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快速浏览着,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
“张主任,这些……”
“周永年交代的。”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那些钱,都是通过他经手的项目洗出去的。名目是咨询费、技术服务费、海外考察费。实际上,每一笔都进了陈达运的口袋。”
林默深吸一口气。
三千万。
这还只是初步核实的数字。
“陈达运那边……”
“还没有动。”张国明看着他,“但证据已经够了。周永年的口供,加上这些银行流水,再加上账本里的记录,足够对他采取组织措施。”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问题是,他是省长。动他,需要中央批准。”
林默沉默了。
他知道。
陈达运不是江南,不是刘志远,更不是周永年。
他是正省级干部,是青北省政府的一把手。
动他,不是省纪委能决定的。
“张书记那边怎么说?”
“龚平书记已经向刘坤宁书记汇报了。”张国明说,“刘书记的意思是,先稳住,等中央的意见。”
林默点点头。
“那我需要做什么?”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些情况。陈达运如果真的涉案,那影响的就不是一个案子,而是整个省政府的运转。”
林默听懂了。
张国明这是在通过他,向方政传递信息。
在陈达运可能落马的情况下,方政作为常务副省长,将面临巨大的机遇和挑战。
“张主任,我明白了。”
张国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小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乱。”他背对着林默说,“你要稳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稳住。”
林默郑重地点头。
离开纪委办案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淡。
但风暴,正在逼近。
第二天上午,一切如常。
林默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文件,照常给方政送茶倒水。
但在走廊里遇到陈达运时,他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快了一拍。
陈达运穿着那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到林默,他还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小林,最近工作怎么样?”
林默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谢谢省长关心,挺好的。”
陈达运笑了笑,背着手走开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即将被调查的人,此刻还在若无其事地关心下属的工作。
这就是官场。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
“纪委那边有新消息。”
林默心中一动。
“中央的批复下来了?”
方政点点头。
“下来了。”
林默等着他继续。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上午,中纪委的人到青北。”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中纪委。
这意味着,陈达运的案子,已经正式升级为中央督办的大案。
“老板,那陈省长那边……”
“今晚,他应该还能睡个好觉。”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之后,就难说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
明天,又将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上午九点,省政府办公大楼。
一切如常。
陈达运的办公室里,灯亮着,门虚掩着。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他正在伏案批阅文件。
林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省委那边的某个会议室里,中纪委的人正在和刘坤宁、龚平他们开会。
他在等。
等那个注定会来的消息。
九点二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默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几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年轻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步伐整齐。
他们径直朝陈达运的办公室走去。
林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敲了敲陈达运的门,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
但那种安静,让人窒息。
林默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三分。
九点二十五分。
九点三十分。
陈达运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九点三十五分,门开了。
陈达运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中年男人和几个年轻人。
他的脸色平静,步伐稳健,甚至还在和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但林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到电梯口时,陈达运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
那目光里,有留恋,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一片死寂。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达运,走了。
那个在青北省政坛屹立不倒十几年的人,那个被称为“铁腕省长”的人,就这样被带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就像肖政言,就像江南,就像刘志远,就像周永年。
他们都曾经高高在上,都曾经不可一世。
但在纪律面前,在证据面前,在组织面前,他们终究只是一粒尘埃。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坐下,拿起那份始终没看进去的文件,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平静。
陈达运被带走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省城。
到时候,会有多少人震惊,多少人庆幸,多少人害怕,多少人睡不着觉?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