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从证据链上看,周建国交代的情况和之前的资金流向能够相互印证。特别是郑永年那二十万,时间节点太巧了,不像是偶然。”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的分析,而是问:“张国明什么态度?”
“他说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需要省纪委或者您们几位高层常委领导定调。”林默如实回答。
“但他把材料给我,意思是让您心里有数。”
方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政府的夜灯已经亮起,将整个大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我侧面打听过,郑永年这个人,在财政厅干了二十多年。”方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业务能力强,人也低调,我一直觉得他是可用之才。”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默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方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
“这份材料,先放我这里。”他说,“纪委那边如果有什么新进展,及时告诉我。”
“明白。”
林默正要退出去,方政又叫住他。
“试点办公室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
“办公场地已经协调好了,人员名单正在走程序,下周可以正式入驻。”林默说。
“徐雨晴同志的手续,人事处那边还在办,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方政点点头:“抓紧。”
林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汇报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方政的表情。
说到郑永年时,领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林默觉得不安。
他想起王涛说过的话:“方省长是从财政部下来的,在部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能这么平静,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有数就好。
林默回到自己办公室,看了看表,五点二十。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白天积压的文件。
八点半,他关掉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方政办公室的门窗,然后下楼。
周一上午八点半,省政府七楼东侧会议室。
省政府办公厅党组会议准时召开。
林默虽然不是党组成员,但因为涉及综合二处的干部调整议题,被通知列席。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九个人,秘书长张鸿飞,五位副主任,人事处长,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还有记录员。
林默坐在靠墙的记录席,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学习传达省委近期文件精神。
张鸿飞亲自领学,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不时停下来强调几句要深刻领会、要结合实际贯彻落实。
其他人或认真记录,或若有所思,偶尔有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林默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副主任王涛坐在张鸿飞右手边,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其他几位副主任,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时不时抬眼看看张鸿飞的脸色。
第二个议题是研究几项常规工作,无非是公文流转效率提升、值班制度完善之类的事务性工作。
几位副主任先后发言,提了些意见建议,张鸿飞一一回应,最后形成几条决议。
林默注意到,每次张鸿飞说话时,其他人都听得很认真,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偶尔有一两个人想补充什么,也是等张鸿飞说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秘书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就是办公厅,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等级森严。
一把手定了调子的事,下面人只能执行,不能质疑。
第三个议题,人事处长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关于综合二处干部职务调整的建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林默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人事处长开始宣读:“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考察情况,拟提任综合二处副处长林默同志为该处调研员,正处级。”
“林默同志任职年限已满,工作表现突出,特别是在永安镇调研期间表现优异,符合提拔条件。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建议党组研究同意。”
宣读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鸿飞清了清嗓子:“各位发表意见。”
沉默。
王涛第一个开口:“林默同志确实表现不错,方省长对他也很认可。但调研员这个岗位,毕竟是正处级待遇,他刚担任秘书工作不久,是不是……可以再观察观察?”
林默心中一凛。
王涛这话,表面上是再观察,实际上是在帮他。
他太了解张鸿飞的作风了,如果没有人先提出一点不同意见,张鸿飞后面就不好力排众议了。
果然,另一位副主任接话:“我也觉得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不是说他不优秀,而是步子太急了,对年轻干部的成长未必是好事。毕竟,秘书工作本身就有特殊性,需要一段适应期。”
又一位副主任说:“我同意。林默同志是人才,这个大家都认可。但人才更要爱护,不能拔苗助长。”
几个人先后发言,意见高度一致,不是反对提拔,而是建议缓一缓、观察观察。
林默坐在记录席,面不改色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
但他在心里快速分析着,这些人,是真的觉得他提拔太快,还是在配合张鸿飞演一出戏?
张鸿飞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各位的意见,都有道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默同志的组织关系,一直在办公厅。他的成长进步,是办公厅的事,也是我们党组的事。”张鸿飞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疾不徐。
“方省长用他,是信任我们办公厅的干部。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支持自己人,那以后办公厅的干部,还怎么到领导身边去服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维护林默,实际上是在维护办公厅的利益。
而且,他特意提到方省长,等于是在提醒在座的人,这是领导看中的人,你们不支持,就是不给领导面子。
刚才发言的那位副主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点头说:“秘书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张鸿飞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林默:“林默同志,你本人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