里的篮子装着红果子,帮工的腰间也系着红布条。
好生热闹,苏厌完全被这氛围感染。
她被吸引着往前走,差点忘了身后还有人。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回头一看,庄鹤止竟然被一群小孩子包围。
“哥哥,这个东西是什么啊?”一个小孩摸着庄鹤止工具袋里的黄铜圆规。
“哥哥,你为什么要把滑轮带在身上,你是不是偷我玩具车的小车轮了!”另一个小孩对他带着的滑轮感兴趣。
“哇,为什么我的镜子会被你这两块石头粘住啊!”那其实是两块磁铁,刚好那小孩身上的镜子也有一块区域有磁力。
庄鹤止身体僵硬,皱着眉头举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也微微红。
他看向苏厌,那表情好像在求救。
苏厌看着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怼天怼地的庄鹤止,连工部郎中都不怕,偏偏被这几个小孩子治住?
苏厌偏偏双手抱在胸前,像看戏一样站在原地。
直到庄鹤止表情越来越难看,以又想求人又不甘心的表情死死盯着苏厌,她才终于放下了捉弄庄鹤止的心情。
“好了,你们都听我说。”苏厌像个孩子王,直接走过去控场:“你们是不是很好奇哥哥身上都有什么东西啊!”
“没错!”孩子们大喊。
“那,你们来和哥哥姐姐玩个游戏怎么样,哥哥姐姐呢,现在进去藏在院子里,你们在原地数50个数,数完了之后,找到哥哥姐姐,找得到的话,哥哥身上的东西就全部送给你们!”
“好耶!”孩子们都很听话,马上开始捂着眼睛数数。
苏厌赶紧把庄鹤止往这边一拉,两个人蹑手蹑脚溜进了院子。
6. 第 6 章
胡家小院地方不大,但是挤满了人,平时见得到的见不到的亲戚,今天都到场。
庄鹤止脱了身,赶紧在人群中寻找胡一手。
不一会儿,他就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对着到场宾客作揖。
两人走到胡一手面前的时候,胡一手正准备往里屋走。
“胡师傅,且慢!”庄鹤止喊了一声。
胡一手听到胡师傅这个名字,就知道一定又是公事。
他很恼火,自己是走正规渠道告假了的,怎么我人都在老家,活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憋着气,但又碍于今天是个大喜日子不好表露:“两位,真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我女儿出嫁,有什么事情,等我休假完了再谈吧!”
庄鹤止没回应他的话:“胡师傅,李仁义大人向您问好。”
短短几个字把胡一手吓得不轻。
他鄙夷地看着两人,脸上又是嫌弃又是害怕。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别在这里,跟我来。”
带着两人进了一间无人的偏房,胡一手便直话直说。
“两位到底是为何而来,我已经退出,还想怎样?”胡一手想发怒,但想想面前这人提到了李仁义大人,高低也是个官,不敢放肆。
“胡师傅,您别生气,刚刚吓到您,不好意思。”庄鹤止一改刚才的语气,“其实,不是李大人让我来的。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您一定认识我的奶奶和父亲。”
胡一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眉头逐渐舒展开:“你是,庄家人?”
庄鹤止点头:“没错,我是庄家后人,我叫庄鹤止,如今在工部当差。”
胡一手轻松了不少:“哎呀哈哈哈哈,小庄啊,多久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今天来,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呢?”
庄鹤止笑笑:“其实,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您告假,贸然前来没有告知您,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为了漕运改造一事而来。”
胡一手的表情凝固了:“漕运改造……这件事我不清楚,我只是打样送货的,你不应该问我。”
“之前物料签押,一直都是您负责的,但最近,您却被除名,这到底是为何?”庄鹤止单刀直入。
“你也看到了,我最近要请假嘛,换其他人跟进,很正常。”胡一手摆摆手,准备往外走,“这是件小事,没有什么背后的原因,小庄啊,你别纠结这件事,我还要忙呢!”
庄鹤止拦住胡一手的去路:“胡师傅,您别走。这次漕运更换的最新系统,您见过的,您替我奶奶和父亲打过样的,您认识那是庄家的东西,对不对?”
胡一手道:“庄大人,您别让小人为难。我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做工的师傅,东西是谁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一声“庄大人”叫出口,刺痛了庄鹤止。
胡一手这是在提醒他,继续问下去,他有可能会给胡一手带来麻烦。
胡一手只是一个平凡生活的手工艺人,他经不起这样的麻烦。
“抱歉,胡师傅。”庄鹤止眼里黯然失色,“您去忙吧。”
胡一手叹了口气,走出门去,留下苏厌和庄鹤止在房间里,相看无言。
“要夺回那个图纸真的是没有这么简单。”苏厌感叹,“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设计最终无法被保全。”
“创造一个东西需要一个人的全部的心气和心血,但是拿走它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份权利,一个让大家都没有办法的规矩。”
“造一个连机枢,三代人都扑了进去。改进一个安全锁,你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计算、考量、测试。”
“但是有人要拿走,只需要签个章,同人喝几杯酒,再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如果你要追真相,会给同你一样境遇的人带来麻烦。”
“凭什么这些麻烦是由你们承担啊!”
苏厌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气得双肩直抖。
庄鹤止反而没有苏厌这么生气,也许他一开始就处处碰壁,到这一步也习惯。
“我们先走吧,看看还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庄鹤止说完,两人就往屋外走。
还没走出几步,屋内传来了啜泣声和争吵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觉得奇怪,大喜的日子,是谁在哭谁在吵?随即顺着声音跟了过去。
只见堂屋里,胡一手恼怒地大喝。
对面是新娘子,胡一手的女儿胡小妹,抱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在那抹眼泪,身边还站了几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女眷,低声安慰。
“都要嫁人了,还这么执拗!”胡一手拍了一把大腿,指着胡小妹埋怨。
胡小妹不说话,只是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默默掉眼泪。
苏厌偷偷从后方溜过去,来到一个女眷身边:“姨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女眷将苏厌悄悄拉到廊下,避开堂屋中央的争执,焦急地说:“这位姑娘,你也帮着劝劝胡师傅吧,那匣子真砸不得!”
她朝堂中正在啜泣的胡小妹努努嘴,眼中满是怜惜。
“你看到小妹手里的匣子没?那个啊,是她娘留下来的。她娘身子弱,去得早,临走前什么也没多说,就留给她这匣子,说是嫁妆。”
另一旁年纪稍长的姑婆这时也凑过来,抹了把眼泪,补充道:“她娘啊,早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但又实在心疼这个女儿,就自个儿寻了块老檀木,病了几年,就磨了几年。”
“疼得厉害时,也是摸着这个匣子睡的。那最后一层漆,都是撑着身子亲手刷的,刷完没多久就……”姑婆声音越来越小。
先前那位女眷忙接着说:“但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到了这办正事的时候,找不着钥匙了,打不开这匣子。”
“胡师傅五大三粗的,他哪里有这细心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让小妹把这匣子砸开,出嫁要紧。”女眷指了指那匣子,“小妹这才发疯似地护着,同胡师傅吵了几句,她说要是砸了,就把娘最后那那片心都砸烂了。”
说到这里,女眷瞥了一眼堂屋里脸红脖子粗的胡一手,语气无奈,似乎恨铁不成钢。
苏厌这才了然。
堂屋内,气氛紧绷。
眼看着两人又吵了起来。
胡一手急得额头冒汗:“吉时要误了!一个木头匣子,比你终身大事还要紧?你娘若在,也肯定要你砸了匣子赶紧把东西拿了,收拾妥当上轿!你只管拿给我,我给你砸!”
胡小妹死死将匣子护在胸口,硬要和爹犟:“不许碰!我不砸,我不走,您不要再说了!等我找到钥匙打开,我自然上轿!”
胡一手又急又气:“傻闺女!你娘疼你,盼着你顺顺当当出嫁!这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今为个死物哭成这样,才真是伤了她的心!”
胡小妹被胡一手那句“为个死物哭成这样”呛到了,这些年受的委屈狠狠决堤。
胡小妹站起来,先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胡一手,然后带着尖锐的哭腔吼道:“为了死物伤了娘的心?爹,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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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不知道,娘病着的时候,多少次盼着您多跟她说句话,可您呢?您不是在铺子里敲木头,就是拿着图纸琢磨到半夜!您何尝不是为了死物伤了她的心?”
简直当头一棒,胡一手脸色惨白。
“你个不孝女,敢这样说你老子!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娘、让你过上好日子!”
胡小妹眼泪夺眶而出,步步紧逼:“好日子?娘要的好日子,无非是有你陪,能和你说上话,你摸着良心说,把我娘晾在一边,成天不理她,就对着你那些东西,这算是什么好日子!”
堂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胡小妹剧烈的抽泣声。
胡一手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胡小妹抱着匣子,声音哽咽:“你总是这样的,你觉得东西坏了能修,锁住了就砸开,人就要顺着时辰走,什么人情都不管不顾。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其实最不懂娘的就是你!”
几个女眷赶紧把胡小妹往回拉,手晃荡着,让胡小妹别说了。
此话一出,场上安静许久,再没有人说话。
苏厌慢慢走向父女俩。她先是走到胡小妹身边,对那个匣子仔细端详起来。
锁的造型并非寻常的锁,是一个略呈扁圆、边缘收束的花苞型锁,锁孔藏在花萼的缝隙里。
锁身表面,沿着花瓣的弧度,刻着精细小巧的流水纹。
就是它了。
这纹样,这造型,她太熟悉了。
这叫“海棠同心锁”,是她的高祖辈的老祖母独创的款式,当年在江南的夫人小姐圈子里风靡过一阵。
这锁的巧妙之处在于,锁芯藏着三道连环扣,如果没有钥匙,还有一种解法,就是顺着锁身上纹路,用巧劲依次点开。
因为又雅致又巧妙,当时不少疼爱女儿的人家都特意订来做嫁妆锁,讨个好意头。
苏厌的那位老祖母因为这款设计被称为“江南第一巧手”,她首次将嫁娶之物变成闺中雅玩,在寻常女子的日常美学中加入机械之理。
也是从这个设计开始,市面上逐渐出现鱼、蝴蝶、麒麟、琵琶、灯笼、花瓶等式样的同心锁,铁器行当生出满城浪漫。
苏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想必匣子的主人,也就是胡小妹的娘,一定很珍视胡小妹。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开口:“胡师傅,胡姑娘,请先听我一言。”
两人同时看向她。苏厌的目光落在胡小妹身上:“若我没看错,这锁并非寻常锁匠所为。它叫海棠同心锁,锁芯有三重机巧,强行砸开匣子会永久损伤,再难复原。”
胡小妹闻言,抱紧匣子的手更用力了。
胡一手疑惑:“这锁还有讲究?”
“没错。”但苏厌没有详说自家渊源,只看向胡小妹,“你若信我,让我试试。我能不用钥匙、不损害匣子,打开它。”
胡小妹看出苏厌的自信。她缓缓将匣子交给苏厌。
苏厌接过,触手是熟悉的温润。
她屏息凝神,将第一扣轻轻一旋,又将第二扣轻轻一抽,最后,指腹往前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温柔。
锁开了。
一朵海棠自然而然地舒展开了花瓣。
胡小妹激动地奔了上来。
胡一手也愣在原地,他仿佛在那一刻,又了解自己的妻子一次。
苏厌轻轻取下锁,将匣子还给胡小妹:“看,完好无损。现在你可以亲手打开了。”
7. 第 7 章
闹剧终于收场,胡小妹上了轿,胡一手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眼里含着泪。
不知道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还是不忍看到那场面,他没有跟上去。
热热闹闹的人群退去,胡一手回头,看到苏厌和庄鹤止仍然站在屋里。
他面露无奈。
“多谢姑娘,这锁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不是你熟悉,今天就要闹笑话了。我这女儿,跟我一样执拗。”胡一手说。
“不客气,我也只是姐妹出嫁的时候偶然见过。”怕庄鹤止起疑心,苏厌随便编了个理由。
胡一手摆摆手:“姑娘客气了。既是偶然见过,也是缘分。眼下家里乱糟糟,我也累了,两位若无事,不如就此别过吧。”
苏厌和庄鹤止对视了一眼。
“胡师傅留步。”苏厌上前一步,“您知道的,我们专程前来,确实还有一事不明。那就是,您当初究竟为何不再接触闸口那个项目了?”
胡一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料到两人做了这么多,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拿到答案,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胡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纠结:“都是小事,何必再提?也许是我手艺不精,不合上头心意,也许是我其他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若真是手艺不精,我们不会多问。”庄鹤止平静开口,话里却带着分量,“您的手艺,庄家再清楚不过。最初定的首作是您,无故除名却无说法,这不合理。我们想知道真相。”
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追根究底,实在真诚。
胡一手望着两人,终于放松下来:“罢了。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我自己也只当是桩怪事,没深想。唉,其实是这样。”
“我负责制作的主要是闸口的承重轴承和巨型门闩锁扣,还有几处关键榫卯的木作。”
“做着做着,我就发觉不对。”
“他们从铁匠铺定这些轴承锁扣的数量,太多了。不是多一点点,是多出不少。”
“我心里犯嘀咕,就对着来取货的差役随口说了一句,这闸口需要用到这么多铁吗?按图纸不该要这个数啊。”
“那差役没接话,我也没当一回事。那之后,我就被通知不用再跟进了。”
庄鹤止问:“胡师傅,您说的按图纸,是按哪份图纸?”
胡一手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恍然大悟:“图纸……其实我没见过朝廷最终合用的那份。但我见过庄家内部的那些旧图稿。”
“我一直知道庄家有人在军器监任职,喏,像小庄你就是。所以这次漕闸工程,我看那些铁器规制,我理所当然以为,朝廷用的是你改良后提供的图纸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庄鹤止点点头,朝苏厌道:“胡师傅随口一问,差役听见,上报给主管此事的李仁义。他肯定立刻就会警觉,为何一个外围工匠知道准确的铁器需求,还能判断太多。”
苏厌接上话:“他定会查胡师傅。一查便知他与庄家有来往。”
“所以,”庄鹤止得出结论,“将你除名并非因你手艺,是因为你曾见过旧图纸,怕你无意中点破的图纸与用料的差异。”
胡一手之前权当是一件小事,现在总算明白了缘由。
“胡师傅,”庄鹤止再度开口,“既已说到这里,那我便再多问一句。此次前来,另有一事,您当年为庄家打制的连机枢粗样,可还有留存?”
胡一手闻言,摇摇头。
“这事儿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声音里带着歉意,“那些样品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苏厌追问:“一件都没有了?不用完整样品,某个零件,某个部位都行。”
胡一手摇摇头苦笑:“确实是没了,全卖了。”
胡一手有些欲言又止。
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却又觉得应该对这两个年轻人交代清楚。
“你们刚刚应该听说了,我内人前些年病得重,家里能当的、能换钱的,差不多都折腾出去了。那些样品,做工还算精巧,材料也好,卖了不少钱。”胡一手说。
庄鹤止问:“那您可记得,是卖到哪里,大约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很久了,五六年前吧,内人也走了快四年了。”胡一手努力回忆。
听到这里,庄鹤止没有继续追问具体的店铺细节。
五六年前,样品流入茫茫市井,如今再去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条线是断了。
“今日您府上大喜,我们叨扰已久,就不多留了。”庄鹤止道,“愿令媛今后美满顺遂。胡师傅,也请多保重。”
胡一手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只盼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才好。今日这些话,我就当从未说过,两位请自便吧。”
苏厌也微微点头,转身与庄鹤止一同离开了胡家。
走出巷口,喧闹的市井声再次涌来。
苏厌看到,正对巷子,胡小妹夫家门前,鞭炮碎屑铺满地,人声、笑声混杂着酒气,与这边相比,好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两人从城外回到西廓舍,已是傍晚。
整日奔波,也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便在巷口常去的糖水铺坐下。
苏厌照旧点了一碗桂花酒酿,悄悄看向对面的庄鹤止。
他一句话也没说,苏厌能感觉到他很疲惫,甚至有些绝望。
也许他在想:原来要证明这个东西是自己的,竟然这般艰难,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争,不如算了?只要能使天下苍生获益,这东西是谁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一股熟悉的寒意渗出来。苏厌知道那是寒症要犯的前兆。
她与庄鹤止之间那该死的“同生共死”又在庄鹤止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找了上来。
“庄公子。”她赶紧叫住他,道,“没事的。”
“这条路本就是难的。指望一天就掀开所有真相那才奇怪。”
庄鹤止点点头,算作对苏厌的回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可能觉得,图纸这东西,冠了谁的名,出自谁的手,眼下看来似乎没那么要紧。”
“但庄公子,你换个角度想。”
“现在,李仁义用的那份有问题的图纸,它可不是你的。他这是偷却没偷全,在外糊弄人,在内偷工减料,还自作聪明弄出一堆多的东西,以为人家发现不了。”
“这算什么?这叫又蠢又贪。最后闸口要是出了事,别人追溯源头骂的是谁?你就说,这口锅你庄鹤止,你们庄家,背不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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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了。是有人偷了你的东西,还糟蹋得面目全非,甚至可能用它来害人栽赃。你能忍吗?”
“你的东西,不能让他这么毁了。从这个角度想,你得争。”
苏厌越说越激动,眼里有火光,等着庄鹤止的反应。
好神奇的一个人。
在这普通人尊严卑贱如尘,巧工无名、巧思无主的世道里,她竟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东西,得争”。
“你说得对,得争。”庄鹤止掷地有声,“而且,你看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得知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有东西多出来了。”
她注意到,自己身体里的寒意因为两人开始集中精神说话而稍退。
“没错,那些多出来的铁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苏厌接话。
没等他们俩细细研究,讨论出个结果,身后突然扑通两声。
他俩还没来得及回头,嚎啕声先响起。
“鹤止啊,鹤止啊,我求求你了,你一定得救救大壮啊!”庄大壮是庄鹤止的堂弟,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叔叔婶婶。
这两人出现的地方,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原本还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听是这两人的声音,他们连头都没抬,当他们不存在,不慌不忙地把那糖水往嘴里送。
婶婶用膝盖小步挪到庄鹤止的正前方:“鹤止,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大壮吧!我们平时待你不薄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是手脚并用的,像只大扑棱蛾子,一边喊,一边拍自己胸口,又去拽庄鹤止的衣摆,动作幅度极大,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蹭了上来。
叔叔也不甘示弱,甚至越来越大声:“鹤止!你行行好!你救救他吧!你要是不管他,就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由于这是在巷口,他们动静又大,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苏厌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手指悄悄指指点点。
对街茶馆的茶客听到动静也探头出来了,但也不走近,就是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做叔婶的都给侄儿跪下了,得是多大的难处啊,他怎么这么狠心?”
“庄鹤止,是不是庄家那小子?听说他现在在军器监干活,看起来挺体面,怎么把长辈逼成这样?”
“旁边是他娘子吗?他娶亲了?没听说啊……”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叔叔婶婶很高兴,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庄鹤止猛地起身。
木凳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巨大一声锐响,现场哭嚎与议论瞬间消失。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叔婶,直接转身,把目光投向那几个说闲话的人。
“看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锋利。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下意识往后一缩,“没见过丑人多作怪?”
婶婶的哭嚎卡在喉咙里。
庄鹤止根本不给她接话的机会:“要跪要演,要逼死谁,轮不到在这巷口脏了别人的地方!”
他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一把拉起还没吃完糖水的苏厌:“你们两个,有事滚进来说。”
“走。”
说完,他攥着苏厌手腕,分开人群,径直朝西廓舍的方向走去。
8. 第 8 章
庄鹤止拉着苏厌进了院子,先是让她在院内坐下,然后进了老夫人的房间。
几番照顾安顿,他退出来,轻轻掩上门。
叔叔婶婶这时已经进了院子,看见大嫂的房门还没关上,刚准备开口嚎两句,引起她的注意,被庄鹤止一个眼神瞪得咽了回去。
“要是敢吵到我娘休息,现在就滚出去。”庄鹤止冷冷道。
虽然他对叔婶一家碰到了什么事情并不感兴趣,刚刚也没有细细听,但“救救大壮”几个字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当下这个局面,是他们有求于他,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话在叔叔婶婶听起来,就是庄鹤止松了口。
他们觉得,这回故意在外人面前闹,是赌对了,庄鹤止这个人到底还是爱面子,要在旁人面前树立个同亲戚相亲相爱、和睦相处的形象。
婶婶还没等庄鹤止坐下,便又往前扑了几步,一把抓住他的裤子:“鹤止,你救救大壮,他被绑架了!我就这一个孩子,我没他不行啊!”
庄大壮,苏厌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被庄鹤止扔出门去的那个瞬间。
仔细想想,这个堂弟倒也生得憨厚,个头高大,面庞圆润,表情木讷,初次见面,总容易觉得他是一个天真耿直愚钝的老实人。
只有庄鹤止知道,这人是一个心眼歪斜、懒惰成性、专“吸人血”的祸害。
他从小学艺不精,读书不成。
但他这个人并不是完全愚蠢,只是爱把小聪明用在钻研偷懒和占便宜上。
二十多岁的大汉,整日无正经营生。偶尔经人介绍,做点闲职,都因为怕苦怕累、手脚不净或冲撞人而干不长久。
他终日厮混,吃喝嫖赌,赊账记名最后都要说一句“庄鹤止是我哥”。
十多岁那年,庄大壮偷了家里祖传的一件花瓶去当,换钱与人斗蛐蛐,输了个精光。
庄鹤止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赌坊门口挨别人揍。
赌坊伙计看庄鹤止来,以为这个大哥要护着弟弟,哪想到,他一上来就在庄大壮头上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那次庄鹤止是真动了怒。
他甩下一句“我自己的堂弟自己管”,就把庄大壮揪回家,反手锁进了家里的杂物间。
庄鹤止去喝了口水便进了杂物间,解下腰间的皮带,对折握在手里。没理会庄大壮的鬼哭狼嚎,狠狠地一下下抽过去。
庄大壮的脸上、手上立刻浮起一道道红肿的棱子,嚎叫着想躲,被庄鹤止按着肩膀压在地上使劲抽。
那晚庄大壮哭得撕心裂肺,叔叔婶婶在外一直敲门,只差没有把杂物间的门给砸烂。
最后,庄大壮蜷在地上,像个蠕动的毛毛虫一样抽噎着求饶。
庄鹤止这才停下,把腰带重新系回腰间,手指都是抖的。
那晚,庄鹤止教训完庄大壮,推开杂物间的门。
那个时候他也还不到二十,把堂弟揍得伤痕累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出来时,父亲庄闻远站在院里阴影处看着他。
“打完了?”庄闻远问。
庄鹤止点了点头。
“你下手太重了。”庄闻远抬头看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声音带着威严。
“我知道。他偷东西赌钱,丢庄家的脸。我管了,下手就得重。”庄鹤止回复道。
没有展开过程,没有描述庄大壮的惨状,更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结果,并为此负全责。
“你叔婶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庄闻远叹了一口气。
“让他们敲吧,进不来。”庄鹤止声音平平淡淡,“门我锁死了。”
庄闻远皱眉:“你这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上下看眼前这个年青人。
“接下来,这个堂弟你想怎么安排?”庄闻远问。
“先让他养伤。等养好了,再送铁河庄去种地。”庄鹤止说,“我会亲自送。叔婶那边,我会去亲自说。”
庄闻远有些震惊。
儿子身上有种近乎野蛮的但又异常清醒的掌控力。
他是可以自己制定规则的人。
父亲看了他半最后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庄鹤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里头庄大壮还在抽抽,声音已经哑了。
他甩了甩手腕,骨头咯哒轻响了一声。
然后转身,回自己屋。
门一关,外头什么声都静了。
那晚上过后,家里再没人敢当他是个孩子。
庄大壮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没学乖。
二十多岁那次,庄大壮险些闹出人命。
他在外头与人争娼妓,争不过,竟半夜翻墙去人家房子里放火。
好在火刚燃起来没多久,他就被打更人逮个正着,火扑灭得快,没有人伤亡。
苦主扬言要把庄大壮送官究办,是庄鹤止亲自押着他,登门磕头,赔尽笑脸,又掏空了大半积蓄,才将这件事压下。
那夜回家后,庄鹤止不像从前那样恼羞成怒了。
他只是冷静地抬头看了院中跪着的庄大壮一眼,走到柴房拎了根手腕粗的木棍。
庄大壮害怕得在地上直爬,叔叔婶婶也尖叫着上前想挡。
庄鹤止没理,挥着那木棍就砸在他右腿上。
庄大壮叫得撕心裂肺,几乎要痛晕过去。
庄鹤止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拎一条狗一样把他扔了出去。
这条腿,叔叔婶婶后来请了大夫来医治,但到底落下了毛病。
自那以后,庄大壮走路便有些跛。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长记性。
听到婶婶这句话,庄鹤止轻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我为他补窟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他那次放火之后,我就已经不再管他了,你知道的。”
“鹤止,我知道我这个孩子,他不成器,他没出息,只会给你惹祸。你就当他是条狗也好……我求求你了,你帮他最后一次吧,好不好?”婶婶声音颤抖,快要哭出来。
庄鹤止依然不为所动。
叔叔这个时候已经看不下去了:“庄鹤止!你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
他唾沫星子往庄鹤止这边喷:“是,你爹以前是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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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你现在也出息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帮衬不了你,你就恨不得一脚踢开!”
“大壮是不成器,可他也姓庄!你倒好,见死不救,你心怎么这么黑啊?”叔叔说完,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痰。
苏厌见状上前半步,挡在了庄鹤止与叔叔之间。
“两位,先别急。”
苏厌瞥向老夫人卧房的方向,那里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翻了个身。
闹出这么大动静,该惊动老夫人了。
苏厌明白,庄鹤止很为难。
一头是屡教不改的堂弟和步步紧逼的长辈,另一头又是重视家族体面、盼着儿孙和睦的老夫人。
他可以不理会叔婶的谩骂,却不能不顾及母亲的心愿。
如果因为今日之事,落下个冷血名声,又惹得老夫人伤心动气,病情加重,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婶婶:“您这样哭,除了伤身子什么也说不明白。既然是来求救,总得让人知道救的是什么,该怎么救吧?您总这样不明所以地撒泼打滚,旁人看起来就是在为难庄公子啊。”
虽然很轻微,但苏厌仍能感觉到,老夫人翻身的动作停住了。
婶婶抹了把脸,狠狠瞪了庄鹤止一眼,这才抽噎着说:“是……是大壮身边一个常跟着的小子跑回来报的信。”
“都怨大壮他前几日,这不是之前从鹤止你这又拨了点钱嘛,他就又去赌了。你知道的,这小子就是运气不好,又给输完了,还把裤衩子也押在人家那里。那他本来就还不上,他就偷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后来那帮赌坊的人,就追着他讨债,他慌着往回躲,结果在城西牌楼那儿,跑得太急,一头撞上了那个陈老爷家的公子!轿子都差点给撞歪了,里头陈公子的茶泼了一身。”
“大壮身边那小子说,陈少爷当场就不乐意了,让人摁住了大壮,还骂他混账东西。”
婶婶说到这里,又气又急:“这傻孩子!他一点不告饶,还指着人家鼻子说你敢动我试试?知道我哥是谁吗?我哥是庄鹤止!军器监的庄鹤止!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那小子说,本来这些事情一码归一码,但那陈少爷一听庄鹤止三个字,突然表情就变了。”婶婶回忆道,“怎么说……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好像在打什么主意的表情,忽然就捂着怀里叫起来说,我的玉呢?我祖传的宝玉呢?刚才还在的!”
“大壮根本就没偷他的玉啊!但他指着大壮就喊,肯定是你!光天化日,假装撞我,实则偷我传家宝玉!好你个贼子,仗着有点名头就敢当街行窃!来人啊,给我把这贼押回府里!”
“他们就这样把大壮绑走了!”婶婶又哭哭啼啼,“临走前,陈少爷专程让那小子来报信,说你去告诉那姓庄的,他弟弟偷了我的玉,要么,三天内把原模原样的玉送来;要么,就带着五千两现银来赎人!”
“鹤止啊!”婶婶又扑过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先前得罪过那位陈少爷?要是你们有什么过节,你自己去把话说开行不?该赔罪赔罪,该了结了结!可大壮他是无辜的啊!他再浑,也是替你遭了这无妄之灾!”
9. 第 9 章
“替我遭这无妄之灾?”庄鹤止冷静地看着婶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却让激动大喊的婶婶一下子收敛了。
庄鹤止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恕我直言,婶婶,你刚好搞反了。”
“那姓陈的若真与我有过节,直接上门寻衅,岂不更方便?分明是您儿子莽撞惹祸在先,他大可以把您儿子乱棍打死,是因为我,才留了庄大壮一条命。”庄鹤止道。
“你……”叔叔憋了一口气在心里,但碍于儿子还在别人那押着,不敢发作。
庄鹤止继续道:“这回,我能救,但我不救。”
叔叔冲上来,狠狠一把扯住庄鹤止的袖子,又被甩开踉跄了一下。
没等站稳,叔叔就指着庄鹤止鼻子骂:“你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你今天敢说这句话,往后就别再叫我一声叔,我大哥要是还活着,也要被你气死不可!”
提什么不好,非要提他那早早离世的父亲。
庄鹤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没等他俩反应,他一步跨到墙边,抄起墙角的一根门闩,抡起来就直接劈在两人身侧的方桌上。
桌上的茶壶、杯子炸裂,碎片四溅,水和茶叶也泼了一地。
婶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叔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
庄鹤止一言不发,握着那根门闩,指着门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滚。现在。
叔叔嘴唇哆嗦,扯着吓傻的婶婶一起跌出门槛。
他们前脚刚出去,庄鹤止后脚就“砰”地关上了门。
门闩也被他重重插回原位,那声音闷闷的。
苏厌攥紧了衣服,看着庄鹤止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苏厌并不清楚前朝那段往事的具体细节,更不可能知道庄鹤止的父亲究竟遭遇过什么,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与江湖间模糊的传闻,都能说明那绝不是什么善终。
“父亲”二字在庄鹤止心里,是最深、最脆弱的禁忌和软肋。
苏厌看着庄鹤止的背影。
刚才那一下砸得太狠,院子内现在一片狼藉,桌子裂了,碎瓷片混着茶叶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苏厌想,她来这儿也有一小段日子了,见过庄鹤止生气、冷脸、同人较劲甚至骂人,也没见过他真抄家伙动手。
这是头一回。
苏厌把几片最锋利的碎瓷捡起来,放到一边。又拿来扫帚,把地上的碎渣和茶叶扫掉,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接着,她舀水,点火,把铁壶放上炉子。水开后,她拎着壶出来,看见庄鹤止还在原处。
她倒了杯热水,走过去,递到他手边。“喏,喝杯水吧。”
庄鹤止接过来,没喝。他声音很低:“让你见笑了,苏姑娘。但你别问,关于我父亲,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知道。”苏厌答得很快,“我也没想问你这个。”
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老夫人房间的方向,小声说:“只是……你真不救?”
她不清楚庄大壮究竟多混账,但她清楚,一门之隔,老夫人什么都听见了。
庄鹤止可以对叔婶狠绝,可对生母呢?
他能忍心让老人家听着儿子见死不救,在里屋煎熬一整夜吗?
“我关过他,也打断过他的腿。每一次,不管我下手多重,心里其实都清楚,夜里父亲总会来见见我。”
“他不骂我,只是问我,想清楚为什么非打不可了吗?打完了,后面怎么安排?那时我做的事,无论对错,都还有个人看着,担着。”
“现在没人来问了。那我管与不管还有什么分别?我有点累了,也有点想我父亲了。”庄鹤止说。
苏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绪她懂。
接下来的几天,庄鹤止如他所说的那样,完全没理会这件事。
他将自己整个人投进监中事务,忙着筹备起云州玲珑鉴宝会。
这鉴宝会是州府牵头、三年一度的盛事,名义上是让各地藏家与匠人展示奇珍,切磋技艺,实则是为京城挑选贡品。
说白了,云州的大官小官们,都想靠这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显摆自己地盘上有钱、有宝贝、能人还多。
办好了,功劳簿上记一笔,说不定就能往上升一升。
一旦办砸了,就是当众打脸,丢官罢职都可能。
鉴宝会之所以落在他们所在的窑坊镇,一是这里水陆码头俱全,商贾云集,办得起这等烧钱的场面;二是因为此地自古手工业发达,能工巧匠辈出,也有前朝古墓遗址,民间挖宝、藏宝、鉴宝的风气盛,底子厚。
庄鹤止是军器监监造,此次专责督办鉴宝会器物甄选、真伪鉴定及陈设安保的差事。
哪些宝物能登堂入室,摆在什么位置,如何确保它们从入库到展出的万无一失,由他拍板或核准。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赶到窑埠司衙门听各方回话。
窑埠司日常协调镇内水陆运输、稽查货物。
如今承办鉴宝会,各地宝物、匠人、物料靠水陆运送,此处就成了统管调度、处理紧急事务的地方。
由于窑埠司临河而建,那漕帮管事的来得最早。
来人捧着水路图,说话嬉皮笑脸、拐弯抹角:“庄大人,鉴宝会是咱们镇上天大的光彩,弟兄们跑船押货,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就是……”他凑近些,“这码头泊位调度,还有货的进出的时辰,能不能多关照关照咱们自己兄弟?”
漕帮这批人话里是两个意思:一是想多占好时段、好泊口,把其他家排挤开;二是暗示,若庄鹤止愿意给他们行方便,手续费自然也好商量。
庄鹤止眼都没抬,手指点着:“卯时三刻,东二、东三码头,泊你们漕帮的船。其他时间,泊官船和外地有州府批文的货。时辰、泊位,改不了。”
说完,他摆摆手:“本官按章程办事,该漕帮承运的,不会多也不会少。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拿着文书去州府申诉。”
那人听完,只好赔着笑离开。
各路商人也开始试探。
这些人路子野,门道多,不直接递名帖,只辗转托中间人拐弯抹角地递话。
他们话也说得好听:“不劳烦庄大人破例,只求指点一二,咱家那尊三彩马,摆在哪处更衬景?”
这些庄鹤止一概不接。
他让苏厌去回话:“宝器陈设,自有规制,不因人而异。一应用料,皆由州府统一采买,账目存档,以备核查。”
碰了几次壁,那些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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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便换了更隐蔽的法子。
有人试图贿赂看守库房的小吏,想趁夜偷偷给自家东西换个靠前的号;有人在货箱做手脚,内里暗藏玄机,夹带私货,想塞些东西一起混进去。
这些伎俩,大多在苏厌带着人一遍遍筛检时便被识破,连庄鹤止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按章程处置了。
除此之外,苏厌这个监理,还得管理一些琐碎的事情。工匠的吃食、值守护卫的换班,车夫运送宝箱进场,她都要亲自过眼。
不过,这期间,那位陈少爷的骚扰也没断过。
他专挑些上不了台面的恶心事来给庄鹤止添堵。
有时是庄鹤止清早出门,发现西廓舍大门上被人泼了一滩腥臭的鸡血,还混着几根黑毛。
有时是苏厌夜里核完账,发现门缝里塞着几张画了王八的纸。
还有时,不知是谁、从哪里找来的几个孩子,连续几天蹲在西廓舍门口,整晚玩闹,扯着嗓子唱些外人教的歪调子。
这些事情虽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像苍蝇一样围着转,令人烦心。
其实,陈少爷这么做,无非是想时时提醒庄鹤止:你堂弟庄大壮还在我手里,什么时候来赎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鹤止对此真就视若无睹。
他找人做的那一切,庄鹤止根本都不放在眼里。
他搞出那么大阵仗,庄鹤止当他是跳梁小丑。
本来就郁闷,更憋闷的是,他手里那个人质庄大壮,非但没把庄鹤止要挟住,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
庄大壮被关在陈家一处偏院里,起初还闹过两回,挨了几顿不轻不重的收拾后,也就彻底不闹了。
毕竟,他别的本事没有,主打的就是好吃懒做、饭量惊人。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嚷着要酒要肉,点心果子不断,上菜上慢了,就嚷嚷着:“饿死我算了,我死了,我大哥也不用来了!”
陈少爷原想着,绑了这个大壮,可以拿捏庄鹤止的把柄,结果请回来一个胡吃海塞的混球。
家里值点小钱的东西都被庄大壮顺手摸走了不少,碗砸坏了好几个,窗户被捅烂了好几扇,他还打翻烛台,差点又惹出一场火。
陈少爷每天气得肝疼,对着下人大骂:“这姓庄的一家都有病吧?这叫什么事?我绑了个祸害回来,庄鹤止那边屁动静没有!老子这儿快被这饭桶吃穷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终于有一天,陈少爷实在憋不住了。
他灌了半壶闷酒,越想越窝囊。
凭什么啊?庄鹤止稳坐窑埠司,风光筹办鉴宝会。他那草包堂弟庄大壮,在他这儿都好吃好喝当起了大爷,合着就他一个人里外不是人,倒霉透顶。
庄鹤止不来找他?
行,那他就自己去找庄鹤止。
他带着几个平日里横行的狗腿子下人,也不坐轿,就这么气势汹汹、满脸涨红地直奔窑埠司去。
一路上,行人见他面色不善,纷纷避让,还在背后窃窃私语:这陈家大公子又怎么了?平日里不见他做成什么正经事,倒是三天两头瞧见他被这个气、被那个欺,没个消停。
到了窑埠司门口,他不等通报,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差役,扯着嗓子就吼:“庄鹤止!你给我出来!别他妈躲在里面装死!”
10. 第 10 章
苏厌正在后院库房外的空地上,清点一批刚运到的器物。
她手里拿着清单,正指挥两个杂役分类摆放。
门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叫骂声穿透前院传来,她侧耳听了两句,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能听出这人喝了酒,一副破锣嗓子。
她猜测,该是那偷偷摸摸,每天搞些恶心人小动作的那个人吧。
“你们继续,按单子分好,别混了。”她对那两个杂役吩咐道,又朝不远处的衙役头目打了个手势,朝前院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衙役头目会意,立刻点了两个人,按着腰刀跟着苏厌,往前院赶去。
赶到前院,她总算看清了那个张狂大喊的人。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一身行头看起来价值不菲,恨不得把我家有钱四个字贴在脑门上。
可这身打扮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料子太好,反而衬得他身形有些松垮。他整个人浮躁又狼狈,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暴发户硬充风雅人士的尴尬。
他衣襟上还沾了点酒渍,此时此刻,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酒意,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司里,虚张声势,喊到高处有点破音。
苏厌看这个人的样子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位公子真是好兴致呀,一大早就喝酒,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我们这里可不是酒楼戏园子!”
陈公子身边的狗腿子先狐假虎威了一番:“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敢拦路?你进去通知那个姓庄的,就说陈显贵陈大公子来了,叫他赶紧出来迎接。”
陈大公子,苏厌一听心里有数了,这不就是那个绑了庄大壮的少爷吗。
原来他竟然这么沉不住气,没等到庄鹤止去府上赎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真是架子不大,一点官也没有。
苏厌身后一个衙役往前一步:“休要在这里放肆,对苏监理放尊重点。”他不屑于动刀,直接狠狠指了那狗腿子一下。
苏厌摆摆手,示意无伤大雅,继续道:“原来是陈少爷,有失远迎。庄大人最近很忙,没有闲工夫理会乡野琐务,您请回吧!”
乡野琐务,话里话外不就等于说自己是个地痞流氓吗?
陈显贵咽不下这口气,也没理会苏厌,而是直直往里冲:“你给我滚开,我要找姓庄的!”
身边衙役见状赶忙拦了上去,又因为陈显贵只是莽莽撞撞四处找人,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不好拔刀,用身体和手臂牢牢封住他的去路。
任凭陈显贵如何冲撞,几个衙役都把他稳稳架住,边说:“陈公子,请留步!”
苏厌低头笑了笑,给衙役交代了句“先别让他进来了”,然后转身往里屋庄鹤止所在的方向走去。
庄鹤止此刻正在窑埠司内厅的签押房内审阅一批鉴宝会的安防文书。这时,苏厌轻轻推开门进来了。
“庄公子,陈显贵来了,在门口大闹,冲着你来的。”苏厌往外头指了指,“这次也不准备管吗?”
庄鹤止低头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一个字没说,但是苏厌已经听出了他的心声:真麻烦。
没等庄鹤止回复,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就盖了过来。
苏厌原本背对大门,双手正撑在两扇门上试图合拢,结果身后那人猛地往她身上一撞,腰部突然受力,她两手一滑,整个人顿时直直朝前栽去。
庄鹤止一个箭步冲到苏厌身侧,伸出左手轻轻一抄,再往上一带,把她提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他右脚踢起,正好踹在准备挤进门来,一身酒气的陈显贵胸口。
“哇!”
陈显贵闷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门外的台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这一脚让他酒醒了大半。
庄鹤止看苏厌站稳了,将苏厌往身后轻轻一推,自己挡在了签押房门前。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陈显贵和陈显贵旁边忙着搀扶的狗腿子们,道:“私闯官衙,冲撞命官。把你们家少爷抬走。再敢近来我就按土匪论处。”
陈显贵晃了下脑袋,捂着胸口站起来:“姓庄的,你别以为顶个官帽,就能在老子地盘上横!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堂弟另一条好腿也给敲折了!”
庄鹤止笑得轻松:“随便你吧。最好是敲折了另一条腿,再把两只手也给断了,直接扔到大街上去乞讨,这样以后也省得来我这儿烦心。”
陈显贵愣在那里:你是他大哥还是他仇人啊?
“你你你别以为假装不在意,我就真干不出来,我现在就回去把他废了!”陈显贵说。
庄鹤止抬了抬手:“请便。”说完就准备关上门。
陈显贵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没好气地说:“行,你庄鹤止有种!我这次丢的是鉴宝会右侍郎大人亲自点名要瞧的九河灵璧,老子就绑来这么一个废物,又丢玉又丢人,真是亏大了!”
“最好你这会彻底办砸!你庄鹤止也跟着倒大霉,那才叫痛快!”陈显贵忍不住咒骂道。
庄鹤止的手停在半空中。苏厌也注意到了陈显贵说的话。
原来,陈显贵丢的那个玉是这次鉴宝会的其中一个展品。
如果单单是庄大壮自己闹出的偷窃赌债,庄鹤止大可以不管,任他去吃苦头。
但如果丢失的是九河灵璧,这件宝物还被右侍郎亲口点名过,事情就彻底变质了。
陈显贵看出了庄鹤止的迟疑,立刻洋洋得意起来:“怎么样,怕了吧!我都说了,做人别那么横,到时候还得来求我!”
苏厌见庄鹤止皱了眉头,知道此时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寻常挑衅滋事那么简单。
九河灵璧。苏厌有印象,接手筹备时她拿到资料,匆匆瞥了一眼,这个宝物已经上报过,但一直没有送来。
没想到还没运送过来,就已经遗失。
苏厌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庄鹤止也是。
你陈显贵可以诬陷是庄大壮偷了这块玉,也不是没可能自编自演自导这场戏。
你藏在自己家,咬死就说是丢了,难道谁还能去你家翻个底朝天不成?
陈显贵看他们俩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反倒是来了劲:“你俩别一副我在骗人的样子!我告诉你们,那玉要不是真丢了,我有一万个办法绑走庄大壮,还用得着编这理由?”
“而且,老子告诉你庄鹤止。”他趾高气昂上前一步,鼻孔差点瞪到庄鹤止面前:“是不是你那废物堂弟偷的,我一点也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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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因为根本不重要。”
“老子现在就说是他偷的,又如何?我家里的下人全听我的,你要多少人证就有多少人证。”
“云州官渠重修那五千两的工程,要不是你死死按着,硬扛着要层层上报核对,早他妈落进我陈家口袋了!你断我这么大一柱财路,真当我能咽下这口气?”
“你让我陈家不痛快,我就要闹得你鸡飞狗跳,让你这鉴宝会办砸,让你卷铺盖滚蛋。”陈显贵叉着腰,一副“老子就是要讹你,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苏厌听懂了,原来陈家和庄鹤止早就有私仇,就算没有庄大壮去闯祸,也会有其他事情找上门来,庄大壮这件事不过是个导火索。
陈显贵最后伸出三根手指,在庄鹤止面前晃了晃:“我这里有三条路给你选!”
“一,你现在就给我拿出五千两现银,算是你给我们家赔礼道歉,玉的事也就不麻烦你操心了。”
“二,你厉害,你自己去把真玉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这鉴宝会就等着烂尾吧!”
“三,你继续横,啥也不干,那咱们就耗着。看是你先被州府问责,还是我先把你那堂弟给打死!”
陈显贵说完,死死盯着庄鹤止,看他做何反应。
庄鹤止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有点烦,又像是觉得无聊。
“哦。”他平淡开口,“原来是记恨官渠那档子事。”
“陈显贵。”庄鹤止道,“可能你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太清楚外面的事。你出来闹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掌管河道修缮的刘主事上个月因为吃了不该吃的回扣,刚被罢了职?”
“正在风口上,你敢找我要五千两?这五千两,我敢给,你敢要吗?有人问起,你如何解释由来?”
“听说刘主事以前也沾手过官渠的账,你猜,我要是现在去找他聊聊,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会不会把你家那些年里应外合吃回扣的烂账倒得一干二净?”
陈显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至于鉴宝会。”庄鹤止语气更淡了,“你尽管闹。闹大了,州府派人下来查,第一个查的不是我,是你陈家。玉在你家丢的,人证是你家的人,你现在还跑来威胁主办官员。你说,上头是会觉得我办事不力,还是会觉得你陈家特别可疑?”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陈显贵一眼。只见陈显贵愣在原地,有些发怵,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啥也不懂还非要闹的孩子。
“苏厌。”他侧头低声说,“辛苦你去把今年展品的清单目录找出来,连同陈公子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官渠和如何让我卷铺盖走人的话,一起整理个概要。晚点我拜访李大人顺道给他看看,让他心里有个数。”
“好。”苏厌答应得干脆,立刻转身进屋,看都没看陈显贵。
庄鹤止又对陈显贵道:“还有事吗?没事就回吧。陈公子酒还没醒,你们送送他。”他示意身旁的衙役。
他正准备转身,又回过来道:“至于庄大壮,既然你坚持是他偷了玉,那就请你把他看好了。玉找回来之前,他少了一根头发,我都只能认为是你陈家伤害重要证人,想要灭口销赃。”
说完,他也转身进去关上门,把陈显贵晾在原地。
11. 第 11 章
无论如何,面对陈显贵的威胁,气势不能输。
等到陈显贵终于走了,苏厌这才在房里开始复盘起来:“九河灵璧,当真是右侍郎大人点过的?你准备不理会吗?”
她并不着急,只是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庄鹤止。
苏厌看出来了,他不是那种说不管就真的不管的人,从最后那几句话就能知道,他心里还是有那个堂弟一席之地的。
庄鹤止好像听出了苏厌的意思,嘴硬道:“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救庄大壮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事事顺陈显贵的意。他越想让我焦头烂额,我越不能让他如愿。”
“好好好。”苏厌连连点头,“但遗失的展品要怎么办?看陈显贵那样子,确实不像是在说谎。”
庄鹤止若有所思:“我们还是得找找那块玉,否则,鉴宝会这边不好交代。”
“你打算怎么找?”苏厌追问,“若是他们自己贼喊捉贼,玉早藏严实了。若是外人偷的,要从哪里入手呢?”
“先从陈府查起。”庄鹤止说,“陈显贵蠢,但他爹陈万金不傻。若真是栽赃,玉多半还藏在府里某处。他既然来窑埠司提了这回事,我便以协查贡品失窃的名义,带人进去看一眼,他们不敢硬拦。”
庄鹤止想了想,欲言又止:“……刚好也顺着这个由头,把庄大壮从他们手里弄出来。”
苏厌笑笑,立刻明白了:“你想用协助官府查案的名义暂时提人?”
“嗯。”庄鹤止不情愿地点头。
苏厌又想起什么:“但如果真是外人偷的呢?总要有个找的方向。赃物出手要门路,当铺黑市,或者几家和陈家有旧怨的,是不是也得留意?”
“陈府那边,我带两名州府来的差役同去,以示公允。”庄鹤止起身,“其他的你去查。先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分头行事。”
庄鹤止点了两名州府来的差役,径直去了陈府。
陈万金倒是客客气气迎出来,话里话外都是家门不幸和管教无方,一副处事圆滑的老狐狸的作态。
搜检自然也没有什么结果,陈府上下口径一致,玉是一个多星期前,陈万金带去城外别庄赏玩时,在路上遗失的,他当时也回去找过,但没找到玉的踪影。
庄鹤止带人把陈府角角落落看了个遍,确实没有藏玉的痕迹。庄大壮倒是被他顺势带了回来。
回到窑埠司的时候,苏厌不在司里,应当是出去调查了还未回来。庄鹤止沉着脸,灌了口茶,心想:我这边走进死胡同了,苏厌,你可得查出点东西来。
苏厌走出窑埠司,没急着往哪去,倒先拐进了街角常去的糖水铺。
午后人少,她要了碗桂花甜酒酿,慢条斯理地享受着。
忙了大半天,总算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老板娘端着托盘过来收拾邻桌,瞧她一眼,擦着手笑道:“苏姑娘,你今天气色不大对,眉头拧着呢。怎么了,是我家今天的糖水不好吃?”
苏厌咽下嘴里的丸子,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哪能啊,你家糖水全镇最好吃。”
苏厌心想,令我苦恼的事虽然不能往外说,但趁此机会打听打听也未尝不可。
她顺势叹了口气:“哎,其实我是碰到难事了。我上阵子去郊外踏青,把家里长辈一件顶要紧的祖传物件弄丢了。怕是被人摸去,流到见不得光的地方了。我怕家里长辈过问,正苦恼着呢。”
“老板啊,我初来乍到的,也不熟咱们这儿,您说,像这样的东西,会不会落在哪家赌坊暗庄里?或是镇上有没有那种,不能明着说的黑市路子?”苏厌眨眨眼睛问。
老板娘左右看看,来到苏厌这桌坐下:“你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人摸了去了?哎,看你孝顺,我给你支个招。赌坊暗庄嘛,这些我说不准,但是你要是想打听寻常人不知道的消息,倒是有个去处。”
“窑坊镇南边住着个方七娘,是专门做消息买卖的。三教九流都有她的眼线,码头扛包的夜里打更的,或者走街串巷的街边卖糕点的,保不齐都替她打听过消息领过她的铜钱。江湖上大小事情,她多半都知道。”
老板娘直起身:“这人神出鬼没,没人见过她的真容。不过,你要找她倒也不麻烦,你先去镇上的刘记酥饼铺买两个红豆馅儿的酥饼,然后趁饼还热着赶到流芳茶馆,点一壶碧螺春,茶上来后,把其中一块饼掰开放着,壶盖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安心喝茶就行了。”
“你这样摆好了,要是有人来你桌上,那就是她愿意见你,接了你这活。要是等上一天都没人理你,你喝完茶直接走就是了,也不惹眼。”
苏厌默默记下,等听完,碗里的甜酒酿已经凉了。她两口喝完,向老板娘道谢,还多付了几文钱。
她起身前,老板娘特意叮嘱:“刘记酥饼铺的红豆酥饼好买,但赶到流芳茶馆需要点儿时间,苏姑娘可得赶快点儿,要是饼冷了,那方七娘就会认定你的事根本没有多紧急,也就不会接了。”
苏厌从糖水铺离开,径直去了刘记酥饼铺。
好在现在不是饭点,排队的人不多,她很顺利地就买到了两个红豆酥饼。
那油纸包一拆开,香气就扑了出来。
这家铺子红豆酥饼的香味不单单是甜,更带着一股炒得沙沙的红豆的特有的醇厚,混着烘透了的酥油和奶脂的味道。
饼子本身也是酥到骨子里,苏厌只捏着油纸轻轻一碰,金黄的饼皮就脆脆地炸开往下落。
拿到手的那一刻,苏厌口水忍不住咽了咽。
早知道这么香,若不是急着赶去流芳茶馆,高低也要给自己买两个。
她把红豆酥饼藏在外衫内层的暗袋里,贴着中衣暖着,接着马不停蹄赶到流芳茶馆。到门口时,她大口喘气,伸手进去一摸,不错,还是热乎的。
午后的茶馆,来喝茶的人不少,一楼已经坐满了。
苏厌边观察着四周边慢慢走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叫了一壶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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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照老板娘教的,把其中一块饼掰开放好,又在茶上来后,将壶盖倒扣在桌上。
苏厌环视四周,来来往往好些人,却没见到这个方七娘的影子。
因为等人没其他事情做,苏厌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已经喝完了一壶。“伙计……”苏厌正准备再叫一壶茶,刚抬手,就将身旁一个孩子手里的木偶扫落在了地上。
“姐姐,不好意思!”那小孩看着水水灵灵,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圆脸,一双杏眼,梳着双螺髻,因为撞到了苏厌,正连连道歉。
苏厌站起身来,替她捡起木偶:“没关系的小朋友,是我碰掉了你的木偶。”
正准备归还,那小孩竟然用极富魅力的成年女人声线在自己耳边说:“苏姑娘,二楼听竹雅间,茶已经给你备好了。”
苏厌的动作停在原地。
她抬眼看去,那确实看起来是个孩子,天真圆润,还对她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笑了笑。
“对了,我的红豆酥饼也记得带进来,捂坏了或者放凉了,我可不认。”眼前这孩子往前凑了凑,伸出小手一把抓过那个木偶,又换回小孩的声线大声道:“谢谢姐姐!”
小孩说完往听竹雅间走,苏厌也不犹豫,带上红豆酥饼就跟了过去。
推门而入,室内茶香袅袅,一把陶壶正在小炉上发出“咕嘟咕噜”的声音。
窗边背对她站着一个身影,正是方才那个孩童。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张孩童面孔,可周身气质已截然不同。
方七娘示意苏厌坐下,先一步把那红豆酥饼接了过来,一口咬下去,十分享受地咀嚼着。
“嗯!老刘家的酥饼吃了这么多年,味道真是一点没变过,红豆馅儿也实在,一个饼一半都是馅儿!”她火速吞下了一个,又咽了口茶顺了顺,一只手肘支在椅靠上,掌心托着侧脸,看着苏厌。
苏厌先开口:“方掌柜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一定知晓我的来意。”
“你是为了一块玉。”方七娘接话,“九河灵璧。”
“这是陈万金家的传家宝,也是镇上鉴宝会的其中一个重要展品。七天前在城西通往别庄的官道附近遗失。陈家少爷大张旗鼓去你们那闹,还私底下扣了庄家那个傻大个,想把水搅浑,我说得可对?”方七娘笑盈盈地望着苏厌。
苏厌点头:“全对。方掌柜消息果然灵通。”
“其实,此番我来,是想请问方掌柜,玉的下落,可有什么线索?”
方七娘没有回答,伸出一根手指:“这个问题,十两。”
苏厌没有犹豫,将一堆碎银子放在桌上。
方七娘先是反问:“你们一定已经去过陈府了,他们怎么说?可搜出了什么?”
苏厌摇摇头:“一无所获。陈府上下咬定玉在府外丢的,不在府内。”
“他们没撒谎。”方七娘道:“玉确实不在府内。不过,陈万金对你们确实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