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分,镇纪委谈话室。
刘长河被请进来时,神色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他看到林默坐在记录员位置,眼神闪烁了一下。
“刘长河同志,请坐。”张国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关于香菇基地项目,永发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李秀英主动投案了,承认在账务上做了手脚。这件事,你知道吗?”
刘长河露出“惊讶”的表情:“李秀英投案了?我……我不知道啊。这个李秀英,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们镇里一直很信任永发公司,没想到他们……”
“你先别激动。”张国明摆摆手。
“李秀英供述,虚增成本、伪造凭证都是她为了公司利益私自所为,与镇领导无关。你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这个……我一个外行,不懂财务。”刘长河谨慎地回答。
“但永发公司是正规企业,宁永发也是镇上有名的企业家,按理说不该做这种事。不过既然李秀英自己承认了,那可能……可能真是她个人的问题吧。”
他开始撇清:“张主任,我们镇里在这个项目上,确实有监管不到位的地方。”
“主要是太想为老百姓办好事了,对企业的信任过度,审核把关不严。这个教训很深刻,我们一定整改。”
张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材料。
“李秀英上交了一百五十万赃款,说这是她私自套取的资金。”
“按照这个数额,如果她全部认罪,案件性质可能就局限于企业财务违规,你的责任……主要是领导责任。”
刘长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是是是,我们一定吸取教训。该负的领导责任,我绝不推卸。”
“不过……”张国明话锋一转。
“林默同志前期调查发现了一些疑点,比如招标文件的问题、技术风险评估报告被压下的事。这些,你怎么解释?”
刘长河看了林默一眼,语气诚恳。
“张主任,招标都是按程序走的,可能有些细节不完美,但绝对没有违规。”
“至于那个风险评估报告,我是真没看到——可能是下面人觉得不重要,没报上来。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有些疏漏在所难免。”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刘长河始终咬定“不知情”“工作疏漏”“企业个人行为”,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最后,张国明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刘长河同志,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永安镇,随时配合调查。”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刘长河连连点头,走出谈话室时,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门关上后,张国明看向林默,低声道:“看出什么了?”
“他在演戏,而且演得很投入。”林默说。
“提到李秀英时,他的‘惊讶’太刻意;撇清责任时,用词太熟练。这不是第一次应付调查的人该有的反应。”
“没错。”张国明冷笑、
“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过。不过这样也好,他越放松,后面的破绽就越大。”
当天晚上,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永安镇:省纪委的人来了,但永发公司财务主动扛了,刘书记可能没事了。
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几个平时和刘长河走得近的干部,又开始有说有笑。
马文斌甚至主动跟林默打招呼:“林主任,听说案子快结了?您也该轻松轻松了。”
林默只是笑笑,没接话。
回到招待所,林默又给周明打了个电话过去,跟他简单沟通了一下今天省纪委下来的事情。
周明那边也是终于安心了,这才趁热打铁,又给林默发了一些证据过来。
林默又和周明简单聊了一会,便等着张国明主任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转交给他。
另一边,张国明他们那边也有了新线索。
张国明跟林默说,“我们查到青州农商行账户尾号8876,近三月有五笔大额现金存入,合计八十万。户主是刘小军。时间点均在李秀英‘悔过书’提及的虚报事项之后。”
林默瞳孔一缩。
这两天他了解过,刘小军是刘长河的外甥,香菇基地的实际监工。
一个镇上的小包工头,三个月内存入八十万现金?
林默立刻开口问道:“查了存款监控,确认存款人了?”
张国明点了点头,“我们已经调取了银行的监控,看到存款人是一戴口罩帽子男子,身形与宁永发高度相似。”
林默凑上前去,看了一下张国明的电脑上的视频。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姿态、那件深蓝色夹克——昨天在聚贤楼,宁永发穿的就是这件。
他们在转移资金,伪造证据链!
李秀英上交的一百五十万,很可能只是第一部分。
剩下的钱,他们正在通过现金存取的方式“洗白”,制造出“刘小军自己赚的钱”的假象。
等这套程序走完,就算将来查出问题,他们也可以说:钱已经退赔了,主犯也认罪了,案子可以结了。
好一个金蝉脱壳。
张国明又和林默聊了一会,便去继续忙着整理收集到的线索和证据去了。
等张国明离开后,林默走到窗前,看着沉睡中的小镇。
他忽然想起方政那天在夕阳下说的话:“我要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数字背后——人的问题。”
现在,人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贪婪、恐惧、算计、背叛……在这张利益编织的网里,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但网已经开始破了。
第二天上午,更大的震动传来。
张国明没有通知镇里,直接带人去了北山县城。
上午十点,北山县委书记宁博被市纪委从办公室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县财政局局长、县农业局局长。
消息传到永安镇时,刘长河正在开班子会。
接到电话的瞬间,他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宁书记……被带走了?”他喃喃自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班子成员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国明带着两名市县纪检的干部走了进来,面色冷峻。
“刘长河同志,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