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方政右手边的,是某央企的副总,五十多岁,说话很有一套,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合作的诚意。
坐在方政左手边的,是省发改委主任周毅,今晚的陪客之一。他和那位副总聊得很投机,不时低声交流几句,看起来关系不错。
林默注意到,方政对周毅的态度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晚宴九点结束。林默陪方政回到住处,确认领导没有其他安排后,才打车回家。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
林默洗了把脸,坐在床上,又拿出肖政言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纸很普通,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A4打印纸。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
林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信封塞进一本旧书里。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平静。
那个人,是谁?
他想到了陈达运。
肖政言是他的秘书,他是肖政言的贵人。如果肖政言手里有什么东西,最有可能交给他保管的人,就是陈达运。
但陈达运是省长,是一省之长。如果他涉案,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省纪委能处理的了。
他想到了张鸿飞。
张鸿飞是省政府秘书长,肖政言的顶头上司。两人共事多年,关系密切。如果肖政言有什么把柄,张鸿飞是最有可能掌握的人。
但张鸿飞对他一直很客气,虽然偶尔敲打,但总体上还算关照。如果张鸿飞真的是那个人,那他的敲打,就有另一层含义。
他想到了王涛。
王涛今天给他送信,看起来是帮忙,但谁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王涛和肖政言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吃饭。如果王涛是那个人,那他今天的举动,就是在试探。
林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的问题。
周三早上七点,林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纪委张国明。
“小林,有空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凛,但语气依然平静:“好的张主任,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向方政办公室。
方政正在看文件,听他汇报后,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不要说。”
“明白。”
八点四十,林默准时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门口。
张国明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快秃了,金黄的叶片铺满院子。
张国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见林默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张国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肖政言的案子,有新进展。”他说,“昨天晚上,他开口了。”
林默心中一震。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张国明翻开面前的笔录,“但有一条,和你有关。”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他说,他被带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
林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那封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信里说了什么?”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但怎么回答,很有讲究。
他想起方政昨晚说的话:“到那时候,你就说,你收到过一封信,但不知道是谁给的。信的内容,你看了,但没看懂。”
“信里说,”林默缓缓开口,“永安镇的案子,比我想象的深。刘小军手里有一份东西,不是肖政言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我认识。”
张国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个人是谁?”
林默摇头:“他没说。”
张国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真的没说?”
“真的没说。”林默迎上他的目光,“信上就这么几个字。您可以自己看。”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张国明。
张国明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还给林默。
“这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
“方省长看过。”林默如实说,“我收到信的当天下午,就给他看了。”
张国明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小林,”他说,“肖政言这句话,你品出什么了吗?”
林默想了想,说:“他在提醒我,有一个人,比他知道的更多,藏得更深。而且,那个人我认识。”
张国明点点头。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他在给你留后路。”
林默心中一动。
“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查到了你头上,这封信就是你的护身符。你可以说,你早就知道肖政言有问题,但他没告诉你那个人是谁,所以你没办法举报。”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的一封信,背后竟然有这么多层意思。
“张主任,那您觉得,肖政言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张国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说:“能让肖政言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开口的人,一定对他有某种制约。可能是恩情,可能是把柄,也可能是共同的利益。”
“如果是恩情,那这个人应该是他仕途上的贵人。肖政言说过,他当年能当上秘书,是因为一个人帮了他。”
“如果是把柄,那这个人手里应该有肖政言的东西。肖政言是省长秘书,知道的事太多,如果有人掌握了他的什么秘密,他确实不敢开口。”
“如果是共同的利益,那这个人应该是某个案子的参与者,和肖政言有利益输送。”
张国明听完,点了点头。
“分析得不错。”他说,“但有一点你没说到。”
林默等着他继续。
“这个人,”张国明看着他,“可能就在你身边。”
林默心中一震。
就在他身边。
谁?
王涛?张鸿飞?还是方政?
不,方政不可能是那个人。
方政是从财政部空降的,和肖政言没有历史渊源。
张国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小林,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肖政言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案了。它牵扯到的人,级别越来越高,关系越来越复杂。有些人,可能连我都动不了。”
林默认真地听着。
“但有一条线,我一直没想明白。”张国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肖政言为什么要帮刘小军?他和刘小军非亲非故,图什么?”
林默想了想,说:“图刘小军手里那份东西。”
“对。”张国明点点头,“但那份东西是什么?能让省长秘书甘愿冒险的东西,一定非常致命。”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意。
“肖政言把信留给你,也许是在告诉你,那份东西,可能和你有关。”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和他有关?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