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将那本边缘磨损的报告轻轻推到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林默”两个字旁边敲了敲。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这份报告,我看了三遍。”方政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第一次是在财政部,当时青北高速项目报上来申请中央资金支持。”
“第二次是来省里上任前,我把近几年省里的重大决策材料都过了一遍。”
“第三次是三天前,从永安镇回来之后。”
林默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耗时最长、投入心血最多的成果之一,也曾是把他拖入漩涡的起点。
此刻被新任常务副省长如此郑重地提起,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的数据测算,比交通厅设计院做的还要精细五个百分点。”方政翻开内页,指着用红笔划出的几个段落。
“特别是这段关于山区段施工成本的风险弹性分析,你设想了三种不同的地质条件,分别给出了造价浮动区间和应对预案。这在常规的可行性报告里很少见。”
林默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从部委空降的领导,会关注到如此技术性的细节。
“当时想尽量考虑周全。青北山区地质条件复杂,如果只用平均值,一旦出现极端情况,预算很容易失控。”
“但最终预算还是失控了。”方政合上报告,目光直视林默。
“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些风险管控建议,后来有多少被采纳了?”
这个问题很犀利。
林默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我只是负责收集资料撰写报告,不太清楚具体的执行情况。但从现在暴露的问题看……恐怕不多。”
“不是不多,是根本没有。”方政从沙发旁的文件筐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这是审计厅初步核查的清单。你建议的‘分阶段施工、分阶段验收’,变成了‘全线开工、突击验收’。”
“你列出的‘地质勘探必须覆盖的七个关键点位’,有四个点的勘探数据是后补的,甚至伪造的。”
林默接过材料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那些他当初反复斟酌写下的建议,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所以你看,”方政向后靠进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一个好的政策、一份好的报告,并不能自动产生好的结果。中间隔着执行的人,隔着利益的网,隔着各种或明或暗的规则。”
林默抬起头,意识到这次谈话的深意远不止一次工作任命。
“你在永安镇做得不错。”方政话锋一转。
“但不是因为你查出了多少钱的问题——这种问题,纪委的同志专业能力比你强。”
“我看重的是两点:第一,你敢在那种场合下,当着市县乡三级干部的面,直接问他们要名单、看凭证。这不是书呆子较真,这是破局必须的尖锐。”
“第二,你给老太太那三百块钱。”方政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王涛后来补给你了吧?”
林默点了点头:“第二天就给了。”
林默本来于心不忍,想尽一点自己的力,没想到第二天,王涛就将钱转给了自己。
“那不是钱的问题。”方政说,“那是态度问题。一个心里只想着完成任务、只盯着材料数字的人,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但你要在基层做事,就得先让人相信,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茬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毯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说说看,”方政换了更随意的坐姿,“经过这次永安镇的事,如果你现在重新写青北高速的报告,会怎么写?”
这是一个跳出框架的问题。
林默认真思考了一分钟左右,才缓缓开口:“我可能……会在报告最后加一个章节。”
“哦?什么章节?”
“《本报告未能涵盖的风险及建议设立的监督机制》。”林默的思绪逐渐清晰。
“技术风险、市场风险,报告里都写了。但人为风险、制度漏洞风险,当时觉得那不是技术报告该涉及的。”
“现在看,如果一份报告只谈技术不谈执行,那它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会建议成立由第三方机构、受益群众代表、专业媒体共同组成的项目监督小组,从立项开始就全程参与。”
“重大节点的验收,必须有监督小组签字。所有招标信息、合同金额、工程变更,必须在指定平台实时公示。”
方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想法很好。”他最终评价。
“但你会遇到两个问题:第一,你会被批评越权,一个可行性研究报告,凭什么涉及监督机制设计?”
“第二,就算你写了,这个建议也大概率会被删掉,因为太多人不希望这样透明。”
“我知道。”林默坦然承认。
“但作为执笔人,我至少应该把这种可能性提出来。至于采不采纳,那是决策者的事。但如果连提都不提……”
他想起了永安镇那些被拖欠工钱的农民,“那就是失职。”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望向窗外。
这个姿势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郑重。
“林默,我身边现在缺一个秘书。”
“鸿飞同志推荐了几个人选,我都看了,履历很漂亮,背景很干净。”他转过身。
“但我选了——或者说,我想选你。”
林默立即要站起来,被方政用手势制止了。
“坐下听我说完。”方政走回沙发区,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默面前。
“选你有几个原因。第一,你熟悉省里情况,特别是经济领域,这是我最需要快速切入的工作。”
“第二,你刚经历过考验,在原则问题上的表现,我亲眼看到了。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第三,你现在没有太多‘包袱’。”
“赵建业倒了,你和他只有工作关系,这反而成了优势。你不需要急着向谁证明忠诚,也不需要替谁遮掩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彻。
林默感受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